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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选



旧惴惴,万一有后门把风的不接头,还在这附近。其实撞见了又怎样?疑心 她就不会走上前来质问她。就是疑心,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执行了。 她有点诧异天还没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时候。人行道上熙来 攘往,马路上一辆辆三轮驰过,就是没有空车。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 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
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小心不要背后来辆木炭汽车,一刹车开了车门,伸出手来把她拖上车
去。
  平安戏院前面的场地空荡荡的,不是散场时间,也没有三轮车聚集。 她正踌躇间,脚步慢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老远的就看见 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风车。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在这当日 简直是个白马骑士,见她挥手叫,踏快了大转弯过街,一加速,那小风车便
团团飞转起来。
“愚园路,”她上了车说。 幸亏这次在上海跟他们这伙人见面次数少,没跟他们提起有个亲戚住
在愚园路。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风色再说。 三轮车还没到静安寺,她听见吹哨子。
“封锁了。”车夫说。
  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牵着根长绳子过街,嘴里还衔着哨子。对街 一个穿短打的握着绳子另一头,拉直来拦断了街。有人在没精打采的摇铃。 马路阔,薄薄的洋铁皮似的铃声在半空中载沉载浮,不传过来,听上去很远。 三轮车夫不服气,直踏到封锁线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风车拧了一
下,拧得它又转动起来,回过头来向她笑笑。
  牌桌上现在有三个黑斗篷对坐。新来的一个廖太太鼻梁上有几点俏白 麻子。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来了。”“看这王佳芝,拆滥污,还说请客,这
时候还不回来!”易太太说:“等她请客好了!——等到这时候没吃饭,肚子 都要饿穿了!”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气好,说好了明天请客。”马
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赢了不是答应请客,到 现在还是空头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顿真不容易。”“易先生是该请请我 们了,我们请你是请不到的。”另一个黑斗篷说。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来,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烟灰,看了墙上 的厚呢窗帘一眼。
把整个墙都盖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还有点心惊肉跳的。 明天记着叫他们把帘子拆了。不过他太太一定不肯,这么贵的东西,
怎么肯白搁着不用?都是她不好——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实在 不能不感到惊异,这美人局两年前在香港已经发动了,布置得这样周密,却
被美人临时变计放走了他。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
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边。“特务不分家”,不是有这句话?况且她不
过是个学生。他们那伙人里只有一个重庆特务,给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 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戏院看了一半戏出来,行刺失风后再回戏院,封锁的时
候查起来有票根,混过了关。跟他一块等着下手的一个小子看见他掏香烟掏
出票根来,仍旧收好。预先讲好了,接应的车子不要管他,想必总是一个人

溜回电影院了。那些浑小子经不起讯问,吃了点苦头全都说了。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揿灭了香烟,抿了口茶,还太烫。早点
睡——太累了一时松弛不下来,睡意毫无。今天真是累着了,一直坐在电话
旁边等信,连晚饭都没好好地吃。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
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 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
爱他。
  当然他也是不得已。日军宪兵队还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视 内政部为骈枝机关,正对他十分注目。一旦发现易公馆的上宾竟是刺客的眼 线,成什么话,情报工作的首脑,这么糊涂还行?现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 果说他杀之灭口,他也理直气壮:不过是些学生,不像特务还可以留着慢慢
地逼供,榨取情报。拖下去,外间知道的人多了,讲起来又是爱国的大学生
暗杀汉奸,影响不好。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
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 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
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易先生请客请客!”三个黑斗篷越闹越凶,嚷成一片。
 “那回明明答应的!”易太太笑道:“马太太不也答应请客,几天没来就 不提了。”马太太笑道:“太太来救驾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易先生到 底请是不请?”马太太望着他一笑。“易先生是该请客了。”她知道他晓得她
是指纳宠请酒。今天两人双双失踪,女的三更半夜还没回来。他回来了又有
点精神恍惚的样子,脸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看来还是第一 次上手。
他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他太太说话小心点:她那个“麦太太”是家
里有急事,赶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进来不久他就有情报,认为 可疑,派人跟踪,发现一个重庆间谍网,正在调查,又得到消息说宪兵队也 风闻,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动,不然不但被别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 路子,也于他有碍。好好地吓唬吓唬她,免得以后听见马太太搬嘴,又要跟
他闹。
 “易先生请客请客!太太代表不算。”“太太归太太的,说好了明天请。” “晓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说哪天有空吧,过了明天哪天都好。”“请客请各! 请吃来喜饭店。”“来喜饭店就是吃个拼盆。”“嗳,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就 是个冷盆。还是湖南菜,换换口味。”“还是蜀腴——昨天马太太没去。”“我 说还是九如,好久没去了。”“那天杨太太请客不是九如?” “那天没有廖太 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们不会点菜。”“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告诉他不吃辣的好了。”“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喧笑声中,他悄然 走了出去。
(一九五○年)

创世纪

  祖父不肯出来做官,就肯也未见得有的做。大小十来口子人,全靠祖 母拿出钱来维持着,祖母万分不情愿,然而已是维持了这些年了。??潆珠 家里的穷,是有背景,有根底的,提起来话长,就像是“奴有一段情呀,唱 拨拉诸公听”。
可是潆珠走在路上,她身上只是一点解释也没有的寒酸。 只是寒酸。她两手插在塌肩膀小袖子的黑大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蓝
布罩袍底下,太深的肉色线裤,尖口布鞋,左脚右脚,一探一探。从自己身 上看到街上,冷得很。三轮车夫披着方格子绒毯,缩着颈子唏溜溜唏溜溜在
行人道上乱转,像是忍着一泡尿。红棕色的洋梧桐,有两棵还有叶子,清晰 异常的焦红小点,一点一点,整个的树显得玲珑轻巧起来。冬天的马路,干 净之极的样子,淡黄灰的地,淡得发白,头上的天却是白中发黑,黑沉沉的, 虽然不过下午两三点钟时分。
一辆电车驶过,里面搭客挤得歪歪斜斜,三等车窗里却戳出来一大捆
白杨花——花贩叫做白杨花的,一种银白的小绒骨嘟,远望着,像枯枝上的 残雪。
  今年雨雪特别地少。自从潆珠买了一件雨衣,就从来没有下过雨。潆 珠是因为一直雨天没有雨衣,积年的深刻的苦恼的缘故,把雨衣雨帽列作第
一样必需品,所以拿到工钱就买了一件,想着冬天有时候还可以当做大衣穿。
她在一家药房里做事,一个同学介绍的。她姊妹几个都是在学校里读到初中 就没往下念了,在家里闲着。姑妈答应替她找个事,因为程度太差,嚷嚷了 好些时了,也没找着。现在她有了这个事,姑妈心里还有点不大快活。祖母 说,就是姑妈给她介绍的事,也还不愿意,说她那样的人,能做什么事?外
头人又坏,小姐理路又不清楚——少现世了!祖母当然是不赞成——根本潆
珠活在世上她就不赞成。儿孙太多了。祖父也不一定赞成。可是倒夹在里面 护着孙女儿,不为别的,就为了和祖母闹别扭,表示她虽然养活了他一辈子, 他还是有他的独立的意见。
  每天潆珠上工,总是溜出来的。明知祖母没有不知道的,不过是装聋 作哑,因为没说穿,还是不能不鬼鬼祟祟。潆珠对于这个家庭的煊赫的过去,
身份地位,种种禁忌,本来只有讨厌,可是真的从家里出来,走到路上的时 候,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只是一个简单的穷女孩子,那时候却又另有一种难 堪。她也知道顾体面,对亲戚朋友总是这样说:“我做事那个地方是外国人 开的,我帮他们翻译,练习练习英文也好,老待在家里,我那点英文全要忘
了!他们还有个打字机,让我学着打字,我想着倒也还值得。”来到集美药
房,门口拉上了铁门,里面的玻璃门上贴着纸条:“营业时间:上午九时至 十一时,下午三时至六时。”主人是犹太人,夫妇两个,一顿午饭要从十一 点吃到三点,也是因为现在做生意不靠门市。潆珠从玻璃铁条里望进去,药 房里面的挂钟,正指着三点,主人还没来。她立在门口看钟,仿佛觉得背后
有个人,跳下了脚踏车,把车子格喇喇推上人行道来,她当是店主,待要回
头看,然而立刻觉得这人正在看她,而且已经看了她许久了。仿佛是个子很 高的。是的,刚才好像有这样的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和她一路走着的,她走得 相当快,因为冷,而且心里发烦,可是再快也快不过自行车,当然他是有心, 骑得特别地慢。刚才可惜没注意。她向横里走了两步,立在玻璃窗跟前。橱
窗的玻璃,有点反光,看不见他的模样,也看不见她自己。人家看中了什么
呢?她简直穿得不像样。她是长长的身子,胸脯窄窄地在中间隆起,鹅蛋脸,

额角上油油的,黄黄的,腮上现出淡红的大半个圆圈,圆圈的心,却是雪白 的。气色太好了,简直乡气。
她两手插在袋里,分明觉得背后有个人扶着自行车站在那里。实在冷,
两人都是嘘气成云,如果是龙也是两张画上的,纵然两幅画卷在一起,也还 是两张画上的,各归各。
  她一动也不动,向橱窗里望去,半晌,忽然发现,橱窗里彩纸络住的 一张广告,是花柳圣药的广告,剪出一个女人,笑嘻嘻穿着游泳衣。冬天,
不大洗澡,和自己的身体有点隔膜了,看到那淡红的大腿小腿,更觉得突兀。
潆珠脸红起来,又往横里走了两步,立到药房门口,心里恨药房老板到现在 还不来,害她站在冷风里,就像有心跟人家兜搭似的,又没法子说明。她头 发里发出热气,微微出汗,仿佛一根根头发都可以数得清。
  主人骑了脚踏车来了,他太太坐了部黄包车,潆珠让在一边,他们开 了锁,一同进去。
  这才向橱窗外面睃了一眼,那人已经不在了。老板弯腰锁脚踏车,老 板娘给了她一个中国店家的电话号码,叫她打过去。药房里暗昏昏的,一样 冷得搓手搓脚,却有一种清新可爱。方砖地,三个环着的玻璃橱,瓶瓶罐罐, 闪着微光,琥珀,湖绿。柜顶一色堆着药水棉花的白字深蓝纸盒。正中另有
个小橱,放着化妆品,竖起小小的广告卡片,左一个右一个画了水滴滴的红
嘴唇,蓝眼皮,翻飞的睫毛。玻璃橱前面立着个白漆长杆磅秤。是个童话的 世界,而且是通过了科学的新式童话,《小雨点的故事》一类的。
高高在上的挂钟,黑框子镶着大白脸,旧虽旧了,也不觉得老,“剔搭
剔搭”它记录的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表面上的人生,没有一点人事上的纠 纷。
  潆珠拨着电话,四面看着,心里很快乐。和家里是太两样了!待她好 一点的,还是这些不相干的人。还有刚才那个人——真的,看中了她哪一点 呢?冬天的衣服穿得这样鼓鼓揣揣,累里累堆!
  电话打不通。一个顾客进来了,买了两管牙膏。因为是个中国太太, 老板娘并不上前招待。潆珠包扎了货物,又收钱,机器括喇一声,自己觉得
真利落。冷??她整个地冻得翻脆的,可是非常新鲜。 顾客立在磅秤上,磅了一磅,走出去了。迎面正有一个人进来。磅秤
的计数尺还在那里“噶夺噶夺”上下摇动,潆珠的心也重重地跳着——就是
这个人罢?高个子,穿着西装,可是说不上来什么地方有点不上等。圆脸, 厚嘴唇,略有两粒麻子,戴着钢丝边的眼镜,暗赤的脸上,钢丝映成了灰白 色。潆珠很失望,然而她确实知道,就是他。门口停着一辆脚踏车。刚才她 是那样地感激他的呀!到现在才知道,有多么感激。
  他看看剃刀片,又看看老板娘,怔了一会,忽然叫了出来道:“呵咦? 认得的呀!你记得我吗?”再望望老板,又说:“是的是的。”他大声说英文, 虽然口音很坏,说得快,也就充过去了。老板娘也道:“是的是的,是毛先 生。看房子,我们碰见的——”他道:“——你们刚到上海来的时候是格林 白格太太罢?好吗?”老板娘道:“好的。”她是矮胖身材,短脸,干燥的黄 红胭脂里,短鼻子高高突起,她的一字式的小嘴是没有嘴唇,笑起来本就很 勉强,而且她现在不大愿意提起逃难到上海的情形,因为夫妻两个弄到了葡 萄牙的执照,不算犹太人了。那毛先生偏偏问道:“你们现在找到了房子在 哪里?用不着住到虹口去?”格林白格太太又笑了一笑,含糊答道:“是的
  
是的。”一面露出不安的神色,拿眼看她丈夫。格林白格先生是个不声不响 黑眉乌眼的小男子,满脸青胡子碴,像美国电影里的恶棍。他却是满不在乎 的样子,拿了一份报纸,坐在磅秤前面的一张藤椅子上去。磅秤的计数尺还 在那儿一上一下轻轻震荡,格林白格先生顺手就把它扳平了。
  格林白格太太搭讪着拿了一盒剃刀片出来给毛先生看,毛耀球买了一 盒,又问拜耳健身素现在是什么价钱,道:“我有个朋友,卖了两瓶给我, 还有几瓶要出手,叫我打听打听市价。”格林白格太太转问格林白格先生, 毛耀球又道:“你们是新搬到的么,这地方?很好的地方。”格林白格太太道: “是的,地段还好。”毛耀球道:“我每天都要经过这里的。”他四下里看看, 眼光带到潆珠身上,这还是第一次。他笑道,“真清静,你们这里。明天我 来替你们工作。”格林白格太太也笑了起来道:“有这样的事么?你自己开着 很大的铺子。——不是么?你们那里卖的是各种的灯同灯泡,?生意非常 好,?”毛耀球笑道:“马马虎虎。现在这时候,靠着一爿店是不行的了。 我还亏得一个人还活动,时常外面跑跑。最近我也有好久没出来了,生了一 场病。医生叫我每天磅一磅。”他走到磅秤前面,干练地说一声“对不起”, 格林白格先生只得挪开他的藤椅。毛耀球立在磅秤上,高而直的背影,显得 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脑后的一撮头发微微翘起。一双手放在秤杆上,戴着 极大的皮手套,手套很新,光洁的黄色,熊掌似的,使人想起童话里的大兽。 他说:“怎么的?你们这种老式的磅秤??”他又看了潆珠一眼,格林白格 太太便向潆珠道:“你去帮他磅一磅。”潆珠摆着满脸的不愿意,走了过来, 把滑钮给他移到均衡的地方,毛耀球道:“谢谢!”很快地踏到地上,拿了一 包剃刀就要走了。潆珠疑心他根本就没看清楚是几磅。格林白格太太敷衍地 问道:“多少?”他道:“一百三十五。”他走了之后,又过了些时候,潆珠 乘人不留心,再去看了一看,果真是一百三十五磅。她又有点失望。
  然而以后他天天来了,总是走过就进来磅一磅。看着他这样虎头虎脑 的男子汉,这样地关心自己的健康,潆珠忍不住要笑。每次都要她帮着他磅, 她带着笑,有点嫌烦地教他怎样磅法,说:“喏!这样。”他答应着“唔,唔” 只看着她的脸,始终没学会。
  有一天他问了:“贵姓?”潆珠道:“我姓匡。”毛耀球道:“匡小姐,真 是不过意,一次一次麻烦你。”潆珠摇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呢?”耀球道: “不,真的——你这样忙!”潆珠道:“也还好。”耀球道:“你们是几点打烊?” 潆珠道:“六点。”耀球道:“太晚了。
礼拜天我请你看电影好么?”潆珠淡漠地摇摇头,笑了一笑。他站在
她跟前,就像他这个人是透明的,她笔直地看通了他,一望无际,几千里地 没有人烟——她眼睛里有这样的一种荒漠的神气。
  老板娘从配药的小房间里出来了,看见他们两个人隔着一个玻璃柜, 都是抱着胳膊,肘弯压着玻璃,低头细看里面的摆设,潆珠冷得踢踏踢踏跳
脚。毛耀球道:“有好一点的化妆品么?”老板娘道:“这边这边。”耀球挑
了一盒子胭脂,一盒粉。老板娘笑道:“送你的女朋友?”耀球正色道:“不 是的。
  每天我给匡小姐许多麻烦,实在对不起得很,我想送她一点东西,真 正一点小意思。”潆球忙道:“不,不,真的不要。”格林白格太太笑着说他
太客气了,却狠狠地算了他三倍的价钱。潆珠用的是一种劣质的口红,油腻
的深红色——她现在每天都把嘴唇搽得很红了——他只注意到她不缺少口红

这一点,因此给她另外买了别的。潆珠再三推卸,追到门口去,一定要还给 他,在大门外面,西北风里站着,她和他大声理论,道:“没有这样的道理 的!你不拿回去我要生气了!这样客气算什么呢?”耀球也是能言善辩的, 他说:“匡小姐,你这样我真难为情的了!送这么一点点东西,在我,已经 是很难为情了,你叫我怎么好意思收回来?而且我带回去又没有什么用处, 买已经买了,难道退给格林白格太太?”潆珠只是翻来复去地说:“真的我 要生气了!”耀球听着,这句话的口气已经是近于撒娇,他倒高兴起来,末 了他还是顺从了她拿了回去了。
  有一趟,他到他们药房里来,潆珠在大衣袋里寻找一张旧的发票,把 市民证也掏了出来,立刻被耀球抢了去,拿在手中观看。潆珠连忙去夺,他 只来得及看到一张派司照,还有“年龄:十九岁”。潆珠道:“像个鬼,这张 照片!”耀球笑笑,道:“是拍得不大好。”他倚在柜台上,闲闲地道:“匡小 姐,几时我同几个朋友到公园里去拍照,你可高兴去?”潆珠道:“这么冷 的天,谁到公园里去?”耀球道:“是的,不然家里也可以拍,我房间里光 线倒是很好的,不过同匡小姐不大熟,第一次请客就请在家里,好像太随便。 我对匡小姐,实在是非常尊重的。现在外面像匡小姐这样的人,实在很 少??”潆珠低着头,手执着市民证,玻璃纸壳子里本来塞着几张钱票子, 她很小心地把手伸进去,把稀皱的钞票摊平了,移到上角,盖没她那张派司 照。耀球望了她半晌,道:“你这个姿势真好——真的,几时同你拍照,去!” 潆珠却也不愿意让他觉得她拍不起好一点的照片。她笑道:“我是不上照的。 过一天我带来给你看,我家里有一张照,一排站着几个人,就我拍得 顶坏!”他还没看见她打扮过呢!打扮得好看的时候,她的确很好看的。这 个人,她总觉得她的终身不见得与他有关,可是她要他知道,失去她,是多
大的损失。 耀球道:“好的,一定要给我看的呵!一定要记得带来的呵!”她却又
多方留难,笑道:“贴在照相簿上呢!掮着多大的照相簿出来,家里人看着,
滑稽口伐?”耀球道:“偷偷地撕下来好了。”他再三叮嘱,对这张照片表示 最大的兴趣,仿佛眼前这个人倒还是次要。潆珠也感到一种小孩的兴奋,第 二天,当真把照片偷了出来。他拿在手里,郑重地看着,照里的她,定睛含 笑,簪着绢花,顶着缎结。他向袋里一揣,笑道:“送给我了!”潆珠又急了,
道:“怎么可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照片!真的不行呀!真的你还我!”争执 着,不肯放松,又追他追到大门外。门前过去一辆包车,靠背上插了一把红 绿鸡毛帚,冷风里飘摇着,过去了。
  隆冬的下午,因为这世界太黯淡了,一点点颜色就显得赤裸裸的,分 外鲜艳。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有许多都穿了蓝布罩袍,明亮耀眼的,寒碜 碜粉扑扑的蓝色。楼头的水管子上,滴水成冰,挂下来像钉耙。一个乡下人 挑了担子,光着头,一手搭在扁担上,一手缩在棉袄袖里,两袖弯弯的,两 个长筒,使人想到石挥演的《雷雨》里的鲁贵——潆珠她因为有个老同学在 戏院里做事,所以有机会看到很多的话剧——那乡下人小步小步跑着,东张 西望,满面笑容,自己觉得非常机警似的,穿过了马路。给他看着,上海城 变得新奇可笑起来,接连几辆脚踏车,骑车的都呵着腰,缩着颈子,憋着口 气在风中钻过,冷天的人都有点滑稽。道上走着的,一个个也弯腰曲背,上 身伸出老远,只有潆珠,她觉得她自己是屹然站着,有一种凛凛的美。她靠 在电线杆上,风吹着她长长的卷发,吹得它更长,更长,她脸上有一层粉红
  
的绒光。爱是热,被爱是光。 耀球说:“匡小姐,你也太这个了!朋友之间送个照片算什么呢?——
我希望你是拿我当个朋友看待的——朋友之间,送个照片做纪念,也是很普
通的事。”潆珠笑道:“做纪念——又不是从此不见面了!”耀球忙道:“是的, 我们不过是才开头,可是对于我,每一个阶段都是值得纪念的。”潆珠掉过 头去,笑道:“你真会说,我也不跟你辩,你好好地把照片还我。”她偏过身 子,在电线杆上抹来抹去,她能够觉得绒线手套指头上破了的地方,然而她
现在不感到难受了。她喜欢这寒天,一阵阵的西北风吹过来,使她觉得她自
己的坚强洁净,像个极大极大,站在高处的石像。耀球又道:“匡小姐,我 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有许多要告诉你,如果你是这样的 态度,实在叫我很难??很难开口??”潆珠忽然有点怜惜的意思,也不一 定是对于他,是对于这件事的怜惜。才开头??也不见得有结果的。她就是
爱他,这事也难得很,何况她并不。才开头的一件事,没有多少希望,柔嫩
可怜的一点温情?她不舍得斩断它。她舍不得,舍不得呀!呵,为什么一个 女人一辈子只能有一次?如果可以嫁了再嫁,没什么关系的话,像现在,这 人,她并不讨厌的,他需要她,她可以觉得他怀中的等待,那温暖的空虚, 她恨不得把她的身子去填满它——她真的恨不得。
有个顾客推门走进药房去了。潆珠急促地往里张了一张,向耀球道:“我
要进去了,你先把照片给我。送你,也得签个名呀!”耀球钉准一句道:“签 了名给我,不能骗人的!”潆珠笑道:“不骗你。可是你现在不要跟进来了, 老板娘看着,我实在??”耀球道:“那么,你回去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 潆珠只是笑,说:“快点快点,给我!”照片拿到手,她飞跑进去了。
当天的傍晚,他在药房附近和她碰头,问她索取照片,她说:“下次罢,
这一张,真的有点不方便,不是我一个人的。”他和她讲理,不生效力,也 就放弃了,只说:“那么送你回去。”潆珠想着,一连给他碰了几个钉子,也 不要绝人太甚了,送就让他送罢。一路走着,耀球便道:“匡小姐,我这人 说话就是直,希望你不见怪。我对于匡小姐实在是非常羡慕。我很知道我是
配不上你的:我家里哥哥弟弟都读到大学毕业,只有我没这个耐心,中学读
了一半就出来做事,全靠着一点聪明,东闯西闯。我父亲做的是水电材料的 生意,我是喜欢独立的,我现在的一爿店,全是我自己经营的。匡小姐,你 同我认识久了,会知道我这人,别的没什么,还靠得住。女朋友我有很多, 什么样人都有,就没有见过匡小姐你这样的人。
我知道你一定要说,我们现在还谈不到这个。我不过要你考虑考虑。
你要我等多少时候我也等着,当然我希望能够快一点。你怎么不说话?”潆 珠望望他,微微一笑。耀球便去挽她的手臂,凑下头去,低低地笑道:“都 让我一个人说尽了?”潆珠躲过一边道:“我在这儿担心,这路上常常碰到 熟人。”耀球道:“不会的。”又去挽她。潆球道:“真的,让我家里人知道了
不得了的。你不能想象我家里的情形有多复杂??”耀球略略沉默了一会,
道:“当然,现在这世界,交朋友的确是应当小心一点,可是如果知道是可 靠的人,那做做朋友也没有什么关系的,是不是。”天已经黑了,街灯还没 有点上,不知为什么,马路上有一种奇异的黄沙似的明净,行人的面目见得 非常清晰。虽然怕人看见,潆珠还是让他勾了她的手臂并肩走。迎着风,呼
不过气来,她把她空着的那只手伸到近他那边的大衣袋里去掏手帕擤鼻子,
他看见她的棕色手套,破洞里露出指头尖,樱桃似的一颗红的,便道:“冷

吗?这样好不好,你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大衣袋里。我的口袋比你的大。”她 把手放在他的大衣袋里,果然很暖和,也很妥帖。
他平常拿钱,她看他总是从里面的袋里掏的,可是他大衣袋里也有点
零碎钱钞,想必是单票子和五元票,稀软的,肮脏的,但这使她感到一种家 常的亲热,对他反而觉得安心了。
  从那天之后,姊妹们在家闲谈,她就有时候提起,有这样的一个人。“真 讨厌,”她攒眉说,“天天到店里来。老板是不说话——不过他向来不说什么
的,鬼鬼祟祟,阴死了!老板娘现在总是一脸的坏笑,背后提起来总说‘你
那个男朋友’——想得起来的!本来是他们自己的来头,不然怎么会让他沾 上了!”二妹潆芬好奇地问:“看上去有多大呢?”潆珠道:“他自己说是二 十六??好像是——谁记得他那些?”第三个妹子潆华便道:“下回我们接 你去,他不是天天送你回来么?倒要看看他什么样子。”潆芬笑道:“这人倒
有趣得很!”潆华道:“简直发痴!”潆珠道:“真是的,哪个要他送?说来说
去,嘴都说破了,就是回不掉他。路上走着,认得的人看见了,还让人说死 了!为他受气,才犯不着呢?——知道他靠得住靠不住?不见得我跑去调查! 什么他父亲的生意做得多大,他自己怎么能干,除了他那爿店,还有别的东 西经手,前天给人家介绍顶一幢房子,就赚了十五万。”潆芬不由得取笑道:
“真的喏,我们家就少这样一个能干人!”潆珠顿时板起脸来,旋过身去,
道:“不同你们说了!你们也一样的发痴!”潆芬忙道:“不了,不了!”潆珠 道:“你们可不许对人说,就连妈,知道了也不好办,回头说:都是做事做 出来的!再让他把我这份事给弄丢了,可就太冤枉!??这人据他自己说, 连中学也没毕业呢,只怕还不如我。当然现在这时候,多少大学生都还没有
饭吃呢,要找不到事还是找不到事,全看自己能耐,顶要紧的是有冲头——
可是到底,好像??”自从潆珠有了职业,手边有一点钱,隔一向总要买些 花生米之类请请弟妹们,现在她们之间有了这秘密,她又喜欢对她们诉说, 又怕她们泄漏出去,更要常常地买了吃的回来。
  这一天,她又带了一尊蛋糕回来,脱下大衣来裹住了纸匣子,悄悄地 搬到三楼,和妹妹们说:“你看真要命,叫他少到店里来,他今天索性送了
个蛋糕来,大请客。格林白格太太吃了倒是说好,原来他费了一番心,打听 他们总是那家买点心的,特为去定的。后来又捧了个同样的蛋糕在门口等着 我,叫我拿回来请家里的弟弟妹妹,说:‘不然就欠周到了。’我想想:要是 一定不要,在街上拉呀扯的,太不像样,那人的脾气又是这样的,简直不让
人说不,把蛋糕都要跌坏了!”切开了蛋糕,大家分了,潆华嘴里吃着人家
的东西,眼看着姐姐烦恼的面容,还是忍不住要说:“其实你下回就给他个 下不来台,省得他老是粘缠个不完!”潆珠道:“我不是没有试过呀!你真跟 他发脾气,他到底没有什么不规则的地方,反而显得你小气,不开通。你跟 他心平和气的解释罢,左说右说,他的话来得个多,哪里说得过他?”蛋糕
里夹着一层层红的果酱,冷而甜。她背过身去面向窗外拿着一块慢慢吃着,
心里静了下来,又有一种悲哀。几时和他决裂这问题,她何尝不是时时刻刻 想到的。现在马上一刀两断,这可以说是不关痛痒,可就是心里久久存着很 大的惆怅。没有名目的。等等罢。这才开头的,索性等它长大了,那时候杀 了它也是英雄的事,就算为家庭牺牲罢,也有个名目。
现在么,委屈也是白委屈了。
旧历年,他又送礼。送女朋友东西,仿佛是圣诞节或是阳历年比较适

当,可是他们认识的时候已经在阳历年之后了。 潆珠把那一盒细麻纱绢,一盒丝袜,一盒糖,全部退了回去。 她向格林白格太太打听了毛耀球的住址,亲自送去的。他就住在耀球
商行后面的一个虚堂里。她猜着他午饭后不会在家的,特地拣那个时候送去。 在楼底下问毛先生,楼底下说他住在二楼,他大约是三房客。她上楼去,一 个老妈子告诉她毛先生出去了,请她进去坐,她说不必了,可是也想看看他 的生活情形,就进去了。似乎是全宅最讲究的一间房,虽然相当大,还是显 得挤,整套的深咖啡木器,大床大柜梳妆台,男性化的,只是太随便,棕绿 毛绒沙发椅上也没罩椅套,满是泥痕水渍。潆珠也没好意思多看,把带来的 礼物放在正中的圆台上,注意到台面的玻璃碎了个大裂子,底下压了几张明 星照片。她问老妈子:“毛先生现在不在前面店里罢?”老妈子道:“不会在 店里的,店一直要关到年初五呢。”潆珠考虑着,新年里到人家家里来,虽 然小姐们用不着赏钱,近来上海的风气也改了,小姐家也有给赏钱的了,可 是这老妈子倒不甚计较的样子,一路送她下去,还说:“小姐有空来玩,毛 先生家里人不住在一起,他喜欢一个人住在外面,亏得朋友多,不然也冷清 得很。”潆珠走到马路上,看看那爿店,上着黄漆的排门,二层楼一溜白漆 玻璃窗,看着像乳青,大红方格子的窗棂,在冬天午后微弱的太阳里,新得 可爱。她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耀球第二天又把礼物带了来,逼着她收下,她又给他送了回去。末了 还是拿了他的。现在她在她母亲前也吐露了心事。她父亲排行第十,他们家 乡的规矩,“十少爷”嫌不好听,照例称作“全少爷”,少奶奶就是“全少奶 奶”。全少奶奶年纪还不到四十,因为忧愁劳苦,看上去像个淡白眼睛的小 母鸡。听了她的话,十分担忧,又愁这人来路不正,又愁门第相差太远,老 太爷老太太跟前通不过去,又愁这样的机会错过了将来要懊悔,没奈何,只 得逐日查三问四,眼睁睁望着潆珠。妹妹们也帮着向同学群中打听,发现有 个朋友的哥哥从前在大沪中学和毛耀球同过学,知道他父亲的确是开着个水 电材料店,有几家分店,他自己也很能干。有了这身份证,大家都放了心。 潆珠见她母亲竟是千肯万肯的样子,反而暗暗地惊吓起来,仿佛她自己钻进 了自己的圈套,赖不掉了。
  她和毛耀球一同出去了一次,星期日,看了一场电影之后,她不肯在 外面吃晚饭,恐怕回来晚了祖母要问起。他等不及下个礼拜天,又约她明天 下了班在附近喝咖啡。明天是祖母的生日。她告诉他:“家里有事。”磨缠了 半天,但还是答应了他。对别人,她总是把一切都推在毛耀球惊人的意志力 与口才上:“你不知道他的话有那么多!对他说‘不’简直是白说吗!逼得 我没有法子!”讲好了他到药房里来接她,可是那天下午,药房里来了个女 人,向格林白格太太说:“对不起,有个毛耀球,请问你,他可是常常到这 儿来?我到处寻他呀!我说我要把他的事到处讲,嗳——要他的朋友们评评 这个理!”格林白格太太瞪眼望着她,转问潆珠:“什么?她要什么?”潆珠 站在格林白格太太身后,小声道:“不晓得是个什么人。”那女人明知格林白 格太太不懂话,只管滔滔不绝说下去道:“你这位太太,你同他认识的,我 要你们知道毛家里他这个人!不是我今天神经病似的凭空冲来讲人家坏话, 实在是,事到如今——”她从线呢手笼里抽出手帕,匆匆抖了一抖。仓促间 却把手笼凑到鼻尖揩了揩,背着亮,也看不清她可是哭了。她道:“我跟他 也是舞场里认识的,要正式结婚,他父亲是不答应的,那么说好了先租了房
  
子同居,家里有他母亲代他瞒着。就住在他那个店的后面,已经有两年了。 慢慢的就变了心,不拿钱回家来,天天同我吵,后来逼得我没法子,说:‘走 开就走开!’我一赌气搬了出来,可是,只要有点办法,我还是不情愿回到 舞场里去的呀!拖了两个月,实在弄不落了,看样子不能不出来了,但我忽 然发现肚里有小囝了。同他有了孩子,这事体又两样。所以我还是要找他—
—找他又见不到他——”她那粗哑喉咙,很容易失去了控制,显得像个下等 人,越说越高声,突然一下子哽住了,她拾起手笼挡着脸,把头左右摇着, 面颊挨在手背上擦擦汗。一张凹脸,筚发梳得高高的,小扇子似的展开在脸 的四周,更显得脸大。她背亮站着,潆珠只看见她矮小的黑影,穿着大衣, 扛着肩膀,两鬓的筚发里稀稀漏出一丝丝的天光。潆珠的第一个感觉是惶恐, 只想把身子去遮住她,不让人看见,护住她,护住毛耀球。人家现在更有得 说了!母亲第一个要骂出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行?”征求大家的意见, 再热心的旁边人也说:“我看不大好!”这时候,格林白格先生也放下报纸走 过来了,夫妻两个皱眉交换了几句德国话,格林白格太太很严重地问潆珠: “她找谁?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潆珠嗫嚅道:“她找那个毛先生。”那女人 突然转过来向着潆珠,大声道:“这位小姐,你代我讲给外国人听,几时看 见他,替我带个话——不是我现在还希罕他,实在是,我同他已经到了这个 地步了,也叫没有办法了,不然的话,这种人我理也不要理他,没良心的! 真也不懂为什么,有的女人还会上他的当!已经有一次了,我搬出来没两天, 他弄了个女朋友在房间里,我就去捉奸。就算是没资格跟他打官司,闹总有 资格闹的!不过现在我也不要跟他闹了,为了肚里的孩子,我不能再跟他闹 了——女人就是这点苦呀!”格林白格太太道:“这可不行,到人家这儿来哭 哭啼啼的算什么?你叫她走!”潆珠只得说道:“你现在还是走罢,外国人不 答应了!”那女人道:“我是本来要走了——大家讲起来都是认识的,客客气 气的好??话一定要给我带到的,不然我还要来。”她还在擦眼泪,格林白 格太太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一阵推,一半用强,一半劝导着,说:“好了,好 了,现在你去,噢,你去罢,噢!”格林白格先生为那女人开了门,让她出 去。
  格林白格太太问潆珠道:“她是毛先生的妻么?”潆珠道:“不。”他们 夫妻俩又说了几句德国话,格林白格太太便沉下脸来向潆珠道:“这太过分 了,弄个人来哭哭啼啼的!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一回事!”潆珠要辩白也 插不进嘴,她哗栗剥落说下去道:“——跟一个顾客随便说话是可以的,让 他买点东西送给你也是可以的,偶尔跟他出去一两趟,在我们看起来也是很 平常,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也许你们当桩事,尤其你家里是很旧式的,讲起 来这毛先生是从我们这儿认识的,我们不能负这个责任!”潆珠红着脸道:“我 也没跟他出去过——”格林白格太太道:“那很好。今天晚上他要送你回去 么?”潆珠道:“他总在外面等着的??”格林白格太太道:“你打个电话给 他,就告诉他这回事,告诉他你认为是很大的侮辱,不愿意再看见他。”潆 珠这时候彻底地觉得,一切的错都在自己这一边,一切的理都在人家那边。 她非常服从地拿起电话。没有表轨声,她揿了揿,听听还是没有一点声音。 抬头看到里面的一个配药的小房间,太阳光射进来,阳光里飞着淡蓝的灰尘, 如同尘梦,便在当时,已是恍惚得很。
  朱漆橱上的药瓶,玻璃盅,玻璃漏斗,小天平秤,看在眼里都好像有 一层雾??电话筒里还是沉寂。
  
  不知为什么,和他来往,时时刻刻都像是离别。总觉得不长久,就要 分手了。她小时候有一张留声机片子,时常接连听七八遍的,是古琴独奏的
《阳关三叠》绷呀绷的,小小的一个调子,再三重复,却是牵肠挂肚??药
房里的一把藤椅子,拖过一边,倚着肥皂箱,藤椅的扶手,太阳把它的影子 照到木箱上,弯弯的藤条的影子,像三个穹门,重重叠叠望进去,倒像是过 关。旁边另有些枝枝直竖的影子,像栅栏,虽然看不见杨柳,在那淡淡的日 光里,也可以想象,边城的风景,有两棵枯了半边的大柳树,再过去连这点
青苍也没有了。走两步又回来,一步一回头,世上能有几个亲人呢?而这是
中国人的离别,肝肠寸断的时候也还敬酒饯行,作揖万福,尊一声“大哥”, “大姐”,像是淡淡的??潆珠那张《阳关三叠》的唱片,被她拨弄留声机, 磕坏了,她小时候非常顽劣,可是为了这件事倒是一直很难受。唱片唱到一 个地方,调子之外就有格磴格磴的嘎声,直叩到人心上的一种痛楚。后来在
古装电影的配音里常常听到《阳关三叠》,没有那格磴格磴,反而觉得少了
一些什么。潆珠原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只因她是第一个孩子,一出世的时候 很娇贵,底下的几个又都是妹妹,没一个能夺宠的,所以她到七八岁为止, 是被惯坏了的。人们尊重她的感情与脾气,她也就有感情,有脾气。一等到 有了弟弟,家里谁都不拿她当个东西了,由她自生自灭,她也就没那么许多
花头了,呆呆地长大,长到这么大了,高个子,腮上红喷喷,简直有点蠢。
  家里对她,是没有恩情可言的。外面的男子的一点恩情,又叫人承受 不起。不能承受。
断了的好。可是,世上能有几个亲人呢?她把电话放回原处,隔了一
会,再拿起来,刚才手握的地方与嘴里呼吸喷到的地方已经凝着气汗水。天 还是这样冷。
耳机里面还是死寂。 格林白格太太问道:“打不通?”她点点头,微笑道:“现在的电话就
是这样!”格林白格太太道:“这样罢,本来有两瓶东西我要你送到一个地方
去,你晚一些五点钟去,就不必回来了。等他来接你,我会同他说话的。” 潆珠送货,地方虽不甚远,她是走去走来的,到家已经六点多了。从后门进 去,经过厨房,她母亲在那里烧菜,忙得披头散发的。潆珠道:“怎么没个 人帮忙?”全少奶奶举起她那苍白笔直的小喉咙,她那喉咙,再提高些也是 叽叽喳喳,鬼鬼祟祟,她道:“新来的拿乔,走了!你这两天不大在家,你 不知道——听了弄堂里人的话,说人家过年拿了多少万赏钱头钱,这就财迷 心窍,嫌我们这儿太苦罗,又说一天到晚扫不完的猫屎——那倒也是的,本 来老太爷那些猫,也是的!可是单拣今天走,知道老太太过寿,有意的讹人! 今天的菜还是我去买的,赤手空拳要我一个人做出一桌酒席来,又要好看, 又要吃得,又还要够吃??你给我背后围裙系一系,散了下来半天了,我也 腾不出手来。”潆珠替她母亲系围裙,厨房里乌黑的,只有白泥灶里红红的 火光,黑黑的一只水壶,烧着水,咕噜咕噜像猫念经。
  潆珠上楼,楼上起坐间的门半开着,听见里面叫王妈把蛋糕拿来,月 亭少奶奶要走了,吃了蛋糕再走。随即看见王妈捧了蛋糕进去。潆珠走到楼 梯口,踌躇了一会。刚赶着这个时候进去,显得没眼色,不见得有吃的分到 她头上。想想还是先到三层楼上去,把蓝布罩衫脱了再进去拜寿。
她没进去,一只白猫却悄悄进去了。昏暗的大房里,隐隐走动着雪白
的狮子猫,坐着身穿织锦缎的客人,仿佛还有点富家的气象。然而匡老太太

今年这个生日,实在过得勉强得很。本来预备把这笔款子省下来,请请自己, 出去吃顿点心,也还值得些,这一辈子还能过几个生日呢?然而老太爷的生 日,也在正月底,比她早不了几天。他和她又是一样想法。他就是不做生日, 省下的钱他也是看不见的,因为根本,家里全是用老太太的钱——匡家本来 就没有多少钱,所有的一点又在老太爷手里败光了。老太太是有名的戚文靖 公的女儿,带来丰厚的妆奁,一直赔贴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老太爷过生 日,招待了客人,老太太过生日,也不好意思不招待,可是老太太心里怨着, 面上神色也不对。她以为她这是敷衍人,一班小辈买了礼物来磕头,却也是 敷衍她,不然谁希罕吃他们家那点面与蛋糕,十五六个人一桌的酒席?见她 还是满面不乐,都觉得捧场捧得太冤了,坐不住,陆续辞去。
  剩下的只有侄孙月亭和月亭少奶奶,还有自己家里姑奶奶,姑奶奶的 两个孩子,还有个寡妇沈太太,远房亲戚,做看护的,现在又被姑奶奶收入 她的麾下,在姑奶奶家帮闲看孩子。匡老太太许多儿女之中,在上海的惟有 这姑奶奶和最小的儿子全少爷。
  老太太切开蛋糕,分与众人,另外放开一份子,说:“这个留给姑奶奶。” 姑奶奶到浴室里去了。老太太又叫:“老王,茶要对了。”老妈子在门外狠声 恶气杵头杵脑答道:“水还没开呢!”老太太仿佛觉得有人咳嗽直咳到她脸上 来似的,皱一皱眉,偏过脸去向着窗外。
  老太太是细长身材,穿黑,脸上起了老人的棕色寿斑,眉睫乌浓,苦 恼地微笑着的时候,眉毛睫毛一丝丝很长地仿佛垂到眼睛里去。从前她是个 美女,但是她的美没有给她闯祸,也没给她造福,空自美了许多年。现在, 就像赍志以殁,阴魂不散,留下来的还有一种灵异。平常的妇人到了这年纪, 除了匡老太太之外总没有别的名字了,匡老太太却有个名字叫紫微。她辈份 大,在从前,有资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现在当然一个个都去世了,可是 她的名字是紫微。
  月亭少奶奶临走丢下的红封,紫微拿过来检点了一下,随即向抽屉里 一塞。匡老太爷匡霆谷问了声:“多少?”紫微道:“五百。”霆谷道:“还是 月亭少奶奶手笔顶大。”紫微向沈太太皱眉笑道:“今年过年,人家普通都给 二百,她也是给的五百。她尽管阔气不要紧,我们全少奶奶去回拜,少了也 拿不出手罗!照规矩,长一辈的还要加倍罗!”沈太太轻轻地笑道:“其实您 这样好了:您把五百块钱收起一半,家里佣人也不晓得的;就把这个钱贴在 里头给他们家的佣人,不是一样的?”一语未完,他家的老妈子凶神似地走 了进来,手执一把黑壳大水壶,离得远远地把水浇过来,注入各人的玻璃杯 里。沈太太虽能干,也吓噤住了。
  紫微喝了口茶,沈太太搭讪着说:“月亭他们那儿的莲子茶,出名的烧 得好。”沈太太道:“少奶奶这样一个时髦人,还有耐性剥莲子么?”紫微摇 头道:“少奶奶哪会弄这个——”全少爷岔上来便道:“再好些我也不吃他们 的。我年年出去拜年,从来不吃人家的莲子茶,脏死了——客人杯子里剩下 来的再倒回去,再有客人来了,热一热再拿出来,家家都是这样的!”他耸 着肩膀,把手伸到根根直竖的长头发里一阵搔,鼻子里也痒,他把鼻子尖歪 了一歪,抽了口气。紫微向沈太太道:“他就是这样怪脾气。”沈太太笑道: “全少爷是有洁癖的。”全少爷道:“我就是这点疙瘩。人家请我吃饭,我总 要到他们厨房里去看看,不然不放心。所以有许多应酬都不大去了。”全少 爷名叫匡仰彝,纪念他的外祖父戚文靖公戚宝彝。他是高而瘦,飘飘摇摇,
  
戴一副茶晶眼镜。很气派的一张长脸,只是从鼻子到嘴一路大下来,大得不 可收拾,只看见两肩荷一口。有一个时期他曾经投稿到小报上,把洪杨时代 的一本笔记每天抄一段,署名“发立山人”。
  仰彝和他父亲匡霆谷一辈子是冤家对头。仰彝恨他父亲用了他母亲的 钱,父亲又疑心母亲背地里给儿子钱花。匡霆谷矮矮的,生有反骨,脑后见 腮,两眼上插,虽然头已经秃了,还是一脸的孩子气的反抗,始终是个顽童 身份。到得后来,人生的不如意层出不穷,他的顽劣也变成沉痛的了。他一 手抄在大襟里,来回走着,向沈太太道:“我这个莲子茶今年就没吃好!”言 下有一种郑重精致的惋惜。沈太太道:“今年姑奶奶那儿是姑奶奶自己亲自 煮的,试着,没用碱水泡。”霆谷问道:“煮得还好么?”沈太太道:“姑奶 奶说太烂了。”霆谷道:“越烂越好,最要紧的就是把糖的味道给煮进去?? 我今年这个莲子茶就没吃好!”他伸出一双手虬曲作势,向沈太太道:“岂但 莲子茶呀,说起来你都不相信——今年我们等到两点钟才吃到中饭,还是温 吞的!到现在还没有个热手巾把子!这家里简直不能蹲了!??还有晚上没 电灯这个别扭!”紫微道:“劝你早点睡,就是不肯!点着这么贵的油灯,蜡 烛,又还不亮,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熬到深更半夜的?”霆谷道:“有什么 要紧事,一大早要起来?”紫微不接口了,自言自语道:“今天这顿晚饭还 得早早地吃,十点钟就没有电了,还得催催全少奶奶。”沈太太道:“这一向 还是全嫂做菜么?”紫微又把烧饭的新近走了那回事告诉了她。沈太太道: “还亏得有全嫂。”紫微道:“所以呀,现在就她是我们这儿的一等大能人嗳!
——真有那么能干倒又好了!我有时候说说她,你没看见那脸上有多难看!” 沈太太连忙岔开道:“您这儿平常开饭,一天要多少钱?”紫微道:“六百块 一天。”霆谷道:“简直什么菜都没有。”沈太太道:“那也是!人有这么多呢。” 紫微道:“现在这东西简直贵得??”她蹙紧眉头微笑着,无可奈何地望着 人,眼角朝下拖着,对于这一切非常愿意相信而不能够相信。沈太太道:“可 不是!”紫微道:“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就这样子苦过,也不知道能够维持 到几时!”仰彝驼着背坐着,深深缩在长袍里,道:“我倒不怕。真散伙了, 我到城隍庙去摆个测字摊,我一个人总好办。”他这话说了不止一回了,紫 微听了发烦,责备道:“你法子多得很呢!现在倒不想两个出来!”仰彝冷冷 地笑道:“本来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呀。真要到那个时候,我两个大点的女 儿,叫她们去做舞女,那还不容易!”紫微道:“说笑话也没个分寸的!”门 一开,又来了客,年老的侄孙湘亭,湘亭大奶奶,带着女儿小毛小姐。湘亭 夫妇都是近六十的人了,一路从家里走了来,又接着上楼梯,已经见得疲乏, 趴下磕头,与老太太拜寿,老太爷道喜,紫微霆谷对于这一节又是非常认真 的,夫妻俩断不肯站在一起,省掉人家一个头,一定要人家磕足两个。这仿 佛是他们对于这世界的一种报复。行过礼,大家重新入座,紫微见湘亭喘息 微微,便问:“你们是走来的么?外头可冷?”湘亭笑道:“走着还好,坐在 黄包车上还要冷呢。”湘亭大奶奶也笑道:“还好,路不很远。小毛每天去教 书,给人补课,要走许多路呢,几家子跑下来,一天的工夫都去了。
  现在又没有无轨电车了。坐黄包车罢,那真是??只够坐车子了!”紫 微道:“真是的,现在做事也难嗳!我们家那些,在内地做事的,能够顾他 们自己已经算好了!三房里一个大的成亲,不还是我拿出钱来的么???不 够嗳!在外头做事是难!”沈太太道:“女人尤其难。一来就要给人吃豆腐。” 霆谷照例要问湘亭一句:“有什么新闻吗?”随后又告诉他:“听说已经在×
  
×打了?我看是快了!”在家里他虽然火气很大,论到世界大局,他却是事 理通达,心地和平的。
仰彝见他父亲背过脸去和湘亭说话,便向沈太太轻轻嘲戏道:“哦?沈
太太你这样厉害的人,他们还敢吗?”沈太太剪得短短瘪瘪的头发,满脸的 严父慈母,一切女护士的榜样。
  脸上却也隐约地红了一红,把头一点一点,笑道:“外头人心有多坏, 你们关起门来做少爷的大概不知道。不是我说,女人赚两个钱不容易,除非
做有钱人的太太。最好还是做有钱人的女儿,顶不费力。”湘亭大奶奶笑道:
“我就喜欢听你说话这个爽快透彻!”沈太太笑道:“我就是个爽快。所以姑 奶奶净同我还合得来呢!”紫微心里过了一过,想着她自己当初也是有钱人 的女儿,于她并没有什么好处似的。
  老妈子推门进来说:“有个人来看皮子。”紫微皱眉道:“前两天叫他不 来,偏赶着今天来。”向老妈子道:“你去告诉全少奶奶,到三层楼上去开箱
子。”一面嘟囔着,慢慢地立起身来,到里面卧室里去拿钥匙。霆谷跟在她 后面,踱了出去。
  屋里众人,因为卖东西不是什么光鲜的事,都装作不甚注意,继续谈 下去。仰彝道:“女人出去做事就是这样:长得好的免不了要给人追求。所
以我那个大女儿,先说要找事的时候我就说了:将来有得麻烦呢!”沈太太
听他口气里很得意似的,便问:“是呀,听说你们大小姐有了朋友了!”仰彝 不答她的话,只笑了一声道:“总之麻烦!”沈太太道:“你们大小姐的确是 好相貌,眼看着这两年越长越好了。”仰彝道:“那倒不要说,像她们这样人 走出去,是同他们外头平常看见的做事的人有点两样!有点两样的!”姑奶 奶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问道:“老太太呢?”仰彝道:“上楼去有点事。你快 来代表陪客罢!”姑奶奶见到湘亭夫妇,便道:“咦,你们刚来?我倒是要同 湘亭谈谈!明志一直对我说的:‘你们家那些亲戚,这就只湘亭,还有点老 辈的规模。’他常常同我说起的,对你真是很器重。”姑奶奶生平最崇拜她的 丈夫。她出名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姑爷在金融界是个发皇的人 物,已经算得半官派了,姑奶奶也有相当资格可以模仿宋美龄,旗袍的袖口 窄窄地齐肘弯,梳着个溜光的髻,稀稀几根前刘海,薄施脂粉。蛋形的小脸, 两撇浓眉,长长的像青龙偃月刀,漆黑的眼珠子,眼神极足,个子不高,腰 板笔直,身材'G 壮。她坐了下来,笑道:“嗳,我倒是正要找湘亭谈谈!” 湘亭只是陪笑,听她谈下去。她道:“——一直没有空。
  我向来是,不管有什么应酬,我一定要照我的课程表上,到时候睡觉 的。八点钟起来,一早上就是归折东西,家里七七八八,我还要临帖,请了 先生学画竹子,有时候一个心简直静不下来。下午更是人来得不断,亲戚人 家这些少奶奶,一来就打牌,还算是陪着我的。我向来是不顾情面的,她们 托我介绍事,或是对明志商量什么,我就老实说:明志他是办大事的,我尊
重他的立场。总替他回掉了。可是她们还是来,在我那儿说话吃顿饭都是好
的!这就滴滴嗒嗒,把些秘密告诉我,又是哪个外头有了人,不养家了,要 我出面讲话;又是哪个的孩子要我帮助学费——你不晓得,帮了他的学费还 有怄气的事在后头呢,你想都想不到的,才叫气人呢!等会我仔细讲给你听, 我倒愿意听听你的意见——所以我气起来说:从此我不管这些闲事了!明志
的朋友们总是对他说:‘你太太真是个人才。可惜了儿的,应当做出点事业
来。’说我‘应当做出点事业来’。”仰彝笑道:“我真佩服你,兴致真好!”

湘亭大奶奶道:“本来一个人做人是应当这样的。”沈太太道:“都像我们姑 太太这样就好了。”正说着,潆珠掩了进来,和湘亭夫妇招呼过了,问:“奶 奶不在么?”仰彝道:“在你们楼上开箱子呢。”姑奶奶见了潆珠,忽然注意 起来,扭过身去,觑着眼睛从头看到脚,带着微笑。潆珠着慌起来,连忙去 了。姑奶奶问了仰彝一声:“她还没磕过头?”湘亭大奶奶和湘亭商量说:“我 们可要走了?”仰彝道:“就要开饭了,吃了饭走。”姑奶奶也道:“再坐会 儿。
  再坐会儿。”湘亭笑道:“真要走了,晚上路上不方便。”仰彝便立起身 来道:“我上去看看,老太太怎么还不下来。”三层楼的箱子间里,电灯没装 灯泡,全少奶奶掌着蜡烛,一手扶着箱子盖,紫微翻了些皮了出来,那商人 看了道:“灰鼠不时新了,卖不出价。老太太要有灰背的拿出来,那倒可以 卖几个钱了!”又道:“银鼠人家不大要。”霆谷在旁边伸手捏了捏,插上来
便道:“这件有点发黄了,皮板子又脆。”看到一件貂皮袍子,商人又嫌“旧
了,没有枪毛”。霆谷便附和道:“而且大毛貂现在也不时髦。”两人道:“就 是呀。还有这件貂不能够反穿——开缝的,只能穿在里头,能反穿就值钱了。” 他只肯出一万五,紫微嫌太少,他道:“这价钱出得不错了,拿家去还要刷 油,还要好好收拾一下呢。不赚老太太多少钱!”霆谷道:“那是!他们拿去
还要隔些日子才能够卖掉呢!现在这个钱,嗨嗨,搁些日子是推板不起的。”
紫微赌气把貂皮收过了,拿出一件猞猁女袄。商人道:“这件皮子倒是好, 可惜尺寸太小,卖不上价。”霆谷道:“那他这话倒也是不错!这样小的衣裳 你叫他拿去卖给谁?”商人把它颠来倒去细看道:“皮子真是很好的,就是 什么都不够做,配又不好配。”霆谷便埋怨起来:“从前时新小的,拼命要做
得小,全给裁缝赚去了!我记得这件的皮统子本来是很大的!”紫微恨道:“你
这不是岂有此理!我卖我的东西,要你说上这许多!人家压我的价钱,你还 要帮腔!”霆谷道:“咦?咦?没看见你这么小气——也值得这么急扯白咧 的!也不怕人见笑!真是的,我什么东西没见过!有好的也不会留到现在了!” 紫微越发生气,全少奶奶也不便说什么,还是那商人两面说好话,再三劝住
了,讲定了价钱成交。霆谷送了那商人下去,还一路说着:“就图你这个爽
气!本来我们这儿也不是那些生意人家,只认得钱的。——真是,谁卖过东 西!我不过是见得多了,有一句说一句??”商人连声答应道:“老太爷说 的是。”紫微接过蜡烛,看着全少奶奶整理箱笼,一一锁好。烛光里,忽然 摇摇晃晃有个高大的黑影落在朱漆描金箱子上,是仰彝。紫微不耐烦道:“别
挡着人家的亮光呀——你几时上来的?”仰彝笼着手笑道:“我们老太爷真
是越过越‘拨聋’了!”他看紫微面色铁青,便没有往下说。紫微取回钥匙, 扣在肋下的钮绊上。仰彝连忙接过蜡台,一路照着母亲下楼。紫微忍不住又 把刚才老夫妻的争吵说给他听,仰彝十分同情,跟到母亲卧房里,紫微开柜 子收钱,他乘机问她要了五千块钱零花。他踅了出去,紫微正在那里锁柜子,
姑奶奶伸头进来笑道:“我过年时候给妈送来的糖,可要拿点出来给湘亭他
们尝尝。”又拨过头去,向外房的客人们笑道:“苏州带来的。我们老太太别 的嗜好没有,闷来的时候就喜欢吃个零嘴。”紫微搬过床头前的一个洋铁罐 子,装了些糖在一只茶碟子里,多抓了些“胶切片”,她不喜欢吃“胶切片”, 只喜欢松子核桃糖。女儿和她相处三十多年,这一点就再也记不得!然而,
想起她的时候给她带点糖来,她还是感激的,只是于感激之余稍稍有点悲哀。
姑奶奶端了碟子出去,又指着几上的一盆红梅花向众人道:“这是我送老太

太过生日的。我就知道老太太喜欢红梅花!我这个礼送得还不俗罢?”紫微 一出来,霆谷便走开了,避到隔壁书房里去,高声叫老妈子生火炉。姑奶奶 去打电话告诉家里她不回去吃饭了,听见她父亲的叫喊,便道:“不就要开 饭了么,那边还生什么火炉?”仰彝笑道:“你不知道,又在那儿犯别扭呢。” 紫微冷着脸,只是一言不发。沈太太道:“你们平常两间房里都有火么?这 上头倒不省!”紫微叹了口气,道:“我们两个人不能蹲在一起的嗳!在一间 房里共着个火,多说两句话,就要吵嘴!”沈太太,湘亭,湘亭大奶奶一齐 笑了起来。紫微道:“真的,人家再不要好的,这些年下来,总是个伴。我 们是,宁可一个人在一间房里守着个小煤炉——”她顿住了,带笑“唉”了 一声,转口道:“要叫他们开饭了。”她向门口走去,恰巧潆珠进来了,潆珠 低声道:“奶奶,给奶奶拜寿。”便磕下头去。
  紫微只顾往前走,嗔道:“就知道挡事!看你样子也像个大人——门板 似的,在哪儿都挡事!”潆珠立起来,满脸通红,待要闪身出去,紫微又堵 着门,在那里叫老妈子告诉全少奶奶马上开饭。潆珠今天到底下了决心和那 男人断绝往来,心里乱糟糟的正不知是什么感觉,总仿佛她所做的事是不错 的,可是痛苦的,家里人如果知道了应当给她一点奖励与支持,万万想不到 会这样地对她。站在人前,一下子工夫,她脸上几次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走了,湘亭夫妇也站起来要走,紫微又留他们吃饭,道:“也没什么 吃的,真是便饭了。一个烧饭的她知道我们今天有客,有心拿乔,走了,所 以是全少奶奶做饭。她一个人,也忙不出多少样数来。”小毛小姐道:“我们 来的时候看见全表婶在厨房里。”紫微笑道:“我们少奶奶呀,但凡有一点点 事,就忙得头不梳,脸不洗的,弄得不像样子。”仰彝笑道:“现在是不行了, 从前我总说她是我所见过的最标准的一个美人。”大家都笑了起来,仰彝又 道:“现在是不行了!看她在那儿洗碗,脸就跟墙一个颜色,手里那块抹布
也是那个颜色。 从前不是这样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舅舅家。妈,你还记得?”他
的毛毛的大喉咙忽然变成小小的,恋恋的,他伛偻着,筒着手,袍褂里的身 体也缩小了像个小孩,坐在那里,两脚从太高的椅子上挂下来。紫微道:“我
哪还一个个的记得你们那些?”仰彝道:“那时候他们替我说的是他家的侄 小姐,一捉堆几个女孩子在那里,叫我自己留心看。我说那个大扁脸的我不 要!后来又说媒,这回就说的是她。我说:哦,就是那个小的;矮得很的嘛, 拖着辫子多长的??”紫微笑道:“那时候倒是,很有几个人家要想把女儿
给你呢!”她别过头来向沈太太道:“小时候很聪明的嗳!先生一直夸他,说
他做文章口气大,兄弟里就他像外公。都说他聪明,相貌好。不知道怎么的?? 变得这样了嘛!”仰彝只是微笑,茶晶眼镜没有表情,脸上其他部分惟有凄 凉的谦虚。紫微道:“大起来反而倒??一点也不怎么了嘛!一个个都变 得??”她望着他,不认得他了。她依旧蹙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微笑着,一双
眼睛却渐渐生冷起来。
  湘亭夫妇要走,辞别了紫微,又到书房去向霆谷告辞。霆谷的火炉还 没生起来,一肚子没好气,搓着手说:“这会子更冷了!你们还要走回去 啊???这一向也没什么新闻!”姑奶奶把两个孩子叫沈太太送了回去,她 自己打过电话,问知家里没什么要紧事,她预备吃了晚饭回家。开出饭来,
圆台面上铺了红桌布,挨挨挤挤一桌人,潆珠脸色灰白,也坐在下首,夹在
弟妹中间。她很快就吃完了,她临走把她的凳子拖开了,让别人坐得舒服些,

大家把椅子稍微挪了一挪,就又没有一点空隙。家族之中仿佛就没有过她这 样的一个人。
姑奶奶吃了饭便走了,怕迟了要关电灯。全少奶奶正在收拾碗盏,仰
彝还坐在那里,帮着她把剩菜拨拨好,拨拨又吃一口,又用筷子掏掏。只他 夫妇两个在起坐间里,紫微却走了进来,向全少奶奶道:“姑奶奶看见我们 厨房里的煤球,多虽不多,还是搬到楼上来的好,说现在值钱得很哩!让人 拿掉点也没有数。我看就堆在你们房里好了。今天就搬。”全少奶奶答应着,
紫微在圆桌面旁边站了一会,两手扶着椅背,又道:“我听姑奶奶说,潆珠
有了朋友了,在一个店里认识的。”她看她儿媳两个都吃了一惊似的,便道: “你不要当我喜欢管你们的事——我真怕管!
你们匡家的事,管得我伤伤够够了! 能够装不知道我就装不知道了,这姑奶奶偏要来告诉我!告诉了我,
我再不问,回头出了什么乱子,人家说起来还是怪到我身上,不该像你们一
样的糊涂。”全少奶奶定了定神,道:“是本来就要告诉妈的,先没打听仔细, 现在知道了,原来大家都是认得的,潆芬有个同学的哥哥,跟那人同过学。 是还靠得住的!那人家里倒是很好,父亲做生意做得很大的,人是没有什么 好看,本来也不是图他好看——潆珠这一点倒是很有主见的。”她急于洗刷 一切,急得眼睛都直了。她一张小方脸,是苍白的,突出的大眼睛,还要白, 仿佛只看见眼白。
  紫微道:“唔。本来你们也想得很周到的,还要问我做什么?——仰彝 自然也赞成的了。”仰彝笑道:“我,我不管。现在世界文明了,我们做老子 的还管得了呀???这种人也真奇怪,看见了就会做朋友的!”全少奶奶嫌 他天上一句,地下一句,怕老太太生气,忙道:“这个人倒是说了许多回了, 要到我们这儿来拜望,见见上人。因为还没同妈说过,我说等等罢——”仰 彝笑道:“还是不要人家上门来的好,把人都吓坏了!”紫微道:“本来也不 必了,又不图人家的人才,已经打听明白了嘛,人家有钱。阔女婿也是你们 的,上了当也是你们的女儿——我随你们去怄!”紫微进房去了,全少奶奶 慢慢地把红桌布掀了过来,卷作一卷,低声道:“说明白了也好??”仰彝 把桌上的潮手巾把子拿起来擦嘴又擤鼻子,笑道:“我家这个大女儿小时候 算命倒是说她比哪个都强,就是胆子大,别看她不声不响的,胆子泼得很! 现在这文明世界,倒许好!”全少奶奶自己又发了会愣,把东西都丢在桌上, 径自上三层楼来。女孩子的房里,潆华坐在床上,泡脚上的冻疮,脚盆里一 盆温热的紫色药水,发出淡淡的腥气,她低着头看书,膝上摊着本小说,灯 不甚亮,她把脸栖在书上。潆芬坐在靠窗的方桌前,潆珠站着,挨着对过的 一张床,把一双脚跪在床上,拿着件大衣,在下摆上摸摸捏捏,把头伸到破 了的里子里。她母亲便问:“做什么?”潆珠微笑道:“里头有个铜板。”潆 芬笑道:“一个铜板现在好值许多钱呢!”潆华头也不抬,道:“这天真冷, 刚刚还滚烫的,一下子就冷了!”潆芬道:“外头还要冷呢,你看窗子上的汽 汗水!”她在玻璃窗上轻轻一抹,又把身子往下一伏,向外张看,道:“可是 有月亮?好像看见金黄的,一晃。”全少奶奶在床沿坐下,望着潆珠,潆珠 被她母亲一看,越发地心不在焉,寻找铜板,手指从大衣袋的破洞里钻了出 来。全少奶奶道:“尽掏它做什么?你看,给你越挣越破了??奶奶知道你 的事了,姑妈去告诉的。后来问到我,我就说:大家都是认得的;确实知道 是很好的人家,潆珠她倒是很明白的,也不是挑他好看——说穿了就没有事
  
了。
  奶奶是那个脾气,过过就好了。”潆珠把大衣向床上一丢,她顺势扑倒 在床,哭了起来。虽然极力地把脸压在大衣上,压在那肮脏的、薄薄的白色 小床上,她大声的呜咽还是震动了这间房,使人听了很受刺激,寒冷赤裸, 像一块揭了皮的红鲜鲜的肌肉。妹妹们一时寂静无声,全少奶奶道:“你疯
了?哭什么?你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奶奶今天说了你两句,自己的奶 奶,有什么难为情的?今天她是同爷爷吵了嘴,气出在你身上,算你倒霉。 快不要哭了,哭出病来了!你这样难过,是你自己吃亏噢!”潆珠还是大哭, 全少奶奶渐渐的也没有话了,只坐在床边,坐在那里仿佛便是安慰。
  忽然之间电灯灭了。潆华在黑暗里仿佛睡醒似地,声音从远处来,惺 忪烦恼地叫道:“真难过!我一本书正看完!”潆芬道:“看完了倒不好?你 情愿看了一半?”潆华道:“不是嗳,你不知道,书里两个人,一个女的死 了,男的也离开北京,火车出了西直门,又在那儿下着雨??书一完,电灯 又黑了,就好像这世界也完了??真难过!”房间里静默了一会,潆珠的抽 噎也停了。全少奶奶自言自语道:“还要把煤球搬上来。”她高声叫老妈子。 老妈子擎着个小油灯上楼来,全少奶奶便和她一同下去,来到厨房里。
  全少奶奶监督着老妈子把桌肚底下堆着的煤球一一挪到蒲包里,油灯 低低地放在凳上,灯光倒着照上来,桌上的瓶瓶罐罐都成了下巴滚圆的,显 得肥胖可爱。一只新的砂锅,还没用过的,灯光照着,玉也似的淡黄白色, 全少奶奶不由得用一只手指轻轻摸了一摸,冰凉之中也有一种温和、松松的 质地。地下酱黄的大水缸盖着木头盖;两只洋铁筒叠在一起做成个小风炉。 泥灶里的火早已熄去,灶头还熏着一壶水,半开的水,发出极细微的嘘嘘, 像一个伤风的人的睡眠,余外都是黑暗。全少奶奶在这里怨天怨地做了许多 年了。这些年来,就这厨房是真的,污秽,受气是真的,此外都是些空话, 她公公的夸大,她丈夫的风趣幽默,不好笑的笑话,她不懂得,也不信任。 然而现在,她女儿终身有靠了,静安寺路上一爿店,这是真的。全少奶奶看 着这厨房也心安了。
  玻璃窗上映出油灯的一撮小黄火,远远地另有一点光,她还当是外面 哪家独独有电灯,然而仔细一看,还是这小火苗的复影。除了这厨房就是厨 房,更没有别的世界。
楼上潆珠在黑暗中告诉两个妹妹,今天店里怎么来了个女人,怎样哭,
怎样闹,说她是同毛耀球同居的。潆珠道:“我还没同妈说呢,妈一定要生 气,要大反对了。好在我也决定了——这不行,弄了这样一个女人在里头, 怎么可以!”潆芬潆华都是极其兴奋,同声问道:“这女人什么样子?好看 么?”潆珠放出客观、洒脱的神气,微笑答道:“还好??”想了一想,又 补上一句道:“嗳,相当漂亮的呵!”她真心卫护那女人,她对于整个的恋爱 事件是自卫的态度。
  她又说道:“今天我本来打电话给他的,预备跟他明说,叫他以后不要 来找我了。电话没打通。后来咖啡馆里我也没去。不过以后要是再看见了他
——哼!你放心,他不会没有话说的!我都知道他要讲些什么!还不是说: 他同这女人的事,还是从前,他还没碰见我的时候。现在当然都两样罗!从 前他不过是可怜她,那时候他太年轻了,一时糊涂。现在断虽断了,还是缠
绕不清,都是因为没有正式结婚的缘故,离起来反而难??哼,他那张嘴还
不会说么?”就这样说着,她已经一半原谅了他。同时她相信,他可以说得

更婉转,更叫人相信。 果然。
现在他们不能在药房里会面了,可是她还是让他每天送她回去。关于
从前那个女人,家里她母亲她妹妹都代她瞒着。 于是他们继续做朋友,虽然又是从头来过——潆珠对他冷淡了许多。 礼拜天,他又约她看电影。因为那天刚巧下雨,潆珠很高兴她有机会 穿她的雨衣,便答应了。米色的斗篷,红蓝格子嵌线,连着风兜,遮盖了里
面的深蓝布罩袍,泛了花白的;还有她的卷发,太长太直了,梢上太干,根
上又太湿。风帽的阴影深深护着她的脸,她觉得她是西洋电影里的人,有着 悲剧的眼睛,喜剧的嘴,幽幽地微笑着,不大说话。
  天还是冷,可是这冷也变成缠绵的了,已经是春寒。不是整大块的冷, 却是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从电影院出来,他们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会,潆
珠喝了一杯可可,没吃什么东西,夸那儿的音乐真好。毛耀球说他家里有很
好的留声机片子,邀她去坐一会。她本来说改天去听,出了咖啡馆,却又不 愿回家,说不去不去,还是去了。
  到了他房间里,老妈子送上茶来,耀球帮着她卸下雨衣,拿自己的大 手绢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潆珠也用手帕来揩揩她的脸。她的鬓脚原是很长,
潮手绢子一抹,丝丝的两缕鬓发粘贴在双腮,弯弯的一直到底,越发勾出了
一个肉嘟嘟的鹅蛋脸。她靠着小圆台坐着,一手支着头,留声机就放在桌上, 非常响亮地唱起了《蓝色的多瑙河》。耀球问她:“可嫌吵?”潆珠笑着摇头, 道:“我听无线电也是这样,喜欢坐得越近越好,人家总笑我,说我恨不得 坐到无线电里头去!”坐得近,就仿佛身入其中。华尔滋的调子,摇摆着出
来了,震震的大声,惊心动魄,几乎不能忍受的,感情上的蹂躏。尤其是现
在,黄昏的房间,渐渐暗了下来,唱片的华美里有一点凄凉,像是酒阑人散 了。潆珠在电影里看见过的,宴会之后,满地绊的彩纸条与砸碎的玻璃杯, 然而到后来,也想不起这些了。
  嘹亮无比的音乐只是回旋,回旋如意,有一种黑暗的热闹,简直不像 人间。潆珠怕了起来,她盯眼望着耀球的脸,使她自己放心,在灰色的余光
里,已经看不大清楚了。耀球也看着她,微笑着,有他自己的心思。潆珠喜 欢他这时候的脸,灰苍苍的,又是非常熟悉的。
她向他说:“几点钟了?不早了罢?”他听不见,凑过来问:“唔?”
随即把一只手掌搁在她大腿上。她一怔,她极力要做得大方,矫枉过正了, 半天也没有表示,假装不觉得。
  后来他慢慢地摩着她的腿,虽然隔了棉衣,她也紧张起来。她站起来, 还是很自然的,说了一句:“听完了这张要走了。”拢拢头发,向穿衣镜里窥 探了一下,耀球也立起来,替她开灯。
  灯光照到镜子里,照见她的脸。因为早先吃喝过,嘴上红腻的胭脂蚀 掉一块,只剩下一个圈圈,像给人吮过的,别有一种诱惑性。
  耀球道:“反面的很好呢,听了那个再走。”音乐完了,他扳了扳,止 住了唱片。忽然他走过来,抱住了她,吻她了。潆珠一只手抵住他肩膀,本 能地抗拒着,虽然她并没有抗拒的意思。他搂得更紧些,他仿佛上上下下有 许多手,潆珠觉得有点不对,这回她真地挣扎了,抽脱手来,打了他一个嘴
巴子。她自己也像挨了个嘴巴似的,热辣辣的,发了昏,开门往下跑,一直
跑出去。在夜晚的街上急急走着,心里渐渐明白过来,还是大义凛然地,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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