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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作品选



身炽热,走了好一段路,方才感到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寒冷。雨还在下。她 把雨衣丢在他那儿了。
姑奶奶有一天到匡家来——差不多一个月之后了——和老太太说了许
多话,老太太听了正生气呢,仰彝推门进来,紫微见他穿着马裤呢中装大衣, 便问:“你这个时候到哪儿去?”仰彝道:“我去看电影去。”姑奶奶道:“这 个天去看电影?刚刚我来的时候是雨夹雪。”仰彝道:“不下了,地下都干 了。”他向紫微摊出一只手,笑着咕哝了一句道:“妈给我四百块钱。”紫微
嘴里蝎蝎整整发出轻细的诧异之声,道:“怎么倒又??怎么上回才??”
然而他多高多高站在她跟前,伸出了手,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了,实在难为情, 只得从身边把钱摸了出来。仰彝这姊姊向来是看不起他的,他偏不肯在姊姊 面前替母亲争口气!紫微就恨他这一点,此刻她连带地也恨起女儿来。姑奶 奶可是完全不觉得,粉光脂艳坐在那里,笑嘻嘻和仰彝说道:“嗳,我问你!
可是有这个话,你们大小姐跟她那男朋友还在那儿来往,据说有一次
到他家去,这人不规矩起来,她吓得跑了出来,把雨衣丢在人家里,后来又 打发了弟弟妹妹一趟两趟去拿回来——可是有这样的事?”仰彝道:“你听 哪个说的?”姑奶奶道:“还不是他们小孩子们讲出来的。——真是的,你 也不管管!”仰彝道:“我家这些女儿们,我说话她还听?反而生疏了!其实
还是她们娘说——娘说也不行,她们自己主意大着呢!在我们这家里,反正
弄不好的了!”就在那天傍晚,潆珠叫潆芬陪了她去找毛耀球,讨回她的衣 裳。明知这一去,是会破坏了最后那一幕的空气。她与他认识以来,还是末 了那一趟她的举止最为漂亮,久后思想起来,值得骄傲与悲哀。
  到了那里,问毛先生可在家,娘姨说她上去看看。然后把她们请上楼 去。毛耀球迎出房来,笑道:“哦,匡小姐!好吗?怎么样,这一向好吗?
常常出去玩吗?”他满脸浮光,笑声很不愉快,潆珠知道他对她倒是没有什 么企图了,大约人家也没有看得那么严重。潆珠在楼梯口立住了脚,板着脸 道:“毛先生,我有一件雨衣忘了在你们这儿了。”他道:“我还当你不来了 呢!当然,现在一件雨衣是很值儿个钱的——不过当然,你也不在乎此??”
潆珠道:“请你给我拿了走。”耀球道:“是了,是了。前两趟你叫人来取,
我又没见过你家里的人,我知道他是谁?以后你要是自己再来,叫我拿什么 给你呢?所以还是要你自己来一趟。怎么,不坐一会儿么?”潆珠接过雨衣 便走,妹妹跟在后面,走到马路上,经过耀球商行,橱窗里上下通明点满了 灯,各式各样,红黄纱罩垂着排帘、宫廷描花八角油纸罩,乳黄爪棱玻璃球,
静悄悄的只见灯不见人,像是富贵人家的大除夕,人都到外面祭天地去了。
  这样的世界真好,可是潆珠的命里没有它,现在她看了也不怎么难过 了。她和妹妹一路走着,两人都不说,脚下踩着滑塌塌灰黑的冰碴子,早上 的雨雪结了冰,现在又微微地下起来了。快到家,遇见个挑担子的唱着“臭?? 干!”卖臭干总是黄昏时分,听到了总觉得是个亲热的老苍头的声音。潆珠
想起来,妹妹帮着跑腿,应当请请她了,便买了臭豆腐干,篾绳子穿着一半,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又回到小女孩子的时代,全然没有一点少女的风度。油 滴滴的又滴着辣椒酱,吃下去,也把心口暖和暖和,可是潆珠滚烫地吃下去, 她的心不知道在哪里。
  全少奶奶见潆珠手上搭着雨衣,忙问:“拿到了?”潆珠点头。全少奶 奶望望她,转过来问潆芬:“没说什么?”潆芬道:“没说什么。”全少奶奶
向潆珠道:“奶奶问起你呢,我就说:刚才叫买面包,我让她去买了,你快

拿了送上去罢。”把一只罗宋面包递到她手里。潆珠上楼,走到楼梯口,用 手帕子揩了揩嘴,又是油,又是胭脂,她要洗一洗,看浴室里没有人,她进 去把灯开了。脸盆里泡着脏手绢子,不便使用,浴缸的边沿却搁着个小洋瓷 面盆,里面浅浅的有些冷水。她把面包小心安放在壁镜前面的玻璃板上。镜 上密密布满了雪白的小圆点子,那是她祖父刷牙,溅上去的。她祖父虽不洋 化,因为他们是最先讲求洋务的世家,有些地方他还是很道地,这些年来都 用的是李士德宁牌子的牙膏,虽然一齐都刷到镜子上去了。这间浴室,潆珠 很少进来,但还是从小熟悉的。灯光下,一切都发出清冷的腥气。抽水马桶 座上的棕漆片片剥落,漏出木底。潆珠弯腰凑到小盆边,掬水擦洗嘴唇,用 了肥皂,又当心地把肥皂上的红痕洗去。在冷风里吃了油汪汪的东西,一弯 腰胸头难过起来,就像小时候吃坏了要生病的感觉,反倒有一种平安。马桶 箱上搁着个把镜,面朝上映着灯,墙上照出一片淡白的圆光。
  忽然她听见隔壁她母亲与祖母在那儿说话——也不知母亲是几时进来 的。母亲道:“今天她自己去拿了来了。叫潆芬陪了去的。拿了来了。没怎 么样。她一本正经的,人家也不敢怎么样嗳!”祖母道:“都是她自己跟你说 的,你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样!”母亲辩道:“不然我也不信她的,潆珠这些事 还算明白的——先不晓得嗳!不都是认识的吗?以为那人是有来头的。不过
总算还好,没上他的当。”祖母道:“不是吗,我说的——我早讲的吗!”母
亲道:“不是嗳,先没看出来!”祖母道:“都糊涂到一窠子里去了!仰彝也 是的,看他那样子,还稀奇不了呢,这样的糊涂老子,生出的小孩子还有明 白的?我又要说了:都是他们匡家的坏种!”静了一会,她母亲再开口,依 然是那淡淡的,笔直的小喉咙,小洋铁管子似的,说:“还亏她自己有数嗳, 不然也跟着坏了!??这人也还是存着心,所以弟弟妹妹去拿就拿不来。她 有数嗳,所以叫妹妹一块儿去。”因又感慨起来,道:“这人看上去很好的吗! 怎么知道呢?”她一味地护短,祖母这回真的气上来了,半晌不做声, 忽然说道:“——你看这小孩子糊涂不糊涂:她在外头还讲我都是同意的!
今天姑奶奶问,我说哪有的事。我哪还敢多说一句话,我晓得这班人的脾气 嗳,弄得不好就往你身上推。都是一样的脾气——是他们匡家的坏种嗳!我 真是——怕了!而且‘一代管一代’,本来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全少奶奶早 听出来了,老太太嘴里说潆珠,说仰彝,其实连媳妇也怪在内。
  老太太时常在人前提到仰彝,总是说:“小时候也还不是这样的,后来 一成了家就没长进了。有个明白点的人劝劝他,也还不至于这样。”诸如此 类的话,吹进全少奶奶耳朵里,初时她也气过,也哭过,现在她也学得不去 理会了。平常她像个焦忧的小母鸡,东瞧西看,这里啄啄,那里啄啄,顾不 周全;现在不能想象一只小母鸡也会变成讽刺含蓄的,两眼空空站在那里, 至多卖个耳朵听听,等婆婆的口气稍微有个停顿,她马上走了出去。像今天, 婆婆才住口,她立刻接上去就说:“哦,面包买了来了,我去拿进来。”说的 完全是不相干的,特意地表示她心不在焉。
  正待往外走,潆珠却从那一边的浴室里推门进来了。老太太房里单点 了只台灯,潆珠手里拿了只面包过来,觉得路很长,也很暗,台灯的电线, 悠悠拖过地板的正中,她小心地跨过了。她把面包放到老太太身边的茶几上, 茶几上台灯的光忽地照亮了潆珠的脸,潆珠的唇膏没洗干净,抹了开来,整 个的脸的下半部又从鼻子底下起,都是红的,看了使人大大惊惶。老太太怔 了一怔,厉声道:“看你弄得这个样子!还不快去把脸洗洗!”潆珠不懂这话,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忽然她兜头夹脸针扎似地,火了起来,满眼掉泪,泼 泼洒洒。这样也不对,那样也不对;书也不给她念完,闲在家里又是她的不 是,出去做事又要说,有了朋友又要说,朋友不正当,她正当,凛然地和他 绝交,还要怎么样呢?她叫了起来:“你要我怎么样呢?你要我怎么样呢?” 一面说,一面顿脚。她祖母她母亲一时都愣住了,反倒呵叱不出。全少奶奶 道:“奶奶又没说你什么!真的这丫头发了疯了!”慌忙把她往外推,推了出
去。
  紫微一个人坐着,无缘无故地却是很震动。她孙女儿的样子久久在眼 前——下半个脸通红的,满是胭脂,鼻子,嘴,蔓延到下巴,令人骇笑,又 觉得可怜的一副脸相。就是这样地,这一代的女孩子使用了她们的美丽—— 过一日,算一日。
  紫微年轻时候的照片,放大,挂在床头的,虽然天黑了,因为实在熟 悉的缘故,还看得很清楚。长方的黑框,纸托,照片的四角阴阴的,渐渐淡
入,蛋形的开朗里现出个鹅蛋脸,元宝领,多宝串。提到了过去的装扮,紫 微总是谦虚得很,微笑着,用抱歉的口吻说:“从前都兴的些老古董嗳!”—
—从前时新的不是些老古董又是什么呢?这一点她没想到。对于现在的时 装,紫微绝对不像一般老太太的深恶痛嫉。她永远是虚心接受的,虽然和自
己无关了,在一边看着,总觉得一切都很应当。本来她自己青春年少时节的
那些穿戴,与她也就是不相干的。她美她的。这些披披挂挂尽管来来去去, 她并没有一点留念之情。然而其实,她的美不过是从前的华丽的时代的反映, 铮亮的红木家具里照出来的一个脸庞,有一种秘密的,紫黝黝的艳光。红木 家具一旦搬开了,脸还是这个脸,方圆的额角,鼻子长长的,笔直下坠,乌
浓的长眉毛,半月形的呆呆的大眼睛,双眼皮,文细的红嘴,下巴缩着点—
—还是这个脸,可是里面仿佛一无所有了。 当然她不知道这些。在一切都没有了之后,早已没有了,她还自己伤
嗟着,觉得今年不如去年了,觉得头发染与不染有很大的分别,觉得早上起
来梳妆前后有很大的分别。明知道分别绝对没有哪个会注意到,自己已经老 了还注意到这些,也很难为情的,因此只能暗暗地伤嗟着。孙女们背地里都 说:“你不知道我们奶奶,要漂亮得很呢!”因为在一个钱紧的人家,稍微到 理发店去两趟(为染头发),大家就很觉得。儿孙满堂,吃她的用她的,比 较还是爷爷得人心。爷爷一样的被赡养,还可以发脾气,就不是为大家出气, 也是痛快的。紫微听见隔壁房里报纸一张张不耐烦的赶咐。霆谷在那里看报。 几种报都是桠送的,要退报贩不准退,再叽咕也没有用。每天都是一
样的新闻登在两样的报上——也真是个寂寞的世界呀! 窗外的雪像是又在下。仰彝去看电影了。想起了仰彝就皱起了眉??
又下雪了。黄昏的窗里望出去,对街的屋顶上积起了淡黄的雪。紫微想起她 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无忧无虑就是快乐罢?一直她住在天津衙门里,到十
六岁为止没出过大门一步。渐渐长高,只觉得巍巍的门槛台阶桌子椅子都矮
了下去。八岁的时候,姊妹回娘家,姊夫留着两撇胡子,远远望上去,很害 怕的。她连姊姊也不认识了,仿佛更高大,也更远了。而且房间里有那么许 多人。
  紫微把团扇遮着脸,别过头去,旁边人都笑了起来:“哟!见了姊夫, 都知道怕丑罗!”越这么说,越不好意思把扇子拿开。姊夫给她取了个典雅
的绰号,现在她卡片的下端还印着呢。

从前的事很少记得细节了,都是整大块大块,灰鼠鼠的。 说起来:就是这样的——还不就是这样的么?八岁进书房,交了十二
岁就不上学了,然而每天还是有很多的功课,写小楷,描花样,诸般细活。
一天到晚不给你空下来,防着你胡思乱想。出了嫁的姐姐算是有文才的,紫 微提起来总需要微笑着为自己辩护:“她喜欢写呀画的,我不喜欢弄那些, 我喜欢做针线。”其实她到底喜欢什么,也说不上来,就记得常常溜到花园 里一座洋楼上,洋楼是个二层楼,重阳节,阖家上去登高,平时也可以赏玩
风景,可以看到衙门外的操场,在那儿操兵。大太阳底下,微微听见他们的
吆喝,兵丁当胸的大圆“勇”字,红缨白凉帽,军官穿马褂,戴圆眼镜,这 些她倒不甚清楚,总之,是在那儿操兵。很奇异的许多男子,生在世上就为 了操兵。
  八国联军那年,她十六岁,父亲和兄长们都出差在外,父亲的老姨太 太带了她逃往南方。一路上看见的,还是一个灰灰的世界,和那操场一样,
不过拉长了,成为颠簸的窄长条,在轿子骡车前面展开,一路看见许多人逃 难的逃难,开客店的开客店,都是一心一意的。她们投奔了常熟的一个亲戚。 一直等到了常熟,老姨太太方才告诉她,父亲早先丢下话来,遇有乱事,避 难的路上如果碰到了兵匪,近边总有河,或有井,第一先把小姐推下水去,
然后可以自尽。无论如何先把小姐结果了,“不能让她活着丢我的人!”父亲
这么说了。怕她年纪小小不懂事,自己不去寻死,可是遇到该死的时候她也 会死的。唉唉,几十年来的天下大事,真是哪一样她没经过呀!
拳匪之乱,相府的繁华,清朝的亡,军阀起了倒了,一直到现在,钱
不值钱了,家家户户难过日子,空前的苦厄??她记录时间像个时辰钟,人 走的路它也一样走过,可是到底与人不同,它是个钟。滴答滴答,该打的时 候它也当当打起来,应当几下是几下。
  义和团的事情过了,三哥把她们从常熟接了回来,这以后,父亲虽然 没有告老,也不大出去问事了,长驻在天津衙门里。戚宝彝一生做人,极其 认真。他唯一的一个姨太太,丫头收房的,还特意拣了个丑的,表示他不好 色。紫微的母亲是续弦,死了之后他就没有再娶。
  亲近些的女人,美丽的,使他动感情的,就只有两个女儿罢?晚年只 有紫微一个在身边,每天要她陪着吃午饭,晚上心开,教她读《诗经》,圈 点《纲鉴》。他吃晚饭,总要喝酒的,女儿一边陪着,也要喝个半杯。
大红细金花的“汤杯”,高高的,圆筒式,里面嵌着小酒盏。 老爹爹读书,在堂屋里,屋顶高深,总觉得天寒如冰,紫微脸上暖烘
烘的,坐在清冷的大屋子中间,就像坐在水里,稍微动一动就怕有很大的响 声。桌上铺着软漆布,耀眼的绿的蓝的图案。每人面前一碗茶,白铜托子, 白茶盅上描着轻淡的藕荷蝴蝶。旁边的茶几上有一盆梅花正在开,香得云雾 沌沌,因为开得烂漫,红得从心里发了白。老爹爹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品蓝
摹本缎袍上面,反穿海虎皮马褂,阔大臃肿,肩膀都圆了。他把自己铺排在
太师椅上,脚踏棉靴,八字式搁着。疏疏垂着白胡须,因为年老的缘故,脸 架子显得迷糊了,反倒柔软起来,有女子的温柔。剃得光光的,没有一点毫 发的红油脸上,应当可以闻得见薰薰的油气,他吐痰,咳嗽,把人呼来叱去 惯了,嘴里不停地哼儿哈儿的。说话之间“什娘的!”不离口,可是同女儿
没什么可说的,和她只有讲书。
她也用心听着,可是因为她是个女儿的缘故,她知道她就跟不上也没

关系。他偶然也朝她看这么一眼,眼看他最小的一个女儿也长大了,一枝花 似的,心里很高兴。他的一生是拥挤的,如同乡下人的年画,绣像人物扮演 故事,有一点空的地方都给填上了花,一朵一朵临空的金圈红梅。他是个多 事的人,他喜欢在他身上感到生命的重压,可是到底有七十多岁了,太疲倦 的时候,就连接受感情也是吃力的。所以他对紫微也没有期望——她是不能 爱,只能够被爱的,而且只能被爱到一个程度。然而他也很满足。是应当有 这样一个如花的女儿点缀晚景,有在那里就是了。
  老爹爹在家几年,边疆上一旦有了变故,朝廷又要他出山,风急火急 把他叫了去。紫微那时候二十二岁。那年秋天,父亲打电报回来,家里的电 报向来是由她翻译的,上房只有小姐一个知书识字。这次的电文开头很突兀: “匡令有子年十六??”紫微晓得有个匡知县是父亲的得意门生,这神气像 是要给谁提亲,不会是给她,年纪相差得太远了。然而再译下去,是一个“紫”
字。她连忙把电报一撂,说:“这个我不会翻。”走到自己房里去,关了门,
相府千金是不作兴有那些小家气的矫羞的,因此她只是很落寞,不闻不问。 其实也用不着装,天生的她越是有一点激动,越是一片白茫茫,从太阳穴, 从鼻梁以上——简直是顶着一块空白走来走去。
  电报拿到外头帐房里,师爷们译了,方知究竟。这匡知县,老爹爹一 直夸他为人厚道难得,又可惜他一生不得意,听说他有个独养儿子在家乡读
书,也并没有见过一面,就想起来要结这门亲。紫微再也不能懂得,老爹爹 这样的钟爱她,到临了怎么这样草草的把她许了人——她一辈子也想不通。 但是她这世界里的事向来是自管自发生的,她一直到老也没有表示意见的习 惯。追叙起来,不过拿她姐姐也嫁得不好这件事来安慰自己。姊妹两个容貌
虽好,外面人都知道他们家出名的疙瘩,戚宝彝名高望重,做了亲戚,枉教
人说高攀,子弟将来出道,反倒要避嫌疑,耽误了前程。万一说亲不成,那 倒又不好了。因此上门做媒的并不甚多。姐姐出嫁也已经二十几了,从前那 算是非常晚的了。嫁了做填房,虽然夫妻间很好,男人年纪大她许多,而且 又是宦途潦倒的,所以紫微常常拿自己和她相比,觉得自己不见得不如她。
戚宝彝在马关议和,刺客一枪打过来,伤了面颊。有这等样事,对方
也着了慌,看在他份上,和倒是议成了。老爹爹回朝,把血污的小褂子进呈 御览,无非是想他们夸一声好,慰问两句,不料老太后只淡淡地笑了一笑, 说:“倒亏你,还给留着呢!”这些都是家里的二爷们在外头听人说,辗转传 进来的,不见得是实情。紫微只晓得老爹爹回家不久就得了病,发烧发得人
糊涂了的时候,还连连地伏在枕上叩头,嘴里喃喃奏道:“臣??臣??”
他日挂肚肠夜挂心的,都是些大事;像他自己的女儿,再疼些,真到了要紧 关头,还是不算什么的。然而他为他们扒心扒肝尽忠的那些人,他们对不起 他。紫微站在许多哭泣的人中间,忍不住也心酸落泪,一阵阵的气往上堵。 他们对不起他,连她自己,本来在婚事上是受了屈的,也像是对不住他——
真的,真的,从心里起的对不住他呀!
  穿了父亲一年的孝,她嫁到镇江去——公公在镇江做官,公公对她父 亲是感恩知己的,因此特别的尊重她,把她只当师妹看待。恩师的女儿,又 是这样美的,这样的美色照耀了他们的家,像神仙下降了。紫微也想着,父 亲生前与公公的交情不比寻常,自己一过去就立志要做贤人做出名声来。公
公面前她格外尽心。公公是节俭惯了的,老年人总有点馋,他却舍不得吃。
紫微便拿出私房钱来给老太爷添菜,鸡鸭时鲜,变着花样。闲常陪着他说起

文靖公的旧事,文靖公也是最克己的,就喜欢吃一样香椿炒蛋,偶尔听到新 上市的香椿的价钱,还吓了一跳,叫以后不要买了。后来还是管家的想办法 哄他是自己园里种的,方才肯吃。饭后他总要“走趟子”,在长廊上来回几 十遍,活血。很会保养的哟。最后得了病,总是因为高年的人,受伤之后又 受了点气。怎样调治的,她和兄弟们怎样的轮流服侍,这样说着,说着,紫 微也觉得父亲是个最伟大的人,她自己在他的一生也占着重要的位置,好像 她也活过了,想起来像梦。和公公谈到父亲,就有这种如梦的惆怅,渐渐瞌 睡上来了。可是常常这梦就做不成,因为她和她丈夫的关系,一开头就那么 急人,仿佛是白夏布帐子里点着蜡烛拍蚊子,烦恼得恍恍惚惚,如果有哭泣, 也是呵欠一个接一个迸出来的眼泪。
  结婚第二天,新娘送茶的时候,公公就说了:“他比你小,凡事要你开 导他。”紫微在他家,并没有人们意想中的相府千金的架子,她是相信“大 做小,万事了”的——其实她做大也不会,做小也不会。可是她的确很辛苦 地做小伏低过。还没满月,有一天,她到一个姨娘的院子里,特意去敷衍着 说了会子话,没晓得霆谷和她是闹过意见的。回到新房里,霆谷就发脾气, 把陪嫁的金水烟筒银水烟筒一顿都拆了,踏踏扁,掼到院子里去。告到他父 亲面前去,至多不过一顿打,平常依旧是天高皇帝远,他只是坐没有坐相, 吃没有吃相,在身旁又怄气,不在身边又担心。有一次他爬到房顶上去,摇 摇摆摆行走,怎么叫他也不下来。紫微气得好像天也矮了下来了,纳不下一 口闷气,这回真的去告诉,公公罚他跪下了。
紫微正待回避,公公又吩咐“你不要走”,叫霆谷向她赔礼。 拗了半天,他作了个揖,紫微立在一边,把头别了过去,自己觉得很
难堪,过了一会,趁不留心还是溜了。他跪了大半天,以后有两个月没同她
说话。
  连她陪嫁的丫头婆子们也不给她个安静。一直跟着她,都觉得这小姐 是最好伺候的,她兼有《红楼梦》里迎春的懦弱与惜春的冷淡。到了婆家, 情形比较复杂了,不免要代她生气,赌气,出主意,又多出许多事来。这样 乱糟糟地,她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有一年回娘家,两个孩子都带着,雇
了民船清早动身,从大厅前上轿。行李照例是看都看不见,从一个偏门搬运 出去的,从家里带了去送人的肴肉巧果糖食,都是老妈子们妥为包扎,盖了 油纸,少奶奶并不过目的,奶娘抱了孩子在身后跟着,一个老妈子略微擎起 了胳膊,紫微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借她一点力,款款走出来。公公 送她,一直送出大厅,霆谷与家下众人少不得也簇拥着一同出来了。院子里 分两边种着两棵大榆树,初春,新生了叶子,天色寒冷洁白,像瓷,不吃墨 的。小翠叶子点上去,凝聚着老是不干。公公交了春略有点咳嗽,因此还穿 了皮马褂。他逗着孙子,临上轿还要抱一抱,孙子却哭了起来。他笑道:“一 定是我这袖子卷着,毛茸茸的,吓了他了!”把袖口放了下来,孩子还是大 哭,不肯给他抱,他怀里掏出一只金壳“问表”,那是用不着开开来看,只 消一掀,就会叮叮报起时刻的。放在小孩耳边给他听,小孩只是哭个不停。 清晨的大院子里,哭声显得很小,钟表的叮叮也是极小的。没敲完,婆子们 就催她上轿走了,因为小孩哭得老太爷不得下台了。
  小孩子坐在她怀里,她没有把脸去餇他稀湿的脸,因为她脸上白气氤 氲搽了粉。早上就着酱瓜油酥豆吃的粥,小口小口吃的,筷子赶着粥面的温 吞的膜,嘴里还留着粥味。孩子渐渐不哭了,她这才想起来,怕不是好兆头,
  
这些事小孩子最灵的。果然,回娘家不到半个月,接到电报说老太爷病重。 马上叫船回来,男孩子在船上又哭了一夜,一夜没给她们睡好,到镇江,老 太爷头天晚上已经过去了。
  这下子不好了——她知道是不好了。霆谷还在七里就往外跑,学着嫖 赌。亡人交在她手里的世界,一盆水似的泼翻在地,掳掇不起来。同娘家的 哥哥们商量着,京里给他弄了个小官做,指望他换了个地方到北方,北京又 有些亲戚在那里照管弹压着他,然而也不中用,他更是名正言顺地日夜在外 应酬联络了。紫微给他还了几次债,结果还是逼他辞了官,搬到上海来。霆 谷对她,也未尝不怕。虽然嫌她年纪大,像个老姐姐似的,都说她是个美人, 他也没法嫌她。因为有点怕,他倒是一直没有讨姨太太。这一点倒是??她 当家,经手卖田卖房子,买卖股票外汇,过日子情形同亲戚人家比起来,总 也不至于太差。从前的照片里都拍着有:花园草地上,小孩蹒跚走着,戴着 虎头锦帽;落日的光,眯了眼睛;后面看得见秋千架的一角,老妈子高高的 一边站着,被切去半边脸。紫微呢,她也打牌应酬,酒席吃到后来,传递着 蛋形的大银粉盒,女人一个个挨次的往脸上拍粉,红粉扑子微带潮湿??这 也就是人生一世呵!她对着灯,半个脸阴着,面前的一只玻璃瓶里插着过年 时候留下来的几枝洋红果子,大棵的,灯光照着,一半红,一半阴黑??从 前有一个时期,春柳社的文明戏正走红,她倒是个戏迷呢,珠光宝气,粉装 玉琢的,天天坐在包厢里,招得亲戚里许多人都在背后说她了。说她,当然 她也生气的。那时候的奶奶太太的确有同戏子偷情的,茶房传书递简,番菜 馆会面,借小房子,倒贴,可是这种事她是没有的。因为家里一直怄气,她 那时候还生了肺病,相当厉害的,可是为了心里不快乐而生了肺痨死了,这 样的事也是没有的。拖下去,拖下去,她的病也不大发了,活到很大的年纪 了,现在。
  她喜欢看戏,戏里尽是些悲欢离合,大哭了,自杀了,为父报仇,又 是爱上了,一定要娶,一定要嫁??她看着很稀奇,就像人家看那些稀奇的 背胸相连的孪生子,“人面蟹”,“空中飞人”,“美女箱遁”,吃火,吞刀的表 演。
  现在的话剧她也看,可是好的少。文明戏没有了之后,张恨水的小说 每一本她都看了。
小说里有恋爱,哭泣,真的人生里是没有的。现在这班女孩子,像她
家里这几个,就只会一年年长大,歪歪斜斜地长大。怀春,祸害,祸害,给 她添出许多事来。像书里的恋爱,悲伤,是只有书里有的呀!
  楼下的一架旧的小风琴,不知哪个用一只手指弹着。《阳关三叠》的调 子,一个字一个字试着,不大像。古琴的曲子搬到嘶嘶的小风琴上,本来就 有点茫然——不知是哪个小孩子在那儿弹。
  她想找本书看看,站起来,向书架走去,缠过的一双脚,脚套里絮着 棉花,慢慢迈着八字步,不然就像是没有脚了,只是远远地底下有点不如意。
脚套这样东西,从前是她的一个外甥媳妇做得最好,现在已经死了。辈份太 大,亲戚里头要想交个朋友都难,轻易找上门去,不但自己降了身份,而且 明知人家需要特别招待的,也要体念人家,不能给人太多的麻烦。看两本小 说都没处借。这里一部《美人恩》,一部《落霞孤鹜》,不全了的,还有头本
的《春明外史》,有的是买的,有的还是孙女们从老同学那里借来的。虽然
匡家的三代之间有点隔阂,这些书大概是给拖到浴室里,辗转地给老太太拣

了来了。她翻了翻,都是看过了多少遍的。她又往那边的一堆里去找,那都 是仰彝小时的教科书,里面有一本《天方夜谭》,买了来和西文的对比着读 的。她扑了扑灰,拿在手中观看。几个儿子里,当时她对他抱着最大的希望, 因为正是那时候,她对丈夫完全地绝望了。仰彝倒是一直很安顿地在她身边, 没有钱,也没法作乱,现在燕子窠也不去了,赌台也许久不去了。仰彝其实 还算好的,再有个明白点的媳妇劝劝他,又还要好些。偏又是这样的一个糊 涂虫——养下的孩子还有个明白的?都糊涂到一家去了!
楼下的风琴忽然又弹起来了,《阳关三叠》,还是那一句。 是哪个小孩子——一直坐在那里么?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寂静中,
听见隔壁房里霆谷筒上了铜笔套,把毛笔放到笔架上。 霆谷是最不喜欢读书写字的人,现在也被逼着加入遗老群中,研究起
碑帖来了。 老妈子进来叫吃晚饭。上房的一桌饭向来是老太爷老太太带着全少爷
先吃,吃过了,全少奶奶和小孩子们再坐上来吃。今天因为仰彝去看电影还 没回来,只有老夫妇两个,荤菜就有一样汤,霆谷还在里面捞了鱼丸子出来 喂猫。紫微也不朝他看,免得烦气。过到现在这样的日子,好不容易苦度光 阴,得保身家性命,单是活着就是桩大事,几乎是个壮举,可是紫微这里就
只一些疙里疙瘩的小噜苏。
  吃完饭,她到浴室里去了一趟,回到房中,把书架上那本《天方夜谭》 顺手拿了。再走过去,脚底下一绊,台灯的扑落褪了出来。她是养成了习惯, 决不会蹲下身来自己插上扑落的,宁可特为出去一趟把佣人喊进来。走到外 边房里,外面正在吃饭,坐了一桌子的人,仰彝大约才回来,一手扶着筷子,
一手擎着说明书在看,只管把饭碗放在桌上,却把头极力地低下去,嘴凑着
碗边连汤带饭往里划,吃了一脸。墨晶眼镜闪着小雨点,马裤呢大衣的肩上 也有斑斑的雨雪,可见外面还在那儿下个不停。全少奶奶喂着孩子,几个大 的儿女坐得笔直的,板着脸扒饭,黑沉沉罩着年轻人特有的一种严肃。潆珠 脸上,胭脂的痕迹洗去了,可是用肥皂擦得太厉害,口鼻的四周还是隐隐的
一大圈红。灯光下看着,恍惚得很,紫微简直不认识他们。都是她肚里出来
的呀!
  老妈子进房点上了台灯,又送了杯茶进来。紫微坐下来了,把书掀开。 发黄的纸上,密排的大号铅字,句句加圈,文言的童话,没有多大意思,一 翻翻到中间,说到一个渔人,海里捞到一只瓶,打开了塞子,里面冒出一股 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出不完的烟,整个的天都黑了,他害怕起来了。
紫微对书坐着,大概有很久罢,伸手她去拿茶,有盖的玻璃杯里的茶已经是 冰冷的。
(一九四五年三月)
花凋




  她父母小小地发了点财,将她坟上加工修葺了一下,坟前添了个白大 理石的天使,垂着头,合着手,脚底下环绕着一群小天使。上上下下十来双 白色的石头眼睛。在石头的缝里,翻飞着白石的头发,白石的裙褶子,露出 一身健壮的肉,乳白的肉冻子,冰凉的。是像电影里看见的美满的坟墓,芳
  
草斜阳中献花的人应当感到最美满的悲哀。天使背后藏着个小小的碑,题着 “爱女郑川嫦之墓”。碑阴还有托人撰制的新式的行述:“…… 川嫦是一个稀 有的美丽的女孩子??十九岁毕业于宏济女中,二十一岁死于肺病。??爱 音乐,爱静,爱父母??无限的爱,无限的依依,无限的惋惜??回忆上的 一朵花,永生的玫瑰??安息罢,在爱你的人的心底下。知道你的人没有一 个不爱你的。”全然不是这回事。的确,她是美丽的,她喜欢静,她是生肺 病死的,她的死是大家同声惋惜的,可是??全然不是那回事。
  川嫦从前有过极其丰美的肉体,尤其美的是那一双华泽的白肩膀。然 而,出人意料之外地,身体上的脸庞却偏于瘦削,峻整的,小小的鼻峰,薄 薄的红嘴唇,清炯炯的大眼睛,长睫毛,满脸的“颤抖的灵魂”,充满了深 邃洋溢的热情与智慧,像《魂归离恨天》的作者爱米丽·勃朗蒂。实际上川 嫦并不聪明,毫无出众之点。她是没点灯的灯塔。
在姊妹中也轮不着她算美,因为上面还有几个绝色的姊姊。郑家一家
都是出奇地相貌好。从她父亲起,郑先生长得像广告画上喝乐口福抽香烟的 标准上海青年绅士,圆脸,眉目开展,嘴角向上兜兜着,穿上短裤子就变了 吃婴儿药片的小男孩,加上两撇八字须就代表了即时进补的老太爷,胡子一 白就可以权充圣诞老人。
郑先生是个遗少,因为不承认民国,自从民国纪元起他就没长过岁数。
虽然也知道醇酒妇人和鸦片,心还是孩子的心。他是酒精缸里泡着的孩尸。 郑夫人自以为比他看上去还要年青,时常得意地向人说:“我真怕跟他 一块儿出去——人家瞧着我比他小得多,都拿我当他的姨太太!”俊俏的郑 夫人领着俊俏的女儿们在喜庆集会里总是最出风头的一群。虽然不懂英文, 郑夫人也会遥遥地隔着一间偌大的礼堂向那边叫喊:“你们过来,兰西!露
西!
  沙丽!宝丽!”在家里她们变成了大毛头,二毛头,三毛头,四毛头。 底下还有三个是儿子,最小的儿子是一个下堂妾所生。
  孩子多,负担重,郑先生常弄得一屁股的债,他夫人一肚子的心事。 可是郑先生究竟是个带点名士派的人,看得开,有钱的时候在外面生孩子,
没钱的时候在家里生孩子。没钱的时候居多,因此家里的儿女生之不已,生 下来也还是一样的疼。逢着手头活便,不能说郑先生不慷慨,要什么给买什 么。在鸦片炕上躺着,孩子们一面给捶腿,一面就去掏摸他口袋里的钱;要 是不叫拿,她们就捏起拳头一阵乱捶,捶得父亲又是笑,又是叫唤:“嗳哟,
嗳哟,打死了,这下子真打死了!”过年的时候他领着头耍钱,做庄推牌九,
不把两百元换来的铜子儿输光了不让他歇手。然而玩笑归玩笑,发起脾气来 他也是翻脸不认人的。
  郑先生是连演四十年的一出闹剧,他夫人则是一出冗长的单调的悲剧。 她恨他不负责任;她恨他要生那么些孩子;她恨他不讲卫生,床前放着痰盂
而他偏要将痰吐到拖鞋里。她总是仰着脸摇摇摆摆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
凄冷地磕着瓜子——一个美丽苍白的,绝望的妇人。 难怪郑夫人灰心,她初嫁过来,家里还富裕些的时候,她也会积下一
点私房,可是郑家的财政系统是最使人捉摸不定的东西,不知怎么一卷就把 她那点积蓄给卷得荡然无余。郑夫人毕竟不脱妇人习性,明知是留不住的,
也还要继续地积,家事虽是乱麻一般,乘乱里她也捞了点钱,这点钱就给了
她无穷的烦恼,因为她丈夫是哄钱用的一等好手。

  说不上来郑家是穷还是阔。呼奴使婢的一大家子人,住了一幢洋房, 床只有两只,小姐们每晚抱了铺盖到客室里打地铺。客室里稀稀朗朗几件家 具也是借来的,只有一架无线电是自己置的,留声机屉子里有最新的流行唱 片。他们不断地吃零食,全家坐了汽车看电影去。
  孩子蛀了牙齿没钱补,在学校里买不起钢笔头。佣人们因为积欠工资 过多,不得不做下去。
  下人在厨房里开一桌饭,全巷堂的底下人都来分享,八仙桌四周的长 板凳上挤满了人。厨子的远房本家上城来的时候,向来是耽搁在郑公馆里。
  小姐们穿不起丝质线质的新式衬衫,布褂子又嫌累赘,索性穿一件空 心的棉袍夹袍,几个月之后,脱下来塞在箱子里,第二年生了霉,另做新的。 丝袜还没上脚已经被别人拖去穿了,重新发现的时候,袜子上的洞比袜子大。 不停地嘀嘀咕咕,明争暗斗。在这弱肉强食的情形下,几位姑娘虽然是在锦
绣丛中长大的,其实跟捡煤核的孩子一般泼辣有为。
  这都是背地里。当着人,没有比她们更为温柔知礼的女儿,勾肩搭背 友爱的姊妹。她们不是不会敷衍。从小的剧烈的生活竞争把她们造成了能干 人。川嫦是姊妹中最老实的一个,言语迟慢,又有点脾气,她是最小的一个 女儿,天生要被大的欺负,下面又有弟弟,占去了爹娘的疼爱,因此她在家
里不免受委屈,可是她的家对于她实在是再好没有的严格的训练。
  为门第所限,郑家的女儿不能当女店员,女打字员,做“女结婚员” 是她们唯一的出路。在家里虽学不到什么专门技术,能够有个立脚地,却非 得有点本领不可。郑川嫦可以说一下地就进了“新娘学校”。
  可是在修饰方面她很少发展的余地。她姊姊们对于美容学研究有素, 她们异口同声地断定:“小妹适于学生派的打扮。
  小妹这一路的脸,头发还是不烫好看。小妹穿衣服越素净越好。难得 有人配穿蓝布褂子,小妹倒是穿蓝布长衫顶俏皮。”于是川嫦终年穿着蓝布 长衫,夏天浅蓝,冬天深蓝,从来不和姊姊们为了同时看中一件衣料而争吵。 姊姊们又说:“现在时行的这种红黄色的丝袜,小妹穿了,一双腿更显胖,
像德国香肠。还是穿短袜子登样,或是赤脚。”又道:“小妹不能穿皮子,显
老。”可是三妹不要了的那件呢大衣,领口上虽缀着一些腐旧的青种羊皮, 小妹穿着倒不难看,因为大衣袖子太短了,露出两三寸手腕,穿着像个正在 长高的小孩,天真可爱。
  好容易熬到了这一天,姊姊们一个个都出嫁了,川嫦这才突然地漂亮 了起来。可是她不忙着找对象。她痴心想等爹有了钱,送她进大学,好好地
玩两年,从容地找个合式的人。 等爹有钱??非得有很多的钱,多得满了出来,才肯花在女儿的学费
上——女儿的大学文凭原是最狂妄的奢侈品。 郑先生也不忙着替川嫦定亲。他道:“实在经不起这样年年嫁女儿。说
省,说省,也把我们这点家私鼓捣光了。再嫁出一个,我们老两口子只好跟
过去做陪房了。”然而郑夫人的话也有理(郑家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理的, 就连小弟弟在裤子上溺了尿,也还说得出一篇道理来),她道:“现在的事, 你不给她介绍朋友,她来个自我介绍。碰上个好人呢,是她自己找来的,她 不承你的情。碰上个坏人,你再反对,已经晚了,以后大家总是亲戚,徒然 伤了感情。”郑夫人对于选择女婿很感兴趣。那是她死灰的生命中的一星微 红的炭火。虽然她为她丈夫生了许多孩子,而且还在继续生着,她缺乏罗曼

蒂克的爱。同时她又是一个好妇人,既没有这胆子,又没有机会在其他方面 取得满足。于是,她一样地找男人,可是找了来作女婿。
她知道这美丽而忧伤的岳母在女婿们的感情上是占点地位的。
  二小姐三小姐结婚之后都跟了姑爷上内地去了,郑夫人把川嫦的事托 了大小姐。嫁女儿,向来是第一个最麻菇,以后,一个拉扯着一个,就容易 了。大姑爷有个同学新从维也纳回来。乍回国的留学生,据说是嘴馋眼花, 最易捕捉。这人习医,名唤章云藩,家里也很过得去。
川嫦见了章云藩,起初觉得他不够高,不够黑。她的理想的第一先决
条件是体育化的身量。他说话也不够爽利的,一个字一个字谨慎地吐出来, 像隆重的宴会里吃洋枣,把核子徐徐吐在小银匙里,然后偷偷倾在盘子的一 边,一个不小心,核子从嘴里直接滑到盘子里,叮当一声,就失仪了。措词 也过分留神了些,“好”是“好”,“坏”是“不怎么太好”。
“恨”是“不怎么太喜欢”。川嫦对于他的最初印象是纯粹消极的,“不
够”这个,“不够”那个,然而几次一见面,她却为了同样的理由爱上他了。 他不但家里有点底子,人也是个有点底子的人。而且他齐整干净,和 她家里的人大不相同。她喜欢他头发上的花尖,他的微微伸出的下嘴唇;有 时候他戴着深色边的眼镜。也许为来为去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眼前的第一个有
可能性的男人。
可是她没有比较的机会,她始终没来得及接近第二个人。 最开头是她大姊请客跳舞,第二次是章云藩还请,接着是郑夫人请客,
也是在馆子里。
  各方面已经有了“大事定矣”的感觉。郑夫人道:“等他们订了婚,我 要到云藩的医院里去照照爱克司光——老疑心我的肺不大结实。若不是心疼 这笔检查费,早去照了,也不至于这些年来心上留着个疑影儿。还有我这胃 气疼毛病,问他可有什么现成的药水打两针。
  以后几个小的吹了风,闹肚子,也用不着求教别人了,现放着个姊夫。” 郑先生笑道:“你要买药厂的股票,有人做顾问了,倒可以放手大做一下。” 郑夫人变色道:“你几时见我买股票来?我哪儿来的钱?是你左手交给我 的,还是右手交给我的?”过中秋节,章云藩单身在上海,因此郑夫人邀他 来家吃晚饭。不凑巧,郑先生先一日把郑夫人一只戒指押掉了,郑夫人和他 争吵之下,第二天过节,气得脸色黄黄的,推胃气疼不起床,上灯时分方才 坐在枕头上吃稀饭,床上架着红木炕几,放了几色咸菜。楼下磕头祭祖,来 客入席,佣人几次三番催请,郑夫人只是不肯下去。郑先生笑嘻嘻地举起筷 子来让章云藩,道:“我们先吃罢,别等她了。”云藩只得在冷盆里夹了些菜 吃着。川嫦笑道:“我上去瞧瞧就来。”她走下席来,先到厨房里嘱咐他们且 慢上鱼翅,然后上楼。郑夫人坐在床上,绷着脸,耷拉着眼皮子,一只手扶 着筷子,一只手在枕头边摸着了满垫着草纸的香烟筒,一口气吊上一大串痰 来,吐在里面。吐完了,又去吃粥。川嫦连忙将手按住了碗口,劝道:“娘, 下去大家一块儿吃罢。一年一次的事,我们也团团圆圆的。况且今天还来了
人。
  人家客客气气的,又不知道里头的底细。爹有不是的地方,咱们过了 今天再跟他说话!”左劝右劝,硬行替她梳头净脸,换了衣裳,郑夫人方才 委委屈屈下楼来了,和云藩点头寒暄既毕,把儿子从桌子那面唤过来,坐在 身边,摸索着他道:“叫了章大哥没有?瞧你弄得这么黑眉乌眼的,亏你怎
  
么见人来着?上哪儿玩过了,新鞋上糊了这些泥?还不到门口的棕垫子上塌 掉它!”那孩子只顾把酒席上的杏仁抓来吃,不肯走开,只吹了一声口哨, 把家里养的大狗唤了来,将鞋在狗背上塌来塌去,刷去了泥污。
  郑家这样的大黄狗有两三只,老而疏懒,身上生癣处皮毛脱落,拦门 躺着,乍看就仿佛是一块敝旧的棕毛毯。
  这里端上了鱼翅。郑先生举目一看,阖家大小,都到齐了,单单缺了 姨太太所生的幼子。便问赵妈道:“小少爷呢?”赵妈拿眼看着太太,道:“奶
妈抱到巷堂里玩去了。”郑先生一拍桌子道:“混帐!家里开饭了,怎不叫他
们一声?平时不上桌子也罢了,过节吃团圆饭,总不能不上桌。去给我把奶 妈叫回来!”郑夫人皱眉道:“今儿的菜油得厉害,叫我怎么下筷子?赵妈你 去剥两只皮蛋来给我下酒。”赵妈答应了一声,却有些意意思思的,没动身。 郑夫人叱道:“你聋了是不是?叫你剥皮蛋!”赵妈慌忙去了。郑先生将小银
杯重重在桌面上一磕,洒了一手的酒,把后襟一撩,站起来往外走,亲自到
巷堂里去找孩子。他从后门才出去,奶妈却抱着孩子从前门进来了。川嫦便 道:“奶妈你端个凳子放在我背后,添一副碗筷来,随便喂他两口,应个景 儿。不过是这么回事。”送上碗筷来,郑夫人把饭碗接过来,夹了点菜放在 上面,道:“拿到厨房里吃去罢,我见了就生气。下流坯子——你再捧着他,
脱不了还是下流坯子。”奶妈把孩子抱到厨下,恰巧遇着郑先生从后门进来,
见这情形,不由得冲冲大怒,劈手抢过碗,哗郎郎摔得粉碎。那孩子眼见才 要到嘴的食又飞了,哇哇大哭起来。郑先生便一叠连声叫买饼干去。打杂的 问道:“还是照从前,买一块钱散装的?”郑先生点头。奶妈道:“钱我先垫 着?”郑先生点头道:“快去快去。尽着唠叨!”打杂的道:“可要多买几块 钱的,免得急着要的时候抓不着?”郑先生道:“多买了,我们家里哪儿搁 得住东西,下次要吃,照样还得现买。”郑夫人在里面听见了,便闹了起来 道:“你这是说谁?我的孩子犯了贱,吃了婊子养的吃剩下的东西,叫他们 上吐下泻,登时给我死了!”郑先生在楼梯上冷笑道:“你这种咒,赌它作甚?
上吐下泻??知道你现在有人给他治了!”章云藩听了这话,并不曾会过意 思来,川嫦脸上却有些讪讪的。
  一时撤下鱼翅,换上一味神仙鸭子。郑夫人一面替章云藩拣菜,一面 心中烦恼,眼中落泪,说道:“章先生,今天你见着我们家庭里这种情形, 觉得很奇怪罢?我是不拿你当外人看待的,我倒也很愿意让你知道知道,我 这些年来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川嫦给章先生舀点炒虾仁。你问川嫦,你问
她!她知道她父亲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哪一天不对她姊姊们说——我说:‘兰
西,露西,沙丽,宝丽,你们要仔细啊!不要像你母亲,遇人不淑,再叫你 母亲伤心,你母亲禁不起了啊!’从小我就对她们说:‘好好念书啊,一个女 人,要能自立,遇着了不讲理的男人,还可以一走。’唉,不过章先生,这 是普通的女人哪。我就不行,我这人情感太重。情感太重。
我虽然没进过学堂,烹饪,缝纫,这点自立的本领是有的。我一个人
过,再苦些,总也能解决我自己的生活。”虽然郑夫人没进过学堂,她说的 一口流利的新名词。她道:“我就坏在情感丰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孩 子们给她爹作践死了。我想着,等两年,等孩子大些了,不怕叫人摆布死了, 我再走,谁知道她们大了,底下又有了小的了。可怜做母亲的一辈子就这样
牺牲掉了!”她偏过身子去让赵妈在她背后上菜,道:“章先生趁热吃些蹄子。
这些年的夫妻,你看他还是这样的待我。可现在我不怕他了!我对他说:‘不

错,我是个可怜的女人,我身上有病,我是个没有能力的女人,尽着你压迫, 可是我有我的儿女保护我!嗳,我女儿爱我,我女婿爱我——’”川嫦心中 本就不自在,又觉胸头饱闷,便揉着胸脯子道:“不知怎么的,心口绞得慌。” 郑夫人道:“别吃了,喝口热茶罢。”川嫦道:“我到沙发上靠靠,舒服些。” 便走到穹门那边的客厅里坐下。这边郑夫人悲悲切切倾心吐胆诉说个不完, 云藩道:“伯母别尽自伤心了,身体经不住。也要勉强吃点什么才好。”郑夫 人舀了一匙子奶油菜花,尝了一尝,蹙着眉道:“太腻了,还是替我下碗面 来罢。有蹄子,就是蹄子面罢。”一桌子人都吃完了,方才端上面来,郑夫 人一头吃,一头说,面冷了,又叫拿去热,又嗔不替章先生倒茶。云藩忙道: “我有茶在客厅里,只要对点开水就行了。”趁势走到客厅里。
  客厅里电灯上的瓷罩子让小孩拿刀弄杖搠碎了一角,因此川嫦能够不 开灯的时候总避免开灯。屋里暗沉沉地,但见川嫦扭着身子伏在沙发扶手上。 蓬松的长发,背着灯光,边缘上飞着一重轻暖的金毛衣子。定着一双大眼睛, 像云里雾里似的,微微发亮。云藩笑道:“还有点不舒服吗?”川嫦坐正了 笑道:“好多了。”云藩见她并不捻上灯,心中纳罕。两人暗中相对毕竟不便, 只得抱着胳膊立在门洞子里射进的灯光里。川嫦正迎着光,他看清楚她穿着 一件葱白素绸长袍,白手臂与白衣服之间没有界限;戴着她大姊夫从巴黎带 来的一副别致的项圈。是一双泥金的小手,尖而长的红指甲,紧紧扣在脖子 上,像是要扼死人。
  她笑道:“章先生,你很少说话。”云藩笑道:“刚才我问你好了些没有, 再问下去,就像个医生了。我就怕人家三句不离本行。”川嫦笑了。赵妈拎 着乌黑的水壶进来冲茶,川嫦便在高脚玻璃盆里抓了一把糖,放在云藩面前 道:“吃糖。”郑家的房门向来是四通八达开着的,奶妈抱着孩子从前面踱了 进来,就在沙发四周绕了两圈。郑夫人在隔壁房里吃面,便回过头来盯眼望 着,向川嫦道:“别给他糖吃,引得他越发没规没矩,来了客就串来串去地 讨人嫌!”奶妈站不住脚,只得把孩子抱到后面去,走过餐室,郑夫人见那 孩子一只手捏着满满一把小饼干,嘴里却啃着梨,便叫了起来道:“是谁给 他的梨?楼上那一篮子梨是姑太太家里的节礼,我还要拿它送人呢!动不得 的。谁给他拿的?”下人们不敢答应。郑夫人放下筷子,一路问上楼去。
  这里川嫦搭讪着站起来,云藩以为她去开电灯,她却去开了无线电。 因为没有适当的茶几,这无线电是搁在地板上的。川嫦蹲在地上扭动收音机 的扑落,云藩便跟了过去,坐在近边的一张沙发上,笑道:“我顶喜欢无线 电的光。这点儿光总是跟音乐在一起的。”川嫦把无线电转得轻轻的,轻轻 地道:“我别的没有什么理想,就希望有一天能够开着无线电睡觉。”云藩笑 道:“那仿佛是很容易。”川嫦笑道:“在我们家里就办不到。谁都不用想一 个人享点清福。”云藩道:“那也许。家里人多,免不了总要乱一点。”川嫦 很快地溜了他一眼,低下头去,叹了一口气道:“我爹其实不过是小孩子脾 气。我娘也有她为难的地方。
  其实我们家也还真亏了我娘,就是她身体不行,照应不过来。”云藩听 她无缘无故替她父母辩护着,就仿佛他对他们表示不满似的;自己回味方才 的话,并没有这层意思。两人一时都沉默起来。
  忽然听见后门口有人喊叫:“大小姐大姑爷回来了!”川嫦似乎也觉得 客堂里没点灯,有点不合适,站起来开灯。那电灯开关恰巧在云藩在椅子背
后,她立在他紧跟前,不过一刹那的工夫,她长袍的下摆罩在他脚背上,随

即就移开了。她这件旗袍制得特别的长,早已不入时了,都是因为云藩向她 姊夫说过:他喜欢女人的旗袍长过脚踝,出国的时候正时行着,今年回国来, 却看不见了。他到现在方才注意到她的衣服,心里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想, 脚背上仿佛老是嚅嚅罗罗飘着她的旗袍角。
  她这件衣服,想必是旧的,既长,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 种特殊的诱惑性,走起路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颤抖, 无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颤抖,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极其神秘。
川嫦迎了出去,她姊姊姊夫抱着三岁的女儿走进来,和云藩招呼过了。
那一年秋暑,阴历八月了她姊夫还穿着花绸香港衫。川嫦笑道:“大姊夫越 来越漂亮了。”她姊姊笑道:“可不是,我说他瞧着年轻了二十五岁!”她姊 夫笑着牵了孩子的手去打她。
  她姊姊泉娟说话说个不断,像挑着铜匠担子,担子上挂着喋塔喋塔的 铁片,走到哪儿都带着她自己的单调的热闹。云藩自己用不着开口,不至于
担心说错了话,可同时又愿意多听川嫦说两句话,没机会听到,很有点失望。 川嫦也有类似的感觉。
  她弟弟走来与大姊拜节。泉娟笑道:“你们今儿吃了什么好东西?替我 留下了没有?”她弟弟道:“你放心,并没有瞒着你吃什么好的,虾仁里吃
出一粒钉来。”泉娟忙叫他禁声,道:“别让章先生听见了,人家讲究卫生,
回头疑神疑鬼的,该肚子疼了。”她弟弟笑道:“不要紧,大姊夫不也是讲究 卫生的吗?从前他也不嫌我们厨子不好,天天来吃饭,把大姊骗了去了,这 才不来了,请他也请不到了。”泉娟笑道:“他这张嘴,都是娘惯的他!”川 嫦因这话太露骨,早红了脸,又不便当着人向弟弟发作。云藩忙打岔道:“今
儿去跳舞不去?”泉娟道:“太晚了罢?”云藩道:“大节下的,晚一点也没
关系。”川嫦笑道:“章先生今天这么高兴。”她几番拿话试探,觉得他虽非 特别高兴,却也没有半点不高兴。可见他对于她的家庭,一切都可以容忍。 知道了这一点,心里就踏实了。
  当天姊姊姊夫陪着他们出去跳舞。夜深回来,临上床的时候,川嫦回 想到方才从舞场里出来,走了一截子路去叫汽车,四个人挨得紧紧地挽着手
并排走,他的胳膊肘子恰巧抵在她胸脯子上。他们虽然一起跳过舞,没有比 这样再接近了。
想到这里就红了脸,决定下次出去的时候穿双顶高的高跟鞋,并肩走
的时候可以和他高度相仿。可是那样也不对??怎样着也不对,而且,这一 点接触算什么?下次他们单独地出去,如果他要吻她呢?太早了罢,统共认 识了没多久,以后要让他看轻的。可是到底,家里已经默认了??她脸上发 烧,久久没有退烧。第二天约好了一同出去的,她病倒了,就没去成。
  病了一个多月,郑先生郑夫人顾不得避嫌疑了,请章云藩给诊断了一 下。川嫦自幼身体健壮,从来不生病,没有在医生面前脱衣服的习惯。对于 她,脱衣服就是体格检查。她瘦得肋骨胯骨高高突了起来。他该怎么想?他 未来的妻太使他失望了罢?当然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悦—— 一般医生的典型临床态度——笑嘻嘻说:“耐心保养着,要紧是不要紧的?? 今天觉得怎么样?过两天可以吃橘子水了。”她讨厌他这一套,仿佛她不是 个女人,就光是个病人。
  病人也有几等几样的。在奢丽的卧室里,下着帘子,蓬着鬈发,轻绡 睡衣上加着白兔皮沿边的,床上披的锦缎睡袄,现代林黛玉也有她独特的风
  
韵。川嫦可连一件像样的睡衣都没有,穿上她母亲的白布褂子,许久没洗澡, 褥单也没换过。
那病人的气味??她不大乐意章医生。她觉得他仿佛是乘她没打扮的
时候冷不防来看她似的。穿得比平时破烂的人们,见了客,总比平时无礼些。 川嫦病得不耐烦了,几次想爬起来,撑撑不也就撑过去了么?郑夫人
阻挡不住,只得告诉了她:章先生说她生的是肺病。 章云藩天天来看她,免费为她打空气针。每逢他的手轻轻按到她胸肋
上,微凉的科学的手指,她便侧过头去凝视窗外的蓝天。从前一直憧憬着的
接触??是的,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可是想不到是这样。想不到是这 样。
  她眼睛上蒙着水的壳。她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它破。对着他 哭,成什么样子?他很体谅,打完了针总问一声:“痛得很?”她点点头,
借此,眼泪就扑地落了下来。
  她的肉体在他手指底下溜走了。她一天天瘦下去。她的脸像骨架子上 绷着白缎子,眼睛就是缎子上落了灯花,烧成两只炎炎的大洞。越急越好不 了。川嫦知道云藩比她大七八岁,他家里父母屡次督促他及早娶亲。
  她的不安,他也看出来了。有一次,打完了针,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听见桌上叮当作响,是他把药瓶与玻璃杯挪了一挪。
静了半晌,他牵牵她颈项后面的绒毯,塞得紧些,低低地道:“我总是等着 你的。”这是半年之后的事。
她没做声。她把手伸到枕头套里面去,枕套与被窝之间露出一截子手
腕。她知道他会干涉的,她希望他会握着她的手送进被里。果然,他说:“快 别把手露在外面。看冻着了。”她不动。因为她躺在床上,他分外地要避嫌 疑,只得像哄孩子似地笑道:“快,快把手收进去。听话些,好得快些。”她 自动地缩进了手。
  有一程子她精神好了些,落后又坏了。病了两年,成了骨痨。她影影 绰绰地仿佛知道云藩另有了人。郑先生郑夫人和泉娟商议道:“索性告诉她, 让她死了这条心也罢了。这样疑疑惑惑,反而添了病。”便老实和她说:“云 藩有了个女朋友,叫余美增,是个看护。”川嫦道:“你们看见过她没有?” 泉娟道:“跟她一桌打过两次麻将。”川嫦道:“怎么也没听见你提起?”泉 娟道:“当时又不知道她是谁,所以也没想起来告诉你。”川嫦自觉热气上升, 手心烧得难受,塞在枕头套里冰着它。他说过:“我总是等着你的。”言犹在 耳,可是怨不得人家,等了她快两年了,现在大约断定了她这病是无望了。 无望了。以后预期着还有十年的美,十年的风头,二十年的荣华富贵, 难道就此完了么?郑夫人道:“干吗把手搠在枕头套里?”川嫦道:“找我的 一条手绢子。”说了她又懊悔,别让人家以为她找了手绢子来擦眼泪。郑夫 人倒是体贴,并不追问,只弯下腰去拍了拍她,柔声道:“怎么枕头套上的 钮子也没扣好?”川嫦笑道:“睡着没事做,就喜欢把它一个个剥开来又扣 上。”说着,便去扣那揿钮。扣了一半,紧紧揪住枕衣,把揿钮的小尖头子
狠命往手掌心里揿,要把手心钉穿了,才泄她心头之恨。 川嫦屡次表示,想见见那位余美增小姐。郑夫人对于女儿这头亲事,
惋惜之余,也有同样的好奇心,因教泉娟邀了章医生余小姐来打牌。这余美 增是个小圆脸,窄眉细眼,五短身材,穿一件薄薄的黑呢大衣,襟上扣着小
铁船的别针,显得寒素,入局之前她伴了章医生,一同上楼探病。川嫦见这

人容貌平常,第一个不可理喻的感觉便是放心。第二个感觉便是嗔怪她的情 人如此没有眼光,曾经沧海难为水,怎么选了这么一个次等角色,对于前头 的人是一种侮辱。第三个也是最强的感觉是愤懑不平。因为她爱他,她认为 唯有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方才配得上他。余美增既不够资格,又还不知足, 当着人故意地撇着嘴和他闹别扭,得空便横他一眼。美增的口头禅是:“云 藩这人就是这样!”仿佛他有许多可挑剔之处。川嫦听在耳中,又惊又气。 她心里的云藩是一个最合理想的人。
  是的,她单只知道云藩的好处,云藩的缺点要等旁的女人和他结婚之 后慢慢地去发现了,可是,不能是这么一个女人??然而这余美增究竟也有 她的可取之点。她脱了大衣,隆冬天气,她里面只穿了一件光胳膊的绸夹袍, 红黄紫绿,周身都是烂醉的颜色。川嫦虽然许久没出门,也猜着一定是最近 流行的衣料。穿得那么单薄,余美增没有一点寒缩的神气。
她很胖,可是胖得曲折紧张。
  相形之下,川嫦更觉自惭形秽。余美增见了她又有什么感想呢?章医 生和这肺病患者的关系,想必美增也有所风闻。
  她也要怪她的情人太没有眼光罢?川嫦早考虑到了这一点,把她前年 拍的一张照片预先叫人找了出来压在方桌的玻璃下。
美增果然弯下腰去打量了半日。她并没有问:“这是谁?”她看了又看。
如果是有名的照相馆拍的,一定有英文字凸印在图的下端,可是没有。她含 笑问道:“在哪儿照的?”川嫦道:“就在这儿附近的一家。”美增道:“小照 相馆拍照,一来就把人照得像个囚犯。就是这点不好。”川嫦一时对答不上 来。美增又道:“可是郑小姐,你真上照。”意思说:照片虽难看,比本人还
胜三分。
  美增云藩去后,大家都觉得有安慰川嫦的必要。连郑先生,为了怕传 染,从来不大到他女儿屋里来的,也上楼来了。
他浓浓喷着雪茄烟,制造了一层防身的烟幕。川嫦有心做出不介意的
神气,反倒把话题引到余美增身上。众人评头品足,泉娟说:“长的也不见 得好。”郑夫人道:“我就不赞成她那副派头。”郑先生认为她们这是过于露 骨的妒忌,便故意地笑道:“我说人家相当的漂亮。”川嫦笑道:“对了,爹 喜欢那一路的身个子。”泉娟道:“爹喜欢人胖。”郑先生笑道:“不怪章云藩 要看中一个胖些的,他看病人实在看腻了!”川嫦笑道:“爹就是轻嘴薄舌的!” 郑夫人后来回到自己屋里,叹道:“可怜她还撑着不露出来——这孩子要 强!”郑先生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四毛头这病我看过不了明年春天。”说 着,不禁泪流满面。
  泉娟将一张药方递过来道:“刚才云藩开了个方子,这种药他诊所里没 有,叫派人到各大药房去买买试试。”郑夫人向郑先生道:“先把钱交给打杂 的,明儿一早叫他买去。”郑先生睁眼诧异道:“现在西药是什么价钱,你是 喜欢买药厂股票的,你该有数呀。明儿她死了,我们还过日子不过?”郑夫 人听不得股票这句话,早把脸急白了,道:“你胡*w 些什么?”郑先生道: “你的钱你爱怎么使怎么使。我花钱可得花得高兴,苦着脸子花在医药上, 够多冤!这孩子一病两年,不但你,你是爱牺牲,找着牺牲的,就连我也带 累着牺牲了不少。不算对不起她了,肥鸡大鸭子吃腻了,一天两只苹果—— 现在是什么时世,做老子的一个姨太太都养活不起,她吃苹果!我看我们也 就只能这样了。再要变着法儿兴出新花样来,你有钱你给她买去。”郑夫人
  
忖度着,若是自己拿钱给她买,那是证实了自己有私房钱存着。左思右想, 唯有托云藩设法。当晚趁着川嫦半夜里服药的时候便将这话源源本本告诉了 川嫦,又道:“云藩帮了我们不少的忙,自从你得了病,哪一样不是他一手 包办,现在他有了朋友,若是就此不管了,岂不叫人说闲话,倒好像他从前 全是一片私心。单看在这份上,他也不能不敷衍我们一次。”川嫦听了此话, 如同万箭钻心。想到今天余美增曾经说过:“郑小姐闷得很罢?以后我每天 下了班来陪你谈谈,搭章医生的车一块儿来,好不好?”那分明是存心监督 的意思。多了个余美增在旁边虎视眈眈的,还要不识相,死活纠缠着云藩, 要这个,要那个,叫他为难。太丢人了。一定要她父母拿出钱来呢,她这病 已是治不好的了,难怪他们不愿把钱扔在水里。这两年来,种种地方已经难 为了他们。
总之,她是个拖累。对于整个的世界,她是个拖累。 这花花世界充满了各种愉快的东西——橱窗里的东西,大菜单上的,
时装样本上的,最艺术化的房间,里面空无所有,只有高齐天花板的大玻璃 窗,地毯与五颜六色的软垫;还有小孩——呵,当然,小孩她是要的,包在 毛绒衣、兔子耳朵小帽里面的西式小孩,像圣诞卡片上的,哭的时候可以叫 奶妈抱出去。
川嫦自己也是可爱的,人家要她,她便得到她所要的东西。这一切都
是她份内的。 然而现在,她自己一寸一寸地死去了,这可爱的世界也一寸一寸地死
去了。凡是她目光所及,手指所触的,立即死去。余美增穿着娇艳的衣服,
泉娟新近置了一房新家具,可是这对于川嫦失去了意义。她不存在,这些也 就不存在。
  从小不为家里喜爱的孩子向来有一种渺小的感觉。川嫦本来觉得自己 无足轻重,但是自从生了病,终日郁郁地自思自想,她的自我观念逐渐膨胀。 硕大无朋的自身和这腐烂而美丽的世界,两个尸首背对背拴在一起,你坠着 我,我坠着你,往下沉。
她受不了这痛苦。她想早一点结果了她自己。
  早上趁着爹娘没起床,赵妈上庙烧香去了,厨子在买菜,家里只有一 个新来的李妈,什么都不懂,她叫李妈背她下楼去,给她雇了一部黄包车。 她趴在李妈背上像一个冷而白的大白蜘蛛。
  她身边带着五十块钱,打算买一瓶安眠药,再到旅馆里开个房间住一 宿。多时没出来过,她没想到生活程度涨到这样。五十块钱买不了安眠药,
况且她又没有医生的证书。她茫然坐着黄包车兜了个圈子,在西菜馆吃了一 顿饭,在电影院里坐了两个钟头。她要重新看看上海。
  从前川嫦出去,因为太忙着被注意,从来不大有机会注意到身外的一 切。没想到今日之下这不碍事的习惯给了她这么多的痛苦。
到处有人用骇异的眼光望着她,仿佛她是个怪物。她所要的死是诗意
的,动人的死。可是人们的眼睛里没有悲悯。她记起了同学的纪念册上时常 发现的两句诗:“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世界对于他 人的悲哀并不是缺乏同情:秦雪梅吊孝,小和尚哭灵,小寡妇上坟,川嫦的 母亲自伤身世,都不难使人同声一哭。只要是戏剧化的,虚假的悲哀,他们
都能接受。可是真遇着了一身病痛的人,他们只睁大了眼睛说:“这女人瘦
来!

  怕来!”郑家走失了病人,分头寻觅,打电话到轮渡公司,外滩公园, 各大旅馆,各大公司,乱了一天。傍晚时分,川嫦回来了,在阖家电气的寂 静中上了楼。郑夫人跟进房来,待要盘诘责骂,川嫦喘吁吁靠在枕头上,拿 着把镜子梳理她的直了的鬈发,将汗腻的头发编成两根小辫。郑夫人忍不住 道:“累成这个样子,还不歇歇?上哪儿去了一天?”川嫦手一松,丢了镜 子,突然搂住她母亲,伏在她母亲背上放声哭了起来,道:“娘!娘,我怎 么变得这么难看?”她问了又问,她母亲也哭了。
  可是有时候川嫦也很乐观,逢到天气好的时候,枕衣新在太阳里晒过, 枕头上留有太阳的气味。郑夫人在巷堂外面发现了一家小小的鞋店,价格特 别便宜。因替合家大小每人买了两双鞋。川嫦虽然整年不下床,也为她置了 两双绣花鞋,一双皮鞋。当然,现在穿着嫌大,补养补养,胖起来的时候, 就合脚了。不久她又要设法减轻体重了,扣着点吃,光吃胡萝卜和花旗橘子,
早晚做柔软体操。川嫦把一只脚踏到皮鞋里试了一试,道:“这种皮看上去
倒很牢,总可以穿两三年。”她死在三星期后。
(一九四四年二月)


多少恨




—— 我对于通俗小说一直有一种难言的爱好;那些不用多加解释的人 物,他们的悲欢离合。
如果说是太浅薄,不够深入,那么,浮雕也一样是艺术呀。但我觉得
实在很难写,这一篇恐怕是我能力所及的最接近通俗小说的了,因此我是这 样的恋恋于这故事——现代的电影院本是最廉价的王宫,全部是玻璃,丝绒, 仿云石的伟大结构。这一家,一进门地下是淡乳黄的;这地方整个的像一支 黄色玻璃杯放大了千万倍,特别有那样一种光闪闪的幻丽洁净。电影已经开
映多时,穿堂里空荡荡的,冷落了下来,便成了宫怨的场面,遥遥听见别殿
的箫鼓。 迎面高高竖起了下期预告的五彩广告牌,下面簇拥掩映着一些棕榈盆
栽,立体式的圆座子,张灯结彩,堆得像个菊花山。上面涌现出一个剪出的
巨大的女像,女人含着眼泪。另有一个较小的悲剧人物,渺小得多的,在那 广告底下徘徊着,是虞家茵,穿着黑大衣,乱纷纷的青丝发两边分披下来, 脸色如同红灯映雪。她那种美看着仿佛就是年轻的缘故,然而实在是因为她 那圆柔的脸上,眉目五官不知怎么的合在一起,正如一切年轻人的愿望,而
一个心愿永远是年轻的,一个心愿也总有一点可怜。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 小而秀的眼睛里便露出一种执着的悲苦的神气。为什么眼睛里有这样悲哀 呢?她能够经过多少事呢?可是悲哀会来的,会来的。
  她看看表,看看钟,又踌躇了一会,终于走到售票处,问道:“现在票 子还能够退吗?”卖票的女郎答道:“已经开演了,不能退了。”她很为难地 解释道:“我因为等一个朋友不来——这么半天了,一定是不来了。”正说着, 戏剧门口停下了一辆汽车,那车子像一只很好的灰色皮鞋。一个男人开门下 车,早已有客满牌放在大门外,然而他还是进来了,问:“票子还有没有了? 只要一张。”售票员便向虞家茵说:“那正好,你这张不要的给他好了。”那
  
人和家茵对看了一眼。本来没什么可窘的,如果有点窘,只是因为两人都很 好看。男人年轻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有点横眉竖目像舞台上的文天祥,经过社 会的折磨,蒙上了一重风尘之色,反倒看上去顺眼得多。家茵手里捏着张票 子,票子仍旧搁在柜台上,向售票员推去,售票员又向那男子推去。这女售 票员,端坐在她那小神龛里,身后照射着橙黄的光,也是现代人供奉的一尊 小小的神旋,可是男女的事情大约是不管的。她隔着半截子玻璃,冷冷地道: “七千块。”那人掏出钱来,见家茵不像要接的样子,只得又交给售票员, 由售票员转交。那人先上楼去了,家茵随在后面,离得很远的。
  她的座位在他隔壁,他已经坐下了,欠起身来让她走过去。散戏的时 候从楼上下来,被许多看客紧紧挤到一起,也并没有交谈。一直到楼梯脚下, 她站都站不稳了,他把她旁边的一个人一拦,她微笑着仿佛有道谢的意思, 他方才说了声:“挤得真厉害!”她笑道:“嗳,人真是多!”挤到门口,他说: “要不要我车子送您回去?人这么多,叫车子一定叫不着。”她说:“哦,不 用了,谢谢!”一出玻璃门,马上像是天下大乱,人心惶惶。汽车把鼻子贴 着地慢慢的一部一部开过来,车缝里另有许多人与轮子神出鬼没,惊天动地 呐喊着,简直等于生死存亡的战斗,惨厉到滑稽的程度。在那挣扎的洪流之 上,有路中央警亭上的两盏红绿灯,天色灰白,一朵红花一朵绿花寥落地开 在天边。
  家茵一路走了回去。她住的是一个弄堂房子三层楼上的一间房。她不 喜欢看两点钟一场的电影,看完了出来昏天黑地,仿佛这一天已经完了,而 天还没有黑,做什么事也无情无绪的。她开门进来,把大衣脱了挂在柜子里, 其实房间里比外面还冷。她倒了杯热水喝了一口,从床底下取出一双旧的绣 花鞋来,才换上一只,有人敲门。她一只脚还踏着半高跟的鞋,一歪一歪跑 了,一开门便叫起来道:“秀娟!啊呀,你刚才怎么没来?”她这老同学秀 娟生着一张银盆脸,戴着白金脚眼镜,拥着红狐的大衣手笼,笑道:“真是 对不起,让你在戏院里白等了这么半天!都是他呀——忽然病倒了!”家茵 扶着门框道:“啊?夏先生哪儿不舒服啊?”秀娟道:“喉咙疼,先还当是白 喉哪!后来医生验过了说不是的,已经把人吓了个半死!我打电话给你的呀! 说我不能去了,你已经不在家了。”家茵道:“没关系的,不到就是,后来我 挺不放心的,想着别是出了什么事情。”她掩上了门,扶墙摸壁走到床前坐 下,把鞋子换了。秀娟还站在那里解释个不了,道:“先我想叫个佣人跑一 趟,上戏院子里去跟你说,佣人也都走不开,你没看见我们那儿忙得那个乌 烟瘴气的!”家茵重又说了声:“没关系的。”她把一张椅子挪了那,道:“坐 坐。”便去倒茶。
  秀娟坐下来问道:“你好么?找事找得怎么样?”家茵笑着把茶送到桌 上,顺便指给她看玻璃底下压着的剪下的报纸,说道:“写了好几封信去应 征了。恐怕也不见得有希望。”秀娟道:“登报招请的哪有什么好事情——总 是没有人肯做的,才去登报呢!”家茵道:“是啊,可是现在找事情真难哪! 我着急不是为别的——我就没告诉我娘我现在没有事,我怕她着急!”秀娟 道:“你还是常常寄钱给你们老太太吗?”家茵点点头,道:“可怜,她用的 倒是不多??”她接着却是苦笑了一笑,她也不必怕秀娟误会以为她要借钱。 秀娟一直这些年来和她环境悬殊而做着朋友,自然是知道她的脾气的,当下 只同情地蹙着眉点了点头道:“其实啊??你父亲那儿,你不能去想想办法 么?”家茵听了这话却是怔了一怔,不由得满腔不愿意的样子,然而极力按
  
捺下了,答道:“我父亲跟母亲离婚这些年了,听说他境况也不见得好,而 且还有他后来娶的那个人,待会儿给她说几句——我倒不想去碰她一个钉 子!”秀娟想了想道:“嗳,也是难!——我倒是听见他说,他那堂房哥哥要 给他孩子请个家庭教师。”家茵在她旁边坐下道:“噢。”秀娟道:“可是有一 层,就是怕你不愿意做,要带着照管孩子,像保姆似的。”家茵略顿了顿, 微笑说道:“从前我也做过家庭教师的,所以有许多麻烦的地方我都有点儿 懂——挺难做人的!”秀娟道:“不过我们大哥那儿倒是个非常简单的家庭, 他自己成天不在家,他太太么长住在乡下,只有这么个孩子,没人管。”家 茵道:“要么我就去试试。”秀娟道:“你去试试也好。这样子好了,我去给 你把条件全说好了,省得你当面去接洽,怪僵的!”家茵笑道:“那么又得费 你的心!”秀娟笑着不说什么,却去拉着她一只手腕,轻轻摇撼了一下,顺 便看了看家茵的手表,立刻失惊道:“嗳呀,我得走了!他一不舒服起来脾 气就更大,佣人呢又笨,孩子又皮??”家茵陪着她站起来道:“我知道你 今天是真忙。我也不敢留你了。”家茵第一天去教书,那天天气特别好,那 地方虽也是弄堂房子,却是半隔离的小洋房,光致致的立体式。楼上一角阳 台伸出来荫蔽着大门,她立在门口,如同在檐下。那屋檐挨近蓝天的边沿上 有一条光,极细的一道,像船边的白浪。仰头看着,仿佛那乳黄水泥房屋被 掷到冰冷的蓝海里去了,看着心旷神怡。
  她又重新看了看门牌,然后揿铃。一个老妈子来开门,家茵道:“这儿 是夏公馆吗?”那女佣总怀疑人家来意不善,说:“嗳——找谁?”家茵道: “我姓虞。”这女佣姚妈年纪不上四十,是个吃斋的寡妇,生得也像个白白 胖胖的俏尼僧。她把来人上上下下打量着,说:“哦??”家茵又添了一句 道:“福煦的夏太太本来要陪我一块儿来的,因为这两天家里事情忙,走不 开??”姚妈这才开了笑脸道:“唉,你就是那个虞小姐吧?听见我三奶奶 说来着!请来吧。”家茵进去了,她关上大门,开了客室的门,说道:“您坐 一会儿。”回过头来便向楼上喊:“小蛮!
  小蛮!你的先生来了!”一路叫上楼去,道:“小蛮,快下来念书!”客 室布置得很精致,那一套皮沙发多少给人一种办公室的感觉。沙发上堆着一 双溜冰鞋与污黑的皮球,一只洋娃娃却又躺在地下。房间尽管不大整洁,依 旧冷清清的,好像没有人住。里间用一截矮橱隔开来作为书房。家茵坐下来 好一会方见姚妈和那个孩子在门口拉拉扯扯,姚妈说:“进来呀!
  好好地进来!”女孩子被拖了进来,然而还扳住门口的一只椅子。姚妈 道:“我们去见先生去!叫先生!”家茵笑道:“她是不是叫小蛮哪?小蛮几 岁了?”姚妈代答道:“八岁了,还一点儿都不懂事!”一步步拖她上前,连 椅子一同拖了来。家茵道:“小蛮,你怎么不说话呀?”姚妈道:“她见了生 人,胆儿小,平常话多着哪!凶着哪!”硬把她捺在椅上坐下,自去倒茶。 家茵继续笑问道:“小蛮是哑巴,是不是啊?”姚妈不在旁边,小蛮便不识 羞起来,竟破例地摇了摇头。而且,看见家茵脱下大衣,她便开口说:“我 也要脱!”家茵道:“怎么?你热啊?”她道:“热。”家茵摸摸她身上,棉袍 上罩着绒线衫,里面还衬着绒线衫羊毛衫,便道:“你是穿得太多了。”给她 脱掉了一件。见桌上有笔砚,家茵问:“会不会写字啊?”小蛮点点头。家 茵道:“你把你的名字写在你这本书上,好不好?我给你磨墨。”小蛮点点头, 果然在书面上写出“夏小蛮”三字。家茵大加夸赞:“小蛮写得真好!”见她 仍旧埋头往下写着,连忙拦阻道:“嗳,好了,好了,够了!”再看,原来加
  
上了“的书”二字,不觉笑了起来道:“对了,这就错不了了??!”姚妈送 茶进来,见小蛮的绒线衫搭在椅背上,便道:“哟!
你怎么把衣裳脱啦!这孩子,快穿上!”小蛮一定不给穿,家茵便道:
“是我给她脱的。衣裳穿得太多也不好,她头上都有汗呢!”姚妈道:“出了 汗不更容易着凉了?您不知道这孩子,就爱生病,还不听话——”家茵忍不 住说了一句:“她挺听话的!”小蛮接口便向姚妈把头歪着重重的点了一点, 道:“嗳!
先生说我听话呢!是你不听话,你还说人!”姚妈一时不得下台,一阵
风走去把唯一的一扇半开的窗砰的一声关上了,咕噜着说道:“我不听话! 你冻病了你爸爸骂起人来还不是骂我啊!”钟点到了,家茵走的时候向小蛮 说:“那么我明天早起九点钟再来。”小蛮很不放心,跟出去牵着衣服说:“先 生,你明天一定要来的啊!”姚妈一面去开门,一面说小蛮:“我的小姐,你
就别上大门口去了!再一吹风——衣裳又不穿——”家茵也叫小蛮快进去,
她一走,姚妈便把小蛮一把拉住道:“快去把衣裳穿起来!”小蛮道:“我不 穿!你不听见先生说的——”她一路上给横拖直曳的,两只脚在地板上嗤嗤 的像溜冰。姚妈一面念叨着一面逼着她加衣服:“先生说的!
  才来了一天工夫,就把孩子惯得不听话!孩子冻病了,冻死了,你这 饭碗也没有了!碍不着我什么呵——我反正当老妈子的,没孩子我还有事做!
没孩子你教谁!”小蛮挣扎着乱打乱踢,哭起来了,汽车喇叭响,接着又是 门铃响,姚妈忙道:“别哭,爸爸回来了!爸爸不喜欢人哭的。”小蛮抹抹眼 睛抢先出去迎接,叫道:“爸爸!爸爸!新先生真好!”她爸爸俯身拍拍她道: “那好极了!”问姚妈道:“今天那位——虞小姐来过了?”姚妈道:“嗳。”。
她把他的大衣接过来,问:“老爷要不要吃点什么点心?”主人心不在焉的
往里走,道:“嗯,好,有什么东西随便拿点来吧,快点,我还要出去的。” 小蛮跟在后面又告诉他:“爸爸,我真喜欢这新先生!”她爸爸还没有坐下就 打开晚报身入其中,只说:“好极了,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去问先生,我可以 不管了!”小蛮道:“唔??那不行。”她扳着他的腿,使劲摇着他,罗嗦不 休道:“爸爸,这个先生真好看!”她爸爸半晌方才朦胧地应了声:“唔?” 小蛮着急起来道:“爸爸怎么不听我说话呀?…… 爸爸,先生说我真乖,真 聪明!”她爸爸耐烦地说道;:“嗳,小蛮是真乖,你听话,你让姚妈带你上 楼去玩,啊!爸爸要清静一会儿。”小蛮有一天很兴奋地告诉家茵说明天要 放假。家茵笑道:“怎么才念了几天书,倒又要放假啦?”小蛮道:“我明天 过生日。”家茵道:“啊,你就要过生日啦?你预备怎么玩呢?”小蛮听了这 话却又愀然道:“没有人陪我玩!”家茵不由得感动了,说:“我来陪你,好 不好?”小蛮跳了起来道:“真的啊,先生?”家茵问:“你喜欢看电影么?” 小蛮坐在椅子上一颠一颠,眼睛朝上翻着看着自己额前挂下来的一络头发击 打着眉心,笑道:“爸爸有时候带我去看。爸爸挺喜欢带我出去的。
  爸爸就顶怕跟娘一块儿去看电影!”家茵诧异道:“为什么呢?”小蛮 道:“因为娘总是问长问短的!”家茵撑不住笑了,道:“你不也问长问短的 么?”小蛮道:“爸爸喜欢我呀!”随又抱怨着:“不过他老是没工夫??先 生你明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来的!”家茵道:“好。我去买了礼物带来给你啊!” 小蛮越发蹦得多高,道:“先生,你可别忘啦!”这倒提醒了家茵,下了课出
来就买了一篮水果去看秀娟的丈夫的病。本来这几天她一直惦记着应当去一
趟的。然而病人倒已经坐在客室里抽烟了,秀娟正忙着插花,摆糖果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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