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说明
这是一套献给老年朋友阅读的文学礼品书。题名为“红叶”,是取唐人 杜牧《山行》诗中“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意,表达对老 年朋友的敬爱和祝福。
人生在经历了风华正茂的青少年时期和奋斗奉献的中年阶段之后,总是 要进入老年的。这时就要从紧张、繁忙的工作、战斗的第一线退下来,适应 新的休闲生活。老年人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颐养天年,也需要高雅的文学作 品丰富和充实精神生活。《红叶丛书》是为满足老年朋友这方面的需要而编 选的。所选的作品均是中外古今文学中短小精粹的珍品,适合于吟诵,经得 起揣摩;能怡情养性,也能启迪睿智。其中很多是老年朋友熟悉和喜爱的, 有些虽然还不大熟悉但肯定是令人喜爱的传世之作。它们将唤起老年朋友对 过往生活的回忆,加深对现今生活的眷爱。——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
本丛书共分十册,即《中国古典诗歌》、《中国古典词曲》、《中国古 典散文》、《中国现代诗歌》、《中国现代散文》、《中国现代短篇小说》、
《中国革命领袖诗词》、《外国抒情诗》、《外国散文》、《外国短篇小说》。 全书由本社编审林东海、莫文征、胡其鼎等共同完成编选工作。鉴于老年朋 友都有丰富的生活阅历和较高文化素养,本丛书所加注释力求简明扼要。
老龄人是不耐寂寞的,但愿《红叶丛书》成为你的朋友,给你带来美的
享受,带来生活的情趣,伴你度过美好的晚年。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1995 年 7 月
中国现代短篇小说
孔乙己*
鲁迅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
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 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 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 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 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 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 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 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yǎ
o 咬)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 在这严重监督之下,屡(chàn 颤)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 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①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 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
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 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
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 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 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②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 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 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 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 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 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 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zhàn 占)出,争辩道, “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 话,什么“君子固穷”③,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 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① 荐头 旧社会以介绍佣工为业的人,也泛指介绍职业的人。
② 描红纸 一种印有红色楷字,供儿童描摹学写毛笔字用的单页字帖。旧时最通行的一种,印有“上大人 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也”这样一些笔划简单的字,三字一句, 似通非通。据前人解释:“上大人”意即“大圣人”;“丘”即孔丘;“乙己”即“一己”,一个人的意 思;“三千”,指孔丘的弟子数;“七十”,指其弟子中的“贤人”数;“小生”即“小学生”;“佳作 仁”,好好地行“仁”。全文二十五字,上半截是颂扬孔丘的“伟大”,下半截是叫小学生学做孔丘(见 涵芬楼本元陶宗仪《说郛》卷六十载宋陈郁《藏一话腴》)。
③ “君子固穷” 语出《论语·卫灵公》。这是孔丘在陈、蔡被围,饿扁了肚子的时候自我解嘲的话,意思 是君子要安于贫困,不因贫困而违“礼”失“德”。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④又不会营 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 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 和书籍纸张笔砚,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 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 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 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夏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 你当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 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①不安模样, 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 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 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 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 “读过书,??我便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 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 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 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 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草头 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 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①,你知道么?”我愈 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 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
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 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 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②于是这一 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 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 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 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了举人家里去 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①,后
④ 进学 清朝的科举考试,大致分为三级。第一级是院试,考府、县的童生,考取的为“生员”,即“进
了秀才”,也叫“进学”(可以进入官立的学校学习);第二级是乡试,考一省的生员,考中的为“举人”; 第三级是会试,考全国的举人,考取的为“进士”,第 一名进士进士称为“状元”。
① 颓(tuí)唐 委靡不振,情绪低落。
① 回字有四样写法 回字通常只有三种写法:回、囘、囬,第四种极少见,写作“囬”(见《康熙字典·备 考》)。
② “多乎哉?不多也。” 语出《论语·子罕)。“多么?不多了”的意思。
① 服辩 又作伏辩,即认罪书。
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 “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 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 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 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 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 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 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 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 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 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 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 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 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 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 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
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 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
一九一九年三月①
① 据鲁迅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所作《附记》,本文作于一九一 八年冬天。
故乡*
鲁迅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鸣 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 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
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象,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 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 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①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 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 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 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 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
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 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
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 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大,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
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 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 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①尽力的刺去,那猹 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
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 祭祀的值年②。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 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 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 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
① 聚族而居 同族的各家在一起居住。
① 猹(zhā扎) 作者在一九二九年五月四日给舒新城的信中说:“‘猹’字是我据乡下人所说的声音,生 造出来的,??现在想起来,也许是獾罢。”
② 大祭祀的值年 封建社会中的大家族,每年都有祭祀祖先的活动,费用从族中“祭田”的田租支取,由 各房按年轮流主持,主持的一家称为“值年”。
的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 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 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①,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
②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
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 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 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干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 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
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 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撤下批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 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鸽(bógū 驳估),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检贝壳去,红的绿
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①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
獾(huān 欢)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
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
—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
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 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
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
① 五行缺土 是旧社会所谓算“八字”的迷信说法:即用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地支(子丑寅
卯辰已午未申西戌亥)相配,来记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各得两字,合为“八字”;又认为它们 在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各有所属,如甲乙寅卯属木,丙丁已午属火等等,如果八个字能包括五 者,那就是五行俱全。“五行缺土”,就是这八个字中没有属土的字,需用土或土作偏旁的字取名等办法 来补救。
② 弶(jiàng 匠) 一种捕捉鸟兽的简单装置。
① 鬼见怕 观音手 小贝壳的名称。旧时浙江沿海的人把这种小贝壳用线串在一起,戴在孩子的手腕或脚踝 上用以“避邪”。这类名称就是根据“避邪”的意思取的。
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 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 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 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几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 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
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
和他闲话:间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quán 权)骨,薄嘴唇,五十
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辟(bì币)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
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 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
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①”。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 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 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 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 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②,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③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
① 西施 春秋时越国一个美女的名字,后来用以泛称一般美女。
② 拿破仑(1769—1821) 即拿破仑·波拿已,十八世纪末法国资 产阶级革命中代表新兴大资产阶级利益 的军事家、政治家。一 七九九年担任共和国执政。一八○四年建立法兰西第一帝国。 自称拿破仑一世。 他镇压法国封建复辟势力,反击欧洲封建君 主反法同盟的进攻,对欧洲的资产阶级革命起了推动作用;但 由于对内实行大资产阶级军事专政,对外逐渐把反击反法同盟 的战争变成掠夺性的侵略战争,因而激起了 国内外人民的反 抗。一八一五年被反法联军击败后流放于圣·海仑岛,后病死 于该岛。
③ 华盛顿 即乔治·华盛顿(1732—1799),美国第一任总统。一 七七五年至一七八三年美国反对英国殖 民统治的独立战争时 期,任殖民地起义军总司令,领导这次革命战争取得了胜利,其 后主持制定联邦宪 法,成为联邦共和国的奠基人。
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①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大太;出门便是
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
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 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 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 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闽 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 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 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 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①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 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活,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
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 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
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 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老爷回来??” 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 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 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 走。”母亲说。
① 道台 道员的俗称。清朝官职,分一般职务的道员和特别职务的道员。前者是省以下、府州以上的行政
长官;后者掌管一省特定事务,如督粮道、兵备道等。辛亥革命后,北洋军阀政府也曾一度沿用,改称道 尹。
① 瑟(sè色) 索同瑟缩。哆嗦,发抖。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 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于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
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 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 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 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
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
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 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 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 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
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
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
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 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①颜色,连着退向
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部有些惆然①,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 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 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 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 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 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底的小脚②,竟 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 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 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象,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
① 黛(dài 代) 青黑色。
① 惘(wǎng 枉) 然若有所失的样于。
② 高底的小脚 旧时裹脚女人所穿的鞋,后跟常钉有木制的高底。
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chán 馋)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 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几不是正在想念水生 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 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 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唯①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 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 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 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 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① 恣睢(zìsuì自虽) 放纵,凶暴。
茑萝行*
郁达夫
同居的人全出外去后的这沉寂的午后的空气中独坐着的我,表面上虽则
同春天的海面似的平静,然而我胸中的寂寥,我脑里的愁思,什么人能够推 想得出来?现在是三点三十分了。外面的马路上大约有和暖的阳光夹着了春 风,在那里助长青年男女的游春的兴致;但我这房里的透明的空气,何以会 这样的沉重呢?龙华附近的桃林草地上,大约有许多穿着时式花样的轻绸绣 缎的恋爱者在那里对着苍空发愉乐的清歌;但我的这从玻璃窗里透过来的半 角青天,何以总带着一副嘲弄我的形容呢?啊啊,在这样薄寒轻暖的时候, 当这样有作有力的年纪,我的生命力,我的活动力,何以会同冰雪下的草芽 一样,一些儿也生长不出来呢?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能爱而又不得不爱 的女人!我终觉得对你不起!
计算起来你的列车大约已经好过松江驿了,但你一个人抱了小孩在车窗 里呆看陌上行人的景状,我好像在你旁边看守着的样子。可怜你一个弱女于, 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你此刻呆坐在车里,大约在那里回忆我们两人同居的 时候,我虐待你的一件件的事情了吧!啊啊,我的女人,我的不得不爱的女 人,你不要在车中滴下眼泪来,我平时虽则常常虐待你,但我的心中却在哀 怜你的,却在痛爱你的;不过我在社会上受来的种种苦楚,压迫,侮辱,若 不向你发泄,教我更向谁去发泄呢!啊啊,我的最爱的女人,你若知道我这 一层隐衷,你就该饶恕我了。
唉,今天是旧历的二月二十一日,今天正是清明节呀!大约各处的男女
都出到郊外去踏青的,你在车窗里见了火车路线两旁郊野里在那里游行的夫 妇,你能不怨我的么?你怨我也罢了,你倘能恨我怨我,怨得我望我速死, 那就好了。但是办不到的,怎么也办不到的,你一边怨我,一边又必在原谅 我的,啊啊,我一想到你这一种优美的灵心,教我如何能忍得过去呢!
细数从前,我同你结婚之后,共享的安乐日子,能有几日?我十六岁去
国之后,一直的在无情的异国蛰住了八年。这八年中间就是暑假寒假也不回 国来的原因,你知道么?我八年间不回国来的事实,就是我对旧式的,父母 主张的婚约的反抗呀!这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作孽者是你的父母 和我的母亲。但我在这八年之中,不该默默的无所表示的。
后来看到了我们乡间的风习的牢不可破,离婚的事情的万不可能,又因
你家父母的日日的催促,我的母亲的含泪的规劝,大前年的夏天,我才勉强 应承了与你结婚。但当时我提出的种种苛刻的条件,想起来我在此刻还觉得 心痛。我们也没有结婚的种种仪式,也没有证婚的媒人,也没有请亲朋来喝 酒,也没有点一对蜡烛,放几声花炮。你在将夜的时候,坐了一乘小轿从去 城六十里的你的家乡到了县城里的我的家里;我的母亲陪你吃了一碗晚饭, 你就一个人摸上楼上我的房里去睡了。那时候听说你正患疟疾,我到夜半拿 了一枝蜡烛上床来睡的时候,只见你穿了一件白纺绸的单衫,在暗黑中朝里 床睡在那里。你听见了我上床来的声音,却朝转来默默的对我看了一眼。啊! 那时候的你的憔悴的形容,你的水汪汪的两眼,神经常在那里颤动的你的小 小的嘴唇,我就是到死也忘不了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要滴眼泪哩!
在穷乡僻壤生长的你,自幼也不曾进过学校,也不曾呼吸过通都大邑的 空气,提了一双纤细缠小了的足,抱了一箱家塾里念过的《列女传》,《女
四书)等旧籍,到了我的家里。既不知女人的娇媚是如何装作,又不知时样 的衣裳是如何剪裁,你只奉了柔顺两字,作了你的行动的规范。
结婚之后,因为城中天气暑热的缘故,你就同我同上你家去住了几天, 总算过了几天安乐的日子;但无端又遇了你侄儿的暴行,淘了许多说不出来 的闲气,滴了许多拭不干净的眼泪,我与你在你侄儿闹事的第二天就匆匆的 回到了城里的家中。过了两三天我又害起病来,你也疟疾复发了。我就决定 挨着病离开了我那空气沉浊的故乡,将行的前夜,你也不说什么,我也没有 什么话好对你说。我从朋友家里喝醉了酒回来,睡在床上,只见你呆呆的坐 在灰黄的灯下。可怜你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我将要上船的时候止,终没有横 到我床边上来睡一忽儿,也没有讲一句话;第二天天刚亮的时候,母亲就来 催我起身,说轮船已到鹿山脚下了。
从此一别,又同你远隔了两年。你常常写信来说。家里的老祖母在那里 想念我,暑假寒假若有空闲,叫我回家来探望探望祖母母亲,但我因为异乡 的花草,和年轻的朋友挽留我的缘故,终究没有回来。
唉唉!那两年中间的我的生活!红灯绿酒的沉湎,荒妄的邪游,不义的 淫乐。在中宵酒醒的时候,在秋风凉冷的月下,我也曾想念及你,我也曾痛 哭过几次。但灵魂丧失了的那一群妩媚的游女,和她们的娇艳动人的假笑佯 啼,终究把我的天良迷住了。
前年秋天我虽回国了一次,但因为朋友邀我上 A 地去了,我又没有回到
故乡来看你。在 A 地住了三个月,回到上海来过了;日历的除夕,我又回东 京去了。直到了去年的暑假前,我提出了卒业论文,将我的放浪生活作了个 结束,方才拖了许多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破书旧籍回到了中国。一踏了上海 的岸,生计问题就逼紧到我的眼前来,缚在我周围的运命的铁锁圈,就一天 一天的扎紧起来了。
留学的时候,多谢我们孱弱无能的政府,和没有进步的同胞,像我这样
的一个生则于世无补,死亦于人无损的零余者,也考得了一个官费生的资格。 虽则每月所得不能敷用,是租了屋没有食,买了食没有衣的状态,但究竟每 月还有几十块钱的出息,调度得好也能勉强免于死亡。并且又可进了病院向 家里勒索几个医药费,拿了书店的发票向哥哥乞取几块买书钱。所以在繁华 的新兴国的首都里,我却过了几年放纵的生活。如今一定的年限已经到了, 学校里因为要收受后进的学生,再也不能容我在那绿树阴森的图书馆里,作 白昼的痴梦了。并且我们国家的金库,也受了几个磁石心肠的将军和大官的 吮吸,把供养我们一班不会作乱的割势者的能力丧失了。所以我在去年的六 月就失了我的维持生命的根据,那时候我的每月的进款已经没有了。以年纪 讲起来,像我这样二十六七的青年,正好到社会去奋斗。况且又在外国国立 大学里卒业了的我,谁更有这样厚的面皮,再去向家中年老的母亲,或捐洁 自爱的哥哥,乞求养生的资料。我去年暑假里一到上海流寓了一个多月没有 回家来的原因,你知道了么?我现在索性对你讲明了吧,一则虽因为一天一 天的挨过了几天,把回家的旅费用完了,其他我更有这一段不能回家的苦衷 在的呀,你可能了解?
啊啊,去年六月在灯火繁华的上海市外,在车马喧嚷的黄浦江边,我一 边念着 Housman 的 A Shropshire Lad 里的
Come you home a hero
Or come not home at all,
The lads you leave will mind you
Till Ludlow tower shall fall. 几句清诗,一边呆呆的看着江中黝黑混浊的流水,曾经发了几多的叹声,滴 了几多的眼泪。你若知道我那时候的绝望的情怀,我想你去年的那几封微有 怨意的信也不至于发给我了。——啊,我想起了,你是不懂英文的,这几句 诗我顺便替你译出吧。
“汝当衣锦归, 否则永莫回, 令汝别后之儿童 望到拉德罗塔毁。”
平常责任心很重,并且在不必要的地方,反而非常隐忍持重的我,当留 学的时候,也不曾著过一书,立过一说。天性胆怯,从小就害着自卑狂的我, 在新闻杂志或稠人广众之中,从不敢自家吹一点小小的气焰。不在图书馆内, 便在咖啡店里、山水怀中过活的我,当那些现代的青年当作科场看的群众运 动起来的时候,绝不会去慷慨悲歌的演说一次,出点无意义的风头。赋性愚 鲁,不善交游,不善钻营的我,平心讲起来,在生活竞争剧烈,到处有陷阶 设伏的现在的中国社会里,当然是没有生存的资格的。去年六月间,寻了几 处职业失败之后,我心里想我自家若想逃出这恶浊的空气,想解决这生计困 难的问题,最好唯有一死。但我若要自杀,我必须先弄几个钱来,痛饮饱吃 一场,大醉之后,甲了我的无用的武器,至少也要击杀一二个世间的人类—
—若他是比我富裕的时候,我就算替社会除了一个恶。若他是和我一样或比
我更苦的时候,我就算解决了他的困难,救了他的灵魂——然后从容就死。 我因为有这一种想头,所以去年夏天在睡不着的晚上,拖了沉重的脚,上黄 浦江边去了好几次,仍复没有自杀。到了现在我可以老实的对你说了,我在 那时候,我并不曾想到我死后的你将如何的生活过去。我的八十五岁的祖母, 和六十来岁的母亲,在我死后又当如何的种种问题,当然更不在我的脑里了。 你读到这里,或者要骂我没有责任心,丢下了你,自家一个去走干净的路。 但我想这责任不应该推给我负的,第一我们的国家社会,不能用我去作他们 的工,使我有了气力能卖钱来养活我自家和你,所以现代的社会,就应该负 这责任。即使退一步讲,第二你的父母不能教育你,使你独立营生,便是你 父母的坏处,所以你的父母也应该负这责任。第三我的母亲戚族,知道我没 有养活你的能力,要苦苦的劝我结婚,他们也应该负这责任。这不过是现在 我写到这里想出来的话,当时原是没有想到的。
上海的 T 书局和我有些关系,是你所知道的。你今天午后不是从这 T 书 局编辑所出发的么?去年六月经理的 T 君看我可怜不过,却为我关说了几 处,但那几处不是说我没有声望,就嫌我脾气太大,不善趋奉他们的旨意, 不愿意用我。我当初把我身边的衣服金银器具一件一件的典当之后,在烈日 蒸照,灰土很多的上海市街中,整日的空跑了半个多月,几个有职业的先辈, 和在东京曾经受过我的照拂的朋友的地方,我都去访问了。他们有的时候, 也约我上菜馆去吃一次饭;有的时候,知道我的意思便也陪我作了一副忧郁 的形容,且为我筹了许多没有实效的计划。我于这样的晚上,不是往黄浦江 边去徘徊,便是一个人跑上法国公园的草地上去呆坐。在那时候,我一个人 看看天上悠久的星河,听听远远从那公园的跳舞室里飞过来的舞曲的琴音, 老有放声痛哭的时候,幸亏在黄昏的时节,公园的四周没有人来往,所以我
得尽情的哭泣;有时候哭得倦了,我也曾在那公园的草地上露宿过的。 阳历六月十八的晚上——是我忘不了的一晚——T 君拿了一封 A 地的朋
友寄来的信到我住的地方来。平常只有我去找他,没有他来找我的,T 君一 进我的门,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机会了。他在我用的一张破桌子前坐下之后, 果然把信里的事情对我讲了。他说:“A 地仍复想请你去教书,你愿不愿意 去?”
教书是有识无产阶级的最苦的职业,你和我已经住过半年,我的如何不 愿意教书,教书的如何苦法,想是你所知道的,我在此处不必说了。况且 A 地的这学校里又有许多黑暗的地方,有几个想做校长的野心家,又是忌刻心 很重的,像这样的地方的教席,我也不得不承认下去的当时的苦况,大约是 你所意想不到的,因为我那时候同在伦敦的屋顶下挨饿的 Chatterton 一样, 一边虽在那里吃苦,一边我写回来的家信上还写得娓娓有致,说什么地方也 在请我,什么地方也在聘我哩!
啊啊!同是血肉造成的我,我原是有虚荣心,有自尊心的呀!请你不要 骂我作播间乞食的齐人吧!唉,时运不济,你就是骂我,我也甘心受骂的。 我们结婚后,你给我的一个钻石戒指,我在东京的时候,替你押卖了, 这是你当时已经知道的。我当 T 君将 A 地某校的聘书交给我的时候,身边值 钱的衣服器具已经典当尽了。在东京学校的图书馆里,我记得读过一个德国 薄命诗人 Grabbe 的传记。一贫如洗的他想上京去求职业去,同我一样贫穷的 他的老母将一副祖传的银的食器交给了他,作他的求职的资斧。他到了孤冷 的首都里,今日吃一个银匙,明日吃一把银刀,不上几日,就把他那副祖传 的食器吃完了。我记得 Heine 还嘲笑过他的。去年六月的我的穷状,可是比 Grabbe 更甚了;最后的一点值钱的物事,就是我在东京买来,预备送你的一 个天赏堂制的银的装照相的架子,我在穷急的时候,早曾打算把它去换几个 钱用,但一次一次的难关都被我打破,我决心把这一点微物,总要安安全全 的送到你的手里;殊不知到了最后,我接到了 A 地某校的聘书之后,仍不得 不把它去押在当铺里,换成了几个旅费,走回家来探望年老的祖母母亲,探
望怯弱可怜同绵羊一样的你。
去年六月,我于一天晴朗的午后,从杭州坐了小汽船,在风景如画的钱 塘江中跑回家来。过了灵桥里山等绿树连大的山峡,将近故乡县城的时候, 我心里同时感着了一种可喜可怕的感觉。立在船舷上,呆呆的凝望着春江第 一楼前后的山景,我口里虽在微吟“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二句唐诗, 我的心里却在这样的默祷:
??天帝有灵,当使埠头一个我的认识的人也不在!要不使他们知道才 好,要不使他们知道我今天沦落了回来才好??
船一靠岸,我左右手里提了两只皮筐,在晴日的底下从乱杂的人丛中伏 倒了头,同逃也似的走回家来。我一进门看见母亲还在偏间的膳室里喝酒。 我想张起喉音来亲亲热热的叫一声母亲的,但一见了亲人,我就把回国以来 受的社会的侮辱想了出来,所以我的咽喉便梗住了;我只能把两只皮筐向凳 上一抛,马上就匆匆的跑上楼上的你的房里来,好把我的没有丈夫气,到了 伤心的时候就要流泪的坏习惯藏藏躲躲;谁知一进你的房,你却流了一脸的 汗和眼泪,坐在床前呜咽地暗在啜泣。我动也不动的呆看了一忽,方提起了 干燥的喉音,幽幽的问你为什么要哭。你听了我这句问话反哭得更加厉害, 暗位中间却带起几声压不下去的唏嘘声来了。我又问你究竟为什么,你只是
摇头不说。本来是伤心的我,又被你这样的引诱了一番,我就不得不抱了你 的头同你对哭起来。喝不上一碗热茶的工夫,楼下的母亲就大骂着说:
“??什么的公主娘娘,我说着这几句话,就要上楼去摆架子。??轮 船埠头准对你这小畜生讲了,在上海逛了一个多月,走将家来,一声也不叫, 狠命的把皮筐在我面前一丢??这算是什么行为!??你便是封了王回来, 也没有这样的行为的呀!??两夫妻暗地里通通信,商量商量,??你们好 来谋杀我的??”
我听见了母亲的骂声,反而止住不哭了。听到“封了王回来”的这一句 话,我觉得全身的血流都倒注了上来。在炎热的那盛暑的时候,我却同在寒 冬的夜半似的手脚都发了抖。啊啊,那时候若没有你把我止住,我怕已经冒 了大不孝的罪名,要永久的和我那年老的母亲诀别了。若那时候我和我母亲 吵闹一场,那今年的祖母的死,我也是送不着的,我为了这事,也不得不重 重的感谢你的呀!
那一天我的忽而从上海的回来,原是你也不知道,母亲也不知道的。后 来母亲的气平了下去,你我的悲感也过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没有到家之 先,母亲因为我久住上海不回家来的原因,在那里发脾气骂你。啊啊,你为 了我的缘故,害骂害说的事情大约总也不止这一次了。也难怪你当我告诉你 说我将于几日内动身到 A 地去的时候,哀哀的哭得不住的。你那柔顺的性质, 是你一生吃苦的根源。同我的对于社会的虐待,丝毫没有反抗能力的性质, 却是一样。啊啊!反抗反抗,我对于社会何尝不晓得反抗,你对于加到你身 上来的虐待也何尝不晓得反抗,但是怯弱的我们,没有能力的我们,教我们 从何处反抗起呢?
到了痛定之后,我看看你的形容,比前年患疟疾的时候更消瘦了。到了
晚上,我捏到你的下腿,竟没有那一段肥突的脚肚,从脚后跟起,到脚弯膝 止,完全是一条直线。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白天我对你说我要上 A 地去 的时候你就流眼泪的原因了。
我已经决定带你同往 A 地,将催 A 地的学校里速汇二百元旅费来的快信
寄出之后,你我还不敢将这计划告诉母亲,怕母亲不赞成我们。到了旅费汇 到的那天晚上,你还是疑惑不决的说:
“万一外边去不能支持,仍要回家来的时候,如何是好呢!”
可怜你那被威权压服了的神经,竟好像是希腊的巫女,能预知今天的劫 运似的。唉,我早知道有今天的一段悲剧,我当时就不该带你出来了。
我去年暑假郁郁的在家里和你住了几天,竟不料就会种下一个烦恼的种
子的。等我们同到了 A 地将房屋什器安顿好的时候,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平常 的身体了。吃几口饭就要呕吐。每天只是懒懒的在床上躺着。头一个月我因 为不知底细,曾经骂过你几次,到了三四个月上,你的身体一天一天的重起 来,我的神经受了种种激刺,也一天一天的粗暴起来了。
第一因为学校里的课程干燥无味,我天天去上课就同上刑具被拷问一 样,胸中只感着一种压迫。
第二因为我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旧作的文字,淘了许多无聊的闲气。更 有些忌刻我的恶劣分子,就想以此来作我的葬歌,纷纷的攻击我起来。
第三我平时原是挥霍惯了的,一想到辞了教授的职后,就又不得不同六 月间一样,尝那失业的苦味。况且现在又有了家室,又有了未来的儿女,万 一再同那时候一样的失起业来,岂不要比曩时更苦。
我前面也已经提起过了,在社会上虽是一个懦弱的受难者的我,在家庭 内却是一个凶恶的暴君。在社会上受的虐待,欺凌,侮辱,我都要一一回家 来向你发泄的。可怜你自从去年十月以来,竟变了一只无罪的羔羊,日日在 那里替社会赎罪,作了供我这无能的暴君的牺牲。我在外面受了气回来,不 是说你做的菜不好吃,就骂你是害我吃苦的原因。我一想到了将来失业的时 候的苦况,神经激动起来的时候每骂着说:
“你去死!你死了我方有出头的日子。我辛辛苦苦,是为什么人在这里 作牛马的呀。要只有我一个人,我何处不可去,我何苦要在这死地方作苦工 呢!只知道在家里坐食的你这行)’,你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生存在这世上 的呀???”
你被我骂不过,就暗哭起来,我骂你一场之后,把胸中的悲愤发泄完了, 大抵总立时痛责我自家,上前来爱抚你一番,并且每用了柔和的声气,细细 的把我的发气的原因——社会对我的虐待——讲给你听。你听了反替我抱着 不平,每又哀哀的为我痛哭,到后来,终究到了两人相持对位而后己。像这 样的情景,起初不过间几日一次的,到后来将放年假的时候,变了一日一次 或一日数次了。
唉唉,这悲剧的出生,不知究竟是结婚的罪恶呢?还是社会的罪恶?若 是为结婚错了的原因而起的,那这问题倒还容易解决;若因社会的组织不良, 致使我不能得适当的职业,你不能过安乐的日子,因而生出这种家庭的悲剧 的,那我们的社会就不得不根本的改革了。
在这样的忧患中间,我与你的悲哀的继承者,竟生了下来,没有足月的
这小生命,看来也是一个神经质的薄命的相儿。你看他那哭时的额上的一条 青筋,不是神经质的证据么?饥饿的时候,你喂乳若迟一点,他老要哭个不 止,像这样的性格,便是将来吃苦的基础。唉唉,我既生到了世上,受这样 的社会的煎熬,正在求生不可,求死不得的时候,又何苦多此一举,生这一 块肉在人世呢?啊啊!矛盾,惭愧,我是解说不了的了。以后若有人动问, 就请你答复吧!
悲剧的收场,是在一个月的前头。那时候你的神经已经昏乱了,大约已
记不清楚,但我却牢牢记着的。那大晚上,正下弦的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的 时候。
我自从辞去了教授职后,托哥哥在某银行里谋了一个位置。但不幸的时
候,事运不巧,偏偏某银行为了政治上的问题,开不出来。我闲居 A 地,日 日在家中喝酒,喝醉之后,便声声的骂你与刚出生的那小孩,说你与小孩是 我的脚镣,我大约要为你们的缘故沉水而死的。我硬要你们回故乡去,你们 却是不肯。那一晚我骂了一阵,已经是朦胧的想睡了。在半醒半睡中间,找 从帐子里看出来,好像见你在与小孩讲话。
“??你要乖些??要乖些。??小宝睡了吧??不要讨爸爸的厌?? 不要讨??娘去之后??要??要??乖些??”
讲了一阵,我好像看见你坐在洋灯影里揩眼泪,这是你的常态,我看得 不耐烦了,所以就翻了一转身,面朝着了里床。我在背后觉得你在灯下哭了 一忽;又站起来把我的帐子掀开了对我看了一回。我那时候只觉得好睡,所 以没有同你讲话。以后我就睡着了。
我们街前的车夫,在我们门外乱打的时候,我才从被里跳了起来。我跌 来碰去的走出门来的时候,已经是昏乱得不堪了。我只见你的披散的头发,
结成了一块,围在你的项上。正是下弦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黄灰色 的月光射在你的面上;你那本来是灰白的面色,反射出了一道冷光,你的眼 睛好好的闭在那里,嘴唇还在微微的动着;你的湿透了的棉袄上,因为有几 个扛你回来的车夫的黑影投射着,所以是一块黑一块青的。我把洋灯在地上 一放,就抱着了你叫了几声,你的眼睛开了一开,马上就闭上了,眼角上却 涌了两条眼泪出来。啊啊,我知道你那时候心里并不怨我的,我知道你并不 怨我的,我看了你的眼泪,就能辨出你的心事来,但是我哪能不哭,我哪能 不哭呢!我还怕什么?我还要维持什么体面?我就当了众人的面前哭出来 了。那时候他们已经把你搬进了房。你床上睡着的小孩,听见了嘈杂的人声, 也放大了喉咙啼泣了起来。大约是小孩的哭声传到了你的耳膜上了,你才张 开眼来,含了许多眼泪对我看了一眼。我一边替你换湿衣裳,一边教你安睡, 不要去管那小孩。恰好间壁雇在那里的乳母,也听见了这杂噪声起了床,跑 了过来;我知道你眷念小孩,所以就教乳母替我把小孩抱了过去。奶妈抱了 小孩走过床上你的身边的时候,你又对她看了一眼。同时我却听见长江里的 轮船放了一声开船的汽笛声。
在病院里看护你的十五天工夫,是我的心地最纯洁的日子。利己心很重 的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纯洁的爱情过。可怜你身体热到四十一度的时候, 还要忽而从睡梦中坐起来问我:
“龙儿,怎么样了?”
“你要上银行去了么?”
我从 A 地动身的时候,本来打算同你同回家去住的,像这样的社会上, 谅来总也没有我的位置了。即使寻着了职业,像我这样愚笨的人,也是没有 希望的。我们家里,虽则不是豪富,然而也可算得中产,养养你,养养我, 养养我们的龙几的几颗米是有的。你今年二十七,我今年二十八了,即使你 我各有五十岁好活,以后还有几年?我也不想富贵功名了。若为一点毫无价 值的浮名,几个不义的金钱,要把良心拿出来去换,要牺牲了他人作我的踏 脚板,那也何苦哩。这本来是我从 A 地同你和龙儿动身时候的决心,不是动 身的前几晚,我同你拿出了许多建筑的图案来看了么?我们两人不是把我们 回家之后,预备到北城近郊的地里,由我们自家的手去造的小茅屋的样子画 得好好的么?我们将走的前几天不是到 A 地的可记念的地方,与你我有关的 地方都去逛了么?我在长江轮船上的时候,这决心还是坚固得很的。
我这决心的动摇,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天。那天白天我同你照了照相,吃
了午膳,不是去访问了一位初从日本回来的朋友么?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 他,他也不说可,不说否,但只指着他的几位小孩说:
“你看看我看,我是怎么也不愿意逃避的。我的系累,岂不是比你更多 么?”
啊啊!好胜的心思,比人一倍强盛的我,到了这兵残垓下的时候,同落 水鸡似的逃回乡里去——这一出失意的还乡记,就是比我更怯弱的青年,也 不愿意上台去演的呀!我回来之后,晚上一晚不曾睡着。你知道我胸中的愁 郁,所以只是默默的不响,因为在这时候,你若说一句话,总难免不被我痛 骂。这是我的老脾气,虽从你进病院之后直到那天还没有发过,但你那事件 发生以前却是常发的。
像这样的状态,继续了三天。到了昨天晚上,你大约是看得我难受了, 所以当我兀兀的坐在床上的时候,你就对我说:
“你不要急得这样,你就一个人住在上海吧。你但须送我上火车,我与 龙儿是可以回去的,你可以不必同我们去。我想明天马上就搭午后的车回浙 江去。”
本来今天晚上还有一处请我们夫妇吃饭的地方,但你因为怕我昨晚答应 你将你和小孩先送回家的事情要变卦,所以你今天就急急的要走。我一边只 觉得对你不起,一边心里不知怎么的又在恨你。所以我当你在那里检东西的 时候,眼睛里涌着两汛清泪,只是默默的讲不出话来。直到送你上车之后, 在车座里坐了一忽,等车快开了,我才讲了一句:“今天天气倒还好。”你 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把头朝向了那面的车窗,好像在那里探看天气的样子, 许久不回过头来。唉唉,你那时若把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朝我看一看,我也许 会同你马上就痛哭起来的,也许仍复把你留在上海,不使你一个人回去的。 也许我就硬的陪你回浙江去的,至少我也许要陪你到杭州。但你终不回转头 来,我也不再说第二句话,就站起来走下车了。我在月台上立了一忽,故意 不对你的玻璃窗看。等车开的时候,我赶上了几步,却对你看了一眼,我见 你的眼下左颊上有一条痕迹在那里发光。我眼见得车去远了,月台上的人都 跑了出去,我一个人落得最后,慢慢的走出车站来。我不晓得是什么原因, 心里只觉得是以后不能与你再见的样子,我心酸极了。啊啊!我这不祥之语, 是多讲的。我在外边只希望你和龙儿的身体壮健,你和母亲的感情融洽。我 是无论如何,不至投水自沉的,请你安心。你到家之后千万要写信来给我的 哩!我不接到你平安到家的信,什么决心也不能下,我是在这里等你的信的。
一九二三年四月六日清明节午后
萧萧
沈从文
乡下人吹唢呐接媳妇,到了十二月是成天有的事情。
唢呐后面一顶花轿,两个伕子平平稳稳的抬着,轿中人被铜锁锁在里面, 虽穿了平时不上过身的体面红绿衣裳,也仍然得荷荷大哭。在这些小女人心 中,做新娘子,从母亲身边离开,且准备作他人的母亲,从此必然将有许多 新事情等待发生。像做梦一样,将同一个陌生男子汉在一个床上睡觉,做着 承宗接祖的事情。这些事想起来,当然有些害怕,所以照例觉得要哭哭,就 哭了。
也有做媳妇不哭的人。萧萧做媳妇就不哭。这女人没有母亲,从小寄养 到伯父种田的庄子上,终日提个小竹兜箩,在路旁田坎捡狗屎。出嫁只是从 这家转到那家。因此到那一天,这女人还只是笑。她又不害羞,又不怕。她 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就做了人家的新媳妇了。
萧萧做媳妇时年纪十二岁,有一个小丈夫,年纪还不到三岁。丈夫比她 年少十来岁,断奶还不多久。地方有这么一个老规矩,过了门,她喊他做弟 弟。她每天应作的事是抱弟弟到村前柳树下去玩,到溪边去玩,饿了,喂东 西吃,哭了,就哄他,摘南爪花或狗尾草戴到小丈夫头上,或者连连亲嘴, 一面说:“弟弟,哪,啵。再来,啵。”在那满是肮脏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孩子于是便笑了。孩子一欢喜兴奋,行动粗野起来,会用短短的小手乱抓萧 萧的头发。那是平时不大能收拾蓬蓬松松在头上的黄发。有时候,垂到脑后 那条小辫儿被拉得太久,把红绒线结也弄松了,生了气,就挞那弟弟几下, 弟弟自然哇的哭出声来。萧萧于是也装成要哭的样子,用手指着弟弟的哭脸, 说:“哪,人不讲理,可不行!”
天晴落雨日子混下去,每日抱抱丈夫,也帮同家中作点杂事,能动手的
就动手。又时常到溪沟里去洗衣,搓尿片,一面还捡拾有花纹的田螺给坐在 身边的小丈夫玩。到了夜里睡觉,便常常做这种年龄人所做过的梦,梦到后 门角落或别的什么地方捡得大把大把铜钱,吃好东西,爬树,自己变成鱼到 水中各处溜,或一时仿佛身子很小很轻,飞到天上众星中,没有一个人,只 是一片白,一片金光,于是大喊“妈!”人就吓醒了。醒来心里还只是跳。 吵了隔壁的人,不免骂着:“疯子,你想什么!白天玩得疯,晚上就做梦!” 萧萧听着却不作声,只是咕咕的笑。也有很好很爽快的梦,为丈夫哭醒的事 情。那丈夫本来晚上在自己母亲身边睡,吃奶方便,但是吃多了奶,或因另 外情形,半夜大哭,起来放水拉稀是常有的事。丈夫哭到婆婆无可奈何,于 是萧萧轻脚轻手爬起床来,睡眼迷蒙,走到床边,把人抱起,给他看月光, 看星光;或者仍然啵啵的亲嘴,互相觑着,孩子气的“嗨嗨,看猫呵!”那 样喊着哄着,于是丈夫笑了。玩一会会,困倦起来,慢慢的阖上眼。人睡定 后,放上床,站在床边看着,听远处一传一递的鸡叫,知道天快到什么时候 了,于是仍然蜷到小床上睡去。天亮后,虽不做梦,却可以无意中闭眼开眼, 看一阵在面前空中变幻无端的黄边紫心葵花,那是一种真正的享受。
萧萧嫁过了门,做了拳头大的丈夫小媳妇,一切并不比先前受苦,这只 看她一年来身体发育就可明白。风里雨里过日子,像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 注意的蓖麻,大叶大枝,日增茂盛,这小女人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 的,一天比一天长大起来了。
夏夜光景说来如做梦。大家饭后坐到院中心歇凉,挥摇蒲扇,看天上的 星同屋角的萤,听南瓜棚上纺织娘咯咯咯拖长声音纺车,远近声音繁密如落 雨,禾花风翛翛吹到脸上,正是让人在各种方便中说笑话的时候。
萧萧好高,一个人常常爬到草料堆上去,抱了已经熟睡的丈夫在怀里, 轻轻的轻轻的随意唱着自编的四句头山歌。唱来唱去却把自己也催眠起来, 快要睡去了。
在院坝中,公公婆婆,祖父祖母,另外还有帮工汉子两个,散乱的坐在 小板凳上,摆龙门阵学古,轮流下去打发上半夜。
祖父身边有个烟包,在黑暗中放光。这用艾蒿作成的烟包,是驱逐长脚 蚊得力东西,蜷在祖父脚边,犹如一条乌梢蛇。间或又拿起来晃那么几下。
想起白天场上的事情,祖父开口说话: “我听三金说,前天又有女学生过身。” 大家就哄然笑了起来。
这笑的意义何在?只因为在大家印象中,都知道女学生没有辫子,留下 个鹌鹑尾巴,像个尼姑,又不完全像。穿的衣服像洋人,又不是洋人。吃的, 用的,??总而言之,事事不同,一想起来就觉得怪可笑!
萧萧不大明白,她不笑。所以老祖父又说话了。他说: “萧萧,你长大了,将来也会做女学生!” 大家于是更哄然大笑起来。
萧萧为人并不愚蠢,觉得这一定是不利于己的一件事情,所以接口便说:
“爷爷,我不做女学生。” “你像个女学生,不做可不行。” “我一定不做。”
众人有意取笑,异口同声的说:“萧萧,爷爷说得对,你非做女学生不
行!”
萧萧急得无可如何,“做就做,我不怕。”其实做女学生有什么不好, 萧萧全不知道。
女学生这东西,在本乡的确永远是奇闻。每年一到六月天,据说放“水
假”日子一到,照例便有三三五五女学生,由一个荒谬不经的热闹地方来, 到另一个远地方去,取道从本地过身。从乡下人眼中看来,这些人都近于另 一世界中活下的人,装扮奇奇怪怪,行为更不可思议。这种女学生过身时, 使一村人都可以说一整天的笑话。
祖父是当地一个人物,因为想起所知道的女学生在大城中的生活情形,
所以说笑话要萧萧也去作女学生。一面听到这话,就感觉一种打哈哈趣味, 一面还有那被说的萧萧感觉一种惶恐,说这话的不为无意义了。
女学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这样一种人:她们穿衣服不管天气冷暖, 吃东西不问饥饱,晚上交到子时才睡觉,白天正经事全不作,只知唱歌打球, 读洋书。她们都会花钱,一年用的钱可以买十六只水牛。她们在省里京里想 往什么地方去时,不必走路,只要钻进一个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带她到 地。城市中还有各种各样的大小不同匣子,都用机器开动。她们在学校,男 女在一处上课读书,人熟了,就随意同那男子睡觉,也不要媒人,也不要财 礼,名叫“自由”。她们也做做州县官,带家眷上任,男子仍然喊作“老爷”, 小孩子叫“少爷”。她们自己不养牛,却吃牛奶羊奶,如小牛小羊;买那奶 时是用铁罐子盛的。她们无事时到一个唱戏地方去,那地方完全像个大庙,
从衣袋中取出一块洋钱来(那洋钱在乡下可买五只母鸡),买了一小方纸片 儿,拿了那纸片到里面去,就可以坐下看洋人扮演影子戏。她们被冤了,不 赌咒,不哭。她们年纪有老到二十四岁还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十居然 还好意思嫁人的。她们不怕男子,男子不能使她们受委屈,一受委屈就上衙 门打官司,要官罚男子的款,这笔钱她有时独占自己花用,有时和官平分。 她们不洗衣煮饭,也不养猪喂鸡;有了小孩子,也只花五块钱或十块钱一月, 雇个人专管小孩,自己仍然整天看戏打牌,或者读那些没有用处的闲书。?? 总而言之,说来事事都希奇古怪,和庄稼人不同,有的简直还可说岂有 此理。这时经祖父一为说明,听过这活的萧萧,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 糊的愿望,以为倘若她也是个女学生,她是不是照祖父说的女学生一个样子 去做那些事情?不管好歹,女学生并不可怕,因此一来,却已为这乡下姑娘
初次体念到了。 因为听祖父说起女学生是怎样的人物,到后萧萧独自笑得特别久。笑够
了时,她说: “爷爷,明天有女学生过路,你喊我,我要看看。” “你看,她们捉你去作丫头。”
“我不怕她们。” “她们读洋书念经你也不怕?” “念观音菩萨消灾经,念紧箍咒,我都不怕。”
“她们咬人,和做官的一样,专吃乡下人,吃人骨头渣渣也不吐,你不
怕?” 萧萧肯定的回答说:“也不怕。”
可是这时节萧萧手上所抱的丈夫,不知为甚么,在睡梦中哭了,媳妇于
是用作母亲的声势,半哄半吓的说: “弟弟,弟弟,不许哭,不许哭,女学生咬人来了。” 丈夫还仍然哭着,得抱起各处走走。萧萧抱着丈夫离开了祖父,祖父同
人说另外一样古话去了。
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做梦也便常常梦到女学生,且梦到 同这些人并排走路。仿佛也坐过那种自己会走路的匣子,她又觉得这匣子并 不比自己跑路更快。在梦中那匣子的形体同谷仓差不多,里面还有小小灰色 老鼠,眼珠子红红的,各处乱跑,有时钻到门缝里去,把个小尾巴露在外边。 因为有这样一段经过,祖父从此喊萧萧不喊“小丫头”,不喊“萧萧”,
却唤作“女学生”。在不经意中萧萧答应得很好。
乡下里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时时不同。世界上人把日子糟蹋,和 萧萧一类人家把日子吝惜是同样的,各有所得,各属分定。许多城市中文明 人,把一 个夏天完全消磨到软绸衣服、精美饮料以及种种好事情上面。萧萧 的一家,因为一个夏天的劳作,却得了十多斤细麻,二三十担瓜。
作小媳妇的萧萧,一个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还绩了细麻四斤。 到秋八月工人摘瓜,在瓜间玩,看硕大如盆、上面满是灰粉的大南瓜,成排 成堆摆到地上,很有趣味。时间到摘爪,秋天真的已来了,院子中各处有从 屋后林子里树上吹来的大红大黄木叶。萧萧在瓜旁站定,手拿木叶一束,为 丈夫编小小笠帽玩。
工人中有个名叫花狗,年纪二十三岁,抱了萧萧的丈夫到枣树下去打枣 子。小小竹竿打在枣树上,落枣满地。
“花狗大①,莫打了,太多了吃不完。” 虽这样喊,还不动身。到后,仿佛完全因为丈夫要枣子,花狗才不听话。
萧萧于是又警告她那小丈夫: “弟弟,弟弟,来,不许捡了。吃多了生东西肚子痛!” 丈夫听话,兜了大堆枣子向萧萧身边走来,请萧萧吃枣子。 “姊姊吃,这是大的。”
“我不吃。” “要吃一颗!”
她两手那里有空!木叶帽正在制边,工夫要紧,还正要个人帮忙! “弟弟,把枣子喂我口里。” 丈夫照她的命令作事,作完了觉得有趣,哈哈大笑。 她要他放下枣子帮忙捏紧帽边,便于添加新木叶。 丈夫照她吩咐作事,但老是顽皮的摇动,口中唱歌。这孩子原来像一只
猫,欢喜时就得捣乱。 “弟弟,你唱的是什么?” “我唱花狗大告我的山歌。” “好好的唱一个给我听。”
丈夫于是帮忙拉着帽边,一面就唱下去,照所记到的歌唱: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包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天上起云云重云, 地下埋坟坟重坟, 娇妹洗碗碗重碗, 娇妹床上人重人。
歌中意义丈夫全不明白,唱完了就问萧萧好不好。萧萧说好,并且问从 谁学来的,她知道是花狗教他的,却故意盘问他。
“花狗大告我,他说还有好多歌,长大了再教我唱。”
听说花狗会唱歌,萧萧说: “花狗大,花狗大,你唱一个正经好听的歌我听听。” 那花狗,面如其心,生长得不很正气,知道萧萧要听歌,人也快到听歌
的年龄了,就给她唱“十岁娘子一岁夫”。那故事说的是妻年大,可以随便 到外面作一点不规矩事情;夫年小,只知吃奶,让他吃奶。这歌丈夫完全不 懂,懂到一点儿的是萧萧。把歌听过后,萧萧装成“我全明白”那种神气, 她用生气的样子,对花狗说:
“花狗大,这个不行,这是骂人的歌!” 花狗分辩说:“不是骂人的歌。” “我明白,是骂人的歌。”
花狗难得说多话,歌已经唱过了,错了陪礼,只有不再唱。他看她已经 有点懂事了,怕她回头告祖父,会挨顿臭骂,就把话支吾开,扯到“女学生”
① 花狗大的“大”字,即大哥简称。
上头去。他问萧萧,看不看过女学生习体操唱洋歌的事情。 若不是花狗提起,萧萧几乎已忘却了这事情。这时又提到女学生,她问
花狗近来有没有女学生过路,她想看看。 花狗一面把南瓜从棚架边抱到墙角去,告她女学生唱歌的事情,这些事
的来源还是萧萧的那个祖父。他在萧萧面前说了点大活,说他曾经到官路上 见过四个女学生,她们都拿得有旗帜,走长路流汗喘气之中仍然唱歌,同军 人所唱的一模一样。不消说,这自然完全是胡诌的笑话。可是那故事把萧萧 可乐坏了。因为花狗说这个就叫做“自由”。
花狗是起眼动眉毛、一打两头翘、会说会笑的一个人。听萧萧带着欲羡 口气说“花狗大,你膀子真大”,他就说:“我不止膀子大。”
“你身个子也大。” “我全身无处不大。”
萧萧还不大懂得这个话的意思,只觉得憨而好笑。 到萧萧抱了她的丈夫走去以后,同花狗在一起摘瓜,取名字叫哑巴的,
开了平时不常开的口。 “花狗,你少坏点。人家是十三岁黄花女,还要等十二年后才圆房!” 花狗不做声,打了那伙计一巴掌,走到枣树下捡落地枣去了。 到摘瓜的秋天,日子计算起来,萧萧过丈夫家有一年来了。 几次降霜落雪,几次清明谷雨,一家中人都说萧萧是大人了。天保佑,
喝冷水,吃粗橱饭,四季无疾病,倒发育得这样快。婆婆虽生来像一把剪子,
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但乡下的日头同空气都帮助人长大,却 不是折磨可以阻拦得住。
萧萧十五岁时已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
人大了一点,家中做的事也多了一点。绩麻、纺线、洗衣、照料丈夫以 外,打猪草推磨一些事情也要作,还有浆纱织布。凡事都学,学学就会了。 乡下习惯凡是行有余力的都可从劳作中攒点本分私房,两三年来仅仅萧萧个 人份上所聚集的粗细麻和纺就的棉纱,也够萧萧坐到土机上抛三个月的梭子 了。
丈夫早断了奶。婆婆有了新儿子,这五岁儿子就像归萧萧独有了。不论
做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丈夫总跟在身边。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当她如 母亲,不敢多事。他们俩实在感情不坏。
地方稍稍进步,祖父的笑话转到“萧萧你也把辫子剪去好自由”那一类
事上去了。听着这话的萧萧,某个夏天也看过了一次女学生,虽不把祖父笑 话认真,可是每一次在祖父说过这笑话以后,她到水边去,必不自觉的用手 捏着辫子末梢,设想没有辫子的人那种神气,那点趣味。
打猪草,带丈夫上螺蛳山的山阴是常有的事。 小孩子不知事故,听别人唱歌也唱歌。一开腔唱歌,就把花狗引来了。 花狗对萧萧生了另外一种心,萧萧有点明白了,常常觉得惶恐不安。但
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恶德都不缺少,劳动力强,手脚勤快,又会玩 会说,所以一面使萧萧的丈夫非常欢喜同他玩,一面一有机会即缠在萧萧身 边,且总是想方设法把萧萧那点惶恐减去。
山大人小,到处是树林蒙茸,平时不知道萧萧所在,花狗就站在高处唱 歌逗萧萧身边的丈夫;丈夫小口一开,花狗穿山越岭就来到萧萧面前了。
见了花狗,小孩子只有欢喜,不知其他。他原要花狗为他编草虫玩,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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