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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短篇小说



竹箫哨子玩,花狗想方法支使他到一个远处去找材料,便坐到萧萧身边来, 要萧萧听他唱那使人开心红脸的歌。她有时觉得害怕,不许丈夫走开;有时 又像有了花狗在身边,打发丈夫走去反倒好一点。终于有一大,萧萧就这样 给花狗把心窍子唱开,变成个妇人了。
那时节,丈夫走到山下采刺莓去了,花狗唱了许多歌,到后却向萧萧唱:
娇家门前一重坡, 别人走少郎走多, 铁打草鞋穿烂了, 不是为你为哪个?
  末了却向萧萧说:“我为你睡不着觉。”他又说他赌咒不把这事情告给 人。听了这些话仍然不懂什么的萧萧,眼睛只注意到他那一对粗粗的手膀子, 耳朵只注意到他最后一句话。末了花狗大便又唱了许多歌给她听。她心里乱 了。她要他当真对天赌咒,赌过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尽他了。 到丈夫返身时,手被毛毛虫螫伤,肿了一大片,走到萧萧身边。萧萧捏紧这 一只小手,且用口去呵它,吮它,想起刚才的糊涂,才仿佛明白自己作了一 点不大好的糊涂事。
  花狗诱她做坏事情是麦黄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她欢喜吃生李子。 她觉得身体有点特别,在山上碰到花狗,就将这事情告给他,问他怎么办。 讨论了多久,花狗全无主意。虽以前自己当天赌得有咒,也仍然无主意。 原来这家伙个子大,胆量小。个子大容易做错事,胆量小做了错事就想不出
办法。
到后,萧萧捏着自己那条乌梢蛇似的大辫子,想起城里了,她说: “花狗大,我们到城里去自由,帮帮人过日子,不好么?” “那怎么行?到城里去做什么?”
“我肚子大了,那不成。”
“我们找药去。场上有郎中卖药。” “你赶快找药来,我想??”
“你想逃到城里去自由,不成的。人生面不熟,讨饭也有规矩,不能随
便!” “你这没有良心的,你害了我,我想死!” “我赌咒不辜负你。”
“负不负我有什么用,帮我个忙,赶快拿去肚子里这块肉罢。我害怕!”
  花狗不再做声,过了一会,便走开了。不久丈夫从他处拿了大把山里红 果子回来,见萧萧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眼睛红红的,丈夫心中纳罕。看了一会, 问萧萧:
“姊姊,为甚么哭?” “不为甚么,毛毛虫落到眼睛窝里,痛。” “我吹吹罢。”
“不要吹。” “你瞧我,得这些这些。”
  他把手中拿的和从溪中捡来放在衣口袋里的小蚌、石头全部陈列到萧萧 面前,萧萧泪眼婆娑看了一会,勉强笑着说:“弟弟,我们要好,我哭你莫 告家中。告家中我可要生气!”到后这事情家中当真就无人知道。
过了半个月,花狗不辞而行,把自己所有的衣裤都拿去了。祖父问同住

的长工哑巴,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路,走哪儿去?是上山落草,还是作薛仁 贵投军?哑巴只是摇头,说花狗还欠了他两百钱,临走时话都不留一句,为 人少良心。哑巴说他自己的话,并没有把花狗走的理由说明。因此这一家希 奇一整天,谈论一整天。不过这工人既不愉走物件,又不拐带别的,这事情 过后不久,自然也就把他忘掉了。
  萧萧仍然是往日的萧萧。她能够忘记花狗就好了,但是肚子真有些不同 了,肚中东西总在动,使她常常一个人干发急,尽做怪梦。
  她脾气坏了一点,这坏处只有丈夫知道,因为她对丈夫似乎严厉苛刻了 好些。
  仍然每天同丈夫在一处,她的心,想到的事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她常想, 我现在死了,什么都好了。可是为什么要死?她还很高兴活下去,愿意活下 去。
  家中人不拘谁在无意中提起关于丈夫弟弟的话,提起小孩子,提起花狗, 都像使这话如拳头,在萧萧胸口上重重一击。
  到九月,她担心人知道更多了,引丈夫庙里去玩,就私自许愿,吃了一 大把香灰。吃香灰被她丈夫看见了,丈夫问这是做甚么,萧萧就说肚痛,应 当吃这个。萧萧自然说谎。虽说求菩萨保佑,菩萨当然没有如她的希望,肚 子中长大的东西依旧在慢慢的长大。
她又常常往溪里去喝冷水,给丈夫看见时,丈夫问她,她就说口渴。
  一切她所想到的方法都没有能够使她与自己不欢喜的东西分开。大肚子 只有丈夫一人知道,他却不敢告这件事给父母晓得。因为时间长久,年龄不 同,丈夫有些时候对于萧萧的怕同爱,比对于父母还深切。
她还记得那花狗赌咒那一天里的事情,如同记着其他事情一样。到秋天,
屋前屋后毛毛虫都结茧,成了各种好看蝶蛾,丈夫像故意折磨她一样,常常 提起几个月前被毛毛虫螫手的旧话,使萧萧心里难过。她因此极恨毛毛虫, 见了那小虫就想用脚去踹。
有一天,又听人说有好些女学生过路,听过这话的萧萧,睁了眼做过一
阵梦,愣愣的对日头出处痴了半天。 萧萧步花狗后尘,也想逃走,收拾一点东西预备跟了女学生走的那条路
上城去自由。但没有动身,就被家里人发觉了。这种打算照乡下人说来是一
件大事,于是把她两手捆了起来,丢在灶屋边,饿了一天。 家中追究这逃走的根源,才明白这个十年后预备给小丈夫生儿子继香火
的萧萧肚子已被另一个人抢先下了种。这在一家人生活中真是了不得的一件
大事!一家人的平静生活,为这件新事全弄乱了。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 骂人的骂人,各按本分乱下去。悬梁,投水,吃毒药,被禁困着的萧萧,诸 事漫无边际的全想到了,究竟是年纪太小,舍不得死,却不曾做。于是祖父 从现实出发,想出个聪明主意,把萧萧关在房里,派两人好好看守着,请萧 萧本族的人来说话,照规矩,看是“沉潭”还是“发卖”?萧萧家中人要面 子,就沉潭淹死了她,舍不得死就发卖。萧萧只有一个伯父,在近处庄子里 为人种田,去请他时先还以为是吃酒,到了才知是这样丢脸事情,弄得这老 实忠厚的家长手足无措。
  大肚子作证,什么也没有可说。照习惯,沉潭多是读过“子曰”的族长 爱面子才作出的蠢事。伯父不读“子曰”,不忍把萧萧当牺牲,萧萧当然应 当嫁人作“二路亲”了。
  
  这也是一种处罚,好像极其自然,照习惯受损失的是丈夫家里,然而却 可以在改嫁上收回一笔钱,当作赔偿损失的数目。那伯父把这事情告给了萧 萧,就要走路。萧萧拉着伯父衣角不放,只是幽幽的哭。伯父摇了一会头, 一句话不说,仍然走了。
  一时没有相当的人家来要萧萧,送到远处去也得有人,因此暂时就仍然 在丈夫家中住下。这件事情既经说明白,照乡下规矩,倒又像不甚么要紧, 只等待处分,大家反而释然了。先是小丈夫不能再同萧萧在一处,到后又仍 然如月前情形,姊弟一般有说有笑的过日子了。
  丈夫知道了萧萧肚子中有儿子的事情,又知道因为这样萧萧才应当嫁到 远处去。但是丈夫并不愿意萧萧去,萧萧自己也不愿意去。大家全莫名其妙, 只是照规矩像逼到要这样做,不得不做。究竟是谁定的规矩,是周公还是周 婆,也没有人说得清楚。
  在等候主顾来看人,等到十二月,还没有人来,萧萧只好在这人家过年。 萧萧次年二月间,十月满足,坐草生了一个儿子,团头大眼,声响宏壮。 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规矩吃蒸鸡同江米酒补血,烧纸谢神。一
家人都欢喜那儿子。 生下的既是儿子,萧萧不嫁别处了。
到萧萧正式同丈夫拜堂圆房时,儿子已经年纪十岁,有了半劳动力,能
看牛割草,成为家中生产者一员了。平时喊萧萧丈夫做大叔,大叔也答应, 从不生气。
这儿子名叫牛儿。牛儿十二岁时也接了亲,媳妇年长六岁。媳妇年纪大,
方能诸事作帮手,对家中有帮助。唢呐到门前时,新娘在轿中呜呜的哭着, 忙坏了那个祖父,曾祖父。
这一天,萧萧,抱了自己新生的毛毛,在屋前榆蜡树篱笆间看热闹,同
十年前抱丈夫一个样子。

1929 年作
1957 年 2 月校改字句

哑了的三角琴
巴金


父亲的书房里有一件奇怪的东西。那是一只俄国的木制三角琴,已经很
旧了,上面的三根弦断了两根。这许多年来,我一直看见这只琴挂在墙角的 壁上。但是父亲从来没有弹过它,甚至动也没有动过它。它高高地挂在墙角, 灰尘盖住它的身体。它凄惨地望着那一架大钢琴,羡慕钢琴的幸运和美妙的 声音。可是它从来不曾发过一声悲叹或呻吟。它哑了,连哀诉它过去生活的 力量也失掉了。我叫它做“哑了的三角琴”。
  我曾经几次问过父亲,为什么要把这个无用的东西挂在房里。父亲的回 答永远是这样的一句话:“你不懂。”但是我的好奇心反而更强了。我想我 一定要把这只三角琴弄下来看看,或者想法使它发出声音。但是我知道父亲 不许我这样做。而且父亲出门的时候总是把书房锁起来。我问狄约东勒夫人
(管家妇)要钥匙,她也不肯给我。 有一天午后父亲匆忙地出去了,他忘记锁上书房门。狄约东勒夫人在厨
房里安排什么。我偷偷地进了父亲的书房。 哑了的三角琴苦闷地望着我。我不能忍耐地跑到墙角,抬起头仔细地看
它。我把手伸上去。但是我的手太短了。我慢慢地拉了一把椅子过去,自己
再爬上椅子。我的身子抖着,我的手也在打颤。我的手指挨到了三角琴,自 己也不知道怎样地忽然缩回了手,耳边起了一个响声,我胆怯地下了椅子。 地上躺着那只哑了的三角琴,已经成了几块破烂的旧木板。现在它不但 哑,而且永远地死了。这个祸是我闯下来的。我吓昏了,痴痴地立了一会儿, 连忙把椅子拖回原处,便不作声地往外面跑。刚刚跑出书房门,我就撞在一
个人的怀里。
  “什么事情?跑得这样快!”这个人捏住我的两只膀子说。我抬起头看, 正是我的父亲。
我红着脸,不敢回答一句话,又不敢挣脱身子跑开,就被父亲拉进了书
房。
  三角琴的尸首静静地躺在地上,成了可怕的样子,很显明地映在我的眼 睛里。我掉开了头。
“啊,原来是你干的事!我晓得它总有一天会毁在你的手里。”父亲并
不责备我,他的声音很柔和,而且略带悲伦的调子。父亲本来是一个和蔼的 人,我很少看见他恶声骂人。可是我把他的东西弄坏以后,他连一句责备的 话也没有,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他放了我,一个人去把那些碎木板一片一片地拾了起来细看,又小心地 把它们用报纸包起来,然后慎重地放到橱里去。
  他回到书桌前,在那把活动椅上坐下,头埋在桌上,不说一句话。我很 感动,又很后悔,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抚摩他的膀子。我说:“父亲, 请你饶恕我。我并不是故意毁坏它的。”
  父亲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亮起来。“你哭了!”他抚着我的头发说。 “孩子,我的好孩子!??我并不怪你,我不过在思索,在回忆一件事情。” 他感动地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父亲,你又在想念母亲吗?” “孩子,是的。”父亲松了手回答说。他揩了一下眼睛,又加了一句话:

“不,我还在想一件更遥远的、更遥远的事情。” 他的眼睛渐渐地阴暗起来。他微微地叹息了一声,又抚着我的头说:“这
跟你母亲也有关系。” 我在两岁的时候便失掉了母亲,母亲的音容在我的记忆中早已消灭了。
只有书房里壁炉架上还放着母亲的照像,穿着俄国女人的服装,这是在圣彼 得堡摄的;我就是在那个地方出世,我的母亲也就是死在那里。
  这些是父亲告诉我的。这一两年来每天晚上在我睡觉以前父亲总要向我 讲一件关于母亲的事,然后才叫狄约东勒夫人带我去睡。关于母亲的事我已 经听得很多了。我这时便惊讶地问:“父亲,怎么还有关于母亲的事情我不 知道的吗?”
“孩子,多着呢,”父亲苦笑地说,“你母亲的好处是永远说不完的。??” “那么快向我说,快说给我听,”我拍着父亲的双膝请求道。“凡是跟
母亲有关的活,我都愿意听。” “好,我今晚上再告诉你罢,”父亲温和地说。“现在让我静静地思索
一下。你出去玩一会儿罢。”他把我的头拍了两下,就做个手势,要我出去。 “好,”我答应一声,就高高兴兴地出去了,完全忘记了打碎三角琴的
事情。
  果然,到了晚上,用过晚餐以后,父亲就把我带到书房里去。他坐在沙 发上,我站在他面前,靠着他的身子听他讲话。
“说起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父亲这样地开始了他的故事,他的
声音非常温和。“是在我同你母亲结婚以后的第二年,那时你还没有出世。 我在圣彼得堡大使馆里做参赞。
“这一年夏天,你母亲一定要我陪她到西伯利亚去旅行。你母亲本来是
一个活泼好动的女子。她爱音乐,又好旅行。就在这一年春天她的一个好友 从西伯利亚回来,这位女士是《纽约日报》的记者,到西伯利亚去考察监狱 制度。她在我们家里住了两天。她向你母亲谈了不少西伯利亚的故事。尤其 使你母亲感到兴趣的,是囚人的歌谣。你母亲因为这位女士的劝告和鼓舞, 便下了到西伯利亚去采集囚人歌谣的决心。我们终于去了。
“我们是六月里从圣彼得堡出发的,身上带着监狱与流放部的介绍信。
我们在西怕利亚差不多住了半年。凡是西伯利亚的重要监狱与流放地,我们 都去看过了。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流放地还容易听见流放人的歌声。在监狱里
要听见囚人的歌声却很难。监狱里向来绝对禁止囚人唱歌,犯了这个禁例, 就要受严重的处罚。久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连本来会唱歌的人也失掉了唱 歌的兴致。况且囚人从来就不相信禁卒。凡是禁卒叫他们做不合狱规的事, 他们都以为是在陷害他们。所以每次禁卒引着我们走进一间大监房,向那些 囚人说:‘孩子们,这位太太和这位先生是来听你们唱歌的。你们随便给他 们唱一两首歌罢。’那时候他们总是惊讶地望着我们,不肯开口。如果他们 被禁卒逼得厉害了,他们便简单地回答说:‘不会唱。’任是怎样强迫,都 没有用处。一定要等到我们用了许多温和的话劝他们,或者你母亲先给他们 唱一两首歌,他们才肯放声唱起来。这些歌里面常常有几首是非常出色,非 常好的。例如那首有名的《脚镣进行曲》和《长夜漫漫何时旦》,便是我们 此行最好的成绩。你母亲后来把它们介绍到西欧各国和美洲了。但是可惜这 样的歌我们采集得不多。

  “这些囚人大部分是农民,而俄国农民又是天生的音乐家,他们对音乐 有特殊的爱好。在他们中间我们可以找出一些人,只要给以音乐的教育和修 养,就能够成为世界音乐界的杰出人才。我们在西伯利亚就遇到了一个这样 的人。我们第一次听见的《长夜漫漫何时旦》便是从他的口里唱出来的。
  “这是一个完全未受过教育的青年农人,加拉监狱中的囚犯。我还记得 那一大的情形:我们把来意告诉狱中当局的时候,在旁边的一个禁卒插嘴说:
‘我知道拉狄焦夫会唱歌’,典狱便叫他把拉狄焦夫领来。 “拉狄焦夫来了,年纪很轻,还不到三十岁。一对暗黑的大眼,一头栗
色的细发,样子一点也不凶恶,如果不是穿着囚衣,戴着脚镣,谁也想不到 他是一个杀人犯。他站在我们的面前,胆怯地望着我们。
“‘拉狄焦夫,我常常听见人说你会唱歌,是不是?’典狱问。 “他微笑了一下,温和地答道:‘大人,他们在跟我开玩笑。??很久
以前,我还在地上劳动的时候,我倒常常于这种事情。现在完全忘掉了。’ “‘你现在不想试一试吗?’典狱温和地问;‘这两位客人特地从远道
来听你唱歌。不要怕,他们不是调查员,他们是音乐家。’ “这个囚人的暗黑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一线亮光。似乎有一种快乐的欲
望鼓舞着他。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就坦白地说:‘我还记得几首歌,在监狱里 也学到了一两首。既然你大人要我唱,我怎么好拒绝呢?’
“听见这样的话,我们大家都很高兴,你母亲便问道:‘你现在就可以
唱给我们听吗?’ “他望了望典狱,然后望着你母亲,略带兴奋地说:‘太太,没有乐器,
我是不能够唱歌的。??如果你们可以给我一只三角琴,那么??’
  “‘好,我叫人给你找一只三角琴来,’典狱接口说,‘你明天到这里 来拿好了。’
“‘谢谢你,大人。’拉狄焦夫说了这句话以后,就被带出去了。
  “第二天我们到了监狱,禁卒已经找到了一只旧的三角琴。典狱差人把 拉狄焦夫叫了来。
“他现出很疲倦的样子,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地走进来,很觉吃
力。可是他看见桌上那只三角琴,眼睛立刻睁大起来,脸上也发了光。他想 伸出手去拿,但是又止住了。
“‘拉狄焦夫,三角琴来了,’典狱说。
“‘你大人可以允许我拿它吗?’他胆怯地问。 “‘当然可以,’典狱说。禁卒就把琴放在拉狄焦夫的手里。他小心地
接着,把它紧紧地压在胸上,用一种非常亲切的眼光看它。他又温柔地抚摩 它,然后轻轻地弹了几下。
“‘好,你现在可以唱给我们听了!’你母亲不能忍耐地说。 “‘我既然有了三角琴,又为什么不唱呢?’他快活他说。‘可是这几
年来我不曾弄过这个东西了。最好我能够先练习一下,练习三天。??太太, 请你允许我练习三天。那时候我一定弹给你们听,唱给你们听。’他的一双 暗黑的大眼里露出了哀求的表情。
  “我们有点失望,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得附耳同典狱商量。典狱 答应了这个囚人的要求。拉狄焦夫快活地去了,虽然依旧拖着脚镣,依旧被 人押着。
“三天以后,用过了午饭,我们又到监狱去,带着铅笔和笔记本。典狱

把我们领到办公室隔壁一间宽大的空屋子里,那里有一张小小的写字台,是 特别为你母亲设的。
  “囚人带进来了。两个带枪的兵押着他。我们让他坐下。一个禁卒坐在 门口。
  “拉狄焦夫把三角琴抱在怀里,向我们行了一个礼,问道:‘我现在可 以开始吗?’
“‘随你的便,’你母亲回答。 “他的面容立刻变得庄严了。这时候秋天的阳光从玻璃窗射进屋子里,
正落在他的身上,照着他的上半身。他闭着眼睛,弹起琴弦,开始唱起来。 他唱的是男高音,非常柔和。初唱的时候,他还有点胆怯,声音还不能够完 全听他指挥。但是唱了一节,他似乎受到了鼓舞,好像进到了梦里一样,完 全忘掉了自己地尽情唱着。这是西伯利亚流放人的歌,叫做《我的命运》。 这首歌在西伯利亚很流行。但是从没有人唱得有他唱的这么好听。
  “一首歌唱完了,声音还留在我的耳边。我对你的母亲小声说:‘这个 人真是天生的音乐家!’她也非常感动,眼睛里包了泪水。
  “尤其使人吃惊的是那只旧的三角琴在他的手里居然弹出了很美妙的声 音,简直比得上一位意大利名家弹的曼陀林。这样的琴调伴着这样的歌 声,??在西伯利亚的监狱里面!
“他的最后一首歌更动人,那就是我方才说过的《长夜漫漫何时旦》。
我完全沉溺在他的歌中的境地里了,一直到他唱完了,我们才醒过来。我走 到他的面前,热烈地跟他握手,感谢他。
“‘请你设法叫典狱允许我把这只琴多玩一会儿,’他趁着典狱不注意
的时候,忽然偷偷地对我说,‘最好让我多玩两三天。’ “我去要求典狱,你母亲也帮忙我请求,可是典狱却板起面孔说:‘这
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已经为你们破过一次例了。再要违犯狱中禁例,上面知
道了,连我也要受处罚。’他一面又对拉狄焦夫说:‘把三角琴给我。’ “拉狄焦夫紧紧抱着琴,差不多要跪下地哀求道:‘大人,让我多玩一
些时候罢,一天也好,半天也好,??一点钟也好。??大人,你不懂得。??
这生活,??开恩罢。’他吻着琴,像母亲吻孩子一样。 “‘尼特加,把三角琴给我拿过来!’典狱毫不动心地对禁卒说。 “禁卒走到拉狄焦夫面前,这个囚人的面容突然改变了:两只眼睛里充
满着血和火,脸完全成了青色。他坚定地立着,紧紧抱着三角琴,怒吼道:
‘我决不肯放弃三角琴。无论谁,都把它拿不去!谁来,我就要杀谁!’ “我们,你母亲和我,都吓坏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典狱一点也不惊惶,他冷酷地说:‘给他夺下来。’ “他这时候明白抵抗也没有用了,便慢慢地让三角琴落在地上,用充满
爱怜的眼光望着它,忽然倒在椅子上低声哭起来。他哭得异常凄惨,哭声里 包含着他那整个凄凉寂寞的生存的悲哀,这只旧的三角琴的失去,使他回忆 起他一生中所失去的一切东西——爱情,自由,音乐,幸福以及万事万物。” 他的哭声里泄露了他无限的悔恨和一个永不能实现的新生的欲望。好像一个 人被抛在荒岛上面,过了一些年头,已经忘记了过去的一切,忽然有一只船 驶到这个荒岛来给了他一线的希望,却又不顾他而驶去了,留下他孤零零地 过那种永无终结、永无希望的寂寞生活。
“我们听见他的哭声,心里很不安,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们夫妇引起来的。

我们走到他面前,想安慰他。我除了再三向他道谢外,还允许送他十个卢布。 “他止了泪,苦笑地对我说:‘先生,我不是为钱而来的。只请你让我
再把三角琴玩一下,——只要一分种。” “我得到了典狱的同意,把琴递给他。他温柔地抚弄了一会儿,又放到
嘴唇边吻了两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便把它还给我。他口里喃喃地说:‘完 了,完了。’
  “‘我们不能够再帮忙你什么吗?’你母亲悲声地问,我看见她还在揉 眼睛。
  “‘谢谢你们。我用不着什么帮助了,’他依旧苦笑他说。‘不过你们 回去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走过雅洛斯拉甫省,请你们到布——村的教堂里点 一支蜡烛放在圣坛左边的圣母像前,并且做一次弥撒祝安娜·伊凡洛夫娜的 灵魂早升天堂。’说到安娜这个名字,他几乎又要哭了出来,但是他马上忍 住了。他向我们鞠了一个躬,悲声地说:‘再会罢,愿上帝保佑你们平安地 回到家里。”
  “门开了,两个兵把他押了出去;脚镣声愈去愈远。一切回到平静了。 刚才的事情好像是一场梦。但是我们夫妇似乎都饮了忧愁之酒。你母亲紧紧 地握着我的手。
“‘这个拉狄焦夫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凄然地问。
  “‘谁知道!’禁卒耸了耸肩头说,‘他的性情很和顺,从来不曾犯过 狱规。无论你叫他做什么事情,他总是服从,永远不反抗,不吵闹,不诉苦。 可是他不爱说话,很少听见他跟谁谈过话。所以我简直没法知道他是个怎样 的人。总之,他跟别的囚犯不同。’
“‘那么他犯的是什么罪呢?’你母亲接着问。
  “‘事情是很奇怪的。在雅洛斯拉甫省的布——村里,有一天教堂中正 在举行婚礼,新郎是一个有钱的中年商人,新娘是本村中出名漂亮的小家女 子。一个青年男子忽然闯进来,用斧头把站在圣坛前面的新娘、新郎都砍倒 了。新娘后来死了,新郎成了残废。凶手并不逃走,却丢了斧头让别人把他 捉住。他永远不肯说明他犯罪的原因,也不说一句替自己辩护的话,只是闭 着嘴不作声。他被判了终身惩役罪,也不要求减刑。从此他的口就永远闭上 了。他在这里住了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听见他像今天这样说了这么多的话。 他的事情,只有魔鬼知道!’禁卒一面说,一面望着桌上的三角琴,最后又 加了一句:‘三角琴也弄坏了。’
“你母亲就花了一点钱向禁卒买来了三角琴。她把它带回圣彼得堡。我
们以后也没有机会再看见拉狄焦夫。我们临去时留在典狱那里的十个卢布, 也不知道他究竟收到没有。
  “说来惭愧,我们所答应他的事并不曾做到。雅洛斯拉甫省的布——村, 我们始终没有去过。第二年你母亲生了你,过了两年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临终时还记住她允许拉狄焦夫的蜡烛和弥撒,她要我替她办到,她要我好 好保存着这只三角琴,以便时时记起那个至今还不曾实践的诺言。可是我不 久就离开了俄国,以后也就没有再去过。
  “现在你母亲睡在圣彼得堡郊外的公墓里,三角琴挂在墙上又被你打碎 了,而雅洛斯拉甫省布——村的教堂里圣母像前那支蜡烛还没有人去点过, 为安娜做的弥撒也没有人去做。??孩子,你懂得了罢。”
父亲说话的时候常常抚摩我的头发。他说到最后露出痛苦的样子,慢慢

地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坐在琴凳上,揭开钢琴盖子,不疾不徐地弹着琴, 一面唱起歌来。这首歌正是《长夜漫漫何时旦》。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地感动 过。父亲的声音里含得有眼泪,同时又含得有无限的善意。我觉得要哭了。 我不等父亲唱完便跑过去,紧紧地抱着他,口里不住地唤道:“我的好爸 爸!??我的唯一的善良的父亲!”
  父亲含笑地望着我,问:“孩子,怎样了?”我从模糊的泪眼里看见父 亲的眼角也有两颗大的泪珠。“啊,父亲,你哭了!”我悲声叫道。
父亲捧起我的头,看着我的眼睛,温和地说:“孩子,你也哭了。”

1930 年在上海——《复仇集》

月牙儿
        老舍 一


是的,我又看见月牙儿了,带着点寒气的一钩儿浅金。多少次了,我看
见跟现在这个月牙儿一样的月牙儿;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 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 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
              二 那第一次,带着寒气的月牙儿确是带着寒气。它第一次在我的云中是酸
苦,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儿照着我的泪。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七岁吧,一
个穿着短红棉袄的小姑娘。戴着妈妈给我缝的一顶小帽儿,蓝布的,上面印 着小小的花,我记得。我倚着那间小屋的门垛,看着月牙几。屋里是药味, 烟味,妈妈的眼泪,爸爸的病;我独自在台阶上看着月牙,没人招呼我,没 人顾得给我作晚饭。我晓得屋里的惨凄,因为大家说爸爸的病??可是我更 感觉自己的悲惨,我冷,饿,没人理我。一直的我立到月牙儿落下去。什么 也没有了,我不能不哭。可是我的哭声被妈妈的压下去;爸,不出声了,面 上蒙了块白布。我要掀开白布,再看看爸,可是我不敢。屋里只有那么点点 地方,都被爸占了去。妈妈穿上白衣,我的红袄上也罩了个没缝襟边的白袍, 我记得,因为不断地撕扯襟边上的白丝儿。大家都很忙,嚷嚷的声儿很高, 哭得很恸,可是事情并不多,也似乎值不得嚷:爸爸就装入那么一个四块薄 板的棺材里,到处都是缝子。然后,五六个人把他抬了走。妈和我在后边哭。 我记得爸,记得爸的木匣。那个木匣结束了爸的一切:每逢我想起爸来,我 就想到非打开那个木匣不能见着他。但是,那木匣是深深地埋在地里,我明 知在城外哪个地方埋着它,可又像落在地上的一个雨点,似乎永难找到。
              三 妈和我还穿着白袍,我又看见了月牙儿。那是个冷天,妈妈带我出城去
看爸的坟。妈拿着很薄很薄的一罗儿纸。妈那天对我特别的好,我走不动便
背我一程,到城门上还给我买了一些炒栗子。什么都是凉的,只有这些栗子 是热的;我舍不得吃,用它们热我的手。走了多远,我记不清了,总该是很 远很远吧。在爸出殡的那天,我似乎没觉得这么远,或者是因为那天人多; 这次只是我们娘儿俩,妈不说话,我也懒得出声,什么都是静寂的;那些黄 土路静寂得没有头儿。天是短的,我记得那个坟:小小的一堆儿土,远处有 一些高土岗儿,太阳在黄土岗儿上头斜着。妈妈似乎顾不得我了、把我放在 一旁,抱着坟头儿去哭。我坐在坟头的旁边,弄着手里那几个栗子。妈哭了 一阵,把那点纸焚化了,一些纸灰在我眼前卷成一两个旋儿,而后懒懒地落 在地上;风很小,可是很够冷的。妈妈又哭起来。我也想爸,可是我不想哭 他;我倒是为妈妈哭得可怜而也落了泪。过去拉住妈妈的手:“妈不哭!不 哭!”妈妈哭得更恸了。她把我搂在怀里。眼看太阳就落下去,四外没有一 个人,只有我们娘儿俩。妈似乎也有点怕了,含着泪,扯起我就走,走出老

远,她回头看了看,我也转过身去:爸的坟已经辨不清了;土岗的这边都是 坟头,一小堆一小堆,一直摆到土岗底下。妈妈叹了口气。我们紧走慢走, 还没有走到城门,我看见了月牙儿。四外漆黑,没有声音,只有月牙儿放出 一道儿冷光。我乏了,妈妈抱起我来。怎样进的城,我就不知道了,只记得 迷迷糊糊的天上有个月牙儿。
              四 刚八岁,我已经学会了去当东西。我知道,若是当不来钱,我们娘儿俩
就不要吃晚饭;因为妈妈但分有点主意,也不肯叫我去。我准知道她每逢交
给我个小包,锅里必是连一点粥底儿也看不见了。我们的锅有时干净得像个 体面的寡妇。这一天,我拿的是一面镜子。只有这件东西似乎是不必要的, 虽然妈妈天天得用它。这是个春天,我们的棉衣都刚脱下来就入了当铺。我 拿着这面镜子,我知道怎样小心,小心而且要走得快,当铺是老早就上门的。 我伯当铺的那个大红门,那个大高长柜台。一看见那个门,我就心跳。可是 我必须进去,似乎是爬进去,那个高门坎儿是那么高。我得用尽了力量,递 上我的东西,还得喊:“当当!”得了钱和当票,我知道怎样小心的拿着, 快快回家,晓得妈妈不放心。可是这一次,当铺不要这面镜子,告诉我再添 一号来。我懂得什么叫“一号”。把镜子搂在胸前,我拚命的往家跑。妈妈 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东西。我在那间小屋住惯了,总以为东西不少;及至 帮着妈妈一找可当的衣物,我的小心里才明白过来,我们的东西很少,很少。 妈妈不叫我去了。可是,“妈妈咱们吃什么呢?”妈妈哭着递给我她头上的 银簪——只有这一件东西是银的。我知道,她拔下过来几回,都没肯交给我 去当。这是妈妈出门子时,姥姥家给的一件首饰。现在,她把这未一件银器 给了我,叫我把镜子放下。我尽了我的力量赶回当铺,那可怕的大门已经严 严地关好了。我坐在那门墩上,握着那很银簪。不敢高声地哭,我看着天, 啊,又是月牙儿照着我的眼泪!哭了好久,妈妈在黑影中来了,她拉住了我 的手,呕,多么热的手,我忘了一切的苦处,连饿也忘了,只要有妈妈这只 热手拉着我就好。我抽抽搭搭他说:“妈!咱们回家睡觉吧。明儿早上再来!” 妈一声没出。又走了一会儿:“妈!你看这个月牙;爸死的那天,它就是这 么歪歪着。为什么她老这么斜着呢?”妈还是一声没出,她的手有点颤。
              五 妈妈整天地给人家洗衣裳。我老想帮助妈妈,可是插不上手。我只好等
着妈妈,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有时月牙儿已经上来,她还哼哧哼哧地
洗。那些臭袜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们送来的。妈妈洗完这些 “牛皮”就吃不下饭去。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月牙,蝙蝠专会在那条光儿底 下穿过来穿过去,像银线上穿着个大菱角,极快的又掉到暗处去。我越可怜 妈妈,便越爱这个月牙,因为看着它,使我心中痛快一点。它在夏天更可爱, 它老有那么点凉气,像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 没了;迷迷糊糊的不甚清楚,及至影于没了,地上就特别的黑,星也特别的 亮,花也特别的香——我们的邻居有许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 到我们这边来,像一层雪似的。





  妈妈的手起了层鳞,叫她给搓搓背顶解痒痒了。可是我不敢常劳动她, 她的手是洗粗了的。她瘦,被臭袜子熏的常不吃饭。我知道妈妈要想主意了, 我知道。她常把衣裳推到一边,楞着。她和自己说话。她想什么主意呢?我 可是猜不着。
              七 妈妈嘱咐我不叫我别扭,要乖乖地叫“爸”:她又给我找到一个爸。这
是另一个爸,我知道,因为坟里已经埋好一个爸了。妈嘱咐我的时候,眼睛
看着别处。她含着泪说:“不能叫你饿死!”呕,是因为不饿死我,妈才另 给我找了个爸!我不明白多少事,我有点怕,又有点希望——果然不再挨饿 的话。多么凑巧呢,离开我们那间小屋的时候,天上又挂着月牙。这次的月 牙比哪一回都清楚,都可怕;我是要离开这住惯了的小屋了。妈坐了一乘红 轿,前面还有几个鼓手,吹打得一点也不好听。轿在前边走,我和一个男人 在后边跟着,他拉着我的手。那可怕的月牙放着一点光,仿佛在凉风里颤动。 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些野狗追着鼓手们咬;轿子走得很快。上哪去呢?是 不是把妈抬到城外去,抬到坟地去?那个男人扯着我走,我喘不过气来,要 哭都哭不出来。那男人的手心出了汗,凉得像个鱼似的,我要喊“妈”,可 是不敢。一会儿,月牙像个要闭上的一道大眼缝,轿子进了个小巷。
               八 我在三四年里似乎没再看见月牙。新爸对我们很好,他有两间屋子,他
和妈住在里间,我在外间睡铺板。我起初还想跟妈妈睡,可是几天之后,我
反倒爱“我的”小屋了。屋里有白白的墙,还有条长桌,一把椅子。这似乎 都是我的。我的被子也比从前的厚实暖和了。妈妈也渐渐胖了点,脸上有了 红色,手上的那层鳞也慢慢掉净。我好久没去当当了。新爸叫我去上学。有 时候他还跟我玩一会儿。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爱叫他“爸”,虽然我知道他很 可爱。他似乎也知道这个,他常常对我那么一笑;笑的时候他有很好看的眼 睛。可是妈妈偷告诉我叫爸,我也不愿十分的别扭。我心中明白,妈和我现 在是有吃有喝的,都因为有这个爸,我明白。是的,在这三四年里我想不起 曾经看见过月牙儿;也许是看见过而不大记得了。爸死时那个月牙,妈轿子 前面那个月牙,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点点光,那一点寒气,老在我心中,比 什么都亮,都清凉,像块玉似的,有时候想起来仿佛能用手摸到似的。
              九 我很爱上学。我老觉得学校里有不少的花,其实并没有;只是一想起学
校就想到花罢了,正像一想起爸的坟就想起城外的月牙儿——在野外的小风
里歪歪着。妈妈是很爱花的,虽然买不起,可是有人送给她一朵,她就顶喜 欢地戴在头上。我有机会便给她折一两朵来;戴上朵鲜花,妈的后影还很年

轻似的。妈喜欢,我也喜欢。在学校里我也很喜欢。也许因为这个,我想起 学校便想起花来?
              十 当我要在小学毕业那年,妈又叫我去当当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新爸忽然
走了。他上了哪儿,妈似乎也不晓得。妈妈还叫我上学,她想爸不久就会回
来的。
  他许多日子没回来,连封信也没有。我想妈又该洗臭袜子了,这使我极 难受。可是妈妈并没这么打算。她还打扮着,还爱戴花;奇怪!她不落泪, 反倒好笑;为什么呢?我不明白!好几次,我下学来,看她在门口儿立着。 又隔了不久,我在路上走,有人“嗨”我了:“嗨!给你妈捎个信儿去!” “嗨!你卖不卖呀?小嫩的!”我的脸红得冒出火来,把头低得无可再低。 我明白,只是没办法。我不能问妈妈,不能。她对我很好,而且有时候极郑 重他说我:“念书!念书!”妈是不识字的,为什么这样催我念书呢?我疑 心;又常由疑心而想到妈是为我才作那样的事。妈是没有更好的办法。疑心 的时候,我恨不能骂妈妈一顿。再一想,我要抱住她,央告她不要再作那个 事。我恨自己不能帮助妈妈。所以我也想到:我在小学毕业后又有什么用呢? 我和同学们打听过了,有的告诉我,去年毕业的有好几个作姨太太的。有的 告诉我,谁当了暗门子。我不大懂这些事,可是由她们的说法,我猜到这不 是好事。她们似乎什么都知道,也爱偷偷地谈论她们明知是不正当的事—— 这些事叫她们的脸红红的而显出得意。我更疑心妈妈了,是不是等我毕业好 去作??这么一想,有时候我不敢回家,我怕见妈妈。妈妈有时候给我点心 钱,我不肯花,饿着肚于去上体操,常常要晕过去。看着别人吃点心,多么 香甜呢!可是我得省着钱,万一妈妈叫我去??我可以跑,假如我手中有钱。 我最阔的时候,手中有一毛多钱!在这些时候,即使在白天,我也有时望一 望天上,找我的月牙儿呢。我心中的苦处假若可以用个形状比喻起来,必是 个月牙儿形的。它无倚无靠的在灰蓝的天上挂着,光儿微弱,不大会儿便被 黑暗包住。
十一 叫我最难过的是我慢慢地学会了恨妈妈。可是每当我恨她的时候,我不
知不觉地便想起她背着我上坟的光景。想到了这个,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
恨她不可。我的心像——还是像那个月牙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 无限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躲避着我。他们的眼像狗似地看 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出来。在很短 的期间,我忽然明白了许多的事。我知道我得保护自己,我觉出我身上好像 有什么可贵的地方,我闻得出我已有一种什么味道,使我自己害羞,多感。 我身上有了些力量,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毁了自己。我有时很硬气,有时 候很软。我不知怎样好。我愿爱妈妈,这时候我有好些必要问妈妈的事,需 要妈妈的安慰;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我得躲着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自己 便不存在了。当我睡不着的时节,我很冷静地思索,妈妈是可原谅的。她得 顾我们俩的嘴。可是这个又使我要拒绝再吃她给我的饭菜。我的心就这么忽

冷忽热,像冬天的风,休息一会儿,刮得更要猛;我静候着我的怒气冲来, 没法儿止住。
十二 事情不容我想好方法就变得更坏了。妈妈问我,“怎样?”假若我真爱
她呢,妈妈说,我应该帮助她。不然呢,她不能再管我了。这不像妈妈能说
得出的话,但是她确是这么说了。她说得很清楚:“我已经快老了,再过二 年,想白叫人要也没人要了!”这是对的,妈妈近来擦许多的粉,脸上还露 出折子来。她要再走一步,去专伺候一个男人。她的精神来不及伺候许多男 人了。为她自己想,这时候能有人要她——是个馒头铺掌柜的愿要她——她 该马上就走。可是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容易跟在妈妈轿后 走过去了。我得打主意安置自己。假若我愿意“帮助”妈妈呢,她可以不再 走这一步,而由我代替她挣钱。代她挣钱,我真愿意;可是那个挣钱方法叫 我哆嗦。我知道什么呢,叫我像个半老的妇人那样去挣钱?!妈妈的心是狠 的,可是钱更狠。妈妈不逼着我走哪条路,她叫我自己挑选——帮助她,或 是我们娘儿俩各走各的。妈妈的眼没有泪,早就干了。我怎么办呢?
十三 我对校长说了。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胖胖的,不很精明,可是心
热。我是真没了主意,要不然我怎会开口述说妈妈的??我并没和校长亲近
过。当我对她说的时候,每个字都像烧红了的煤球烫着我的喉,我哑了,半 天才能吐出一个字。校长愿意帮助我。她不能给我钱,只能供给我两顿饭和 住处——就住在学校和个老女仆作伴儿。她叫我帮助文书写写字,可是不必 马上就这么办,因为我的字还需要练习。两顿饭,一个住处,解决了大大的 问题。我可以不连累妈妈了。妈妈这回连轿也没坐,只坐了辆洋车,摸着黑 走了。我的铺盖,她给了我。临走的时候,妈妈挣扎着不哭,可是心底下的 泪到底翻上来了。她知道我不能再找她去,她的亲女儿。我呢,我连哭都忘 了怎么哭了,我只咧着嘴抽达,泪蒙住了我的脸。我是她的女儿、朋友、安 慰。但是我帮助不了她,除非我得作那种我决不肯作的事。在事后一想,我 们娘儿俩就像两个没人管的狗,为我们的嘴,我们得受着一切的苦处,好像 我们身上没有别的,只有一张嘴。为这张嘴,我们得把其余一切的东西都卖 了。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 粮食的毛病,凭什么没有我们的吃食呢?这个别离,把过去一切的苦楚都压 过去了。那最明白我的眼泪怎流的月牙这回会没出来,这回只有黑暗,连点 萤火的光也没有。妈妈就在暗中像个活鬼似的走了,连个影子也没有。即使 她马上死了,恐怕也不会和爸埋在一处了,我连她将来的坟在哪里都不会知 道。我只有这么个妈妈,朋友。我的世界里剩下我自己。
十四 妈妈永不能相见了,爱死在我心里,像被霜打了的春花。我用心地练字,
为是能帮助校长抄抄写写些不要紧的东西。我必须有用,我是吃着别人的饭。

我不像那些女同学,她们一天到晚注意别人,别人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说 了什么;我老注意我自己,我的影子是我的朋友。“我”老在我的心上,因 为没人爱我。我爱我自己,可怜我自己,鼓励我自己,责备我自己;我知道 我自己,仿佛我是另一个人似的。我身上有一点变化都使我害怕,使我欢喜, 使我莫名其妙。我在我自己手中拿着,像捧着一朵娇嫩的花。我只能顾目前, 没有将来,也不敢深想。嚼着人家的饭,我知道那是晌午或晚上了,要不然 我简直想不起时间来;没有希望,就没有时间。我好像钉在个没有日月的地 方。想起妈妈,我晓得我曾经活了十几年。对将来,我不像同学们那样盼望 放假,过节,过年;假期,节,年,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的身体是往 大了长呢,我觉得出。觉出我又长大了一些,我更渺茫,我不放心我自己。 我越往大了长,我越觉得自己好看,这是一点安慰;美使我抬高了自己的身 分。可是我根本没身分,安慰是先甜后苦的,苦到末了又使我自傲。穷,可 是好看呢!这又使我怕:妈妈也是不难看的。
十五 我又老没看月牙了,不敢去看,虽然想看。我已毕了业,还在学校里住
着。晚上,学校里只有两个老仆人,一男一女。他们不知怎样对待我好,我
既不是学生,也不是先生,又不是仆人,可有点像仆人。晚上,我一个人在 院中走,常被月牙给赶进屋来,我没有胆子去看它,可是在屋里,我会想象 它是什么样,特别是在有点小风的时候。微风仿佛会给那点微光吹到我的心 上来,使我想起过去,更加重了眼前的悲哀。我的心就好像在月光下的蝙蝠, 虽然是在光的下面,可是自己是黑的;黑的东西,即使会飞,也还是黑的, 我没有希望。我可是不哭,我只常皱着眉。
十六 我有了点进款:给学生织些东西,她们给我点工钱。校长允许我这么办。
可是进不了许多,因为她们也会织。不过她们自己急于要用,而赶不来,或
是给家中人打双手套或袜子,才来照顾我。虽然是这样,我的心似乎活了一 点,我甚至想到:假若妈妈不走那一步,我是可以养活她的。一数我那点钱, 我就知道这是梦想,可是这么想使我舒服一点。我很想看看妈妈。假若她看 见我,她必能跟我来,我们能有方法活着,我想——可是不十分相信。我想 妈妈,她常到我的梦中来。有一天,我跟着学生们去到城外旅行,回来的时 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为是快点回来,我们抄了个小道。我看见了妈妈! 在个小胡同里有一家卖馒头的,门口放着个元宝筐,筐上插着个顶大的白木 头馒头。顺着墙坐着妈妈,身儿一仰一弯地拉风箱呢。从老远我就看见了那 个大木馒头与妈妈,我认识她的后影。我要过去抱住她。可是我不敢,我怕 学生们笑话我,她们不许我有这样的妈妈。越走越近了,我的头低下去,从 泪中看了她一眼,她没看见我。我们一群人擦着她的身子走过去,她好像是 什么也没看见,专心地拉她的风箱。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看,她还在那儿 拉呢。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头发在额上披散着点。我记住这个小胡 同的名几。

十七


  像有个小虫在心中咬我似的,我想去看妈妈,非看见她我心中不能安静。 正在这个时候,学校换了校长。胖校长告诉我得打主意,她在这儿一天便有 我一天的饭食与住处,可是她不能保险新校长也这么办。我数了数我的钱, 一共是两块七毛零几个铜子。这几个饯不会叫我在最近的几天中挨饿,可是 我上哪儿呢?我不敢坐在那儿呆呆地发愁,我得想主意。找妈妈去是第一个 念头。可是她能收留我吗?假若她不能收留我,而我找了她去,即使不能引 起她与那个卖馒头的吵闹,她也必定很难过。我得为她想,她是我的妈妈, 又不是我的妈妈,我们母女之间隔着一层用穷作成的障碍。想来想去,我不 肯找她去了。我应当自己担着自己的苦处。可是怎么担着自己的苦处呢?我 想不起。我觉得世界很小,没有安置我与我的小铺盖卷的地方。我还不如一 条狗,狗有个地方便可以躺下睡;街上不准我躺着。是的,我是人,人可以 不如狗。假若我扯着脸不走,焉知新校长不往外撵我呢?我不能等着人家往 外推。这是个春天。我只看见花儿开了,叶儿绿了,而觉不到一点暖气。红 的花只是红的花,绿的叶只是绿的叶,我看见些不同的颜色,只是一点颜色; 这些颜色没有任何意义,春在我的心中是个凉的死的东西。我不肯哭,可是 泪自己往下流。
十八 我出去找事了。不找妈妈,不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挣饭吃。走了整整
两天,抱着希望出去,带着尘土与眼泪回来。没有事情给我作。我这才真明
白了妈妈,真原谅了妈妈。妈妈还洗过臭袜子,我连这个都作不上。妈妈所 走的路是唯一的。学校里教给我的本事与道德都是笑话,都是吃饱了没事时 的玩艺。同学们不准我有那样的妈妈,她们笑话暗门子;是的,她们得这样 看,她们有饭吃。我差不多要决定了:只要有人给我饭吃,什么我也肯干; 妈妈是可佩服的。我才不去死,虽然想到过;不,我要活着。我年轻,我好 看,我要活着。羞耻不是我造出来的。
十九 这么一想,我好像已经找到了事似的。我敢在院中走了,一个春天的月
牙在天上挂着。我看出它的美来。天是暗蓝的,没有一点云。那个月牙清亮
而温柔,把一些软光儿轻轻送到柳枝上。院中有点小风,带着南边的花香, 把柳条的影子吹到墙角有光的地方来,又吹到无光的地方去;光不强,影儿 不重,风微微地吹,都是温柔,什么都有点睡意,可又要轻软地活动着。月 牙下边,柳梢上面,有一对星儿好像微笑的仙女的眼,逗着那歪歪的月牙和 那轻摆的柳枝。墙那边有棵什么树,开满了白花,月的微光把这团雪照成一 半儿白亮,一半儿略带点灰影,显出难以想到的纯净。这个月牙是希望的开 始,我心里说。

二十

  我又找了胖校长去,她没在家。一个青年把我让进去。他很体面,也很 和气。我平素很怕男人,但是这个青年不叫我怕他。他叫我说什么,我便不 好意思不说;他那么一笑,我心里就软了。我把找校长的意思对他说了,他 很热心,答应帮助我。当天晚上,他给我送了两块钱来,我不肯收,他说这 是他婶母——胖校长——给我的。他并且说他的婶母已经给我找好了地方 住,第二天就可以搬过去,我要怀疑,可是不敢。他的笑脸好像笑到我的心 里去。我觉得我要疑心便对不起人,他是那么温和可爱。
             二十一 他的笑唇在我的脸上,从他的头发上我看着那也在微笑的月牙。春风像
醉了,吹破了春云,露出月牙与一两对儿春星。河岸上的柳枝轻摆,春蛙唱
着恋歌,嫩蒲的香味散在春晚的暖气里。我听着水流,像给嫩蒲一些生力, 我想象着蒲梗轻快地往高里长。小蒲公英在潮暖的地上生长。什么都在溶化 着春的力量,然后放出一些香味来。我忘了自己,我没了自己,像化在了那 点春风与月的微光中。月牙忽然被云掩住,我想起来自己。我失去那个月牙 儿,也失去了自己,我和妈妈一样了!
             二十二 我后悔,我自慰,我要哭,我喜欢,我不知道怎样好。我要跑开,永不
再见他;我又想他,我寂寞。两间小屋,只有我一个人,他每天晚上来。他
永远俊美,老那么温和。他供给我吃喝,还给我作了几件新衣。穿上新衣, 我自己看出我的美。可是我也恨这些衣服,又舍不得脱去。我不敢思想,也 懒得思想,我迷迷糊糊的,腮上老有那么两块红。我懒得打扮,又不能不打 扮,太闲在了,总得找点事作。打扮的时候,我怜爱自己;打扮完了,我恨 自己。我的泪很容易下来,可是我设法不哭,眼终日老那么湿润润的,可爱。 我有时候疯了似的吻他,然后把他推开,甚至于破口骂他;他老笑。
二十三


  我早知道,我没希望;一点云便能把月牙遮住,我的将来是黑暗。果然, 没有多久,春便变成了夏,我的春梦作到了头儿。有一天,也就是刚晌午吧, 来了一个少妇。她很美,可是美得不玲珑,像个磁人儿似的。她进到屋中就 哭了。不用问,我已明白了。看她那个样儿,她不想跟我吵闹,我更没预备 着跟她冲突。她是个老实人。她哭,可是拉住我的手:“他骗了咱们俩!” 她说。我以为她也只是个“爱人”。不,她是他的妻。她不跟我闹,只口口 声声的说:“你放了他吧!”我不知怎么才好,我可怜这个少妇。我答应了 她。她笑了。看她这个样儿,我以为她是缺个心眼,她似乎什么也不懂,只 知道要她的丈夫。
             二十四 我在街上走了半天。很容易答应那个少妇呀,可是我怎么办呢?他给我
的那些东西,我不愿意要;既然要离开他,便一刀两断。可是,放下那点东

西,我还有什么呢?我上哪儿呢?我怎么能当天就有反吃呢?好吧,我得要 那些东西,无法。我偷偷的搬了走。我不后悔,只觉得空虚,像一片云那样 的无倚无靠。搬到一间小屋里,我睡了一天。
             二十五 我知道怎样俭省,自幼就晓得钱是好的。凑合着手里还有那点钱,我想
马上去找个事。这样,我虽然不希望什么,或者也不会有危险了。事情可是
并不因我长了一两岁而容易找到。我很坚决,这并无济于事,只觉得应当如 此罢了。妇女挣钱怎这么不容易呢!妈妈是对的,妇人只有一条路走,就是 妈妈所走的路。我不肯马上就往那么走,可是知道它在不很远的地方等着我 呢。我越挣扎,心中越害怕。我的希望是初月的光,一会儿就要消失。一两 个星期过去了,希望越来越小。最后,我去和一排年轻的姑娘们在小饭馆受 选阅。很小的一个饭馆,很大的一个老板;我们这群都不难看,都是高小毕 业的少女们,等皇赏似的,等着那个破塔似的老板挑选。他选了我。我不感 谢他,可是当时确有点痛快。那群女孩子们似乎很羡慕我,有的竟自含着泪 走去,有的骂声“妈的!”女人够多么不值钱呢!
             二十六 我成了小饭馆的第二号女招待。摆菜、端菜、算账、报菜名,我都不在
行。我有点害怕。可是“第一号”告诉我不用着急,她也都不会。她说,小
顺管一切的书;我们当招待的只要给客人倒茶,递手中把,和拿账条;别的 不用管。奇怪!“第一号”的袖口卷起来很高,袖口的自里子上连一个污点 也没有。腕上放着一块白丝手绢,绣着“妹妹我爱你”。她一天到晚往脸上 拍粉,嘴唇抹得血瓢似的。给客人点烟的时候,她的膝往人家腿上倚;还给 客人斟酒,有时候她自己也喝了一口。对于客人,有的她伺候得非常的周到; 有的她连理也不理,她会把眼皮一搭拉,假装没看见。她不招待的,我只好 去。我怕男人。我那点经验叫我明白了些,什么爱不爱的,反正男人可怕。 特别是在饭馆吃饭的男人们,他们假装义气,打架似的让座让账;他们拚命 的猜拳,喝酒;他们野兽似的吞吃,他们不必要而故意的挑剔毛病,骂人。 我低头递茶递手中,我的脸发烧。客人们故意的和我说东说西,招我笑;我 没心思说笑。晚上九点多钟完了事,我非常的疲乏了。到了我的小屋,连衣 裳没脱,我一直地睡到天亮。醒来,我心中高兴了一些,我现在是自食其力, 用我的劳力自己挣饭吃。我很早的就去上工。
             二十七 “第一号”九点多才来,我已经去了两点多钟。她看不起我,可也并非
完全恶意地教训我:“不用那么早来,谁八点来吃饭?告诉你,丧气鬼,把
脸别搭拉得那么长;你是女跑堂的,没让你在这儿送殡玩。低着头,没人多 给酒钱;你干什么来了?不为挣子儿吗?你的领子太矮,咱这行全得弄高领 子,绸子手绢,人家认这个!”我知道她是好意,我也知道设若我不肯笑, 她也得吃亏,少分酒钱;小账是大家平分的。我也并非看不起她,从一方面

看,我实在佩服她,她是为挣钱。妇女挣钱就得这么着,没第二条路。但是, 我不肯学她。我仿佛看得很清楚:有朝一日,我得比她还开通,才能挣上饭 吃。可是那得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万不得已”老在那儿等我们女人,我 只能叫它多等几天。这叫我咬牙切齿,叫我心中冒火,可是妇女的命运不在 自己手里。又于了三天,那个大掌柜的下了警告:再试我两天,我要是愿意 往长了干呢,得照“第一号”那么办。“第一号”一半嘲弄,一半劝告的说: “已经有人打听你,于吗藏着乖的卖傻的呢?咱们谁不知道谁是怎着?女招 待嫁银行经理的,有的是;你当是咱们低贱呢?闯开脸儿干呀,咱们也他妈 的坐几天汽车!”这个,逼上我的气来,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坐汽车?” 她把红嘴唇撇得要掉下去:“不用你耍嘴皮子,干什么说什么;天生下来的 香屁股,还不会干这个呢!”我干不了,拿了一块另五分钱,我回了家。
             二十八 最后的黑影又向我迈了一步。为躲它,就更走近了它。我不后悔丢了那
个事,可我也真怕那个黑影。把自己卖给一个人,我会。自从那回事儿,我
很明白了些男女之间的关系。女人把自己放松一些,男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所要的是肉,他发散了兽力,你便暂时有吃有穿;然后他也许打你骂你, 或者停止了你的供给。女人就这么卖了自己,有时候还很得意,我曾经觉到 得意。在得意的时候说的净是一些天上的话;过了会儿,你觉得身上的疼痛 与丧气。不过,卖给一个男人,还可以说些天上的话;卖给大家,连这些也 没法说了,妈妈就没说过这样的话。怕的程度不同,我没法接受“第一号” 的劝告;“一个”男人到底使我少怕一点。
可是,我并不想卖我自己。我并不需要男人,我还不到二十岁。我当初
以为跟男人在一块儿必定有趣,谁知道到了一块他就要求那个我所害怕的 事。是的,那时候我像把自己交给了春风,任凭人家摆布;过后一想,他是 利用我的无知,畅快他自己。他的甜言蜜语使我走人梦里;醒过来,不过是 一个梦,一些空虚;我得到的是两顿饭,几件衣服。我不想再这样挣饭吃, 饭是实在的,实在地去挣好了。可是,若真挣不上饭吃,女人得承认自己是 女人,得卖肉!一个多月,我找不到事作。
             二十九 我遇见几个同学,有的升入了中学,有的在家里作姑娘。我不愿理她们,
可是一说起话儿来,我觉得我比她们精明。原先,在学校的时候,我比她们
傻;现在,“她们”显着呆傻了。她们似乎还都作梦呢。她们都打扮得很好, 像铺子里的货物。她们的眼溜着年轻的男人,心里好像作着爱情的诗。我笑 她们。是的,我必定得原谅她们,她们有饭吃,吃饱了当然只好想爱情,男 女彼此织成了网,互相捕捉;有钱的,网大一些,捉住几个,然后从容地选 择一个。我没有钱,我连个结网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地捉人,或是被 捉,我比她们明白一些,实际一些。

三十

  有一天,我碰见那个小媳妇,像磁人似的那个。她拉住了我,倒好像我 是她的亲人似的。她有点颠三倒四的样儿。“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我后悔 了,”她很诚恳他说,“我后悔了!我叫你放了他,哼,还不如在你手里呢! 他又弄了别人,更好了,一去不回头了!”由探问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 恋爱而结的婚,她似乎还很爱他。他又跑了。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是还 作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 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 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 我有自由,笑话!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
人。
             三十一 自从遇上那个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专卖给一个男人了,我决定玩玩了;
换句话说,我要“浪漫”地挣饭吃了。我不再为谁负着什么道德责任,我饿。 浪漫足以治饿,正如同吃饱了才浪漫,这是个圆圈,从哪儿走都可以。那些 女同学与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们比我多着一点梦想,我比她们更直爽, 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是的,我开始卖了。把我所有的一点东西都折卖了, 作了一身新行头,我的确不难看,我上了市。
             三十二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啊,我错了。我还是不大明白世故。男人并不像
我想的那么容易勾引。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赔上一两个吻。哈
哈,人家不上那个当,人家要初次见面便得到便宜。还有呢,人家只请我看 电影,或逛逛大街,吃杯冰激凌;我还是饿着肚子回家。所谓文明人,懂得 问我在哪儿毕业,家里作什么事。那个态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 给他相当的好处;你若是没有好处可贡献呢,人家只用一角钱的冰激凌换你 一个吻。要卖,得痛痛快快地。我明白了这个。小磁人们不明白这个。我和 妈妈明白,我很想妈了。
             三十三 据说有些女人是可以浪漫地挣饭吃,我缺乏资本;也就不必再这样想了。
我有了买卖。可是我的房东不许我再住下去,他是讲体面的人。我连瞧他也
没瞧,就搬了家,又搬回我妈妈和新爸爸曾经住过的那两间房。这里的人不 讲体面,可也更真诚可爱。搬了家以后,我的买卖很不错。连文明人也来了。 文明人知道了我是卖,他们是买,就肯来了;这样,他们不吃亏,也不丢身 分。初干的时候,我很害怕,因为我还不到二十岁。及至作过了几天,我也 就不怕了。多咱他们像了一摊泥,他们才觉得上了算,他们满意,还替我作 义务的宣传。干过了几个月,我明白的事情更多了,差不多每一见面,我就 能断定他是怎样的人。有的很有钱,这样的人一开口总是问我的身价,表示 他买得起我。他也很嫉妒,总想包了我;逛暗娼他也想独占,因为他有钱。 对这样的人,我不大招待。他闹脾气,我不怕,我告诉他,我可以找上他的

门去,报告给他的太太。在小学里念了几年书,到底是没白念,他唬不住我。 “教育”是有用的,我相信了。有的人呢,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一块钱, 唯恐上了当。对这种人,我跟他细讲条件,他就乖乖地回家去拿钱,很有意 思。最可恨的是那些油子,不但不肯花钱,反倒要占点便宜走,什么半盒烟 卷呀,什么一小瓶雪花膏呀,他们随手拿去。这种人还是得罪不的,他们在 地面上很熟,得罪了他们,他们会叫巡警跟我捣乱。我不得罪他们,我喂着 他们;及至我认识了警官,才一个个的收拾他们。世界就是狼吞虎咽的世界, 谁坏谁就占便宜。顶可怜的是那像学生样儿的,袋里装着一块钱,和几十铜 子,叮当地直响,鼻子上出着汗。我可怜他们,可是也照常卖给他们。我有 什么办法呢!还有老头子呢,都是些规矩人,或者家中已然儿孙成群。对他 们,我不知道怎样好;但是我知道他们有钱,想在死前买些快乐,我只好供 给他们所需要的。这些经验叫我认识了“钱”与“人”。钱比人更利害一些, 人若是兽,钱就是兽的胆子。
             三十四 我发现了我身上有了病。这叫我非常的苦痛,我觉得已经不必活下去了。
我休息了,我到街上去走;无目的,乱走。我想去看看妈,她必能给我一些
安慰,我想象着自己已是快死的人了。我绕到那个小巷,希望见着妈妈;我 想起她在门外拉风箱的样子。馒头铺已经关了门。打听,没人知道搬到哪里 去。这使我更坚决了,我非找到妈妈不可。在街上丧胆游魂地走了几天,没 有一点用。我疑心她是死了,或是和馒头铺的掌柜的搬到别处去,也许在千 里以外。这么一想,我哭起来。我穿好了衣裳,擦上了脂粉,在床上躺着, 等死。我相信我会不久就死去的。可是我没死。门外又敲门了,找我的。好 吧,我伺候他,我把病尽力地传给他。我不觉得这对不起人,这根本不是我 的过错。我又痛快了些,我吸烟,我喝酒,我好像已是三四十岁的人了。我 的眼圈发青,手心发热,我不再管;有钱才能活着,先吃饱再说别的吧。我 吃得并不错,谁肯吃坏的呢!我必须给自己一点好吃食,一些好衣裳,这样 才稍微对得起自己一点。
             三十五 一天早晨,大概有十点来钟吧,我正披着件长袍在屋中坐着,我听见院
中有点脚步声。我十点来钟起来,有时候到十二点才想穿好衣裳,我近来非
常的懒,能披着件衣服呆坐一两个钟头。我想不起什么,也不愿想什么,就 那么独自呆坐。那点脚步声,向我的门外来了,很轻很慢。不久,我看见一 对眼睛,从门上那块小玻璃向里面看呢。看了一会几,躲开了;我懒得动, 还在那儿坐着。待了一会儿,那对睛睛又来了。我再也坐不住,我轻轻的开 了门。“妈!”
             三十六 我们母女怎么进了屋,我说不上来。哭了多久,也不大记得。妈妈已老
得不像样儿了。她的掌柜的回了老家,没告诉她,偷偷地走了,没给她留下

一个钱。她把那点东西变卖了,辞退了房,搬到一个大杂院里去。她已找了 我半个多月。最后,她想到上这儿来,并没希望找到我,只是碰碰看,可是 竟自找到了我。她不敢认我了,要不是我叫她,她也许就又走了。哭完了, 我发狂似的笑起来:她找到了女儿,女儿已是个暗娼!她养着我的时候,她 得那样;现在轮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
             三十七 我希望妈妈给我点安慰。我知道安慰不过是点空话,可是我还希望来自
妈妈的口中。妈妈都往往会骗人,我们把妈妈的诓骗叫作安慰。我的妈妈连
这个都忘了。她是饿怕了,我不怪她。她开始检点我的东西,问我的进项与 花费,似乎一点也不以这种生意为奇怪。我告诉她,我有了病,希望她劝我 休息几天。没有;她只说出去给我买药。“我们老干这个吗?”我问她。她 没言语。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她确是想保护我,心疼我。她给我作饭,问我 身上怎样,还常常偷看我,像妈妈看睡着了的小孩那样。只是有一层她不肯 说,就是叫我不用再干这行了。我心中很明白——虽然有一点不满意她—— 除了干这个,还想不到第二个事情作。我们母女得吃得穿——这个决定了一 切。什么母女不母女,什么体面不体面,钱是无情的。
             三十八 妈妈想照应我,可是她得听着看着人家蹂躏我。我想好好对待她,可是
我觉得她有时候讨厌。她什么都要管管,特别是对于钱。她的眼已失去年轻
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点光。对于客人,她就自居为仆人,可是当 客人给少了钱的时候,她张嘴就骂。这有时候使我很为难。不错,既干这个 还不是为钱吗?可是干这个的也似乎不必骂人。我有时候也会慢待人,可是 我有我的办法,使客人急不得恼不得。妈妈的方法太笨了,很容易得罪人。 看在钱的面上,我们不应当得罪人。我的方法或者出于我还年轻,还幼稚; 妈妈便不顾一切的单单站在钱上了,她应当如此,她比我大着好些岁。恐怕 再过几年我也就这样了,人老心也跟着老,渐渐老得和钱一样的硬。是的, 妈妈不客气,她有时候劈手就抢客人的皮夹,有时候留下人家的帽子或值钱 一点的手套与手杖。我很怕闹出事来,可是妈妈说的好:“能多弄一个是一 个,咱们是拿十年当作一年活着的,等七老八十还有人要咱们吗?”有时候, 客人喝醉了,她便把他架出去,找个僻静地方叫他坐下,连他的鞋都拿回来。 说也奇怪,这种人倒没有来找账的,想是已人事不知,说不定也许病一大场。 或者事过之后,想过滋味,也就不便再来闹了,我们不怕丢人,他们怕。
             三十九 妈妈是说对了: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干了二三年,我觉出自己是
变了。我的皮肤粗糙了,我的嘴唇老是焦的,我的眼睛里老灰渌渌的带着血
丝。我起来的很晚,还觉得精神不够。我觉出这个来,客人们更不是瞎子, 熟客渐渐少起来。对于生客,我更努力的伺候,可是也更厌恶他们,有时候 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我暴躁,我胡说,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嘴不由

的老胡说,似乎是惯了。这样,那些文明人已不多照顾我,因为我丢了那点 “小鸟依人”——他们唯一的诗句——的身段与气味。我得和野鸡学了。我 打扮得简直不像个人,这才招得动那不文明的人。我的嘴擦得像个红血瓢, 我用力咬他们,他们觉得痛快。有时候我似乎已看见我的死,接进一块钱, 我仿佛死了一点。钱是延长生命的,我的挣法适得其反。我看着自己死,等 着自己死。这么一想,便把别的思想全止住了,不必想了,一天一天地活下 去就是了,我的妈妈是我的影子,我至好不过将来变成她那样,卖了一辈子 肉,剩下的只是一些白头发与抽皱的黑皮。这就是生命。
四十 我勉强地笑,勉强地疯狂,我的痛苦不是落几个泪所能减除的。我这样
的生命是没什么可惜的,可是它到底是个生命,我不愿撒手。况且我所作的
并不是我自己的过错。死假如可怕,那只因为活着是可爱的。我决不是怕死 的痛苦,我的痛苦久已胜过了死。我爱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我想象着 一种理想的生活,像作着梦似的;这个梦一会儿就过去了,实际的生活使我 更觉得难过。这个世界不是个梦,是真的地狱。妈妈看出我的难过来,她劝 我嫁人。嫁人,我有了饭吃,她可以弄一笔养老金。我是她的希望。我嫁谁 呢?
             四十一 因为接触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已忘了什么是爱。我爱的是我自己,及
至我已爱不了自己,我爱别人干什么呢?但是打算出嫁,我得假装说我爱,
说我愿意跟他一辈子。我对好几个人都这样说了,还起了誓;没人接受。在 钱的管领下,人都很精明。嫖不如偷,对,偷省钱。我要是不要钱,管保人 人说爱我。
              四十二 正在这个期间,巡警把我抓了去。我们城里的新官儿非常他讲道德,要
扫清了暗门子。正式的妓女倒还照旧作生意,因为她们纳捐;纳捐的便是名
正言顺的,道德的。抓了去,他们把我放在了感化院,有人教给我作工。洗、 做、烹调、编织,我都会;要是这些本事能挣饭吃,我早就不干那个苦事了。 我跟他们这样讲,他们不信,他们说我没出息,没道德。他们教给我工作, 还告诉我必须爱我的工作。假如我爱工作,将来必定能自食其力,或是嫁个 人。他们很乐观。我可没这个信心。他们最好的成绩,是已经有十几多个女 的,经过他们感化而嫁了人。到这几来领女人的,只须花两块钱的手续费和 找一个妥实的铺保就够了。这是个便宜,从男人方面看;据我想,这是个笑 话。我干脆就不受这个感化。当一个大官儿来检阅我们的时候,我唾了他一 脸吐沫。他们还不肯放了我,我是带危险性的东西。可是他们也不肯再感化 我。我换了地方,到了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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