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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



冰心

两个家庭


  前两个多月,有一位李博士来到我们学校,演讲“家庭与国家关系”。 提到家庭的幸福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又引证许多中西古今 的故实,说得痛快淋漓。当下我一面听,一面速记在一个本子上,完了会已 到下午四点钟,我就回家去了。
  路上车上,我还是看那本笔记。忽然听见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我说: “姐姐!来我们家里坐坐。”抬头一看,已经走到舅母家门口,小表妹也正 放学回来;往常我每回到舅母家,必定说一两段故事给她听,所以今天她看 见我,一定要拉我进去。我想明天是星期日,今晚可以不预备功课,无妨在 这里玩一会儿,就下了车,同她进去。
  舅母在屋里做活,看见我进来,就放下针线,拉过一张椅子,叫我坐下。 一面笑说:“今天难得你有工夫到这里来,家里的人都好么?功课忙不忙?” 我也笑着答应一两句,还没有等到说完,就被小表妹拉到后院里葡萄架底下, 叫我和她一同坐在椅子上,要 我说故事。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就笑说:“古 典都说完了。只有今典你听不听?”她正要回答,忽然听见有小孩子啼哭的 声音。我要乱她的注意,就问说,“妹妹!你听谁哭呢?”她回头向隔壁一 望说:“是陈家的大宝哭呢,我们看一看去。”就拉我走到竹篱旁边,又指 给我看说,“这一个院子就是陈家,那个哭的孩子,就是大宝。”
舅母家和陈家的后院,只隔一个竹篱,本来篱笆上面攀缘着许多扁豆叶
子,现在都枯落下来;表妹说是陈家的几个小孩子,把豆根拔去了,因此只 有几片的黄叶子挂在上面,看过去是清清楚楚的。
陈家的后院,对着篱笆,是一所厨房,里面看不清楚,只觉得墙壁被炊
烟熏得很黑。外面门口,堆着许多什物,如破瓷盆之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 服。廊子上有三个老妈子,廊子底下有三个小男孩。不知道他们弟兄为什么 打吵,那个大宝哭的很利害,他的两个弟弟也不理他,只管坐在地下,抓土 捏小泥人玩耍。那几个老妈子也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表妹悄悄地对我 说:“他们老妈子真可笑,各人护着各人的少爷,因此也常常打吵。”
这时候陈太太从屋里出来,挽着一把头发,拖着鞋子,睡眼惺忪,容貌
倒还美丽,只是带着十分娇情的神气。一出来就问大宝说:“你哭什么?” 同时那两个老妈子把那两个小男孩抱走,大宝一面指着他们说:“他们欺负 我,不许我玩!”陈太太啐了一声:“这一点事也值得这样哭,李妈也不劝 一劝!”李妈低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陈太太一面坐下,一面摆手说:“不 用说了,横竖你们都是不管事的,我花钱雇你们来作什么,难道是叫你们帮 着他们打架么?”说着就从袋里抓出一把铜子给了大宝说:“你拿了去跟李 妈上街玩去吧,哭的我心里不耐烦,不许哭了!”大宝接了铜子,擦了眼泪, 就跟李妈出去了。
  陈太太回头叫王妈,就又有一个老妈子,拿着梳头匣子,从屋里出来, 替她梳头。当我注意陈太太的时候,表妹忽然笑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 “姐姐!看大宝一手的泥,都抹到脸上去了!”
  过一会子,陈太太梳完了头。正在洗脸的时候,听见前面屋里电话的铃 响。王妈去接了,出来说:“太太,高家来催了,打牌的客都来齐了。”陈 太太一面擦粉,一面说:“你说我就来。”随后也就进去。
我看得忘了神,还只管站着,表妹说:“他们都走了,我们走吧。”我

摇手说:“再等一会儿,你不要忙!” 十分钟以后。陈太太打扮的珠围翠绕的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右手扶在
门框上,对厨房里的老妈说:“高家催的紧,我不吃晚饭了,他们都不在家, 老爷回来,你告诉一声儿。”说完了就转过前面去。
  我正要转身,舅母从前面来了,拿着一把扇子,笑着说:“你们原来在 这里,树荫底下比前院凉快。”我答应着,一面一同坐下说些闲话。
  忽然听有皮鞋的声音,穿过陈太太屋里,来到后面廊子上。表妹悄声对 我说:“这就是陈先生。”只听见陈先生问道:“刘妈,太太呢?”刘妈从 厨房里出来说:“太太刚到高家去了。”陈先生半天不言语。过一会儿又问 道:“少爷们呢?”刘妈说:“上街玩去了。”陈先生急了,说:“快去叫 他们回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而且这街市也不是玩的去处。”
  刘妈去了半天,不见回来。陈先生在廊子上踱来踱去,微微的叹气,一 会子又坐下。点上雪茄,手里拿着报纸,却抬头望天凝神深思。
  又过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回来,陈先生猛然站起来,扔了雪茄,戴上 帽子,拿着手杖径自走了。
  表妹笑说:“陈先生又生气走了。昨天陈先生和陈太太拌嘴,说陈太太 不像一个当家人,成天里不在家,他们争辩以后,各自走了。他们的李妈说, 他们拌嘴不止一次了。”
舅母说:“人家的事情,你管他作什么,小孩子家,不许说人!”表妹
笑着说:“谁管他们的事,不过学舌给表姊听听。”舅母说:“陈先生真也 特别,陈太太并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地方,待人很和气,不过年轻贪玩,家政 自然就散漫一点,这也是小事,何必常常动气!”
谈了一会儿,我一看表,已经七点半,车还在外面等着,就辞了舅母,
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起,梳洗完了,母亲对我说:“自从三哥来到北京,你还没有
去看看,昨天上午亚茜来了,请你今天去呢。”——三哥是我的叔伯哥哥,
亚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三嫂。我在中学的时候,她就在大学第四年级, 虽只同学一年,感情很厚,所以叫惯了名字,便不改口。我很愿意去看看他 们,午饭以后就坐车去了。
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很是清静,都是书店和学堂。到了门口,我按了铃,
一个老妈出来,很干净伶俐的样子,含笑的问我:“姓什么?找谁?”我还 没有答应,亚茜已经从里面出来,我们见面,喜欢的了不得,拉着手一同进 去。六年不见,亚茜更显得和蔼静穆了,但是那活泼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 院子里栽了好些花,很长的一条小径,从青草地上穿到台阶底下。上了 廊子,就看见苇帘的后面藤椅上,一个小男孩在那里摆积木玩。漆黑的眼睛,
绯红的腮颊,不问而知是闻名未曾见面的侄儿小峻了。 亚茜笑说:“小峻,这位是姑姑。”他笑着鞠了一躬,自己觉得很不自
然,便回过头去,仍玩他的积木,口中微微的唱歌。进到中间的屋子,窗外 绿荫遮满,几张洋式的椅桌,一座钢琴,几件古玩,几盆花草,几张图画和 照片,错错落落的点缀得非常静雅。右边一个门开着,里面几张书橱,垒着 满满的中西书籍。三哥坐在书桌旁边正写着字,对面的一张椅子,似乎是亚 茜坐的。我走了进去,三哥站起来,笑着说:“今天礼拜!”我道:“是的, 三哥为何这样忙?”三哥说:“何尝是忙,不过我同亚茜翻译了一本书,已 经快完了,今天闲着,又拿出来消遣。”我低头一看,桌上对面有两本书,

一本是原文,一本是三哥口述亚茜笔记的,字迹很草率,也有一两处改抹的 痕迹。在桌子的那一边,还垒着几本也都是亚茜的字迹,是已经翻译完了的。 亚茜微微笑说:“我哪里配翻译书,不过借此多学一点英文就是了。” 我说:“正合了梁任公先生的一句诗‘红袖添香对译书’了。”大家一笑。 三哥又唤小峻进来。我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觉得他应对很聪明,又 知道他是幼稚生,便请他唱歌。他只笑着看着亚茜。亚茜说:“你唱吧,姑 姑爱听的。”他便唱了一节,声音很响亮,字句也很清楚,他唱完了,我们
一齐拍手。 随后,我又同亚茜去参观他们的家庭,觉得处处都很洁净规则,在我目
中,可以算是第一了。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三哥出门去访朋友,小峻也自去睡午觉。我们便出
来,坐在廊子上,微微的风,送着一阵一阵的花香。亚茜一面织着小峻的袜 子,一面和我谈话。一会儿三哥回来了,小峻也醒了,我们又在一处游玩。 夕阳西下,一抹晚霞,映着那灿烂的花,青绿的草,这院子里,好像一个小 乐园。
  晚餐的肴菜,是亚茜整治的,很是可口。我们一面用饭,一面望着窗外。 小峻已经先吃过了,正在廊下捧着沙土,堆起几座小塔。
门铃响了几声,老妈子进来说:“陈先生来见。”三哥看了名片,便对
亚茜说:“我还没有吃完饭,请我们的小招待员去领他进来罢。”亚茜站起 来唤道,“小招待员,有客来了!”小峻抬起头来说:“妈妈,我不去,我 正盖塔呢!”亚茜笑着说:“这样,我们往后就不请你当招待员了。”小峻 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一面抖去手上的尘土,一面跑了出去。
陈先生和小峻连说带笑的一同进入客室,——原来这位就是住在舅母隔
壁的陈先生——这时三哥出去了,小峻便进来。天色渐渐的黑暗,亚茜捻亮 了电灯,对我说:“请你替我说几段故事给小峻听。我要去算账了。”说完 了便出去。
我说着“三只熊”的故事,小峻听得很高兴,同时我觉得他有点倦意,
一看手表,已经八点了。我说:“小峻,睡觉去罢。”他揉一揉眼睛,站了 起来,我拉着他的手,一同进入卧室。
他的卧房实在有趣,一色的小床小家具,小玻璃柜子里排着各种的玩具,
墙上挂着各种的图画,和他自己所画的剪的花鸟人物。 他换了睡衣,上了小床,便说:“姑姑,出去罢,明天见。”我说:“你
要灯不要?”他摇一摇头,我把灯捻下去,自己就出来了。
  亚茜独坐在台阶上,看见我出来,笑着点一点头。我说:“小峻真是胆 子大,一个人在屋里也不害怕,而且也不怕黑。”亚茜笑说:“我从来不说 那些神怪悲惨的故事,去刺激他的娇嫩的脑筋。就是天黑,他也知道那黑暗 的原因,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了。”
  我也坐下,看着对面客室里的灯光很亮,谈话的声音很高。这时亚茜又 被老妈子叫去了,我不知不觉的就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上面去。
  只听得三哥说:“我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觉得你很不是自暴自弃的一 个人,为何现在有了这好闲纵酒的习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希望是什么, 你难道都忘了么?”陈先生的声音很低说:“这个时势,不游玩,不拚酒, 还要做什么,难道英雄有用武之地么?”三哥叹了一口气说:“这话自是有 理,这个时势,就有满腔的热血,也没处去洒,实在使人灰心。但是大英雄,
  
当以赤手挽时势,不可为时势所挽。你自己先把根基弄坏了,将来就有用武 之地,也不能做个大英雄,岂不是自暴自弃?”
  这时陈先生似乎是站起来,高大的影子,不住在窗前摇漾,过了一会说: “也难怪你说这样的话,因为你有快乐,就有希望。不像我没有快乐,所以 就觉得前途非常的黑暗了!”这时陈先生的声音里,满含愤激悲惨。
  三哥说:“这又奇怪了,我们一同毕业,一同留学,一同回国。要论职 位,你还比我高些,薪俸也比我多些,至于素志不偿,是彼此一样的,为何 我就有快乐,你就没有快乐呢?”陈先生就问道:“你的家庭什么样子?我 的家庭什么样子?”三哥便不言语。陈先生冷笑说:“大概你也明白??我 回国以前的目的和希望,都受了大打击,已经灰了一半的心,并且在公事房 终日闲坐,已经十分不耐烦。好容易回到家里,又看见那凌乱无章的家政, 儿啼女哭的声音,真是加上我百倍的不痛快。我内人是个宦家小姐,一切的 家庭管理法都不知道,天天只出去应酬宴会,孩子们也没有教育,下人们更 是无所不至。我屡次的劝她,她总是不听,并且说我‘不尊重女权’、‘不 平等’、‘不放任’种种误会的话。我也曾决意不去难为她,只自己独力的 整理改良。无奈我连米盐的价钱都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终日坐在家里,只得 听其自然。因此经济上一天比一天困难,儿女也一天比一天放纵,更逼得我 不得不出去了!既出去了,又不得不寻那剧场酒馆热闹喧嚣的地方,想以猛 烈的刺激,来冲散心中的烦恼。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的就成了习 惯。每回到酒馆的灯灭了,剧场的人散了,更深夜静,踽踽归来的时候,何 尝不觉得这些事不是我陈华民所应当做的?然而??咳!峻哥呵!你要救救 我才好!”这时已经听见陈先生呜咽的声音。三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门铃又响了,老妈进来说我的车子来接我了,便进去告辞了亚茜,坐车
回家。
  两个月的暑假又过去了,头一天上学从舅母家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陈 宅门口贴着“吉屋招租”的招贴。
放学回来刚到门口,三哥也来了,衣襟上缀着一朵白纸花,脸上满含着
凄惶的颜色,我很觉得惊讶,也不敢问,彼此招呼着一同进去。 母亲不住的问三哥:“亚茜和小峻都好吗?为什么不来玩玩?”这时三
哥脸上才转了笑容,一面把那朵白纸花摘下来,扔在字纸篮里。
  母亲说:“亚茜太过于精明强干了,大事小事,都要自己亲手去做,我 看她实在太忙。但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一毫勉强慌急的态度,匆忙忧倦 的神色,总是喜喜欢欢从从容容的。这个孩子,实在可爱!”三哥说:“现 在用了一个老妈,有了帮手了,本来亚茜的意思还不要用。我想一切的粗活, 和小峻上学放学路上的照应,亚茜一个人是决然做不到的。并且我们中国人 的生活程度还低,雇用一个下人,于经济上没有什么出入,因此就雇了这个 老妈,不过在粗活上,受亚茜的指挥,并且亚茜每天晚上还教她念字片和《百 家姓》,现在名片上的姓名和账上的字,也差不多认得一多半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便说:“是了,那一天陈先生来见,给她名片,她就 知道是姓陈。我很觉得奇怪,却不知是亚茜的学生。”
三哥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陈华民死了,今天开吊,我刚从那里回来。”
——我才晓得那朵白纸花的来历,和三哥脸色不好的缘故——母亲说:“是 不是留学的那个陈华民?”三哥说:“是。”母亲说:“真是奇怪,像他那 么一个英俊的青年,也会死了,莫非是时症?”三哥说:“哪里是时症,不

过因为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的目的希望,也太过于远大。在英国留学的 时候养精蓄锐的,满想着一回国,立刻要把中国旋转过来。谁知回国以后, 政府只给他一名差遣员的缺,受了一月二百块钱无功的俸禄,他已经灰了一 大半的心了。他的家庭又不能使他快乐,他就天天的拚酒,那一天他到我家 里去,吓了我一大跳。从前那种可敬可爱的精神态度,都不知丢在哪里去了, 头也垂了,眼光也散了,身体也虚弱了,我十分的伤心,就恐怕不大好,因 此劝他常常到我家里来谈谈解闷,不要再拚酒了,他也不听。并且说:‘感 谢你的盛意,不过我一到你家,看见你的儿女和你的家庭生活,相形之下, 更使我心中难过,不如??’以下也没说什么,只有哭泣,我也陪了许多眼 泪。以后我觉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软弱下去,便勉强他一同去到一个德 国大夫那里去察验身体。大夫说他已得了第三期肺病,恐怕不容易治好。我 更是担心,勉强他在医院住下,慢慢的治疗,我也天天去看望他。谁知上礼 拜一晚上,我去看他就是末一次了。??”说到这里,三哥的声音颤动的很 利害,就不再往下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可惜!听说他的才干和学问,连英国的学生 都很妒羡的。”三哥点一点头,也没有说什么。这时我想起陈太太来了,我 问:“陈先生的家眷呢?”三哥说:“要回到南边去了。听说她的经济很拮 据,债务也不能清理,孩子又小,将来不知怎么过活!”母亲说:“总是她 没有受过学校的教育,否则也可以自立。不过她的娘家很有钱,她总不至于 十分吃苦。”三哥微笑说:“靠弟兄总不如靠自己!”
三哥坐一会儿,便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自己回来,心中很有感慨。
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看,却是上学期的笔记,末页便是李博士的演说,内中 的话就是论到家庭的幸福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原载 1919 年 9 月 18—22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斯人独憔悴


  一个黄昏,一片极目无际绒绒的青草,映着半天的晚霞,恰如一幅图画。 忽然一缕黑烟,津浦路的晚车,从地平线边蜿蜒而来。
  头等车上,凭窗立着一个少年。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学生打扮,眉目很 英秀,只是神色非常的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他注目望着这 一片平原,却不像是看玩景色,一会儿微微的叹口气,猛然将手中拿着的一 张印刷品,撕得粉碎,扬在窗外,口中微吟道:“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周 公孔圣人。”
  站在背后的刘贵,轻轻的说道:“二少爷,窗口风大,不要尽着站在那 里!”他回头一看,便坐了下去,脸上仍显着极其无聊。刘贵递过一张报纸 来,他摇一摇头,却仍旧站起来,凭在窗口。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火车渐渐的走近天津,这二少爷的颜色,也渐渐 的沉寂。车到了站,刘贵跟着下了车,走出站外,便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 呜呜的响声,又送他们到家了。
  家门口停着四五辆汽车,门楣上的电灯,照耀得明如白昼。两个兵丁, 倚着枪站在灯下,看见二少爷来了,赶紧立正。他略一点头,一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边有打牌说笑的声音,五六个仆役,出来进去的伺候着。二少爷 从门外经过的时候,他们都笑着请了安,他却皱着眉,摇一摇头,不叫他们
声响,悄悄的走进里院去。
  他姊姊颖贞,正在自己屋里灯下看书。东厢房里,也有妇女们打牌喧笑 的声音。
他走进颖贞屋里,颖贞听见帘子响,回过头来,一看,连忙站起来,说:
“颖石,你回来了,颖铭呢?”颖石说:“铭哥被我们学校的干事部留下了, 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物。”颖贞皱眉道:“你见过父亲没有?”颖石道:“没 有,父亲打着牌,我没敢惊动。”颖贞似乎要说什么,看着他弟弟的脸,却 又咽住。
这时化卿先生从外面进来,叫道:“颖贞,他们回来了么?”颖贞连忙
应道:“石弟回来了,在屋里呢。”一面把颖石推出去。颖石慌忙走出廊外, 迎着父亲,请了一个木强不灵的安。化卿看了颖石一眼,问:“你哥哥呢?” 颖石吞吞吐吐的答应道:“铭哥病了,不能回来,在医院里住着呢。”化卿 咄的一声道:“胡说!你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代表了,难道我不晓得!”颖石 也不敢做声,跟着父亲进来。化卿一面坐下,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掷 给颖石道:“你自己看吧!”颖石两手颤动着,拿起信来。原来是他们校长 给他父亲的信,说他们两个都在学生会里,做什么代表和干事,恐怕他们是 年幼无知,受人胁诱;请他父亲叫他们回来,免得将来惩戒的时候,玉石俱 焚,有碍情面,等等的话。颖石看完了,低着头也不言语。化卿冷笑说:“还 有什么可辩的么?”颖石道:“这是校长他自己误会,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的事情。就是因为近来青岛的问题,很是紧急,国民却仍然沉睡不醒。我们 很觉得悲痛,便出去给他们演讲,并劝人购买国货,盼望他们一齐醒悟过来, 鼓起民气,可以做政府的后援。这并不是作奸犯科??”化卿道:“你瞒得 过我,却瞒不过校长,他同我是老朋友,并且你们去的时候,我还托他照应, 他自然得告诉我的。我只恨你们不学好,离了我的眼,便将我所嘱咐的话, 忘在九霄云外,和那些血气之徒,连在一起,便想犯上作乱,我真不愿意有

这样伟人英雄的儿子!”颖石听着,急得脸都红了,眼泪在眼圈里乱转,过 一会子说:“父亲不要误会!我们的同学,也不是血气之徒,不过国家危险 的时候,我们都是国民一分子,自然都有一分热肠。并且这爱国运动,绝对 没有一点暴乱的行为,极其光明正大;中外人士,都很赞美的。至于说我们 要做英雄伟人,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学生们,在外面运动的多着呢, 他们的才干,胜过我们百倍,就是有伟人英雄的头衔,也轮不到??”这时 颖石脸上火热,眼泪也干了,目光奕奕的一直说下去。颖贞看见她兄弟热血 喷薄,改了常度,话语渐渐的激烈起来,恐怕要惹父亲的盛怒,十分的担心 着急,便对他使个眼色??
  忽然一声桌子响,茶杯花瓶都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化卿先生脸都气黄 了,站了起来,喝道:“好!好!率性和我辩驳起来了!这样小小的年纪, 便眼里没有父亲了,这还了得!”颖贞惊呆了。颖石退到屋角,手足都吓得 冰冷。厢房里的姨娘们,听见化卿声色俱厉,都搁下牌,站在廊外,悄悄的 听着。
  化卿道:“你们是国民一分子,难道政府里面,都是外国人?若没有学 生出来爱国,恐怕中国早就灭亡了!照此说来,亏得我有你们两个爱国的儿 子,否则我竟是民国的罪人了!”颖贞看父亲气到这个地步,慢慢的走过来, 想解劝一两句。化卿又说道:“要论到青岛的事情,日本从德国手里夺过的 时候,我们中国还是中立国的地位,论理应该归与他们。况且他们还说和我 们共同管理,总算是仁至义尽的了!现在我们政府里一切的用款,哪一项不 是和他们借来的?像这样缓急相通的朋友,难道便可以随随便便的得罪了? 眼看着这交情便要被你们闹糟了,日本兵来的时候,横竖你们也只是后退, 仍是政府去承当。你这会儿也不言语了,你自己想一想,你们做的事合理不 合理?是不是以怨报德?是不是不顾大局?”颖石低着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化卿便一叠连声叫刘贵,刘贵慌忙答应着,垂着手站在帘外。化卿骂道: “无用的东西!我叫你去接他们,为何只接回一个来?难道他的话可听,我 的话不可听么?”刘贵也不敢答应。化卿又说:“明天早车你再走一遭,你 告诉大少爷说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不必回家了。”刘贵应了几声“是”,
慢慢的退了出去。
  四姨娘走了进来,笑着说:“二少爷年纪小,老爷也不必和他生气了, 外头还有客坐着呢。”一面又问颖石说:“少爷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 化卿便上下打量了颖石一番,冷笑说:“率性连白鞋白帽,都穿戴起来,这 便是‘无父无君’的证据了!”
  一个仆人进来说:“王老爷要回去了。”化卿方站起走出,姨娘们也慢 慢的自去打牌,屋里又只剩姊弟二人。
  颖贞叹了一口气,叫:“张妈,将地下打扫了,再吩咐厨房开一桌饭来, 二少爷还没有吃饭呢。”张妈在外面答应着。颖石摇手说:“不用了。”一 面说:“哥哥真个在医院里,这一两天恐怕还不能回来。”颖贞道:“你刚 才不是说被干事部留下么?”颖石说:“这不过是一半的缘由,上礼拜六他 们那一队出去演讲,被军队围住,一定不叫开讲。哥哥上去和他们讲理,说 得慷慨激昂。听的人愈聚愈多,都大呼拍手。那排长恼羞成怒,拿着枪头的 刺刀,向哥哥的手臂上扎了一下,当下??哥哥??便昏倒了。那时??” 颖石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哽咽难言。颖贞也哭了,便说:“唉,是真??” 颖石哭着应道:“可不是真的么?”
  
  明天一清早,刘贵就到里院问道:“张姐,你问问大小姐有什么话吩咐 没有。我要走了。”张妈进去回了,颖贞隔着玻璃窗说:“你告诉大少爷, 千万快快的回来,也千万不要穿白帆布鞋子,省得老爷又要动气。”
  两天以后,颖铭也回来了,穿着白官纱衫,青纱马褂,脚底下是白袜子, 青缎鞋,戴着一顶小帽,更显得面色惨白。进院的时候,姊姊和弟弟,都坐 在廊子上,逗小狗儿玩。颖石看见哥哥这样打扮着回来,不禁好笑,又觉得 十分伤心,含着眼泪,站起来点一点头。颖铭反微微的惨笑。姊姊也没说什 么,只往东厢房努一努嘴。颖铭会意,便伸了一伸舌头,笑了一笑,恭恭敬 敬的进去。
  化卿正卧在床上吞云吐雾,四姨娘坐在一旁,陪着说话。颖铭进去了, 化卿连正眼也不看,仍旧不住的抽烟。颖铭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等 到化卿慢慢的坐起来,方才过去请了安。化卿道:“你也肯回来了么?我以 为你是‘国尔忘家’的了!”颖铭红了脸道:“孩儿实在是病着,不然??” 化卿冷笑了几声,方要说话。四姨娘正在那里烧烟,看见化卿颜色又变了, 便连忙坐起来,说:“得了!前两天就为着什么‘青岛’‘白岛’的事,和 二少爷生气,把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自己还气得头痛两天,今天才好了, 又来找事。他两个都已经回来了,就算了,何必又生这多余的气?”一面又 回头对颖铭说:“大少爷,你先出去歇歇罢,我已经吩咐厨房里,替你预备 下饭了。”化卿听了四姨娘一篇的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从四姨娘手里, 接过烟枪来,一面卧下。颖铭看见他父亲的怒气,已经被四姨娘压了下去, 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径到颖贞屋里。
颖贞问道:“铭弟,你的伤好了么?”颖铭望了一望窗外,便卷起袖子
来,臂上的绷带裹得很厚,也隐隐的现出血迹。颖贞满心的不忍,便道:“快 放下来吧!省得招了风要肿起来。”颖石问:“哥哥,现在还痛不痛?”颖 铭一面放下袖子,一面笑道:“我要是怕痛,当初也不肯出去了!”颖贞问 道:“现在你们干事部里的情形怎么样?你的缺有人替了么?”颖铭道:“刘 贵来了,告诉我父亲和石弟生气的光景,以及父亲和你吩咐我的话,我哪里 还敢逗留,赶紧收拾了回来。他们原是再三的不肯,我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告 诉了,他们也只得放我走。至于他们进行的手续,也都和别的学校大同小异 的。”颖石道:“你还算侥幸,只可怜我当了先锋,冒冒失失的正碰在气头 上。那天晚上的光景,真是??从我有生以来,也没有挨过这样的骂!唉, 处在这样黑暗的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中国空生了我这个人了。”说着便 滴下泪来。颖贞道:“都是你们校长给送了信,否则也不至于被父亲知道。 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亲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 父亲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说到此处,颖铭不禁好笑。 颖铭的行李到了,化卿便亲自出来逐样的翻检,看见书籍堆里有好几束 的印刷物,并各种的杂志;化卿略一过目,便都撕了,登时满院里纸花乱飞。 颖铭颖石在窗内看见,也不敢出来,只急得悄悄的跺脚,低声对颖贞说:“姊 姊!你出去救一救吧!”颖贞便出来,对化卿陪笑说:“不用父亲费力了, 等我来检看吧。天都黑了,你老人家眼花,回头把讲义也撕了,岂不可惜。”
一面便弯腰去检点,化卿才慢慢的走开。 他们弟兄二人,仍旧住在当初的小院里,度那百无聊赖的光阴。书房里
虽然也垒着满满的书,却都是制艺、策论和古文、唐诗等等。所看的报纸, 也只有《公言报》一种,连消遣的材料都没有了。至于学校里朋友的交际和

通信,是一律在禁止之列。颖石生性本来是活泼的,加以这些日子,在学校 内很是自由,忽然关在家内,便觉得非常的不惯,背地里咳声叹气。闷来便 拿起笔乱写些白话文章,写完又不敢留着,便又自己撕了,撕了又写,天天 这样。颖铭是一个沉默的人,也不显出失意的样子,每天临几张字帖,读几 遍唐诗,自己在小院子里,浇花种竹,率性连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起来。 有时他们也和几个姨娘一处打牌,但是他们所最以为快乐的事情,便是和姊 姊颖贞,三人在一块儿,谈话解闷。
  化卿的气,也渐渐的平了,看见他们三人,这些日子,倒是很循规蹈矩 的,心中便也喜欢;无形中便把限制的条件,松了一点。
  有一天,颖铭替父亲去应酬一个饭局,回来便悄悄的对颖贞说:“姊姊, 今天我在道上,遇见我们学校干事部里的几个同学,都骑着自行车,带着几 卷的印刷物,在街上走。我奇怪他们为何都来到天津,想是请愿团中也有他 们,当下也不及打个招呼,汽车便走过去了。”颖石听了便说:“他们为什 么不来这里,告诉我们一点学校里的消息?想是以为我们现在不热心了,便 不理我们了,唉,真是委屈!”说着觉得十分激切。颖贞微笑道:“这事我 却不赞成。”颖石便问道:“为什么不赞成?”颖贞道:“外交内政的问题, 先不必说。看他们请愿的条件,哪一条是办得到的?就是都办得到,政府也 决然不肯应许,恐怕启学生干政之渐。这样日久天长的做下去,不过多住几 回警察厅,并且两方面都用柔软的办法,回数多了,也都觉得无意思,不但 没有结果,也不能下台。我劝你们秋季上学以后,还是做一点切实的事情, 颖铭,你看怎样?”颖铭点一点头,也不说什么。颖石本来没有成见,便也 赞成兄姊的意思。
一个礼拜以后,南京学堂来了一封公函,报告开学的日期。弟兄二人,
都喜欢得吃不下饭去,都催着颖贞去和父亲要了学费,便好动身。颖贞去说 时,化卿却道:“不必去了,现在这风潮还没有平息,将来还要捣乱。我已 经把他两个人都补了办事员,先做几年事,定一定性子。求学一节,日后再 议吧!”颖贞呆了一呆,便说:“他们的学问和阅历,都还不够办事的资格, 倘若??”化卿摇头道:“不要紧的,哪里便用得着他们去办事?就是办事 上有一差二错,有我在还怕什么!”颖贞知道难以进言,坐了一会,便出来
了。
  走到院子里,心中很是游移不决,恐怕他们听见了,一定要难受。正要 转身进来,只见刘贵在院门口,探了一探头,便走近前说:“大少爷说,叫 我看小姐出来了,便请过那院去。”颖贞只得过来。颖石迎着姊姊,伸手道: “钞票呢?”颖贞微微的笑了一笑,一面走进屋里坐下,慢慢的一五一十都 告诉了。兄弟二人听完了,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颖石忍不住哭倒 在床上道:“难道我们连求学的希望都绝了么?”颖铭眼圈也红了,便站起 来,在屋里走了几转,仍旧坐下。颖贞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半天, 便默默的出来,心中非常的难过,只得自己在屋里弹琴散闷。等到黄昏,还 不见他们出来,便悄悄的走到他们院里,从窗外往里看时,颖石蒙着头,在 床上躺着,想是睡着了。颖铭斜倚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唐诗“心不 在焉”的只管往下吟哦。到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 人独憔悴??”似乎有了感触,便来回的念了几遍。颖贞便不进去,自己又 悄悄的回来,走到小院的门口,还听见颖铭低徊欲绝的吟道:“??满京华, 斯人独憔悴!”
  
(原载 1919 年 10 月 7—12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去 国


  英士独自一人凭在船头阑干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一轮明月,照着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一片晶莹朗澈,船不住的往前走着,船头的浪花,溅 卷如雪。舱面上还有许多的旅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或是唱歌。
  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回想八年以前,十七岁的时候,父亲朱 衡从美国来了一封信,叫他跟着自己的一位朋友,来美国预备学习土木工程, 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年纪虽小,志气极大,当下也没有一点的犹豫留恋, 便辞了母亲和八岁的小妹妹,乘风破浪的去到新大陆。
  那时还是宣统三年九月,他正走到太平洋的中央,便听得国内已经起了 革命。朱衡本是革命党中的重要份子,得了党中的命令,便立刻回到中国。 英士绕了半个地球,也没有拜见他的父亲,只由他父亲的朋友,替他安顿清 楚,他便独自在美国留学了七年。
  年限满了,课程也完毕了,他的才干和思想,本来是很超绝的,他自己 又肯用功,因此毕业的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师友们都是十分夸羡,他自己 也喜欢的了不得。毕业后不及两个礼拜,便赶紧收拾了,回到祖国。
  这时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看,便坐下,背靠在阑干上,口里微微的唱着 国歌。心想:“中国已经改成民国了,虽然共和的程度还是幼稚,但是从报 纸上看见说袁世凯想做皇帝,失败了一次,宣统复辟,又失败了一次,可见 民气是很有希望的。以我这样的少年,回到少年时代大有作为的中国,正合 了‘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我何幸是一个少年,又何幸生在 少年的中国,亲爱的父母姊妹!亲爱的祖国!我英士离着你们一天一天的近 了。”
想到这里,不禁微笑着站了起来,在舱面上走来走去,脑中生了无数的
幻象,头一件事就想到慈爱的父母,虽然那温煦的慈颜,时时涌现目前,但 是现在也许增了老态,他们看见了八年远游的爱子,不知要怎样的得意喜欢! “娇小的妹妹,当我离家的时候,她送我上船,含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再见’, 就伏在母亲怀里哭了,我本来是一点没有留恋的,那时也不禁落了几点的热 泪。船开了以后,还看见她和母亲,站在码头上,扬着手巾,过了几分钟, 她的影儿,才模模糊糊的看不见了。这件事是我常常想起的,今年她已经—
—十五——十六了,想是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我现在回去了,
不知她还认得我不呢?——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小友,现在也不知道他 们都建树了什么事业?”
  他脑中的幻象,顷刻万变,直到明月走到天中,舱面上玩月的旅客,都 散尽了。他也觉得海风锐厉不可少留,才慢慢的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做 那“祖国庄严”的梦。
  两个礼拜以后,英士提着两个皮包,一步一步的向着家门走着,淡烟暮 霭里,看见他家墙内几株柳树后的白石楼屋,从绿色的窗帘里,隐隐的透出 灯光,好像有人影在窗前摇漾。他不禁乐极,又有一点心怯!走近门口,按 一按门铃,有一个不相识的仆人,走出来开了门,上下打量了英士一番;要 问又不敢问。英士不禁失笑。这时有一个老妈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英士, 便走近前来,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大少爷么?”英士认出她是妹妹芳 士的奶娘,也喜欢的了不得;便道:“原来是吴妈,老爷太太都在家么?” 一面便将皮包递与仆人,一同走了进去,吴妈道:“老爷太太都在楼上呢,
  
盼得眼都花了。”英士笑了一笑,便问道:“芳姑娘呢?”吴妈道:“芳姑 娘还在学堂里,听说她们今天赛网球,所以回来得晚些。”一面说着便上了 楼,朱衡和他的夫人,都站在梯口,英士上前鞠了躬,彼此都喜欢得不知说 什么好。进到屋里,一同坐下,吴妈打上洗脸水,便在一旁看着,夫人道: “英士!你是几时动身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儿,芳士还想写信去问。”英 士一面洗脸,一面笑道:“我完了事,立刻就回来,用不着写信。就是写信, 我也是和信同时到的。”朱衡问道:“我那几位朋友都好么?”英士说:“都 好,吴先生和李先生还送我上了船,他们叫我替他们问你们二位老人家好。 他们还说请父亲过年到美国去游历,他们都很想望父亲的风采。”朱衡笑了 一笑。
  这时吴妈笑着对夫人说:“太太!看英哥去了这几年,比老爷还高了, 真是长的快。”夫人也笑着望着英士。英士笑道:“我和美国的同学比起来, 还不算是很高的!”
  仆人上来问道:“晚饭的时候到了,等不等芳姑?”吴妈说:“不必等 了,少爷还没有吃饭呢!”说着他们便一齐下楼去,吃过了饭,就在对面客 室里,谈些别后数年来的事情。
  英士便问父亲道:“现在国内的事情怎么样呢?”朱衡笑了一笑,道: “你看报纸就知道了。”英士又道:“关于铁路的事业,是不是积极进行呢?” 朱衡说:“没有款项,拿什么去进行!现在国库空虚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 南北两方,言战的时候,金钱都用在硝烟弹雨里,言和的时候,又全用在应 酬疏通里,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哪里还有功夫去论路政?”英士呆了一呆, 说:“别的事业呢?”朱衡道:“自然也都如此了!”夫人笑对英士说:“你 何必如此着急?有了才学,不怕无事可做,政府里虽然现在是穷得很,总不 至于长久如此的,况且现在工商界上,也有许多可做的事业,不是一定只看 着政府??”英士口里答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失望,便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时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说笑的声音。夫人望了一望窗外,便道:“芳 士回来了!”英士便站起来,要走出去,芳士已经到了客室的门口,刚掀开 帘子,猛然看见英士,觉得眼生,又要缩回去,夫人笑着唤道:“芳士!你 哥哥回来了。”芳士才笑着进来,和英士点一点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 便走近母亲身旁。英士看见他妹妹手里拿着一个球拍,脚下穿着白帆布的橡 皮底球鞋,身上是白衣青裙,打扮的非常素淡,精神却非常活泼,并且儿时 的面庞,还可以依稀认出。便笑着问道:“妹妹!你们今天赛球么?”芳士 道:“是的。”回头又对夫人说:“妈妈!今天还是我们这边胜了,他们说 明天还要决最后的胜负呢!”朱衡笑道,“是了!成天里只玩球,你哥哥回 来,你又有了球伴了。”芳士说:“哥哥也会打球么?”英士说:“我打的 不好”。芳士道:“不要紧的,天还没有大黑,我们等一会儿再打球去。”
说着,他兄妹两人,果然同向球场去了。屋里只剩了朱衡和夫人。 夫人笑道:“英士刚从外国回来,兴兴头头的,你何必尽说那些败兴的
话,我看他似乎有一点失望。”朱衡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以后都要知道 的,何必瞒他呢?”夫人道:“我看你近来的言论和思想,都非常的悲观, 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故呢?”
  这时朱衡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叹了一口气,对夫人说:“自 从我十八岁父亲死了以后,我便入了当时所叫做‘同盟会’的。成天里废寝 忘食,奔走国事,我父亲遗下的数十万家财,被我花去大半。乡里戚党,都
  
把我看作败子狂徒,又加以我也在通缉之列,都不敢理我了,其实我也更不 理他们。二十年之中,足迹遍天涯,也结识了不少的人,无论是中外的革命 志士,我们都是一见如故,‘剑外惟馀肝胆在,镜中应诧头颅好’,便是我 当日的写照了??”
  夫人忽然笑道:“我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我父亲的朋友,对我父亲说:‘朱 衡这个孩子,闹的太不象样了,现在到处都挂着他的像片,缉捕得很紧,拿 着了就地正法,你的千金终于是要吃苦的。’便劝我父亲解除了这婚约,以 后也不知为何便没有实现。”
  朱衡笑道:“我当日满心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热气,倒是很愿意 解约的。不过你父亲还看得起我,不肯照办就是了。”
  朱衡又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点上雪茄,又说道:“当时真 是可以当得‘热狂’两个字,整年整月的,只在刀俎网罗里转来转去,有好 几回都是已濒于危。就如那次广州起事,我还是得了朋友的密电,从日本赶 回来的,又从上海带了一箱的炸弹,雍容谈笑的进了广州城。同志都会了面, 起事那一天的早晨,我们都聚在一处,预备出发,我结束好了,端起酒杯来, 心中一阵一阵的如同潮卷,也不是悲惨,也不是快乐。大家似笑非笑的都照 了杯,握了握手,慷慨激昂的便一队一队的出发了。”
朱衡说到这里,声音很颤动,脸上渐渐的红起来,目光流动,少年时候
的热血,又在他心中怒沸了。 他接着又说:“那天的光景,也记不清了,当时目中耳中,只觉得枪声
刀影,血肉横飞。到了晚上,一百多人雨打落花似的,死的死,走的走,拿
的拿,都散尽了。我一身的腥血,一口气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带去的衣 服换上了,在荒草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清早,又进城去,还遇见几个 同志,都改了装,彼此只惨笑着打个照会。以后在我离开广州以先,我去到 黄花岗上,和我的几十位同志,洒泪而别。咳!‘战场白骨艳于花’,他们 为国而死,是光荣的,只可怜大事未成,吾党少年;又弱几个了。——还有 那一次奉天、汉阳的事情,都是你所知道的。当时那样蹈汤火,冒白刃,今 日海角,明日天涯,不过都当它是做了几场恶梦。现在追想起来,真是叫人 啼笑不得,这才是‘始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了。”说到这里,不 知不觉的,便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笑说:“那又何苦。横竖共和已经造成了,功成身隐,全始全终的,
又有什么缺憾呢?” 朱衡猛然站起来说:“要不是造成这样的共和,我还不至于这样的悲愤。
只可惜我们洒了许多热血,抛了许多头颅,只换得一个匾额,当年的辛苦, 都成了虚空。数千百的同志,都做了冤鬼。咳!那一年袁皇帝的刺客来见我 的时候,我后悔不曾出去迎接他??”夫人道:“你说话的终结,就是这一 句,真是没有意思!”
  朱衡道:“我本来不说,都是你提起英士的事情来,我才说的。英士年 纪轻,阅历浅,又是新从外国回来,不知道这一切的景况,我想他那雄心壮 志,终久要受打击的。”
夫人道:“虽然如此,你也应该替他打算。” 朱衡道:“这个自然,现在北京政界里头的人,还有几个和我有交情可
以说话的,但是只怕支俸不做事,不合英士的心??” 这时英士和芳士一面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们父子母女又在一处,说着闲

话,直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英士起的很早。看了一会子的报,心中觉得不很痛快;芳
士又上学去了,家里甚是寂静。英士便出去拜访朋友。他的几个朋友都星散 了,只见着两个。一位是县里小学校的教员,一位是做报馆里的访事,他们 见了英士,都不像从前那样的豪爽,只客客气气的谈话,又恭维了英士一番。 英士觉着听不入耳,便问到他们所做的事业,他们只叹气说:“哪里是什么 事业,不过都是‘饭碗主义’罢了,有什么建设可言呢?”随后又谈到国事, 他们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的将历年来国中情形都告诉了。英士听了, 背上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便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告辞回来。
  回到家里,朱衡正坐在写字台边写着信。夫人坐在一边看书,英士便和 母亲谈话。一会子朱衡写完了信,递给英士说:“你说要到北京去,把我这 封信带去,或者就可以得个位置。”夫人便跟着说道:“你刚回来,也须休 息休息,过两天再去吧。”英士答应了,便回到自己卧室,将那信放在皮包 里,凭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子里的景物,一面将回国后所得的印象,翻来覆 去的思想,心中觉得十分的抑郁。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机器 厂的主人,请他在厂里作事,薪水很是丰厚,他心中觉得游移不决;因为他 自己新发明了一件机器,已经画出图样来,还没有从事制造,若是在厂里作 事,正是一个制造的好机会。但是那时他还没有毕业,又想毕业以后赶紧回 国,不愿将历年所学的替别国效力,因此便极力的推辞。那厂主还留恋不舍 的说:“你回国以后,如不能有什么好机会,还请到我们这里来。”英士姑 且答应着,以后也就置之度外了。这时他想,“如果国内真个没有什么可做 的,何不仍去美国,一面把那机器制成了,岂不是完了一个心愿。”忽然又 转念说:“怪不得人说留学生一回了国,便无志了。我回来才有几时,社会 里的一切状况,还没有细细的观察,便又起了这去国的念头。总是我自己没 有一点毅力,所以不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国,也叫别人笑话我,不如明日就 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说吧。”
这时芳士放学回来,正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哥哥独自站在窗口出神,
便笑道:“哥哥今天没有出门么?”英士猛然听见了,也便笑道:“我早晨 出门已经回来了,你今日为何回来的早?”芳士说:“今天是礼拜六,我们 照例是放半天学。哥哥如没有事,请下来替我讲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楼 去。
第二天的晚车,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车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还嫌慢,恨
不得一时就到!无聊时只凭在窗口,观看景物。只觉过了长江以北,气候渐 渐的冷起来,大风扬尘,惊沙扑面,草木也渐渐的黄起来,人民的口音也渐 渐的改变了。还有两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怜的,就是北方的乡民,脑 后大半都垂着发辫。每到火车停的时候,更有那无数的叫化子,向人哀哀求 乞,直到开车之后,才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悲声。
  英士到了北京,便带着他父亲的信去见某总长,去了两次,都没有见着。 去的太早了,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 接见。英士将那一封信呈上,他看完了先问:“尊大人现在都好么?我们是 好久没有见面了。”接着便道:“现在部里人浮于事,我手里的名条还有几 百,实在是难以安插。外人不知道这些苦处,还说我不照顾戚友,真是太难 了。但我与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别人,你既是远道而来,自然应该极力设法, 请稍等两天,一定有个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说自己要想做点实事,不愿意得虚职的话,他接着说:“我 现在还要上国务院,少陪了。”便站了起来,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辞。一个礼 拜以后,还没有回信,英士十分着急,又不便去催。又过了五天。便接到一 张委任状,将他补了技正。英士想技正这个名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 是喜欢,第二天上午,就去部里到差。
  这时钟正八点。英士走进部里,偌大的衙门,还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办公 的人员,他真是纳闷,也只得在技正室里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 来走去。过了十点钟,才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几个技正,其中还有两位是英士 在美国时候的同学,彼此见面都很喜欢。未曾相识的,也介绍着都见过了, 便坐下谈起话来。英士看表已经十点半,便道:“我不耽搁你们的时候了, 你们快办公事吧!”他们都笑了道:“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觉得怪讶, 问起来才晓得技正原来是个闲员,无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们的谈话室,乐 意的时候来画了到,便在一处闲谈,消磨光阴;否则有时不来也不要紧的。 英士道:“难道国家自出薪俸,供养我们这般留学生?”他们叹气说:“哪 里是我们愿意这样。无奈衙门里实在无事可做,有这个位置还算是好的,别 的同学也有做差遣员的,职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没有人情的,便都在裁撤 之内了。”英士道:“也是你们愿意株守,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业?”他 们惨笑说:“不用提了,起先我们几个人,原是想办一个工厂。不但可以振 兴实业,也可以救济贫民。但是办工厂先要有资本,我们都是妙手空空,所 以虽然章程已经订出,一切的设备,也都安排妥当,只是这股本却是集不起 来,过了些日子,便也作为罢论了。”这一场的谈话,把英士满心的高兴完 全打消了,时候到了,只得无精打采的出来。
英士的同学同事们,都住在一个公寓里,英士便也搬进公寓里面去。成
天里早晨去到技正室,谈了一天的话,晚上回来,同学便都出去游玩,直到 夜里一两点钟,他们才陆陆续续的回来。有时他们便在公寓里打牌闹酒,都 成了习惯。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饮博闲玩里。英士回国的日子尚浅,还不会 沾染这种恶习,只自己在屋里灯下独坐看书阅报,却也觉得凄寂不堪。有时 睡梦中醒来,只听得他们猜拳行令,喝雉呼卢,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英士总 不能规劝他们,因为每一提及,他们更说出好些牢骚的话。以后英士便也有 时出去疏散,晚凉的时候,到中央公园茶桌上闲坐,或是在树底下看书,礼 拜日便带了照相匣独自骑着驴子出城,去看玩各处的名胜,照了不少的风景 片,寄与芳士。有时也在技正室里,翻译些外国杂志上的文章,向报馆投稿 去,此外就无事可干了。
  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的对英士说:“你知道我们的总长要更换了么?” 英士说:“我不知道,但是更换总长,与我们有什样相干?”同学笑道:“你 为何这样不明白世故?衙门里头,每换一个新总长,就有一番的更动。我们 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设法运动吧。”英士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说 什么。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里的人,都出去看热闹,只剩下英士一人,守 着寂寞的良宵,心绪如潮。他想,“回国半年以后,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 经明白了,但是我还留连不舍的不忍离去,因为我八年的盼望,总不甘心落 个这样的结果,还是盼着万一有事可为。半年之中,百般忍耐,不肯随波逐 流,卷入这恶社会的旋涡里去。不想如今却要把真才实学撇在一边,拿着昂 藏七尺之躯,去学那奴颜婢膝的行为,壮志雄心,消磨殆尽。咳!我何不幸
  
是一个中国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国??”他想到这里,神经几乎 错乱起来,便回头走到炉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凝神望着炉火。看着它从 炽红渐渐的昏暗下去,又渐渐的成了死灰。这时英士心头冰冷,只扶着头坐 着,看着炉火,动也不动。
  忽然听见外面敲门,英士站起来,开了门,接进一封信来。灯下拆开一 看,原来是芳士的信,说她今年春季卒业,父亲想送她到美国去留学,又说 了许多高兴的话。信内还夹着一封美国工厂的来信,仍是请他去到美国,并 说如蒙台诺,请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立了半天,忽然咬着牙说: “去吧!不如先去到美国,把那件机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 可怜呵!我的初志,决不是如此的。祖国呵!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乃是你 弃绝了我英士啊!”这时英士虽是已经下了这去国的决心,那眼泪却如同断 线的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耳边还隐隐的听见街上的笙歌阵阵,满天的爆竹声 声,点缀这太平新岁。
  第二天英士便将辞职的呈文递上了,总长因为自己也快要去职,便不十 分挽留。当天的晚车,英士辞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时候,树梢雪压,窗户里仍旧透出灯光,还听得琴韵铮铮。英士 心中的苦乐,却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楼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炉边 坐着,寂寂无声的下着棋,芳士却在窗前弹琴。看见英士走了上来,都很奇 怪。英士也没说什么,见过了父母,便对芳士说:“妹妹!我特意回来,要 送你到美国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么?”英士点一点头。夫人道: “你为何又想去到美国?”英士说:“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国内株 守,太没有意思了。”朱衡看着夫人微微的笑了一笑。英士又说:“前天我 将辞职呈文递上了,当天就出京的,因为我想与其在国内消磨了这少年的光 阴,沾染这恶社会的习气,久而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药。不如先去到外国, 做一点实事,并且可以照应妹妹,等到她毕业了,我们再一同回来,岂不是 一举两得?”朱衡点一点首说:“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己又走一遭。” 芳士十分的喜欢道:“我正愁父亲虽然送我去,却不能长在那里,没有亲人 照看着,我难免要想家的,这样是最好不过的了!”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还是和去年一样。英士凭在阑
干上,心中起了无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边和同船的女伴谈笑,回头看见英 士凝神望远,似乎起了什么感触,便走过来笑着唤道:“哥哥!你今晚为何 这样的怅怅不乐?”英士慢慢的回过头来,微微笑说:“我倒没有什么不乐, 不过今年又过太平洋,却是我万想不到的。”芳士笑道:“我自少就盼着什 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天 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 我自己切望了一场。”这时英士却拿着悲凉恳切的目光,看着芳士说:“妹 妹!我盼望等你回去时候的那个中国,不是我现在所遇见的这个中国,那就 好了!”
(原载 1919 年 11 月 22—26 日北京《晨报》第 7 版)

庄鸿的姊姊


  我和弟弟对坐在炉旁的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盘的果子和糕点。盘 子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瓜,香气很浓。四壁的梅花瘦影,交互横斜。炉火熊熊。 灯光灿然。这屋里寂静已极。弟弟一边剥着栗子皮,一边和我谈到别后半年 的事情。
  他在唐山工业学校肄业,离家很远,只有年假暑假,我们才能聚首,所 以我们见面加倍的喜欢亲密。这天晚上,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到舅母家去, 他却要在家里和我作伴。这时弟弟笑问道:“姊姊!我听见二弟说,你近来 做了几篇小说,可否让我看看?”我说:“稿子都撕去了,但是二弟曾从报 纸上裁下我的小说来留着,我去找一找看。”一面便去找了来递给他。他接 过来便一篇一篇的往下看,我自己又慢慢的坐下。
  忽然弟弟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笑对我说:“我们现在又走到小 说里去了。这屋里的光景,和你做的那一篇《秋雨秋风愁煞人》头一段的光 景,是一样的,不过窗外没有秋风秋雨,窗内却添了炉火,桂花也换了梅花 了。”我也笑道:“窗外还有一件美景,是这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便走 到窗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看,回头笑说:“是不是庭院里的玉树琼枝?”我 道:“是了。”弟弟又挨次将小说看完了,便说:“倒也有点意思。”我笑 了一笑说:“这不过是我闷来借此消遣就是了,我哪里配作小说?”弟弟说: “你现在有工夫为什么不作?”我一面站起来一面笑道:“年假里也应该休 息休息,而且你回来了,我们一块儿谈话游玩,何等热闹,更不愿意??” 这时候仆人进来,递给弟弟一张名片。弟弟看了便说:“恐怕客厅里炉 火已经灭了,请他到这屋里坐吧。”仆人答应着出去了,弟弟回头对我说: “庄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别号叫做秋鸿,品学都很好的,我最喜欢和他 谈话。但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夜里来找我!”正说着庄鸿已经 跟着仆人进来,灯光之下,看见他穿着灰色布长袍,手里拿着一顶绒帽子。 年纪也和弟弟相仿佛,只有十四五岁光景,态度很是活泼可爱。他和弟弟拉 过手,回头看见我,也笑着鞠了一躬。我便让他坐下,又将桌上的报纸收起
来,自己走到梅花盆后对着炉火坐着。
  弟弟一面端过茶杯,又将果碟推到他面前,一面笑道:“秋鸿!你今天 夜里来找我作什么?”秋鸿说:“我在家里闷极了,所以要来和你谈谈。” 弟弟说:“在学校里你又盼着回家,回到家你又嫌闷,你看我??”秋鸿接 着说:“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又有姊姊,又有弟弟,成天里谈话游玩,自然 不觉得寂静。我在家里没有人和我玩,自然是闷的。”弟弟道:“你不是也 有一个姊姊么,为什么说没有伴侣?”秋鸿便不言语,过了一会,用很低的 声音说:“我姊姊么?我姊姊已经在今年九月里去世了。”
  这时我抬起头来,只见秋鸿的眼里,射出莹莹的泪光。弟弟没了主意, 便说:“为什么我没有听见你提过?”秋鸿说:“连我都是昨天到家才知道 的,我家里的人怕我要难过,信里也不敢提到这事。昨天我到家一进门来, 见过了祖母和叔叔,就找姊姊,他们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说姊姊死了。我听 见了,一阵急痛,如同下到昏黑的地狱一般,悲惨之中,却盼望是个梦境, 可怜呵!我姊姊真??”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只低着头弄那个茶杯,前襟 已经湿了一大片。急得弟弟直推他说:“秋鸿!你不要哭了!”底下便不知 道说什么好了,只一面拉着他,一面回头看着我。我只得站起来说:“秋鸿!
  
你又何必难过,‘人生如影世事如梦’,以哲学的眼光看去,早死晚死,都 是一样的。”秋鸿哽咽着应了一声,便道:“我姊姊是因着抑郁失意而死的, 否则我也不至于这样的难过。自从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便都亡过了,只 撇下姊姊和我,跟着祖母和叔叔过活。姊姊只比我大两岁,从前也在一个高 等小学念书。她们学校里的教员,没有一个不夸她的,都说像她这样的材质, 这样的志气,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姊姊也自负不凡,私下里对我说:‘我 们两个人将来必要做点事业,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荣。你不要看我是 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之下。’因此每天我们放学回来,多 半在一块研究学问谈论时事。我觉得她不但是我的爱姊,并且是我的畏友。 我的学问和志气,可以说都是我姊姊帮助我立好了根基。咳!从前的快乐光 阴,现在追想起来,恨不得使它‘年光倒流’了。”
  这时候他略顿一顿。弟弟说:“秋鸿!你喝一口茶再说。”他端起茶杯 来却又放下,接着说:“我叔叔是一个小学校教员,薪水仅供家用。不想自 中交票跌落以来,教员的薪水又月月的拖欠,经济上受了大大的损失,便觉 得支持不住。家里用的一个仆妇,也辞退了。我的祖母年纪又老,家务没有 人帮她料理,便叫我姊姊不必念书去了,一来帮着做点事情,二来也节省下 这份学费。我姊姊素来是极肯听话的,并没有说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妥,便 对叔叔说:‘像我姊姊这样的材质,抛弃了学业,是十分可惜的。若是要节 省学费的话,我也可以不去??’叔叔叹一口气方要说话,祖母便接着说:
‘你姊姊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大的学问做什么?又不像你们男孩子,将来可
以做官,自然必须念书的。并且家里又实在没有余款,你愿意叫她念书,你 去变出钱来。’我那时年纪还小,当下也无言可答,再看我叔叔都没有说什 么,我也不必多说了。自那时起,我姊姊便不上学去了,只在家里帮做家事, 烧茶弄饭,十分忙碌,将文墨的事情,都撇在一边了。我看她的神情,很带 着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出。每天我放学回来,她总是笑脸相迎,询问 寒暖。晚上我在灯下温课,她也坐在一旁做着活计伴着我。起先她还能指教 我一二,以后我的程度又深了些,她便不能帮助我了,只在旁边相伴,看着 我用功,似乎很觉得有兴味,也有羡慕的样子。有时我和她谈到祖母所说的 话,我说:‘为何女子便可以不念书,便不应当要大学问?’姊姊只微笑说:
‘不必说祖母了,这也是景况所逼。你只盼中交票能以恢复原状,教育费能
不拖欠,经济上从容一点,我便可以仍旧上学了。’我姊姊的身子本来生的 单弱,加以终日劳碌,未免乏累一点;又因她失了希望,精神上又抑郁一点, 我觉得她似乎渐渐的瘦了下去。有时我不忍使她久坐,便劝她早去歇息,不 必和我作伴了。她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不能享受这学问的乐处,看着别 人念书,精神上也觉得愉快的。’又说:‘我虽然不能得学问,将来也不能 有什么希望,却盼望你能努力前途,克偿素志,也就??’我姊姊说到这里, 眼眶里似乎有了泪痕。
  “去年我高等小学毕业了,我姊姊便劝我去投考唐山工业专门学校。考 取了之后,姊姊十分的喜欢,便对我说:‘从今以后,你更应当努力了!’ 但是唐山学校学费很贵,我想不如我不去了,只在北京的中学肄业,省下一 半的学费,叫我姊姊也去求学,岂不是好?便将这意思对家里的人说了。祖 母说:‘自然是你要紧,并且你姊姊也荒废了好几年了,也念不出什么书来。’ 姊姊也说:‘我近来的脑力体力大不如从前了,恐怕不能再用功,你只管去 吧,不必惦念着我了。’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感激和伤心都到了极处,便含
  
着泪答应了。我想我姊姊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栽培我,现在我的学业还没有 完毕,我的??我姊姊却看不见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觉得一阵悲酸。炉火也似乎失了热气。我只寂寂的看 着弟弟,弟弟却也寂寂的看着我。
  秋鸿又说:“去年年假和今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总是姊姊先迎出来, 那种喜欢温蔼的样子,以及她和我所说的‘弟弟!我所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 回来,不但身量高了,而且学问也高了,志气也高了’这些话,我总不能忘 记。她每次给我写信,也都是一篇恳挚慰勉的话。每逢我有什么失意或是精 神颓丧的时候,一想起姊姊的话,便觉得如同清晓的霜钟一般,使我惊醒; 又如同炉火一般,增加我的热气。但是从今年九月起,便没有得着姊姊的信。 我写信问了好几次,我叔叔总说她的事情太忙,或是说她病着,我虽然有点 怪讶,也不想到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昨天我在火车上,心中非常的快乐, 满想着回家又见了我姊姊了,谁知道??今夜我一人坐在灯下,越想越难过。 平日这灯下,便是我们的天堂;今日却成了地狱了,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情, 不是使我触目伤心的。待要痛哭一场,稍泄我心中的悲痛,但恐怕又增加祖 母和叔叔的难受,只得走出来疏散。走到街上,路灯明灭,天冷人静,我似 乎无家可归了,忽然想起你来,所以就来找你谈话,却打搅了你们姊弟怡怡 的乐境,只请你原谅吧。”这时秋鸿也说不出话来,弟弟连忙说:“得了! 你歇一歇吧。”秋鸿还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中交票要跌落? 教育费为什么要拖欠?女子为什么就不必受教育?”
忽然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弟弟对我说:“一定是妈妈回来了。”秋鸿
连忙站起来对弟弟说:“我走了。”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吧。”他一 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 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 限的感慨。母亲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听得二弟问道: “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作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 说了。”
(原载 1920 年 1 月 6—7 日北京《晨报》)

最后的安息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 景色。这一年夏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 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 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 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慢慢的走。 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像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 点的声息。在廊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 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 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 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不想溪水尽处,地 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想挽转 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 在水里,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像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 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 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 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度。她笑嘻嘻的说: “姑娘!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 “可不是么,只为我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 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吧?”惠姑笑说: “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 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了,你叫什 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 三个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 这个妈,是你的大妈还是婶娘?”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 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 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了,要是回去的晚, 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着满 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吧。”翠儿说:“不 用了,姑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吧。”一面又挣扎着 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 不知她妈是怎样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 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 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 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才太太下楼, 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 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 拉着惠姑的手,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 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 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 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尅死了,就百般的凌虐
  
她,挨冻挨饿,是免不了的事情。听说那孩子倒是温柔和气,很得人心的。” 这时已经到家。她父亲母亲都倚在楼头阑干上,看见惠姑回来了,虽是喜欢, 也不免说了几句,惠姑只陪笑答应着,心里却不住的想到翠儿所处的景况, 替她可怜。
  第二天早晨,惠姑又到溪边去找翠儿,却没有遇见,自己站了一会儿。 又想这个时候或者翠儿不得出来,要多等一等,又恐怕母亲惦着,只得闷闷 的回来。
  下午的时候,惠姑就下楼告诉何妈说:“我出去一会儿,太太要找我的 话,你说我在山前玩耍就是了。”何妈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山前,远远 的就看见翠儿低着头在溪边洗衣服,惠姑过去唤声“翠儿!”她抬起头来, 惠姑看见她眼睛红肿,脸上也有一缕一缕的爪痕,不禁吃了一惊,走近前来 问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勉强说:“没有怎么!”说话却带着哽咽 的声音,一面仍用力洗她的衣服。惠姑也便不问,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凝神望着她,过了一会说:“翠儿!还有哪些衣服,等我替你洗了吧,你歇 一歇好不好?”这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忽然使翠儿心中受了大大的感动
——
  可怜翠儿生在世上十四年了,从来没有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 来对待她。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是悲苦恐怖,躯壳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笞冻 饿。她也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快乐,只昏昏沉沉的度那 凄苦黑暗的日子。要是偶然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稍为和善的话,她都觉得很特 别,却也不觉得喜欢,似乎不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所以昨天惠姑虽然 很恳挚的慰问她的疾苦,她也只拿这疑信参半的态度,自己走开了。
今天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忙着生火做饭。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为什
么拌起嘴来,在院子里对吵,她恐将她妈闹醒了,又是她的不是,连忙出来 解劝。他们便都拿翠儿来出气,抓了她一脸的血痕,一边骂道:“你也配出 来劝我们,趁早躲在厨房里罢,仔细我妈起来了,又得挨一顿打!”翠儿看 更不得开交,连忙又走进厨房去,他们还追了进来。翠儿一面躲,一面哭着 说:“得了,你们不要闹,锅要干了!”他们掀开锅盖一看,喊道:“妈妈! 你看翠儿做饭,连锅都熬干了,她还躲在一边哭呢!”她妈便从那边屋里出 来,蓬着头,掩着衣服,跑进厨房端起半锅的开水,望翠儿的脸上泼去,又 骂道:“你整天里哭什么,多会儿把我也哭死了,你就趁愿了!”这时翠儿 脸上手上,都烫得起了大泡,刚哭着要说话,她弟弟们又用力推出她去。她 妈气忿忿的自己做了饭,同自己儿女们吃了。翠儿只躲在院子里推磨,也不 敢进去。午后她妈睡了,她才悄悄的把屋里的污秽衣服,检了出来,坐在溪 边去洗。手腕上的烫伤,一着了水,一阵一阵的麻木疼痛,她一面洗着衣服, 只有哭泣。
  惠姑来了,又叫了她一声,那时她还以为惠姑不过是来闲玩,又恐怕惠 姑要拿她取笑,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想惠姑却在一旁坐着不走,只拿着怜 悯的目光看着她,又对她说要帮助她的话。她抬头看了片晌,忽然觉得如同 有一线灵光,冲开了她心中的黑暗。这时她脑孔里充满了新意,只觉得感激 和痛苦都怒潮似的,奔涌在一处,便哽咽着拿前襟掩着脸,渐渐的大哭起来, 手里的湿衣服,也落在水里。惠姑走近她面前,拾起了湿衣,挨着她站着, 一面将她焦黄蓬松的头发,向后掠了一掠,轻轻的摩抚着她。这时惠姑的眼 里,也满了泪珠,只低头看着翠儿。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她
  
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 却从她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 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的世界。
  从此以后,惠姑的活泼憨嬉的脑子里,却添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她 觉得翠儿是一个最可爱最可怜的人。同时她又联想到世界上无数的苦人,便 拿翠儿当做苦人的代表,去抚恤,安慰。她常常和翠儿谈到一切城里的事情, 每天出去的时候,必是带些饼干糖果,或是自己玩过的东西,送给翠儿。但 是翠儿总不敢带回家去,恐怕弟妹们要夺了去,也恐怕她妈知道惠姑这样好 待她,以后不许她出来。因此玩完了,便由惠姑收起,明天再带出来,那糖 饼当时也就吃了。她们每天有一点钟的工夫,在一块儿玩,现在翠儿也不拦 阻惠姑来帮助她,有时她们一同洗着衣服,汲着水,一面谈话。惠姑觉得她 在学堂里,和同学游玩的时候,也不能如此的亲切有味。翠儿的心中更渐渐 的从黑暗趋到光明,她觉得世上不是只有悲苦恐怖,和鞭笞冻饿,虽然她妈 依旧的打骂磨折她,她心中的苦乐,和从前却大不相同了。
  快乐的夏天,将要过尽了,那天午后,惠姑站在楼窗前,看着窗外的大 雨。对面山峰上,云气濛濛,草色越发的青绿了,楼前的树叶,被雨点打得 不住的颤动。她忽然想起暑假要满了,学校又要开课了,又能会着先生和同 学们了,心里很觉得喜欢。正在凝神的时候,她的母亲从后面唤道:“惠姑! 你今天觉得闷了,是不是?”惠姑笑着回头走到她母亲跟前坐下,将头靠在 母亲的膝上,何妈在一旁笑道:“姑娘今天不能出去和翠儿玩,所以又闷闷 的。”惠姑猛然想起来,如若回去,也须告诉翠儿一声。这时母亲笑道:“到 底翠儿是一个怎么可爱的孩子,你便和她这样的好!我看你两天以后,还肯 不肯回去?”何妈说:“太太不知道还有可笑的事。那一天我给姑娘送糖饼 去了,她们两个都坐在溪边,又洗衣服,又汲水,说说笑笑的,十分有趣。 我想姑娘在家里,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偏和翠儿在一处,就喜欢做。”母 亲笑道:“也好,倒学了几样能耐。以后??”她父亲正坐在那边窗前看报, 听到这里,便放下报纸说:“惠姑这孩子是真有慈爱的心肠,她曾和我说过 翠儿的苦况,也提到她要怎样的设法救助,所以我任凭她每天出去。我想乡 下人没有受过教育,自然就会生出像翠儿她婆婆那种顽固残忍的妇人,也就 有像翠儿那样可怜无告的女子。我想惠姑知道了这些苦痛,将来一定能以想 法救助的。惠姑!你心里是这样想么?”这时惠姑一面听着,眼里却满了晶 莹的眼泪,便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将膝上的报纸拿开了,挨着椅旁站 着,默默的想了一会,便说:“我回去了,不能常常出来的,翠儿岂不是更 加吃苦?爹爹!我们将翠儿带回去,好不好?”她父亲笑了说:“傻孩子! 你想人家的童养媳,我们可以随随便便的带着走么?”惠姑说:“可否买了 她来?”何妈摇头说:“哪有人家将童养媳卖出去的?她妈也一定不肯呵。” 母亲说:“横竖我们过年还来的,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许她往后的光 景,会好一点,你放心吧!”惠姑也不说什么,只靠在父亲臂上,过了一会, 便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母亲说:“等到晴了天,我们就该 走了。”惠姑笑说:“我玩的日子多了,也想回去上学了。”何妈笑说:“不 要忙,有姑娘腻烦念书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这雨才渐渐的小了,只有微尘似的雨点,不住的飞洒。惠 姑便想出去看看翠儿。走到院子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轻寒,地上也滑得很, 便又进去套上一件衣服,换了鞋,戴了草帽,又慢慢的走得溪边。溪水也涨
  
了,不住的潺潺流着,往常她们坐的那几块石头,也被水没过去了,却不见 翠儿!她站了一会,觉得太凉。刚要转身回去,翠儿却从那边提着水桶,走 了过来,忽然看见惠姑,连忙放下水桶笑说:“姑娘好几天没有出来了。” 惠姑说:“都是这雨给关住了,你这两天好么?”翠儿摇头说:“也只是如 此,哪里就好了!”说着话的时候,惠姑看见她头发上,都是水珠,便道: “我们去树下躲一躲吧,省得淋着。”说着便一齐走到树底下。翠儿笑说: “前两天姑娘教给我的那几个字,我都用树枝轻轻的画在墙上,念了几天, 都认得了,姑娘再教给我新的罢。”惠姑笑说:“好了,我再教给你罢。本 来我自己认得的字,也不算多,你又学得快,恐怕过些日子,你便要赶上我 了。”翠儿十分喜欢,说:“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赶上呢,姑娘每 天多教给我几个字,或者过一两年就可以??”这时惠姑忽然皱眉说:“我 忘了告诉你了,我们——我们过两天要回到城里去了,哪里能够天天教你?” 翠儿听着不觉呆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便连忙问道:“是真的么? 姑娘不要哄我玩!”惠姑道:“怎么不真,我母亲说了,晴了天我们就该走 了。”翠儿说:“姑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惠姑道:“我们在城里还有房 子呢,到这儿来不过是歇夏,哪里住得长久,而且我也须回去上学的。”翠 儿说:“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呢?”惠姑说:“大概是等过年夏天再来。你好 好的在家里等着,过年我们再一块儿玩吧。”这时翠儿也不顾得汲水了,站 在那里怔了半天,惠姑也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姑娘去 了,我更苦了,姑娘能设法带我走么?”惠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回 答不出,便勉强说:“你家里还有人呢,我们怎能带你走?”翠儿这时不禁 哭了,呜呜咽咽的说:“我家里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待,姑娘也晓得的,我 活着一天,是一天的事,哪里还能等到过年,姑娘总要救我才好!”惠姑看 她这样,心中十分难过,便劝她说:“你不要伤心,横竖我还要来的,要说 我带你去,这事一定不成,你不如??”
翠儿的妈,看翠儿出来汲水,半天还不见回来,心想翠儿又是躲懒去了,
就自己跑出来找。走到溪边,看见翠儿背着脸,和一个白衣女郎一同站着。 她轻轻的走过来,她们的谈话,都听得明白,登时大怒起来,就一直跑了过 去。翠儿和惠姑都吓了一跳,惠姑还不认得她是谁,只见翠儿面如白纸,不 住的向后退缩。那妇人揪住翠儿的衣领,一面打一面骂道:“死丫头!你倒 会背地里褒贬人,还怪我不拿你当人看待!”翠儿痛的只管哭叫,惠姑不觉 又怕又急,便走过来说:“你住了手罢,她也并没有说??”妇人冷笑说: “我们婆婆教管媳妇,用不着姑娘可怜,姑娘要把她带走,拐带人口可是有 罪呵!”一面将翠儿拖了就走。可怜惠姑哪里受过这样的话,不禁双颊涨红, 酸泪欲滴,两手紧紧的握着,看着翠儿走了。自己跑了回来,又觉得委屈, 又替翠儿可怜,自己哭了半天,也不敢叫她父母知道,恐怕要说她和村妇拌 嘴,失了体统。
  第二天雨便停了,惠姑想起昨天的事,十分的替翠儿担心,也不敢去看。 下午果然不见翠儿出来。自己只闷闷的在家里,看着仆人收拾物件。晚饭以 后,坐了一会,便下楼去找何妈作伴睡觉,只见何妈和几个庄里的妇女,坐 在门口说着话儿,猛听得有一个妇人说:“翠儿这一回真是要死了,也不知 道她妈为什么说她要跑,打得不成样子。昨夜我们还听见她哭,今天却没有 声息,许是??”惠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问时,何妈回头看见惠姑来了, 便对她们摆手,她们一时都不言语。这时惠姑的母亲在楼上唤着:“何妈!
  
姑娘的自行车呢?”何妈站了起来答应了,一面拉着惠姑说:“我们上去吧, 天不早了。”惠姑说:“你先走吧,太太叫你呢,我再等一会儿。”何妈只 得自己去了。惠姑赶紧问道:“你们刚才说翠儿怎么了?”她们笑说:“没 有说翠儿怎么。”惠姑急着说:“告诉我也不要紧的。”她们说:“不过昨 天她妈打了她几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惠姑道:“你们知道她的家在哪 里?”她们说:“就在山前土地庙隔壁,朝南的门,门口有几株大柳树。” 这时何妈又出来,和她们略谈了几句,便带惠姑进去。
  这一晚上,惠姑只觉得睡不稳,天色刚刚破晓,便悄悄的自己起来,轻 轻走下楼来,开了院门,向着山前走去。草地上满了露珠,凉风吹袂,地平 线边的朝霞,照耀得一片通红,太阳还没有上来,树头的雀鸟鸣个不住。走 到土地庙旁边,果然有个朝南的门,往里一看,有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玩, 忽然看见惠姑,站在门口,便笑嘻嘻的走出来。惠姑问道:“你们这里有一 个翠儿么?”她们说:“有,姑娘有什么事情?”惠姑道:“我想看一看她。” 她们听了便要叫妈。惠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你们带我去看罢。”一面 掏出一把铜元,给了她们,她们欢天喜地的接了,便带惠姑进去。惠姑低声 问道:“你妈呢?”她们说:“我妈还睡着呢。”惠姑说:“好了,你们不 必叫醒她,我来一会就走的。”一面说着便到了一间极其破损污秽的小屋子, 她们指着说:“翠儿在里面呢。”惠姑说:“你们去吧,谢谢你。”自己便 推门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很黑暗,一阵一阵的臭味触鼻,也看不见翠儿在 什么地方,便轻轻的唤了一声,只听见房角里微弱的声音应着。惠姑走近前 来,低下头仔细一看,只见翠儿蜷曲着卧在一个小土炕上,脸上泪痕模糊, 脚边放着一堆烂棉花。惠姑心里一酸,便坐在炕边。轻轻的拍着她说:“翠 儿!我来了!”翠儿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猛然看是惠姑,眉眼动了几动, 只显出欲言无声欲哭无泪的样子。惠姑不禁滴下泪来,便拉着她的手,忍着 泪坐着。翠儿也不言语,气息很微,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微微的 说:“姑娘??这些字我??我都认??”忽然又惊醒了说:“姑娘!你听 这溪水的声音??”惠姑只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笑着合上眼,慢慢的 将惠姑的手,拉到胸前。惠姑只觉得她的手愈握愈牢,似乎迸出冷汗。过了 一会,她微微的转侧,口里似乎是唱着歌,却是听不清楚,以后便渺无声息。 惠姑坐了好久,想她是睡着了,轻轻的站了起来,向她脸上一看,她憔悴鳞 伤的面庞上,满了微笑,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 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这便是可怜的翠儿,初次的安息,也就是她最后的 安息!
(原载 1920 年 3 月 11—13 日北京《晨报》)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冰心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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