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仲礼却看出杜竹斋还有点犹豫。他知道杜竹斋虽然好利,却又异常多 疑,远不及吴荪甫那样敢作敢为,富于魄力。于是他就故意放松一步,反倒 这么说:
“虽然是有人居间,和那边接洽过一次,而且条件也议定了,却是到底 不敢说十拿九稳呀。和兵头儿打交道,原来就带三分危险;也许那边临时又 变卦。所以竹翁还是先去和荪甫商量一下,回头我们再谈。”
“条件也讲定了么?” “讲定了。三十万!” 赵伯韬抢着回答,似乎有点不耐烦。 杜竹斋把舌头一伸,嘻嘻地笑了。
“整整三十万!再多,我们不肯;再少,他们也不干。实足一万银子一 里路;退三十里,就是三十万。”
尚仲礼慢吞吞地说,他那机灵的细眼睛钉住了杜竹斋的山羊脸。 经过了一个短短的沉默。终于杜竹斋的眼睛里耀着坚决的亮光,看看尚
仲礼,又看看赵伯韬,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接着,三个头便攒在一 处,唧唧喳喳地谈得非常有劲儿。
这时候,隔了一个鱼池,正对着那个六角亭子的柳树荫下草地上,三个 青年男子和两位女郎也正在为了一些“问题”而争论。女郎们并不多说话, 只把她们的笑声送到鱼池边,惊起了水面上午睡的白鹅。
“算了!你们停止辩论,我就去找他们来。”
一位精神饱满的猫脸少年说,他就是杜竹斋的幼弟学诗,工程科的大学 生。
“林小姐,你赞成么?”
吴芝生转过脸去问林佩珊。但是林佩珊装作不曾听得,只顾拉着张素素 的手好像打秋千似的荡着。范博文站在林佩珊的旁边,不置可否地微笑。
“没有异议就算通过!”
杜学诗一边叫,一边就飞步跑向“灵堂”那边去了。这里吴芝生垂着头 踱了几步,忽然走近范博文身边,很高兴的问道:
“还有一个问题,你敢再和我打赌么?”
“你先说出来,也许并不成问题的。” “就是四小姐蕙芳和七少爷阿萱的性格将来会不会起变化。” “这个,我就不来和你赌了。” “我来赌!芝生,你先发表你的意见,变呢,不变?” 张素素摔开了林佩珊的手,插进来说,就走到吴芝生的跟前。 “赌什么呢,也是一个 kiss 罢?” “如果我赢了呢?我可不愿意 kiss 你那样的鬼脸!”
范博文他们都笑起来了。张素素却不笑,翘起一条腿,跳着旋一个圈子, 她想到吴四小姐那样的拘束腼腆,叫人看着又生气又可怜;阿萱呢,相貌真 不差,然而神经错乱,有时聪明,有时就浑得厉害。都是吴老太爷的“《太 上感应篇》教育”的成绩。这么想着,张素素觉得心口怪不舒服,她倒忘记 了赌赛,恰好那时杜学诗又飞跑着来了,后面两个人,一位是吴府法律顾问 秋隼律师,另一位便是李玉亭。
此时从对面假山上的六角亭子里送来了赵伯韬他们三个人的笑声。李玉 亭抬头一看,就推着秋隼的臂膊,低声说:
“金融界三巨头!你猜他们在那里干什么?” 秋隼微笑,正想回答,却被吴芝生的呼声打断了: “秋律师,李教授,现在要听你们两人的意见。——你们不能说假话!
我和范博文是打了赌的!问题是:一个人又要顾全民族的利益,又要顾全自 己阶级的利益,这中间有没有冲突?”
“把你们的意见老实说出来!芝生和博文是打了赌的,这中间关系不 浅!”
杜学诗也在一旁帮着喊,却拿眼去看林佩珊。但是林佩珊装作什么都不 管,蹲在草地上拣起一片一片的玫瑰花瓣来摆成了很大的一个“文”字。
因为秋隼摇头,李玉亭就先发言: “那要看是怎样身分的人了。”
“不错。我们已经举过例了。譬如说:荪甫厂里的工人。现在厂丝销路 清淡,荪甫对工人说:‘我们的厂经成本太重,不能和日本丝竞争,我们的 丝业就要破产了;要减轻成本,就不得不减低工钱。为了民族的利益,工人 们只好忍痛一时,少拿几个工钱。’但是工人们回答:‘生活程度高了,本 来就吃不饱,再减工钱那是要我们的命了。你们有钱做老板,总不会饿肚子, 你们要顾全民族利益,请你们忍痛一时,少赚几文罢。’——看来两方面都 有理。可是两方面的民族利益和阶级利益就发生了冲突。”
“自然饿肚子也是一件大事——”
李玉亭说了半句,就又缩住,举起手来搔头皮。张素素很注意地看了他 一眼,他也不觉得。全体肃静,等待他说下去。鱼池对面的六角亭子里又传 过一阵笑声来。李玉亭猛一跳,就续完了他的意见:
“但是无论如何,资本家非有利润不可!不赚钱的生意根本就不能成
立!” 吴芝生大笑,回头对范博文说:
“如何?是我把李教授的意见预先猜对了。诗人;你已经输了一半!第
二个问题要请你自己来说明了。——素素,留心着佩珊溜走呀!” 范博文冷冷地微笑,总没出声。于是杜学诗就抢着来代替他: “工人要加工钱。老板说,那么只好请你另就,我要另外招工人。可是
工人却又硬不肯走,还是要加工钱。——这就要请教法律顾问了。”
“劳资双方是契约关系,谁也不能勉强谁的。” 秋隼这话刚刚说完,吴芝生他们都又笑起来了,连范博文自己也在内。
蹲在地下似乎并没有在那里听的林佩珊就跳起来拔脚想跑。然而已经太迟,
吴芝生和张素素拦在林佩珊面前叫道:“不要跑!诗人完全输了,你就该替 诗人还账!不然,我们要请秋律师代表提出诉讼了。小杜,你是保人呀!你 这保人不负责么?”
林佩珊只是笑,并不回答,觑机会就从张素素腋下冲了出去,沿着鱼池 边的虎皮纹碎石子路向右首跑。“啊——”张素素喊一声,也跟着追去了。 范博文却拉住了吴芝生的肩膀说:
“你不要太高兴!保人小杜还没有下公断呢。” “什么话!又做保人,又兼公断!没有这种办法。况且没有预先说明。” “说明了的:‘如果秋律师和李玉亭的话语发生疑义的时候,就由小杜
公断。’现在我认为秋律师和李教授的答覆都有疑义,不能硬派我是猜输了 的。”
“都是不负责任的话!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的浮话!” 杜学诗也加进来说,他那猫儿脸突然异常严肃。 这不但吴芝生觉得诧异,秋隼和李玉亭也莫名其妙。大家围住了杜学诗
看着他。 “什么民族,什么阶级,什么劳资契约,都是废话!我只知道有一个国
家,而国家的舵应该放在刚毅的铁掌里;重在做,不在说空话!而且任何人 不能反对。这管理国家的铁掌譬如说中国丝不能和日本丝竞争罢,管理‘国 家’的铁掌就应该一方面减削工人的工钱又一方面强制资本家用最低的价格 卖出去,务必要在欧美市场上将日本丝压倒!要是资本家不肯亏本抛售,好!
‘国家’就可以没收他的工厂!” 杜学诗一口气说完,瞪出一双圆眼睛,将身体摆了几下,似乎他就是那
“铁掌”! 听着的四位都微笑,可是谁也不发言。张素素和林佩珊的笑声从池子右
首的密树中传来,一点一点的近了。范博文向那笑声处望了一眼,回头在杜 学诗的肩头重重地拍一下,冷冷地说:
“好!就可惜你既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工人,更不是那‘铁掌’!还有 一层,你的一番演说也是‘没有说出所以然来的浮话’!请不要忘记,我刚 才和芝生打赌的,不是什么事情应该怎样办,而是看谁猜对了秋律师和李教 授的意见!——算了,我们这次赌赛,就此不了而了。”
最后的一句还没说完,范博文就迎着远远来的张素素和林佩珊跑了去。
“不行!诗人,你想逃走么?” 吴芝生一面喊着,一面就追。李玉亭和秋律师在后面大笑。 可是正当范吴两位将要赶到林佩珊她们跟前的时候,迎面又来了三个
人,正是杜竹斋和赵伯韬,尚仲礼;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谈话。他们对这
四个青年男女看了一眼,便不说话了,默默地沿着这池子边的虎皮纹石子路 走到那柳荫左近,又特地绕一个弯,避过了李玉亭和秋律师的注意,向“灵 堂”那方面去了。然而李玉亭眼快,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他拉一下秋律师的 衣角,轻声说:
“看见么?金融界三巨头!重要的事情摆在他们脸上。”
“因为我们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只‘铁掌’呀!” 秋隼回答,又微笑。李玉亭也笑了。沉浸在自己思想中的杜学诗却是什
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见。
在“灵堂”阶前,杜竹斋碰到新来的一位吊丧客,——吴府远亲陆匡时, 交易所经纪人又兼大亚证券信托公司的什么襄理,一眼看见了杜竹斋,这位 公债里翻筋斗的陆匡时就抢前一步,拉住了杜竹斋的袖口,附耳低声说:
“我得了个秘密消息,中央军形势转利,公债马上就要回涨呢。目前还 没有人晓得。人心总是看低。我这里的散户多头都是急于要脱手。你为什么 不乘这当口,扒进几十万呢?你向来只做标金,现在乘机会我劝你也试试公 债,弄几文来香香手,倒也不坏!”
这一番话,在陆匡时,也许是好意,但正在参加秘密多头公司的杜竹斋 却怕得什么似的,几乎变了脸色。他一面在听,一面心里滚起了无数的疑问: 难道是尚仲礼的计划已经走漏了消息?难道当真中央军已经转利?抑或是赵 伯韬和尚仲礼串通了在他头上来干新式的翻戏?再不然,竟不过是这陆匡时 故意造谣言,想弄点好处么?——杜竹斋几乎没有了主意,回答不出话来。
他偷偷地对旁边的赵伯韬使了个眼色。不,他是想严密地观察一下老赵的神 色,但不知怎地却变成了打招呼的眼色了。即使老练如他,此时当真有点乱 了章法。
幸而来了一个救星。当差高升匆匆地跑到竹斋跟前说: “我们老爷在书房里。请姑老爷就去!” 杜竹斋觉得心头一松,随口说一句“知道了”,便转脸敷衍陆匡时道: “对不起,少陪了,回头我们再谈。请到大餐间里去坐坐罢。高升,给
陆老爷倒茶。” 这么着把陆匡时支使开了,杜竹斋就带着赵尚两位再到花园里,找了个
僻静地点,三个头又攒在一处,渐渐三张脸上都又泛出喜气来了。 “那么,我就去找荪甫。请伯韬到大餐间去对老陆用工夫,仲老回去和
那边切实接洽。” 最后是杜竹斋这么说,三个人就此分开。
然而杜竹斋真没料到吴荪甫是皱紧了眉尖坐在他的书房里。昨晚上吴老 太爷断气的时候,荪甫的脸上也没有现在那样忧愁。杜竹斋刚刚坐下,还没 开口,荪甫就将一张纸撩给他看。
这是一个电报。很简单的几个字:“四乡农民不稳,镇上兵力单薄,危 在旦夕,如何应急之处,乞速电覆。费,巧。”
杜竹斋立刻变了脸色。他虽然不像荪甫那样还有许多财产放在家乡,但
是“先人庐墓所在”之地,无论如何不能不动心的。他放下电报,看着荪甫 的脸,只说了四个字:
“怎么办呢?”
“那只好尽人力办了去再看了。幸而老太爷和四妹七弟先出来两天,不 然,那就糟透了。目前留在那里的,不过是当铺,钱庄,米厂之类,虽说为 数不小,倒底总算是身外之物。——怎么办?我已经打电给费小胡子,叫他 赶快先把现款安顿好,其余各店的货物能移则移,??或者,不过是一场虚 惊,依然太平过去,也难说。但兵力单薄,到底不行;我们应该联名电请省 政府火速调保安队去镇压。”
吴荪甫也好像有点改常,夹七夹八说了一大段,这才落到主要目的。他
把拟好了打给省政府请兵的电稿给竹斋过目,就去按身背后墙上的电铃。 书房的门轻轻开了。进来的却是两个人,当差高升以外,还有厂里的账
房莫干丞。
吴荪甫一眼看见莫干丞不召自来,眉头就皱得更紧些;很威严地喊道: “干丞!对你说过,今天不用到这里来,照顾厂里要紧!” 这一下叱责,把账房莫干丞吓糊涂了;回答了两个“是”,直挺挺僵在
那里。 “厂里没有事么?”
吴荪甫放平了脸色,随口问一句,他的心思又转到家乡的农民暴动的威 胁去了。然而真不料莫干丞却抖抖索索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就因为厂里有些不妙——” “什么!赶快说!”
“也许不要紧,可是,可是,风色不对。我们还没布告减工钱,可是, 工人们已经知道了。她们,她们,今天从早上起,就有点——有点怠工的样 子。我特来请示——怎么办。”
现在是吴荪甫的脸色突然变了,僵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他脸上的紫 疱,一个一个都冒出热气来。这一阵过后,他猛的跳起来,像发疯的老虎似 的咆哮着;他骂工人,又骂莫干丞以下的办事员:
“她们先怠工么?混账东西!给她们颜色看!你们管什么的?直到此刻 来请示办法?哼,你们只会在厂里胡调,吊膀子,轧姘头!说不定还是你们 自己走漏了减削工钱的消息!”
莫干丞只是垂头站在旁边,似乎连气都不敢透一下。看着这不中用的样 子,吴荪甫的怒火更加旺了,他右手叉在腰间,左手握成拳头,搁在那张纯 钢的写字台边缘,眼睛里全是红光,闪闪地向四面看,好像想找什么东西来 咬一口似的。忽然他发见了高升直挺挺地站在一边,他就怒声斥骂道: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老爷刚才按了电铃,这才进来的。”
于是荪甫方才记起了那电报稿子。并且记起了写字台对面的高背沙发里 还坐着杜竹斋。此时竹斋早已看过电稿,嘴里斜衔着一枝雪茄,闭了眼睛在 那里想他自己的心事。
荪甫拿起那张电稿交给高升,一面挥手,一面说: “马上去打,愈快愈好!” 说完,吴荪甫就坐到他的纯钢转椅里,拿起笔来在一张信纸上飞快地写
了一行,却又随手团皱,丢在字纸簏里,提着笔沉吟。
杜竹斋睁开眼来了,看见了荪甫的踌躇态度,竹斋就轻声说: “荪甫,硬做不如软来罢。”
“我也是这个意思——”
吴荪甫回答。现在他已经气平了,将手里的笔杆转了两下,回头就对莫 干丞说:
“干丞,坐下了,你把今天早上起的事情,详细说出来。”
摸熟了吴荪甫脾气的这位账房先生,知道现在可以放胆说话,不必再装 出那种惶恐可怜的样子来了。他于是坦然坐在写字桌横端的一张弹簧软椅 里,就慢慢地说:
“是早上九点钟光景,第二号管车王金贞,跑到账房间来报告第十二排
车的姚金凤犯了规则,不服管理;当时九号管车薛宝珠要喊她上账房间,哪 里知道,第十二排车的女工就都关了车,帮着姚金凤闹起来——我们听了王 金贞的报告,正想去弹压,就听得一片声叫喊,薛宝珠扭着姚金凤来了,但 是车间里的女工已经全都关了车——”
吴荪甫皱了眉头,尖锐地看了莫干丞一眼,很不耐烦似的打断了莫干丞 的报告,问道:
“简简单单说,现在闹到怎么一个地步?” “现在车间里五百二十部车,只有一小半还在那里做工——算是做工,
其实是糟蹋茧子。” 听到这最后一句,吴荪甫怒吼一声,猛的站起来;但倏又坐下,口音很
快地问道: “怠工的原因是?——” “要求开除薛宝珠。” “什么理由呢?”
“说她打人。——还有,她们又要求米贴。前次米价涨到二十元一石时
曾经要求过,这次又是。” 吴荪甫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脸对杜竹斋说:
“竹斋——这丝厂老板真难做。米贵了,工人们就来要求米贴;但是丝 价钱贱了,要亏本,却没有人给我丝贴。好!干丞,你回去对工人说,她们 要米贴,老板情愿关厂!”
莫干丞答应了一声“是”,但他的两只老鼠眼睛却望着吴荪甫的脸,显 出非常为难的神气。
“还有什么事呢?” “嗯,嗯,请三老爷明鉴。关厂的话,现在说出去,恐怕会闹乱子——” “什么话?”
“这一回工人很齐心,好像预先有过商量的。” “呸!你们这班人都是活死人么?事前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临到出了
事,才来向我讨办法!第二号管车王金贞和稽查李麻子都是领了津贴的,平 常日子不留心工人的行动!难道我钱多,没处花,白养这些狗!” 此时莫干丞忽然胆大起来了,竟敢回“三老爷”的话:
“他们两个也还出力,他们时时刻刻在那里留心工人的举动!可是—— 好像他们面孔上刻着‘走狗’两个字,到处碰壁,一点消息也探不出来。三 老爷!工人们就像鬼迷了一般!姚金凤向来是老实的,此番她领头了。现在 车间里一片声嚷闹:‘上次要求米贴,被你们一番鬼话哄过去了,今回定要 见个你死我活!你们还想克减工钱么?我们要米贴,米贴!’听说各厂的情 形都不稳。工人们都像鬼迷了一般!”
“鬼迷了么?哈,哈!我知道这个鬼!生活程度高,她们吃不饱!可是
我还知道另外一个鬼,比这更大更厉害的鬼:世界产业凋弊,厂经跌价!??” 吴荪甫突然冷笑着高声大喊,一种铁青色的苦闷和失望,在他的紫酱色 脸皮上泛出来。然而只一刹那,他又回复了刚毅坚决的常态。他用力一挥手,
继续说下去,脸上转为狞笑:
“好!你这鬼!难道我们就此束手待毙么?不!我们还要拚一下哪!—
—但是,干丞,怎么工人就知道我们打算克减工钱?一定是账房间里有人走 漏了消息!”
莫干丞猛一怔,背脊上透出一片冷汗。迟疑了片刻,他忽然心生一计,
就鬼鬼祟祟地说: “我疑心一个人。就是屠维岳。这个小伙子近来发昏了,整天在十九排
车的女工朱桂英身上转念头,有人看见他常常在朱桂英家里进出——”
此时书房门忽开,二小姐芙芳的声音打断了莫干丞借刀杀人的谗言。 “三弟,万国殡仪馆的人和东西都来了。可是,那个棺材,我看着不合
式!” 二小姐站在门边,一面说,一面眼看着她的丈夫。 “等一会儿,我就来。竹斋,请你先去看看——”
但是杜竹斋连连摇手,从雪茄烟的浓烟中对二小姐说: “我们就来,就来,时候还早呢!看了不对再去换,也还来得及。” “还早么?十二点一刻了,外边已经开饭!” 二小姐说着,也就走了,这里吴荪甫转脸朝莫干丞看了一眼,很威严地
发出这样的命令来: “现在你立刻回厂去出布告:因为老太爷故世了,今天下午放假半天,
工钱照给。先把工人散开,免得聚在厂里闹乱子。可是,下半天你们却不能 休息。你们要分头到工人中间做工夫,打破她们的团结。限今天晚上把事情 办好!一面请公安局派警察保护工厂,一面呈报社会局。还有,那个屠维岳, 叫他来见我。叫他今晚上来。都听明白了么?去罢!”
打发开了莫干丞以后,吴荪甫就站起来,轻声叹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 “开什么厂!真是淘气!当初为什么不办银行?凭我这资本,这精神, 办银行该不至于落在人家后面罢?现在声势浩大的上海银行开办的时候不过
十万块钱??” 他顿了一顿,用手去摸下颔;但随即转成坚决的态度,右手握拳打着左
手的掌心: “不!我还是要干下去的!中国民族工业就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项了!
丝业关系民族的前途尤大!——只要国家像个国家,政府像个政府,中国工 业一定有希望的!——竹斋,我有一个大计划。但是现在没有工夫细谈了, 我们出去看看万国殡仪馆送来的棺材罢。”
“不忙!我还有事和你商量。” 杜竹斋把半段雪茄从嘴唇边拿开,也站了起来,挨近吴荪甫身旁,就将
赵伯韬他们的“密谋”从头说了一遍;最后他这么问道: “你看这件事有没有风险?要是你不愿意插一脚,那么,我也打算不
干。”
“每人一百万,今天先交五十万?” 吴荪甫反过来问,并不表示对于这件事的意见,脸色异常沉静。 “这也是老赵他们的主张。老赵的步骤是:今天下午,就要卖出三百万,
把票价再压低——”
“那是一定会压低的。说不定会跌落两三元。那时我们就补进?” “不!明天前市第一盘,我们再卖出五百万,由赵伯韬出面!” “哦!那就票价还要跌呢!老赵是有名的大户多头,他一出笼,散户多
头就更加恐慌,拚命要脱手了,而且一定还有许多新空头会乘势跳落。”
“是呀。所以要到明天后市我们这才动手补进来。我们慢慢地零零碎碎 地补进,就不至于引起人家的注意,到本月份交割前四五天,我们至少要收 足五千万——”
“那时候,西北军退却的捷报也在各方面轰起来了!”
“不错。那时候,散户又要一窝蜂来做多头,而且交割期近,又碰着旧 历端阳节,空头也急于要补进,涨风一定很厉害!”
“我们的五千万就此放出去做了他们的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说到这里,吴荪甫和杜竹斋一齐笑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闪着兴奋的光
彩。
笑过了后,吴荪甫奋然说: “好!我们决定干一下罢!可是未免太便宜了老赵这个多头大户了。我
们在公账之外,应得对他提出小小的条件。我们找他谈判去!” 于是吴荪甫和杜竹斋就此离开了那书房。而那个久在吴荪甫构思中的“大
计划”此时就更加明晰地兜住了吴荪甫的全意识。他又浑身充满了大规模地 进行企业的活力和野心了!
三
午后,满天乌云,闷热异常。已经是两点钟,万国殡仪馆还没把吴二小
姐指定要的那种棺盖上装着厚玻璃可以看见老太爷遗容的棺材送来。先前送 来的那口棺材,到底被二小姐和四小姐的联合势力反对掉了。入殓的时间不 得不改迟一个小时。电话和专差,不断地向万国殡仪馆送去,流星似的催促 着。吴府的上下人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专等那口棺材来,就可以把这一天 的大事了结。
吊丧的宾客也已经散去了许多。只剩下几位至亲好友,或者是身上没有 要紧事情的人们,很耐烦地等候着送殓,此时都散在花园里凉快的地方,一 簇一簇地随便谈话。
先前最热闹的大餐室前后,现在冷静了。四五个当差在那里收拾啤酒瓶 和汽水瓶,扫去满地的水果皮壳。他们中间时时交换着几句抱怨的话:
“三老爷真性急,老太爷这样一件大事,一天工夫怎么办得了!” “这就是他的脾气呀!——听高升说,早半天,三老爷在书房里大大的
生气呢,厂里的账房莫先生险一些儿吓死了!——再说,你们看老太爷的福 气真不差!要是迟两天出来,嘿!——听说早上来了电报,那边的乡下人造 反了!——三老爷的生气,多半是为着这个!”
说这话的叫做李贵,本来是吴少奶奶娘家的当差,自从那年吴少奶奶的 父母相继急病死后,这李贵就投靠到吴府来了。如果说吴府的三十多男女仆 人也有党派,那么这李贵便算是少奶奶的一派。
“今天的车饭钱就开销了五百六十几块。汽水啤酒,吃掉了三十打。”
另一个当差转换了谈话的方向。 “那末三老爷回头给我们的赏钱,至少也得一千块了!” 又是李贵的声音。听得了“一千块”这三个字,当差们的脸上都放红光
了;但这红光只一刹那,就又消失了。根据他们特有的经验,知道这所谓“一
千元”是要分了等级派赏,而且即使平均分配,则连拿“引”字帖的,伺候 灵前的,各项杂差的,还有觉林素菜馆来的大批“火头军”:——总共不下 一百人的他们这当差“连”,每人所得也就戋戋了。这么想着的他们四五人, 动作就没有劲儿,反比没有提到赏钱以前更懒懒地了。他们一股子不平之气 正还要发泄,忽然一个人走进来了。
这是范博文。他那一脸没精打采的神气正不下于这些“失望”了的当差。
站在屋子中间旋一个圈子,范博文喃喃地对自己说: “怎么!这里也没有半个人!——喂,李贵,你看见佩珊二小姐么?” 可是并没等李贵回答,范博文突然撒腿就跑,穿过了那大餐室的后半间,
从后边的那道门跑到游廊上,朝四面看了一下,就又闯进那通到“灵堂”的
门,睁大了他的找人的眼睛。“灵堂”里悄悄地没有声响;太太小姐们一个 也不在,只有四五个“伴灵”的女仆坐在靠墙壁的凳子上,像一排黑色的土 偶。吴老太爷的遗体停放在屋子中央,四围堆起了鲜花的小山;而在这鲜花 “山”中,这里那里亮晶晶闪着寒光的,是五六座高大的长方形的机器冰。 范博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赶快钻过那白布的孝帏,跑到“灵堂”前 石阶上松一口气,仰脸望着天空。一种孤伶无依,而又寂寞无聊的冷味,灌
满了他的“诗人的心”了。 石阶下,素牌楼旁边的一班“鼓乐手”,此时都抱着乐器在那里打瞌睡,
他们已经辛苦了半天,现在偷空合一下眼,在储蓄精力准备入殓时最后一次 的大紧张。
范博文觉得什么都是不顺眼的,都是平凡恶俗。他简直有点生气了。恰
在那时候,吴芝生从石阶下右首的柏油路上跑了来,满脸是发见了什么似的 高兴的神气,看见范博文独自站在那里,一把拖住他就跑。范博文本能地跟 着走,一面又是那句问话:
“你看见佩珊么?” “回头再告诉你。可是此刻先跟我去看一件事——不!一幕活剧!” 吴芝生匆匆地说,拖住范博文穿过了一排密茂的丁香树,来到花园最东
端的幽静去处。这里有玻璃棚的“暖花房”,现在花房顶罩着芦帘的凉棚。 花房左边是小小的三开间洋式平房,窗是开着,窗外都挂着日本式的印花细 竹帘,一阵一阵的笑声从帘子里送出来。
“这是弹子房。我不爱这个!” 范博文摇着头说。但是吴芝生立刻用手掩住了范博文的嘴巴,在他耳朵
边轻声喝道: “不要嚷!你看,他们打的什么弹子呀!”
他们两个悄悄地走到一个窗子边,向里面窥望。多么快活的一群人呀! 交际花徐曼丽女士赤着一双脚,袅袅婷婷站在一张弹子台上跳舞哪!她托开 了两臂,提起一条腿——提得那么高;她用一个脚尖支持着全身的重量,在 那平稳光软的弹子台的绿呢上飞快地旋转,她的衣服的下缘,平张开来,像 一把伞,她的白嫩的大腿,她的紧裹着臀部的淡红印度绸的亵衣,全都露出 来了。朱吟秋,孙吉人,王和甫,陈君宜人他们四个,高高地坐在旁边的看 打弹子的高脚长椅上,拍手狂笑。矮胖子周仲伟手里拿着打弹子的棒,一往 一来地摆动,像是音乐队的队长。忽然徐曼丽像燕子似的从她所站的弹子台 跳到另一张弹子台上去了。轰雷似的一声喝采!可是就在那时候,徐曼丽似 乎一滑,腰肢一扭,屁股一撅,很像要跌倒;幸而雷鸣抢上前去贴胸一把抱 住了她!
“不行,不行!揩油不是这么揩的罢?”
唐云山跟着就上前干涉,他的光秃秃的头顶上,还顶着徐曼丽的黑缎子 高跟鞋。
于是一阵混乱。男人和女人扭在一堆,笑的更荡,喊的更狂。坐在那里
旁观的四位也加入了。 范博文把吴芝生拉开一步,皱起眉头冷冷地说: “这算什么希奇!拚命拉了我来看!更有甚于此者呢!”
“可是——平常日子高谈‘男女之大防’的,岂非就是他们这班‘社会
的栋梁’么?” “哼!你真是书呆子的见解!‘男女之大防’固然要维持,‘死的跳舞’
却也不可不跳!你知道么?这是他们的‘死的跳舞’呀!农村愈破产,都市 的畸形发展愈猛烈,金价愈涨,米价愈贵,内乱的炮火愈厉害,农民的骚动 愈普遍,那么,他们——这些有钱人的‘死的跳舞’就愈加疯狂!有什么希 奇?看它干么?——还不如找林佩珊她们去罢!”
这么说着,范博文掉转身体就想走,可是吴芝生又拉住了他。 此时弹子房里换了把戏了。有人在逼尖了嗓子低声唱。吴芝生拉着范博
文再近去看,只见徐曼丽还是那样站在弹子台上跳,然而是慢慢地跳。她的 一双高跟鞋现在是顶在矮胖子周仲伟的头上了;这位火柴厂老板曲着腿,一 蹲一蹲的学蛤蟆跳。他的嘴里“啧——啧——”地响着。可不是唱什么。逼 尖了嗓子,十分正经地在唱的,是雷参谋鸣。他挺直了胸膛,微仰起了头;
光景他唱军歌的时候,也不能比这时的态度更认真更严肃了。 吴芝生回头对范博文看了一眼,猛的一个箭步跳到那弹子房的门前,一
手飞开了那印花细竹软帘,抢进门去,出其不意地大叫道: “好呀!新奇的刺激,死的跳舞呀!” 立刻歌声舞姿以及那蛤蟆舞都停止了。这荒乐的一群僵在那里,像是转
成了化石。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唢呐,笛子,大号筒的混合声音像春雷突 发似的从外面飞进来了!这是哀乐!吴老太爷入殓的时间终于到了。朱吟秋 第一个先跳起来,一边走,一边喊:
“时候到了!走罢!” 经这一提醒,大家都拔起脚来就跑。周仲伟忘记了头上还顶着那双高跟
鞋子也跑出去了。徐曼丽赤着脚在弹子台上急得乱跳乱嚷。雷参谋乘这当儿, 抱起了徐曼丽也追出来,直到暖花房旁边,方才从地上捡取那双小巧玲珑的 黑缎子高跟鞋。
这一伙人到了“灵堂”外时,那五层石阶级上也已经挤满了人了。满园 子树荫间挂着的许多白纸灯笼此时都已经点上火了。天空是阴霾得像在黄昏 时刻,那些白纸灯笼在浓绿深处闪着惨澹的黄光。大号筒不歇地“乌——都, 都,都,”地怪叫,听着了使人心上会发毛。有一个当差,手里拿着一大束 燃旺了的线香,看见朱吟秋这一班老爷们挤上来,就分给每人一枝香。
范博文接过香来,随手又丢在地下,看见人堆里有一条缝,他就挤进去
了。吴芝生也跟着。他却用手里的香来开辟一条路。 唐云山伸长脖子望了一会儿,就回头对孙吉人使了个眼色: “站在这里干什么?”
“回老地方去罢?”
“还是到大餐间去,我们抄后边的柏油路就行了。” 挤在孙吉人旁边的周仲伟说。同时他又用眼光去征求王和甫以及陈君宜
的同意。
“你们留意到么?少了人了:雷参谋和交际花!” 朱吟秋■着眼睛说。但是突然一阵更响亮的哀乐声浪把他这话吞没了。
而且陈君宜已经拉着他跟在周仲伟一班人的后面,抄过那大餐室前面的走
廊。他们刚走过那架木香花棚的时候,看见雷鸣和徐曼丽正从树荫中走出来, 匆匆地跑向“灵堂”前去了。
大餐间里果然没有一个人。但通到“灵堂”去的正在大餐室前半间的那
道门却关着。周仲伟跑过去拉开了这道门,扑面就闯进了大号筒,喇叭,唢 呐,笛子的混合声,还有哭声和吆喝声。并且就在那门口,放着棺材以及其 他的入殓用品。周仲伟赶快将门掩上,回身摇着头说:
“还是坐在这里罢。隔一道墙也还是一样!” 一面说着,他又从各人手里收齐了线香,一古脑儿插进了摆在桌子上看
样的福建雕漆花瓶,就把他的胖身体埋在沙发里了。好一会儿,大家都没有 说话。
朱吟秋坐在周仲伟对面,闭了眼睛,狂吸着茄立克,很在那里用心思的 样子。忽然他睁开眼来,看着旁边的陈君宜说:
“节边收不起账,是受了战事的影响,大家都一样;难道你的往来钱庄 不能通融一下么?”
“磋商过好几次了,总是推托银根紧啦,什么什么啦,我简直有点生气
了,——回头我打算和杜竹翁商量一下,或者他肯帮忙。” 陈君宜一边回答,就叹了一口气;仿佛那位不肯通融的钱庄经理的一付
半死不活的怪脸相,就近在咫尺。同时,一团和气的杜竹斋的山羊脸也在旁 边晃;陈君宜觉得这是一线希望。不料朱吟秋却冷冷地摇着头,说了这么一 句含糊的然而叫人扫兴的话:
“竹斋么?——哎!” “什么!你看来不成功么?我的数目不大,十二三万也就可以过去了。” 陈君宜急口问,眼光射住了朱吟秋的脸孔。还没得到朱吟秋的回答,那
边周仲伟忽然插进来说: “十二三万,你还说数目不大!我只要五六万,可是也没有办法。金融
界看见我们这伙开厂的一上门,眉头就皱紧了。但这也难怪。他们把资本运 用到交易所公债市场,一天工夫赚进十万八千,真是稀松平常——”
“对,对!周仲翁的话总算公平极了。所以我时常说,这是政治没有上 轨道的缘故。譬如政治上了轨道,发公债都是用在振兴工业,那么金融界和 实业界的关系就密切了。就不会像目前那样彼此不相关,专在利息上打算了。 然而要政治上轨道,不是靠军人就能办到。办实业的人——工业资本家,应 该发挥他们的力量,逼政治上轨道。”
唐云山立刻利用机会来替他所服务的政派说话了。他一向对于实业界的
大小老板都是很注意,很联络的;即使他的大议论早就被人听熟,一碰到有 机会,他还是要发表。他还时常加着这样的结论:我们汪先生就是竭力主张 实现民主政治,真心要开发中国的工业;中国不是没有钱办工业,就可惜所 有的钱都花在军政费上了。也是在这一点上,唐云山和吴荪甫新近就成了莫 逆之交。
但是他们的谈话不得不暂时停顿。从隔壁“灵堂”中传来了更震耳的哀
乐声和号哭声,中间还夹着什么木器沉重地撞击的声音。 这闹声一直在继续,但渐渐地惯了以后,大餐室里的人们又拾起那中断
了的谈话线索。
满心都在焦虑着端阳节怎么对付过去的朱吟秋虽然未始不相信唐云山的 议论很有理,可是总觉得离开他自己的切身利害太远了一些。他的问题很简 单:怎样把到期的押款延宕过去,并且怎样能够既不必“忍痛”卖出贱价的 丝,又可以使他的丝厂仍旧开工?总之,他的问题是如何弄到一批现款。他 实在并没负债;虽然有押款十多万压在他背脊上,他不是现存着二百包粗细 厂丝和大量的干茧么?金融界应该对于他的押款放心的。然而事实上金融界 却当他一个穷光蛋似的追逼得那么急。
这么想着的朱吟秋就不禁愤愤了,就觉得金融界是存心和他作对,而且 也觉得唐云山的议论越发离开他的切身利害太远了;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 声,就冷冷地说:
“唐云翁,尽管你那么说,我总以为做标金做公债的人们别有心肝!未 必政府发行了振兴实业的公债,他们就肯踊跃认购罢?银行的业务以放款为 大宗,认购公债也是放款之一种:可是放款给我们,难道就没有抵押品,没 有利息么?自然有的哪!可是他们都不肯放款,岂非存心——”
“哈,哈,哈,哈——” 朱吟秋的牢骚被周仲伟的一阵笑声扰乱了。这位矮胖子跳起来叉开了两
臂,好像劝打架似的站在唐云山和朱吟秋中间,高声说道:
“你们不要争论了。做生意的人,都想赚钱,而且想赚得爽快!朱吟翁 有他的苦处,银行家也有他们的困难——”
“可不是!他们的准备金大半变成了公债,那么公债起了跌风的时候, 他们基本动摇,自然要竭力搜罗现款,——譬如说,放给朱吟翁的款子就急 于要收回了。所以我说是政治没有上轨道的缘故哪。”
唐云山赶快抢着又来回护他的主张了。这时周仲伟也在接下去说: “刚才孙吉人先生有一个主意,很有道理,很有道理!不是随便开玩笑
的!”
这最后一句,周仲伟几乎是涨红了脸喊出来,居然把大家的注意都吸引 住了。唐云山和朱吟秋的眼光都转到孙吉人那方面。陈君宜更着急,就问道:
“请吉翁讲出来罢!是什么办法?” 孙吉人却只是微笑,慢慢地抽着雪茄烟,不肯马上就说。旁边的王和甫
却耐不住了,看了孙吉人一眼,似乎是征求他的同意,便咳了一声,轻描淡 写的说出孙吉人的“好主意”来:
“这件事,吉翁和我谈过好几回了。说来也平常得很,就是打算联合实 业界同人来办一个银行,做自己人的金融流通机关。现在内地的现银都跑到 上海来了,招股也还容易,吸收存款更不成问题,有一百万资本,再吸收一 二百万存款,光景可以弄出一个局面来。如果再请准了发行钞票,那就更好 办了。——只是这么一个意思,我们偶然谈起而已,并没放手进行。现在既 经周仲翁一口喊了出来,就大家谈谈罢。”
王和甫本来嗓子极响亮,此时却偏偏用了低调,而且隔壁“灵堂”的喧
闹声,也实在太厉害,所以大家都尖起了耳朵来听,方才听明白了。当真“说 来也平常”!实业界联合同业办银行,早已有过不少的先例;只不过孙吉人 的主张是联合各业而非一业罢了。眼前这几位实业家就不是一业,他们各人 的本身利害关系就彼此不尽相同。在静听王和甫慢慢地申说的时候,各位实 业家的敏捷的思想就立刻转到这一层了;各人心里替自己打算的心计,就立 刻许多许多的涌上来。王和甫说完了以后,大家竟默然无言,哑场了好半晌。
最后还是并非实业家的唐云山先发言:
“办法是错不了的。总得要联络各方面有力的人,大规模组织起来。我 有一个提议,回头邀吴荪甫来商量。这件事,少了他是不行的。咳,众位看 来我这话对么?”
“对,对!我和孙吉翁本来就有这个意思。”
王和甫接着说,他的声音又和平常一样响亮了。 于是大家都来发表意见,渐渐地谈到具体办法方面去了。本身力量不很
充足的陈君宜和周仲伟料想孙吉人——一位航商,王和甫——一位矿主,在 银钱上总很“兜得转”;而孙王两位呢,则认定了洋行买办起家的周仲伟和 陈君宜在上海的手面一定也很可观。但大家心里还是注意在吴荪甫。这位吴 三爷的财力,手腕,魄力,他们都是久仰的。只有朱吟秋虽然一面也在很起 劲地谈,一面却对于吴荪甫的肯不肯参加有点怀疑。他知道吴荪甫并没受过 金融界的压迫,并且当此丝业中人大家叫苦连天之时,吴荪甫的境况最好: 在四五个月前,厂经尚未猛跌的时候吴荪甫不是抛售了一千包洋庄么?因此 在目前丝业中人大家都想暂时停工的时候,吴荪甫是在赶工交货的。不过吴 荪甫也有一点困难,就是缺乏干茧新茧呢,现在蚕汛不好,茧价开盘就大。 自然他还可以用日本干茧,但自从东汇飞涨以后,日本干茧进口尽管是免税,
划算起来,却也不便宜。——这一些盘算,在朱吟秋脑筋上陆续通过,渐渐 使他沉入了深思,终于坐在一边不再发言。
忽然一个新的主意在他思想中起了泡沫。他回头看看唐云山。恰好唐云 山也正在看他。
“云翁,办银行是我们的自救,可是实业有关国计民生,难道政府就应 该袖手旁观么?刚才云翁说,政府发行公债应该全数用在振兴实业——这自 然目前谈不到,然而为救济某一种实业,发行特项公债,想来是应该办的?” 朱吟秋就对唐云山说了这样的话。这是绕圈子的话语,在已经盘算了好 半晌的朱吟秋自己,当然不会感得还欠明了,可是唐云山却暂时楞住了。他 还没回答,那边通到“灵堂”去的门忽然开了,首先进来的是丁医生。照例
搓着手,丁医生轻轻吁一口气说: “完了!万国殡仪馆的生活还不差!施了彩色以后,吴老太爷躺在棺材
里就和睡着一样,脸色是红喷喷的!——怎么?已经三点半了!” 两个当差此时送进点心盘子来。汽水,冰淇淋,冰冻杏酪,八宝羹,奶
油千层糕,以及各种西式糕点,摆满了一桌子。这些食品就把人们的谈话暂 时塞住。
丁医生将那些点心仔细看了一回,摇着头,一点也不吃。他的讲究卫生, 是有名的。唐云山正想取笑他,忽然有一个女仆探头在大餐室后边的门口说: “请丁医生去。”原来是吴少奶奶有点不舒服。丁医生匆匆走后,前边门里 却是吴荪甫来了,他特来向众人道乏。唐云山立刻放下手里的点心,站起来 喊道:
“真来得凑巧!有大计划和你商量呢!是这位孙吉人先生和王和甫先生
的提议。” 孙王两位谦逊地笑了笑,就把刚才谈起想办银行的事,约略说了个大概。
王和甫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斜指着唐云山哈哈地笑着,又加了几句:
“我们不过是瞎吹一顿,不料唐云翁立刻又拉上了您三爷了。今天您辛 苦得很,我们改天再谈罢。”
“就是今天!办起事来,荪甫是不知道疲倦的!”
唐云山反对。比谁都热心些的样子,他一面招呼大家都到大餐室的后半 间里,一面就发挥他的“实业家必须团结,而使政治上轨道”的议论;他认 为联合办银行就是实业家大团结的初步。
吴荪甫先不发表意见,任听唐云山在那里刮刮而谈。眼前这几位实业家
的资本力和才干,荪甫是一目了然的;单靠这几个人办不出什么大事。但对 于自己,荪甫从来不肯“妄自菲薄”,有他自己加进去,那情形当然不同了; 他有手段把中材调弄成上驷之选。就是不知道眼前这几个人是否一致把他当 首领拥戴起来。这么在那里忖量的吴荪甫就运动他的尖利的眼光观察各人的 神色。只有朱吟秋显得比别人冷淡,并且不多说话。于是在众人的谈锋略一 停顿的时候,吴荪甫就对朱吟秋说:
“吟翁,你以为怎样?照目前我们丝业的情形而论,几方面受压迫,我 是很希望有那样一个调剂企业界的金融机关组织起来。”
“吓,荪翁说的哪里话呀!大家都是熟人,彼此情形全知道;眼前只有 荪翁力量充足,我们都要全仗大力帮忙的。”
朱吟秋这话原也是真情实理。所以陈君宜和周仲伟就首先鼓掌赞成了。 吴荪甫却忍不住略皱一下眉头。现在他看准了朱吟秋他们三个并非热心于自
己来办银行,却是希望别人办了起来对他们破例宽容地放款。他正想回答, 那边孙吉人却说出几句精采的话来了:
“诸位都不要太客气。兄弟原来的意思是打算组织一个银行,专门经营 几种企业。人家办银行,无非吸收存款,做投机事业,地皮,金子,公债, 至多对企业界做做押款。我们这银行倘使开办起来,一定要把大部分的资本 来经营几项极有希望的企业。譬如江北的长途汽车,河南省内的矿山。至于 调剂目前搁浅的企业,那不过是业务的一部分罢了。——只是兄弟一个人也 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料不到孙吉人还藏着这一番大议论,直到此时方才说出来,陈君宜和周 仲伟愕然相顾,觉得这件事归根对于他们并没多大好处,兴致便冷了一半。 朱吟秋却在那里微笑;他听得孙吉人提到了什么长途汽车,什么矿山,他便 老实断定孙吉人的办银行是“■浴主义”;他是最会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的。 只有吴荪甫的眼睛里却闪出了兴奋的光彩,和孙吉人尚属初交,真看不 出这个细长脖子的小脑袋里倒怀着那样的高视远瞩的气魄。吴荪甫觉得遇到 了一个“同志”了。荪甫的野心是大的。他又富于冒险的精神,硬干的胆力; 他喜欢和同他一样的人共事,他看见有些好好的企业放在没见识,没手段, 没胆量的庸才手里,弄成半死不活,他是恨得什么似的。对于这种半死不活 的所谓企业家,荪甫常常打算毫无怜悯地将他们打倒,把企业拿到他的铁腕
里来。
当下吴荪甫的尖利的眼光望定了孙吉人的脸孔,沉静地点着头;可是他 还想要知道王和甫的气魄有多么大;他回过脸来看着左边的王和甫,故意问 道:
“和翁的高见呢?”
“大致差不多。可是我们的目的尽管是那么着,开头办的时候,手段还 得圆活些。要人家投资到专办新企业的银行,恐怕目前的局面还不行;开头 的时候,大概还得照普通银行的办法。”
王和甫仍是笑嘻嘻地说。他的老是带几分开玩笑似的笑嘻嘻,和孙吉人
的沉默寡言是很相反的。他有北方人一般的诙谐气质,又有北方人一般的肯 死心去干的气质。
吴荪甫笑起来了;他把两个指头在他坐椅的靠臂上猛击一下,毅然说:
“好罢!有你们两位打先锋,我跟着干罢!” “三爷又说笑话了。我和吉翁专听您的指挥。” “哈,你们三位是志同道合,才均力敌!这三角恋爱准是成功的了!” 唐云山插进来说,拍着腿大笑起来。但他立刻收住笑容,贡献了一个意
见:
“依我看来,你们三位何不先组织起一个银团来——” 这么说着,他又回头招呼着朱吟秋他们,——似乎怕冷落了他们三个: “哎,——吟翁,君翁,和仲翁,我这话对么?今天在场的就都是发起
人。”
静听着的这三位,本来都以为孙吉人那样大而无当的计划未必能得吴荪 甫赞成的,现在听出了相反的结果来,并且又凑着唐云山巴巴地来问,一时 竟无言可答。莫说他们现时真无余力,即使他们银钱上活动得转,对于那样 的太野心的事业,他们也是观望的。
情形稍稍有点僵。恰好当差高升进来请吴荪甫了:
“杜姑老爷有话。在对面的小客厅。” 吴荪甫似乎料到了是什么事,站起来说过“少陪”,立刻就走。但是刚
刚跑出大餐室的门,后边追上了朱吟秋来,劈头一句话就是: “杜竹翁那边到期的押款,要请荪翁居中斡旋。” 吴荪甫眼睛一转,还没回答,朱吟秋早又接上来加一句: “只要展期三个月,也是好的!” “前天我不是同竹斋说过的么?大家都是至好,能够通融的时候无有不
通融的。只是据他说来,好像也困难。银根紧了,他怕风险,凡是到期的押 款,他都要收回去,不单是吟翁一处——”
“那么我只有一条路了:宣告破产!” 朱吟秋说这话时的态度异常严肃,几乎叫吴荪甫相信了;可是吴荪甫尖
锐地看了朱吟秋一眼以后,仍然断定这是朱吟秋的外交手腕。但也不给他揭 破,只是淡淡地说:
“何至于此!你的资产超过你的债务,怎么谈得到破产呢!” “那么,还有第二条路:我就停工三个月!” 这句话却使吴荪甫险一些变了脸色。他知道目前各丝厂的情形,就像一
个大火药库,只要一处爆发了一点火星,立刻就会蔓延开来,成为总同盟罢 工的,而他自己此时却正在赶缫抛售出去的期货,极不愿意有罢工那样的事 出来。这一切情形,当然朱吟秋都知道,因而他这什么“停工三个月”就是 一种威胁。吴荪甫略一沉吟,就转了口气:
“我总竭力替你说。究竟竹斋肯不肯展期,回头我们再谈罢。”
不让朱吟秋再往下纠缠,吴荪甫就跑了,脸上透出一丝狞笑来。 杜竹斋在小客厅里正等得不耐烦。他嗅了多量的鼻烟,打过两个喷嚏,
下意识地走到门边开门一看,恰好看见吴荪甫像逃走似的离开了朱吟秋来
了。吴荪甫那一股又忿恨又苦闷的神色,很使竹斋吃了一惊,以为荪甫的厂 里已经出了事,不然,便是家乡又来了电报。他迎上去慌忙问道:
“什么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么?”
吴荪甫还是狞笑,不回答。关上了门,十分疲倦似的落在一张沙发里, 他这才说:
“简直是打仗的生活!脚底下全是地雷,随时会爆发起来,把你炸得粉
碎!”
杜竹斋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以为自己的预料不幸而中了。可是吴荪甫突 然转了态度,微微冷笑,什么都不介意似的又加了一句: “朱吟秋这家伙——他也打算用手段了!嘿!”
“原来是朱吟秋呵!” 杜竹斋心头一松,随即打了一个大喷嚏。
“是呀!你刚才看见的。他要求你那边的押款再展期三个月——好像还 是至少三个月!这且不谈,他竟打算用手段,什么‘宣告破产’,什么‘停 工’,简直是对我恫吓。他以为别人全是傻子,可以随他摆布的!”“哦—
—你怎样回答他呢?” “我说回头再谈。——可是,竹斋,你让他再展期么?”“他一定不肯
结清,那也没有办法。况且说起来不过八万块钱,他又有抵押品,中等干经 一百五十包。”
杜竹斋的话还没说完,吴荪甫早已跳起来了,像一只正要攫食的狮子似
的踱了几步,然后回到沙发椅里,把屁股更埋得深些,摇着头冷冷地说: “何必呢?竹斋,你又不是慈善家;况且犯不着便宜了朱吟秋。——你
相信他当真是手头调度不转么?没有的事!他就是太心狠,又是太笨;我顶 恨这种又笨又心狠的人!先前 B 字级丝价还在九百两的时候,算来也已经可 以归本,他不肯抛出;这就是太心狠!后来跌到八百五六十两了,他妄想还 可以回涨,他倒反而吃进五十包川经;这又是他的太笨,而这笨也是由于心 狠!这种人配干什么企业!他又不会管理工厂。他厂里的出品顶坏,他的丝 吐头里,女人头发顶多;全体丝业的名誉,都被他败坏了!很好的一付意大 利新式机器放在他手里,真是可惜!——”
“照你说,怎么办呢?” 对于丝厂管理全然外行的杜竹斋听得不耐烦了,打断了吴荪甫的议论。 “怎么办?你再放给他七万,凑成十五万!” “啊!什么!加放他七万?” 杜竹斋这一惊愕可不小,身体一跳,右手中指上老大一堆鼻烟末就散满
了一衣襟,但是吴荪甫微笑着回答: “不错,我说的是七万!但并不是那八万展期,又加上七万。到期的八
万仍旧要结账,另外新做一笔十五万的押款,扣去那八万块的本息——” “我就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兜圈子办?朱吟秋只希望八万展期呀!” “你听呀!这有道理的。——新做的十五万押款,只给一个月期。抵押 品呢,厂经,干经,灰经,全不要,单要干茧作抵;也要规定到期不结账, 债权人可以自由处置抵押品。——还有,你算是中间介绍人,十五万的新押
款是另一家,——譬如说,什么银团罢,由你介绍朱吟秋去做的。”
说完后,吴荪甫凝起了他的尖利的眼光,不转睛地望着杜竹斋的山羊脸。 他知道这位老姊夫的脾气是贪利而多疑,并且无论什么事情不能爽爽快快地 就答应下来。他只好静候竹斋盘算好了再说。同时他也忍不住幻想到一个月 后朱吟秋的干茧就可以到他自己手里,并且——也许这是想得太远了一点, 三个月四个月后,说不定连那付意大利新式机器也转移到他的很有经验而严 密的管理之下了。
但此时,小客厅后方的一道门开了,进来的是吴少奶奶,脸上的气色不
很好。她悄悄地走到吴荪甫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似乎有话要说。吴荪甫也记 起了刚才少奶奶心痛呕吐,找过丁医生。他正想动问,杜竹斋却站起来打一 个喷嚏,接着就说道:
“照你说的办罢。——然而,荪甫,抵押品单要干茧也不稳当,假使朱
吟秋的干茧抵不到十五万呢?” 吴荪甫不禁大笑起来:
“竹斋,你怕抵不到十五万,我却怕朱吟秋舍不得拿出来作抵呢?只有 一个月的期,除非到那时他会点铁成金,不然,干茧就不会再姓朱了:—— 这又是朱吟秋的太蠢!他那样一个不大不小的厂,囤起将近二十万银子的干 茧来干什么?去年被他那么一收买,茧子价钱都抬高了,我们吃尽了他的亏。 所以现在非把他的茧子挤出来不行!”
“你这人真毒!” 吴少奶奶忽然插进来说,她的阴沉的病容上展出朝霞似的艳笑来。 杜竹斋和荪甫互相看了一眼,同声大笑。 “这件事算是定规了——刚才找你来,还有一件事,??哦!是赵伯韬
来了电话,那边第一步已经办好,第二步呢,据说市场上有变化,还得再商 量一个更加妥当的办法。他在华懋第二号,正等我们去——”
“那就立刻去!还有一个银团的事,我们到车子里再谈罢。” 吴荪甫干干脆脆的说,就和杜竹斋跑出了小客厅;一分钟后,汽车的马
达声音在窗外响了。 这里,吴少奶奶独自坐着,暂时让忽起忽落浮游的感念将她包围住。最
初是那股汽车的声音将她引得远远的,远远的,——七八年前她还是在教会 女校读书,还是“密司林佩瑶时代”第一次和女同学们坐了汽车出去兜风的 旧事。那时候,十六七岁她们这一伙,享受着“五四”以后新得的“自由”, 对于眼前的一杯满满的青春美酒永不会想到有一天也要喝干了的;那时候, 读了莎士比亚的《海风引舟曲》(TheTempest)和司各德的《撒克逊劫后英 雄》(Ivan-hoe)的她们这一伙,满脑子是俊伟英武的骑士和王子的影像, 以及海岛,古堡,大森林中,斜月一楼,那样的“诗意”的境地,——并且 她们那座僻处沪西的大公园近旁的校舍,似乎也就很像那样的境地;她们怀 抱着多么美妙的未来的憧憬。特别是她——那时的“密司林佩瑶”,禀受了 父亲的名士气质,曾经架起了多少的空中楼阁,曾经有过多少淡月清风之夜 半睁了美妙的双目玩味着她自己想像中的好梦。
但这样的“夏夜的梦”,照例是短促的。父亲和母亲的相继急病而死,
把“现实”的真味挤进了“密司林佩瑶”的处女心里。然而也就在那时候, 另一种英勇的热烈悲壮的“暴风雨”,轰动全世界的“五卅运动”,牵引了 新失去她的世界的“密司林佩瑶”的注意。在她看来庶几近于中古骑士风的 青年忽然在她生活路上出现了。她是怎样的半惊而又半喜!而当这“彗星” 似的青年突又失踪的时候,也曾使她怎样的怀念不已!
这以后是——
想到这里的吴少奶奶猛的全身一震,出惊似的抬起头来向左右顾盼。小 客厅里的一切是华丽的,投合着任何时髦女子的心理:壁上的大幅油画,架 上的古玩,瓶里的鲜花,名贵的家具,还有,笼里的鹦鹉。然而吴少奶奶总 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自从她成为这里的主妇以来,这“缺少了什么似的” 感觉,即使是时隐时现,可是总常在她心头。
学生时代从英文的 Classics“古典文学”所受的所酝酿成的憧憬,这多
年以来,还没从她的脑膜上洗去。这多年以来,她虽然已经体认了不少的“现 实的真味”,然而还没足够到使她知道她的魁梧刚毅紫脸多疱的丈夫就是二 十世纪机械工业时代的英雄骑士和“王子”!他们不像中古时代的那些骑士 和王子会击剑,会骑马,他们却是打算盘,坐汽车。然而吴少奶奶却不能体 认及此,并且她有时也竟忘记了自己也迥不同于中世纪的美姬!
“有客!” 忽然笼里的鹦鹉叫了声不成腔的话语,将吴少奶奶从惘想中惊醒。小客
厅的前右侧的门口站着一位军装的少年,腰肢挺得笔直,清秀而带点威武气 概的脸上半含着笑意,眼光炯炯地:是雷参谋!
吴少奶奶猛一怔。“现实”与“梦境”在她的意识里刹那间成为一交流, 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一鞠躬以后的雷参谋走近来了,受过训练 的脚步声打入吴少奶奶的耳朵,她完全清醒过来了,同时“义务”和礼貌的 习惯更把她挤得紧紧地,她本能地堆起笑容,站起来招呼:
“雷参谋!请坐。——是找荪甫罢,刚才出去。”
“我看见他出去。吴夫人。他留我在府上吃过夜饭再走。” 雷参谋用柔和恭敬的声音回答,却并不就座,站在吴少奶奶跟前,相离
有两尺左右,眼光炯炯地射定了吴少奶奶的还带几分迷惘的脸孔。 吴少奶奶本能地微笑着,又本能地退一步,落在原来坐的沙发椅里。 暂时两边都没有话。一个颇僵的沉默。 雷参谋把眼光从吴少奶奶的脸上收回,注在地下,身体微微一震。突然,
他的右手插到衣袋里,上前一步,依然微俯着头,很快地说了这么几句: “吴夫人!明天早车我就离开上海,到前线去;这一次,光景战死的份
儿居多!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你,最后一次和你说话;吴夫人!这里我有一件 东西送给你!”
说到最后一句,雷参谋抬起头,右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手里有一本书, 飞快地将这书揭开,双手捧着,就献到吴少奶奶面前。
这是一本破旧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在这书的揭开的页面是一朵枯萎 的白玫瑰!
暴风雨似的“五卅运动”初期的学生会时代的往事,突然像一片闪电飞 来,从这书,从这白玫瑰,打中了吴少奶奶,使她全身发抖。她一手抢过了 这本书,惊惶地看着雷参谋,说不出半个字。
雷参谋苦笑,似乎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下去:
“吴夫人!这个,你当做是赠品也可以,当做是我请你保管的,也可以。 我,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姊妹。我,又差不多没有亲密的朋友。我这终身唯 一的亲爱的,就是这朵枯萎的白玫瑰和这本书!我在上前线以前,很想把这 最可宝贵的东西,付托给最可靠最适当的人儿——”
突然间吴少奶奶短促地喊一声,脸上泛起了红晕。
雷参谋也是一顿,但立刻更急促更坚定的说下去,那声音就像炒爆豆: “吴夫人!我选中了你!我想来你也同意!这朵花,这本书的历史,没 有一刻不在我的心头!五年前,也是像今天这么一个不寻常的薄暮,也是这 么一个闷热的薄暮,我从一位最庄严最高贵最美丽的人手里接受了这朵花—
—这是我崇拜她的报酬;这本书,《少年维特之烦恼》,曾经目击我和她的
——吴夫人,也许你并不反对说那就是恋爱!可是穷学生的我,不敢冒昧; 吴夫人,大概你也想得到,进一步的行动,那时事实上也不许可。那时候, 那时候,——吴夫人,现在你一定明白了那时候为什么我忽然在我所崇拜的 天仙面前失踪了:我是到广东,进了黄埔!我从广东打到湖南,我从连长到 团长,我打开了长沙,打开了武汉,打开了郑州,又打开了北平;我在成千 成万的死人堆里爬过!几次性命的危险,我什么东西都丢弃了,只有这朵花, 这本书,我没有离开过!可是我从死里逃出来看见了什么呢?吴夫人,我在 上海找了半年多,我才知道我的运气不好!现在,我的希望没有了,我的勇 气也没有了,我这次上前线去,大概一定要死!——吴夫人,却是这本书, 这朵枯萎的花,我不能让她们也在战场上烂掉!我想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最适 当的人,请她保管这本破书这朵枯花——”
此时雷参谋的声音也有点抖了,几点汗珠透出他的额角。他回过一口气 了,颓然落在最近的椅子里。吴少奶奶的脸色却已经转成灰白,痴痴地望着 雷参谋,不作声,也不动。
雷参谋苦笑着,忽然像和身子里的什么在斗争着似的把胸脯一挺,霍地 站起来,又走到吴少奶奶跟前,带着半哑的声音慢慢地说:
“吴夫人!我有机会把这段故事讲给你听,我死也瞑目了!” 说完,雷参谋举手行一个军礼,转身就走。
“雷鸣!雷鸣!” 吴少奶奶猛的站起来,颤着声音叫。
雷参谋站住了,转过身来。可是吴少奶奶再没有话。她的脸色现在又飞 红了,她的眼光迷乱,她的胸部很剧烈地一起一伏。突然她伸开了两臂。雷 参谋抢上一步,吴少奶奶便像醉迷似的扑在雷参谋胸前,她的脸恰靠在雷参 谋肩头。雷参谋俯下头去,两个嘴唇接在一处。
“哥哥哟!” 笼里的鹦鹉突然一声怪叫。
偎抱着的两个人都一跳。吴少奶奶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猛然推开了雷参 谋,抱着那本《少年维特之烦恼》飞步跑出了小客厅,又飞步跑到楼上自己 房里,倒在床上,一股热泪顷刻湿透了洁白绣花的枕套。说不明白的一种味 儿将这位少妇的芳心狠狠地在揉揉!
四
就在吴老太爷遗体入殓的那天下午,离开上海二百多里水路的双桥镇 上,一所阴沉沉的大房子里,吴荪甫的舅父曾沧海正躺在鸦片烟榻上生气。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乡绅,在本地是有名的“土皇帝”。自从四十岁上,他生 了一位宝贝儿子以后,他那种贪财吝啬刻薄的天性就特别发挥。可惜他这位 儿子虽然名为“家驹”,实在还比不上一条“家狗”,因此早该是退休享福 的曾沧海却还不能优游岁月,甚至柴米油盐等等琐细,都得他老人家操一份 心。
而最近两三年来,他的运气也不行。第一幅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在双
桥镇上飘扬的时候,嚷得怪响亮,怪热闹,又怪认真的“打倒土豪劣绅”, 确使曾沧海一惊,并且为万全计,也到上海住过几时。后来那些嚷嚷闹闹的 年青人逃走了,或是被捕了,双桥镇上依然满眼熙和太平之盛,可是曾沧海 的“统治”却从此动摇了;另一批并不呐喊着要“打倒土豪劣绅”的年青人 已经成了“新贵”,并且一步一步的从曾沧海那里分了许多“特权”去。到 现在,曾沧海的地位降落到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双桥镇上的“新贵”们不但 和他比肩而南面共治,甚至还时时排挤他呢!“真是人老不值钱了!”—— 曾沧海被挤紧了的时候,只能这样发牢骚,同时用半个眼睛属望于他的宝贝 儿子家驹。
这天下午,曾沧海躺在花厅里的烟榻上生气,却并不是又受了镇上“新
贵”们的排挤,而是因为吴荪甫打来的“报丧”急电到的太迟。这封急电递 到他手里的一刹那间,他是很高兴的;想到自己无论如何是鼎鼎望族,常在 上海报上露名字的吴荪甫是嫡亲外甥,而且打了急电来,——光景是有要事 相商,这就比昨天还是拖鼻涕的毛小子的镇上“新贵”们很显见得根基不同 了。但当他翻译出电文来是“报丧”,他那一段高兴就转为满腔怒气。第一, 竟是一封不折不扣的普通报丧电,而不是什么商量地方上的大事,使他无从 揣在怀里逢人夸耀;第二,是这电报到得岂有此理的太慢;第三,那位宝贝 外甥吴荪甫也不把老舅父放在眼里了,只来了这么一通聊以塞责的电报,却 并没专派一条小火轮来请他去。如果他还是往日那样的威焰,在此时一怒之 下,大概那位搁误了他们曾吴两府要电的本地电报局长总该倒楣的了;但现 在“人老不值钱”的曾沧海除了瞪眼睛吹胡子,更没有别的办法。
他霍地从烟榻上爬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拿起那张电报,到光线好 些的长窗边再仔细看。愈看愈生气了,他觉得至少非要办一下那个“玩忽公 务”的电报局长不可。但此时,他的长工阿二进来了,满头是汗,一身是泥。 瞧着曾沧海的脸色不对,这阿二就站在一边粗声的喘气。
“哦,你回来了么?我当是七里桥搬了家,你找不到;——我还打算派 警察去寻你呢!留心!你再放肆下去,总有一天要送你到局里去尝尝滋味!” 曾沧海侧着头看定了阿二,冷冷地威吓地说。这样的话,他是说惯了的,
——每逢阿二出去办事的时间耽搁得长久了一点,曾沧海总是这一套话语, 倒并不是作真;但此时刚刚碰在他的气头上,加之阿二只顾站在那里抹脸喘 气,竟不照向来的惯例,一进来就报告办事的结果,曾沧海可就动了真气。 他提高了他那付干哑的嗓子,跺着脚骂道:
“畜生!难道你的死人嘴上贴了封皮么?——讨来了多少呢?” “半个钱也没有。——七里桥今天传锣开会——” 阿二突然缩住,撩起蓝布短衫的衣襟来,又抹脸儿。在他的遮黑了的眼
前,立刻又涌现出那个几千人的大会,无数的锄头红旗,还有同样红的怕死 人的几千只眼睛;在他耳边,立刻又充满了■■■的锣声,和暴风似的几千 条喉咙里放出来的咆哮怒吼。他的心像涨大了似的卜卜地跳得他全身发热 气。
可是这一切,曾沧海想也不会想到的。他看见阿二不说下去,就又怒冲
冲地喝道: “管他们开什么屁会!你是去讨钱的。你不对他们说么:今天不解清,
明天曾老爷就派警察来捉人!你不对他们那些混帐东西说么——什么屁会!”
“那么,你派警察去罢!你杀我的头,我也不去了!七里桥的人,全进 了会,??他们看见我,就知道我是替你讨乡账去的,他们骂我,不放我回 来,还要我??”
阿二也气冲冲地说,而且对于他的“老爷”竟也称起“你”来了。这不
是一件小事。然而一心关念着讨债不着的曾沧海却竟忽略了这个不懂规矩, 他截断了阿二的话,拍着桌子怒喊:
“狗屁的会!陈老八,他是狗屁的农民协会的委员;他自己也放印子钱,
怎么我放的债就让乡下人白赖呢!我倒要找陈老八去讲讲这个理!——哼! 天下没有这种理!一定是你这狗奴才躲懒,不曾到七里桥去!明天查出来要 你的狗命——”
“不是陈老八的那个会。另是一个,只有七里桥的自家人知道,镇上人
还没听得过呢!他们今天第一次传锣开会,几千人,全是赤足短衣,没有一 个穿长衫的,全是道地的乡下穷人??”
阿二忽然对于曾沧海的威吓全没怕惧,反而兴高采烈的说起来了;但他 又突然住了嘴,为的他一眼看见曾沧海脸色变成死白,手指簌簌地抖,一个 踉跄就躺在烟榻上,闭了眼睛,——这平常日子威风凛凛的老爷也会像斗败 的公鸡似的垂头丧气;阿二在曾府做长工十年以来,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阿二反倒没有了主意。他是一个老实人,一眼看着曾沧海那种“死相”, 一面他就想到假使吓死了这个鸦片烟老头子,那他的罪过可不小,上天的菩 萨要不要折他的寿。然而他是白担忧。躺在烟榻上的曾沧海猛的睁开眼来, 眼是凶狠狠地闪着红光,脸色也已经变成铁青;他跳起来,随手抓住了鸦片 烟枪,气吼吼地抢前一步,照准阿二的头上就打过去,发狂似的骂道:
“你这狗奴才!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们敢造反么?” 拍!——一声响,那枝象牙鸦片烟枪断成两段。可并没打中阿二的头。
阿二挥起他的铜铁般的臂膊一格,就躲过去了。他浑身的血被这一击逼成沸 滚。他站住了,睁圆了眼睛。曾沧海舞着那半段鸦片烟枪,咆哮如雷,一手 抢起一支锡烛台,就又劈面掷过去。烛台并没命中,但在掉到地下的时候, 烛台顶上的那支铜针却刺着了阿二的小腿,见了血了!忿火从阿二的眼睛中 射出来。“打死那盘剥穷人的老狗!”——一句从七里桥听来的话蓦地又兜 上阿二的心窝。他捏紧了拳头。如果曾沧海再逼上一步,阿二准定要干的! 但此时忽然一片哭骂声从花厅后面爆发了,跟着便是一个妖媚的少年女
子连哭带嚷闯进来,扑在曾沧海身上,几乎把这老头子撞倒在地。 “干什么?阿金!” 曾沧海扶着桌子气急败丧地喊。那时候,又一位高大粗壮的少年妇人也
赶进来了!听不清楚的嚷骂的沸声充满了这小小的三开间的花厅。曾沧海摇 着头,叹一口气,便去躺在烟榻上闭了眼睛。虽然他是远近闻名的包揽诉讼 的老手,但对于自己家里这两个女人——他的非正式的小老婆和他的儿媳中 间的纠纷,他却永远不能解决,并且只能付之不闻不问。
阿二已经走了。两个女人对骂。奶妈抱了曾沧海的孙子,还有一个粗做 女仆,都站在花厅前滴水檐下的石阶边听着看着。曾沧海捧起另一枝烟枪, 滋滋——地抽烟,一面在心痛那枝断成两半的象牙老枪,一面又想起七里桥 的什么会了。现在他颇有点后悔刚才的“失态”;现在他的老谋深算走了这 么一个方向:共产党煽动七里桥的乡下人开会,大概其志不在小罢?可是镇 上有一营兵,还有保卫团,怕什么,借此正好请公安分局捉几个来办一下,
——赖债的都算是共产党。??还有,镇上竟没人知道这回事,平常排挤他
老人家顶厉害的那几位“新贵”也还睡在鼓中呢!——想到这里,曾沧海的 黑而且瘦的脸上浮出笑容来了。他已经想好了追还他的高利贷本息的好方 法,并且又算好了怎样去大大的揭露一下“新贵”们的糊涂混帐;他们竟还 不知道七里桥有了共产党,他们管的什么事哪!
“好!就是这么办。叫他们都尝尝老子的辣手!哈,哈!”
曾沧海想到得意处将烟枪一放,忍不住叫了出来,又连声哈哈大笑。这 枯哑的笑声在花厅里回荡,很单调地射进他的耳朵,他这才意识到两个女子 的吵闹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无条件终止了。他愕然四顾,这才又发见阿金独 坐在烟榻对面的方桌子边,用手帕蒙住了面孔,像在那里哭。
“阿金!”
曾沧海低声唤着。没有回答。觉得为难了,曾沧海懒懒地坐了起来,正 想走过去敷衍几句,阿金却突然露出脸来对曾沧海使一个白眼;她并没在那 里哭,不过眼眶稍稍有点红。
“明天我就回乡下去;赖在这里挨骂挨打,真是贱骨头么?” 阿金尖着声音说,猛的哭起来了;是没有眼泪的干哭。 “啊,啊!吵什么啊!我,没有力气和那种婆娘吵闹;回头等阿驹来,
叫他去管束罢!是他的老婆,应该要他去管束!——叫阿驹打她一顿,给你 出气罢。好了,好了,阿金!犯不着和那种蠢货一般见识。——你去看看燕 窝粥炖好了没有。我要吃了出去办公事!”
曾沧海一面说,一面就踱到了阿金身边,用他那染满烟渍的大袖子在阿 金面上拂了几拂,算是替她揩眼泪。阿金把头扭了两扭,斜着眼睛,扑嗤一
笑:
“哼,你的话,算得数么?” “怎么不算数!我说要办什么人,就一定要办!我做老爷的,就不用自
己动手。——上次你的男人吵上门来,不是我答应你重重办他么?后来不是 就叫警察办了他么?不过自己的媳妇总不好送局去办,应该叫儿子办。回头 阿驹来了,我就叫他结结实实打那个辣婆娘!我的话,向来说出算数。”
“嗳,说出算数!上月里就答应给我一个金戒指,到现在还没 “哎,哎,那另是一件事了!那是买东西,不是办人;——金戒指,究
竟有什么好?戴在手上,不会叫手舒服。我把买金戒指的钱代你放在钱庄上 生利息,不是好多了么?好了,快去看燕窝粥罢。等我出去了回来,就给你 一个钱庄上的存折:一百块钱!还不好么?”
似乎“一百”这数目确有点魔力,阿金带几分满足的意思,走了。这里 曾沧海暗暗匿笑,佩服自己的外交手腕,再躺到烟榻上,精神百倍地烧起一 个很大的烟泡来。
可是烟泡刚刚上了斗,还没抽得半口,里边的吵闹又爆发了。这回却还 夹着一个男子的叱骂声,是曾沧海的宝贝儿子出场了。曾沧海好像完全没有 听得,郑重地捧着烟枪,用足劲儿就抽,不料里边沸沸扬扬的嚷骂声中却跳 出一句又尖又响的话,直钻进了曾沧海的耳朵:
“不要脸的骚货!老的不够你煞火,又迷上了小的;我就让了你么?”
这是儿媳的声音。接着却听得阿金笑。突然又是儿子狂吼,儿媳又哭又 骂。以后就是混成一片的哭骂和厮打。
曾沧海捧着烟枪忘记了抽。呆呆地在吟味那一句“老的不够煞火”。虽
说这些事不比钱财进出,他颇能达观,然而倒底心里有些酸溜溜地怪不舒服。 此外更有一点使他老大扫兴:原来儿子的肯打老婆,却不是“敬尊严命”, 而是别有缘故。这对于儿子的威权之失坠又使他渐渐感得悲哀了。
俄而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曾沧海的沉思。儿子家驹,一个相貌极丑的野
马似的十九岁青年,站在曾老头子的面前了。将手里的一本什么书拍的丢在 一张椅子里,这曾家驹就在烟榻旁边的方凳上坐了,脸对着他的父亲。
“阿驹,吴府上老太爷死了。你的荪甫表哥有电报来。你在镇上反正没
有事,明天就到上海去吊丧,带便托荪甫给你找个差使。” 不等儿子开口,曾沧海就先把刚刚盘算好的主意慢慢地说了出来;可是
什么“老的,小的,煞火,”还是在他心里纠缠不清。
“我不去!我有要紧使用,马上给我几十块钱!” “什么!又来要钱了!哎,你不知道钱财来的不容易呀!什么使用?先
要说个明白!” 曾沧海吃惊地说,一骨碌就翻身坐起来。但是儿子并不立刻回答,先在
腰间掏摸了一会儿,就掏出一小块黑色的硬纸片来,一直送到他老子的鼻子 边,很傲慢地喊道:
“什么使用!我就要大请客啦!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曾沧海眼快,并又心灵,一瞧那黑色硬纸片,就知道是“中国国民党党
证”;这一乐非同小可,他一手夺过来,揉了揉眼睛,凑在烟灯上仔细再看; 可不是当真!“某省某县第某区党员证第二十三号”,上面还粘贴着曾家驹 的小影。——“还是第二十三名呢!”老头子欣欣然自言自语的说,从烟盘 里拿过那付老光眼镜来戴好了,又仔细验看那印在党证上面的党部关防的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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