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小传
茅盾,中国现代文学的开拓者之一,著名小说家、散文家和文艺批评家。
1896 年 7 月 4 日生于浙江省桐乡县乌镇。原名沈德鸿,字雁冰,主要的笔名 还有佩韦、玄珠、方璧、郎损、蒲牢、惕若、玄等。茅盾是他 1927 年发表小 说《幻灭》时始用的笔名。
幼时在家乡读私塾及新式小学。后入湖州、嘉兴、杭州的中学读书,迎 来了辛亥革命。1913 年考入北京大学预科,三年毕业,因家庭经济窘困遂进 入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1920 年主持《小说月报》“小说新潮栏”,年末开 始接编并革新《小说月报》,同时参与文学研究会的建立,倡导新文学,译 介外国进步文学。此时,并参加了上海共产主义小组,积极投入中国共产党 的筹建。1926 年被选为左派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代表,赴广州出席国民党第 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后留广州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秘书,协助毛泽东工作。
1927 年国共分裂,由武汉撤离回沪,受通缉转入地下,于隐居状态中写了《幻 灭》、《动摇》、《追求》即《蚀》的三部曲,从此展开文学创作生涯。
1928 年逃亡日本,客居期间写作《虹》。1930 年 4 月返国,不久加入左 翼作家联盟,与鲁迅等一起从事左翼文学领导工作。1933 年出版《子夜》, 大规模地表现三十年代中国社会和民族资产阶级的历史命运,被公认为是革 命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性作品。同时期完成的短篇小说《林家铺子》、《春 蚕》等,也以深刻表现市镇农村的时代变动,闻名于世。
抗战期间流亡内地,坚持文化救亡工作。1938 年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
会成立,当选为理事。主编《文艺阵地》,为抗战文学主要阵地之一。1940 年由新疆至延安,再到重庆,发表著名散文《白杨礼赞》等。皖南事变后撤 离至香港,发表《腐蚀》。太平洋战争事发,辗转至桂林,写下《霜叶红似 二月花》,成为长篇小说民族化的典范。1945 年 6 月,重庆进步文艺界为其 五十寿辰和创作二十五周年举行纪念活动,高度评价他的文学业绩。
1946 年 12 月应苏联邀请赴苏访问,后著有《苏联见闻录》等。1948 年
创作《锻炼》。是年年末,由香港赴大连进入东北解放区,转至北平,参加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的筹备工作,出席第一次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 当选为全国文联副主席、中华全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后改名中国作家协会) 主席。建国后出任中央人民政府第一任文化部长,《人民文学》主编,从事 文化、文学的领导组织工作,精力一部分转向“五四”时期即开始的文学批 评,写了《夜读偶记》、《鼓吹集》等,热心扶持青年作家成长。晚年在遭 受文化大革命痛苦之后,仍不懈续写《霜叶红似二月花》,撰回忆录《我走 过的道路》等。
1981 年 3 月 27 日因病逝世于北京。临终前要求恢复其中国共产党党籍, 并留遗嘱将二十五万元稿费捐作奖励长篇小说创作之用。中共中央决定同意 他的请求,其党龄自 1921 年算起。中国作家协会据此建立国家级的“茅盾文 学奖”。
茅盾一生的文学成就集中在他的小说、散文和批评方面。他是现代长篇 小说的奠基人,是令现实主义小说建立起社会剖析派风格和创作方法的代表 性作家,是为革命文学提供重大实绩的巨匠。他的小说具有开阔的时代视野 及政治视野,雄浑的气魄融入精雕细刻的笔致之中。他也是使中国传统文学
评点向现代的批评范式进展,最早的、同时是成绩最大的批评家之一。茅盾 的影响是深远的。
中国现代文学家—茅盾(下)
短篇小说
创造 一
靠着南窗的小书桌,铺了墨绿色的桌布,两朵半开的红玫瑰从书桌右角 的淡青色小瓷瓶口边探出来,宛然是淘气的女郎的笑脸,带了几分“你奈我 何”的神气,冷笑着对角的一叠正襟危坐的洋装书,它们那种道学先生的态 度,简直使你以为一定不是脱不掉男女关系的小说。赛银墨水盒横躺在桌子 的中上部,和整洁的吸墨纸版倒成了很合式的一对。纸版的一只皮套角里含 着一封旧信。那边西窗下也有个小书桌。几本卷皱了封面的什么杂志,乱丢 在桌面,把一座茶绿色玻璃三棱形的小寒暑表也推倒了;金杆自来水笔的笔 尖吻在一张美术明信片的女子的雪颊上。其处凝结了一大点墨水,像是它的 黑泪,在悲伤它的笔帽的不知去向;一只刻镂得很精致的象牙的兔子,斜起 了红眼睛,怨艾地瞅着旁边的展开一半的小纸扇,自然为的是纸扇太无礼, 把它挤倒了,——现在它撒娇似的横躺着,露出白肚皮上的一行细绿字:“娴 娴三八初度纪念。她的亲爱的丈夫君实赠”。然而“丈夫”二字像是用刀刮 过的。
织金绸面的沙发榻蹲在东壁正中的一对窗下,左右各有同式的沙发椅做
它的侍卫。更左,直挺挺贴着墙壁的,是一口两层的木橱,上半层较狭,有 一对玻璃门,但仍旧在玻片后衬了紫色绸。和这木橱对立的,在右首的沙发 椅之右,是一个衣架,擎着雨衣斗篷帽子之类。再过去,便是东壁的右窗; 当窗的小方桌摆着茶壶茶杯香烟盒等什物。更过去,到了壁角,便是照例的 梳妆台了。这里有一扇小门,似乎是通到浴室的。椭圆大镜门的衣橱,背倚 北壁,映出西壁正中一对窗前的大柚木床,和那珠络纱帐子,和睡在床上的 两个人。和衣橱成西斜角的,是房门,现在严密的关着。
沙发榻上乱堆着一些女衣。天蓝色沙丁绸的旗袍,玄色绸的旗马甲,白
棉线织的胸褡,还有绯色的裤管口和裤腰都用宽紧带的短裤:都卷作一团, 极像是洗衣作内正待落漂白缸,想见主人脱下时的如何匆忙了。榻下露出镂 花灰色细羊女皮鞋的发光的尖头;可是它的同伴却远远地躲在梳妆台的矮脚 边,须得主人耐烦的去找。床右,近门处,是一个停火几,琥珀色绸罩的台 灯庄严地坐着,旁边有的是:角上绣花的小手帕,香水纸,粉纸,小镜子, 用过的电车票,小银元,百货公司的发票,寸半大的皮面金头怀中记事册, 宝石别针,小名片,——凡是少妇手袋里找得出来的小物件,都在这里了。 一本展开的杂志,靠了台灯的支撑,又牺牲了灯罩的正确的姿势,异样地直 立着。台灯的古铜座上,有一对小小的展翅作势的鸽子,侧着头,似乎在猜 详杂志封面的一行题字:《妇女与政治》。
太阳光透过了东窗上的薄纱,洒射到桌上椅上床上。这些木器,本来是 漆的奶油色,现在都镀上了太阳的斑剥的黄金了。突然一辆急驰的汽车的啵 啵的声音——响得作怪,似乎就在楼下,——惊醒了床上人中间的一个。他 睁开倦眼,身体微微一动。浓郁的发香,冲入他的鼻孔;他本能的转过头去, 看见夫人还没醒,两颊绯红,像要喷出血来。身上的夹被,早已撩在一边, 这位少妇现在是侧着身子;只穿了一件羊毛织的长及膝弯的贴身背心
(vest),所以臂和腿都裸浴在晨气中了,珠络纱筛碎了的太阳光落在她的
白腿上就像是些跳动的水珠。
——太阳光已经到了床里,大概是不早了呵。 君实想,又打了个呵欠。咋晚他睡得很早。夫人回来,他竟完全不知道;
然而此时他还觉得很倦,无非因为今晨三点钟醒过来后,忽然不能再睡,直 到看见窗上泛出鱼肚白色,才又蒙蒙的像是睡着了。而且就在这半睡状态中, 他做了许多短短的不连续的梦;其中有一个,此时还记得个大概,似乎不是 好兆。他重复闭了眼,回想那些梦,同时轻轻地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
梦,有人说是日间的焦虑的再现,又有人说是下意识的活动;但君实以 为都不是。他自说,十五岁以后没有梦;他的夫人就不很相信这句话:
“梦是不会没有的,大概是醒后再睡时遗忘了。”她常常这样说。 “你是多梦的;不但睡时有梦,开了眼你还会做梦呵!”君实也常常这
么反驳她。 现在君实居然有了梦,他自觉是意外;并且又证明了往常确是无梦,不
是遗忘。所以他努力要回忆起那些梦来,以便对夫人讲。即使是这样的小事 情,他也不肯轻轻放过;他不肯让夫人在心底里疑惑他的话是撒谎;他是要 人时时刻刻信仰他看着他听着他,摊出全灵魂来受他的拥抱。
他轻快地吐了口气,再睁开眼来,凝视窗纱上跳舞的太阳光;然后,沙 发榻上的那团衣服吸引了他的视线,然后,迅速的在满房间掠视一周,终于 落在夫人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熟睡的少妇,现在眉尖半蹙,小嘴唇 也闭合得紧紧的,正是昨天和君实呕气时的那副面目了。近来他们俩常有意 见上的不合;娴娴对于丈夫的议论常常提出反驳,而君实也更多的批评夫人 的行动,有许多批评,在娴娴看来,简直是故意立异。娴娴的女友李小姐, 以为这是娴娴近来思想进步,而君实反倒退步之故。这个论断,娴娴颇以为 然;君实却绝对不承认,他心里暗恨李小姐,以为自己的一个好好的夫人完 全被她教唆坏了,昨天便借端发泄,很犀利的把李小姐批评了一番,最使娴 娴不快的,是这几句:
“??李小姐的行为,实在太像滑头的女政客了。她天天忙着所谓政治
活动,究竟她明白什么是政治?娴娴,我并不反对女子留心政治,从前我是 很热心劝诱你留心政治的,你现在总算是知道几分什么是政治了。但要做实 际活动——嘿!主观上能力不够,客观上条件未备。况且李小姐还不是把政 治活动当作电影跳舞一样,只是新式少奶奶的时髦玩意罢了。又说女子要独 立,要社会地位,咳,少说些门面话罢!李小姐独立在什么地方?有什么社 会地位?我知道她有的地位是在卡尔登,在月宫跳舞场!现在又说不满于现 状,要革命;咳,革命,这一向看厌了革命,却不道还有翻新花样的在影戏 院跳舞场里叫革命!??”
君实说话时的那种神气——看定了别人是永远没出息的神气,比他的保 守思想和指桑骂槐,更使娴娴难受;她那时的确动了真气。虽然君实随后又 温语抚慰,可是娴娴整整有半天纳闷。
现在君实看见夫人睡中犹作此态,昨日的事便兜上心头;他觉得夫人是 精神上一天一天的离开他,觉得自己再不能独占了夫人的全灵魂。这位长久 拥抱在他思想内精神内的少妇,现在已经跳了出去,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 见解了。这在自负很深的君实,是难受的。他爱他的夫人,现在也还是爱; 然而他最爱的是以他的思想为思想以他的行动为行动的夫人。不幸这样的黄 金时代已成过去,娴娴非复两年前的娴娴了。
想到这里,君实忍不住微微喟了口气。他又闭了眼,冥想夫人思想变迁 的经过。他记得前年夏天在莫干山避暑的时候,娴娴曾就女子在社会中应尽 的职务一点发表了独立的意见;难道这就是今日趋向各异的起点么?似乎不 是的,那时娴娴还没认识李小姐;似乎又像是的,此后娴娴确是一天一天的 不对了。最近的半年来,她不但思想变化,甚至举动也失去了优美细腻的常 态,衣服什物都到处乱丢,居然是“成大事者不修边幅”的气派了。君实本 能的开眼向房中一瞥,看见他自己的世界缩小到仅存南窗下的书桌;除了这 一片“干净土”,全房到处是杂乱的痕迹,是娴娴的世界了。
在沉郁的心绪中,君实又回忆起娴娴和他的一切琐屑的龃龉来。莫干山 避暑是两心最融洽的时代,是幸福的顶点,但命运的黑丝,似乎也便在那时 走进了他们的生活;似乎娴娴的变态,最初是在趣味方面发动的,她渐渐的 厌倦了静的优雅的,要求强烈的刺激,因此在起居服用上常常和君实意见相 反了。买一件衣料,看一次影戏,上一回菜馆,都成为他们俩争执的题材; 常常君实喜欢甲,娴娴偏喜欢乙,而又不肯各行其是,各人要求自己的主张 完全胜利。结果总是牺牲了一方面。因为他们都觉得“各行其是”的办法徒 然使两人都感不快,倒不如轮替着都有失败都有胜利,那时,胜利者固然很 满意,失败者亦未始没有相当的报偿,事过后的求谅解的甜蜜的一吻便是失 败者的愉快。这样的争执,当第一二次发生时,两人的确都曾认真的烦恼过, 但后来发现了和解时的澈骨的美趣,他们又默认这也是爱的生活中不可少的 波澜。所以在习惯了以后,君实常常对娴娴说:
“这回又是你得了胜利了。但是,漂亮的少奶奶,娇养的小姐,你不要
以为你的胜利是合理的,是久长的。” 于是在软颤的笑声中,娴娴偎在君实的怀中,给他一个长时间的吻。这
是她的胜利的代价,也是她对于丈夫为爱而让步的热忱的感谢。
但是不久这种爱的戏谑的神秘性也就磨钝了。当给与者方面成为机械的 照例的动作时,受者方面便觉得嘴唇是冷的,笑是假的,而主张失败的隐痛 却在心里跳动了,况且娴娴对于自己的主张渐渐更坚持,差不多每次非她胜 利不可,于是本不愿意的“各行其是”也只好实行了。这便是现在君实在卧 室中的势力范围只剩了一个书桌的原因之一。
思想上的不同,也慢慢的来了。这是个无声的痛苦的斗争。君实曾经用
尽能力,企图恢复他在夫人心窝里的独占的优势,然而徒然。娴娴的心里已 经有一道坚固的壁垒,顽抗他的攻击;并且娴娴心里的新势力又是一天一天 扩张,驱逼旧有者出来。在最近一月中,君实几次感到了自己的失败。他承 认自己在娴娴心中的统治快要推翻,可是他始终不很明白,为什么两年前他 那样容易的取得了夫人的心,占有了她的全灵魂,而现在却失之于不知不觉, 并且恢复又像是无望的。两年前夫人的心,好比是一块海绵,他的每一滴思 想,碰上就被吸收了去,现在这同一的心,却不知怎的已经变成一块铁,虽 然他用了热情的火来锻炼,也软化不了它。“神秘的女子的心呵!”君实纳 闷时常常这样想。他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讽刺;希望讽刺的酸味或者可以溶解 了娴娴心里的铁。于是李小姐成了讽刺的目标。君实认定夫人的心质的变化, 完全是李小姐从中作怪。有时他也觉得讽刺不是正法,许会使娴娴更离他远 些。但是,除了这条路更没有别的方法了。“呵,神秘的女子的心!”他只 能叹着气这么想。
君实陡然烦躁起来了。他抖开了身上的羊毛毯,向床沿翻过身去;他竟
忘记了自己的左手还握住了夫人的一只手。娴娴也惊醒了。她定了下神,把 身子挪近丈夫身边,又轻轻的翘起头来,从丈夫的肩头瞧他的脸。
君实闭了眼不动。他觉得有一只柔软的臂膊放到胸口来了。他又觉得耳 根边被毛茸茸的细发拂着作痒了。他还是闭着眼不动,却聚集了全身的注意 力,在暗中伺察。俄而,竟有暖烘烘的一个身体压上来,另一个心的跳声也 清晰地听得;君实再忍不住了,睁开眼来,看见娴娴用两臂支起了上半身, 面对面的瞧着他的脸,像一匹猫侦伺一只诈死的老鼠。君实不禁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是假睡咧。” 娴娴微笑地说,同时两臂一松,全身落在君实的怀中了。女性的肉的活
力,从长背心后透出来,沦浃了君实的肌骨;他委实有些摇摇不能自持了。 但随即一个作痛的思想抓住了他的心:这温软的胸脯,这可爱的面庞,这善 蹙的长眉,这媚眼,这诱人的熟透樱桃似的嘴唇——一切,这迷人的一切, 都是属于他的,确确实实属于他的,然而在这一切以内,隐藏得很深的,有 一颗心,现在还感得它的跳动的心,却不能算是属于他的了!他能够接触这 名为娴娴的美丽的形骸,但在这有形的娴娴之外,还有一个无形的娴娴—— 她的灵魂,已经不是他现在所能接触了!这便是所谓恋爱的悲剧么?在恋爱 生活中,这也算是失恋么?
他无法排遣似的忍痛地想着,不理会娴娴的疑问的注视。突然一只手掩
在他的眼上;细而长的手指映着阳光,仿佛是几枝通明的珊瑚梗。而在那柔 腴的手腕上,细珍珠穿成的手串很熨贴的围绕着,凡三匝。这是他们在莫干 山消夏的纪念品,前几天断了线,新近才换好的。君实轻轻的拉下了娴娴的 手。细珍珠给他的手指一种冷而滑的感觉。他的心灵突然一震。呵,可纪念 的珠串!可纪念的已失的莫干山的快乐!祝福这再不能回来的快乐!
君实的眼光惘惘然在这些细珠上徘徊了半晌,然后,像感触了什么似的,
倏地移到娴娴的脸上。这位少妇的微带惺忪的眼睛却也正在有所思的对他 看。
“我们过去的生活,哪些日子你觉得顶快活?”
君实慢慢的说,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长的咀嚼的。 “我觉得现在顶快活。” 娴娴笑着回答,把她的身体更贴紧些。
“你不要随口乱说哟。娴娴,想一想罢——仔细的想一想。”
“那么,我们结婚的第一年——半年,正确的说,是第一个月,最快活。” “为什么?”
娴娴又笑了。她觉得这样的考试太古怪。 “为什么?不为什么。只因为那时候我的经验全是新的。我以前的生活,
好像是一页空白,到那时方才填上了色彩。以前的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并 不感到特别兴味,而且也很模糊了。只有结婚后的生活——唔,应该说是结 婚后第一个月,即使是顶琐细的一衣一饭,我似乎都记得明明白白。”
君实微笑着点头,过去的事也再现在他眼前了。然而接踵来了感伤。难 道过去的欢乐就这么永远过去,永远唤不回来么?
“那么,你呢?你觉得——哪些日子顶快活?” 娴娴反问了。她把左手抚摩君实前额的头发,让珍珠手串的短尾巴在君
实眉间晃荡。 “我不反对你的话,但是也不能赞成。在我,新结婚的第一年——或照
你说,第一月,只是快乐的起点,不是顶点。我想把你造成为一个理想的女 子,那时正是我实现我的理想的开端,有很大的希望鼓舞着,但并未达到真 正的快乐。”
“我听你说过这些话好几次了。” 娴娴淡淡的插进来说。虽然从前听得了这些话,也是“有很大的希望鼓
舞着”,但现在却不乐意听说自己被按照了理想而创造。 “可是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理想究竟是成功呢抑是失败。娴娴,我的理想
是成功的,但是也失败了。莫干山避暑的时候,你的创造刚好成功。娴娴, 你记得我们在银铃山瀑布旁边大光石头上的事么?你本来是颇有些拘束的, 但那时,我们坐在瀑布旁边,你只穿了件 vest,正和你现在一样。自然这是 一件小事,但很可以证明你的创造是完成了,我的理想是实现了。”
君实突然停止,握住了娴娴的臂膊,定着眼睛对她瞧。这位少妇现在脸 上热烘烘了;她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她转又自怪为什么那时对于此等新奇的 刺激并不感得十分的需要。如果在现今呀??
但是君实早又继续说下去了: “我的理想是实现了,但又立即破碎了!我已经引满了幸福之杯。以前,
我们的生活路上,是一片光明,以后是光明和黑暗交织着了。莫干山成了我 们生活上的分水岭。从山里回来,你就渐渐改变了。娴娴,你是从那时起, 一点一点的改变了。你变成了你自己,不是我所按照理想创造成的你了。我 引导你所读的书,在你心里形成了和我各别的见解;我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 事,我不相信书里的真理会有两个。娴娴,你是在书本子以外——在我所引 导的思想以外,又受了别的影响,可是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 了!”
君实的脸色变了,又闭了眼;理想的破灭使他十分痛苦,如梦的往事又
加重了他的悒闷。
二
君实在二十岁时,满脑子装着未来生活的憧憬。他常常自说,二十岁是 他的大纪念日;父亲死在这一年,遗给他一份不算小的财产,和全部的生活 的自由。虽然只有二十岁,却没有半点浪漫的气味;父亲在日的谆谆不倦的 “庭训”,早把他的青春情绪剥完,成为有计划的实事求是的人。在父亲的 灵床边,他就计划如何安排未来的生活;他含了哭父的眼泪,凝视未来的梦。 像旅行者计划明日的行程似的,他详详细细的算定了如何实现未来的梦;他 要研究各种学问,他要找一个理想的女子做生活中的伴侣,他要游历国内外 考察风土人情,他要锻炼遗大投艰的气魄,他要动心忍性,他要在三十五六 年富力强意志坚定的时候生一子一女,然后,过了四十岁为祖国为社会为人 类服务。
这些理想,虽说是君实自己的,但也不能不感谢他父亲的启示。自从戊 戌政变那年落职后,老人家就无意仕进,做了“海上寓公”,专心整理产业, 管教儿子。他把满肚子救国强种的经纶都传授了儿子,也把这大担子付托了 儿子。他老了,少壮时奔走衣食,不曾定下安身立命的大方针,想起来是很 后悔的,所以时常教儿子先须“立身”。他也计划好了儿子将来的路,他也 要照自己的理想来创造他的儿子。他只创造了一半,就放手去了。
君实之禀有父亲的创造欲的遗传,也是显然的。当他选择终身的伴侣时,
很费了些时间和精神;他本有个“理想的夫人”的图案,他将这图案去校对 所有碰在他生活路上的具有候补夫人资格的女子,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不对
——社会还没替他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蹉跎了五六年工夫,亲戚们为 他焦虑,朋友们为他搜寻,但是他总不肯决定。后来他的“苛择”成了朋友 间的谭助,他们见了君实时,总问他有没有选定,但答案总是摇头。一天, 他的一个旧同学又和他谈起了这件事:
“君实,你选择夫人,总也有这么六七年了罢;单就我介绍给你的女子, 少说也有两打以上了,难道竟没有一个中意么?”
“中意的是尽有,但合于理想的却没有一个。” “中意不就是合于理想么?有分别么?倒要听听你的界说了。” “自然有分别的。”君实微微笑的回答,“中意,不过是也还过得去而
已,和理想的,差得很远哪!如果我仅求中意,何至七年而不成。” “那么,你所谓理想的——不妨说出来给我听听罢?” 旧同学很有兴味的问;他燃着了一支烟卷,架起了腿,等待着君实的高
论。
“我所谓理想的,是指她的性情见解在各方面都和我一样。” 君实还是微微笑的说。 “没有别的条件——咳,别的说明了么?” “没有。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
旧同学很失望似的看着君实,想不到君实所谓“理想的”,竟是如此简
单而且很像不通的。但他转了话头又问: “性情见解相同的,似乎也不至于竟没有罢;我看来,张女士就和你很
配,王女士也不至于和你说不来。为什么你都拒绝了呢?”
“在学问方面讲,张女士很不错;在性情方面讲,王女士是好的。但即 使她们俩合而为一,也还不是我的理想。她们都有若干的成见——是的,成 见,在学问上在事物上都有的。”
旧同学不得要领似的睁大了惊异的眼。
“我所谓成见,是指她们的偏激的头脑。是的,新女子大都有这毛病。 譬如说,行动解放些也是必要的,但她们就流于轻浮放浪了;心胸原要阔大 些,但她们又成为专门骛外,不屑注意家庭中为妻为母的责任;旧传统思想 自然要不得的,不幸她们大都又新到不知所云。”
“哦——这就难了;但是,也不至于竟没有罢?”
旧同学沉吟地说;他心里却想道:原来理想的,只是这么一个半新不旧 的女子!
“可是你不要误会我是宁愿半新不旧的女子。”君实再加以说明,似乎 他看见了旧同学的思想。“不是的。我是要全新的,但是不偏不激,不带危 险性。”
“那就难了。混乱矛盾的社会,决产生不出这样的女子。” 君实同意地点着头。 “你不如娶一个外国女子罢。”旧同学像发见了新理论似的高声说,“英
国女子,大都是合于你的想像的。得了,君实,你可以留意英国女子。你不 是想游历欧洲么,就先到伦敦去找去。”
“这原是一条路,然而也不行。没有中国民族性做背景,没有中国五千 年文化做遗传的外国女子,也不是我的理想的夫人。”
“呵!君实!你大概只好终身不娶了!或者是等到十年二十年后,那时 中国社会或者会清明些,能够产生你的理想的夫人。”
旧同学慨叹似的作结论,意要收束了本问题的讨论;但君实却还收不住, 他竖起大拇指霍地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形,郑重的说:
“也不然。我现在有了新计划了。我打算找一块璞玉——是的,一块璞 玉,由我亲手雕琢而成器。是的,社会既然不替我准备好了理想的夫人,我 就来创造一个!”
君实眼中闪着踌躇满志的光,但旧同学却微笑了;创造一个夫人?未免 近于笑话罢?然而君实确是这么下了决心了。他早已盘算过:只要一个混沌 未凿的女子,只要是生长在不新不旧的家庭中,即使不曾读过书,但得天资 聪明,总该可以造就的,即使有些传统的性习,也该容易转化的罢。
又过了一年多,君实居然找得了想像中的璞玉了,就是娴娴,原是他的 姨表妹;他的理想的第一步果然实现了。
娴娴是聪明而豪爽,像她的父亲;温和而精细,像她的母亲。她从父亲 学通了中文,从母亲学会了管理家务。她有很大的学习能力;无论什么事, 一上了手,立刻就学会了。她很能感受环境的影响。她实在是君实所见的一 块上好的“璞玉”。在短短的两年内,她就读完了君实所指定的书,对于自 然科学,历史,文学,哲学,现代思潮,都有了常识以上的了解。当她和君 实游莫干山的时候,在那些避暑的“高等华人”的太太小姐队中,她是个出 色的人儿:她的优雅的举止,有教育的谈吐,广阔的知识,清晰的头脑,活 泼的性情,都证明她是君实的卓绝的创造品。
虽则如此,在创造的过程中,君实也煞费了苦心。
娴娴最初不喜欢政治,连报纸也不愿意看;自然因为她父亲是风流名士, 以政治为浊物,所以娴娴是没有政治头脑的遗传的。君实却素来留心政治, 相信人是政治的动物,以为不懂政治的女子便不是理想的完全无缺的女子。 他自己读过各家的政治理论,从柏拉图以至浩布士①,罗素,甚至于克鲁泡特 金,马克思,列宁;然而他的政治观念是中正健全的,合法的。他要在娴娴 的头脑里也创造出这么一个政治观念。他对于女子的政治运动的见解,是美 国总统罗斯福的:“如果大多数女子自己来要求参政权,我就给她们。”英 国的已颇激烈的“蓝袜子”②的参政权运动,在君实看来是不足取的。
他抱了严父望子成名那样的热心,诱导娴娴读各家的政治理论;他要娴
娴留心国际大势,用苦心去记人名地名年月日;他要娴娴每天批评国内的时 事,而他加以纠正。经过了三个月的奋斗,他果然把娴娴引上了政治的路。 第二件事使君实极感困难的,是娴娴的乐天达观的性格;不用说,这是 名士的父亲的遗传了。并且也是君实所不及料的。娴娴这种性格,直到结婚 半年后一个明媚的四月的下午,第一次被君实发见。那一天,他们夫妇俩游 龙华,坐在泥路旁的一簇桃树下歇息。娴娴仰起了面孔,接受那些悠悠然飘 下来的桃花瓣。那浅红的小圆片落在她的眉间,她的嘴唇旁,她的颈际,—
① 浩布士:通译霍布斯(T.Hobbes ,1588—1679),英国唯物主义哲学家。著有《论物体》、《论人》、
《论社会》等。
② 蓝袜子:Bluestocking,1781 年左右,英国有妇女若干人组织一会,以研究文学为目的,常请文坛名人到 会讲演,到会时常穿蓝袜,为会众所欢迎;人称此会为“蓝袜会”,而称会中女会员为蓝袜子。其后用以 称一切自炫博学之女子。
—又从衣领的微开处直滑下去,粘在她的乳峰的上端。娴娴觉得这些花瓣的 每一个轻妙的接触都像初夜时君实的抚摸,使她心灵震撼,感着甜美的奇趣, 似乎大自然的春气已经电化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纤维,每一 枝极细极细的血管,以至于她能够感到最轻的拂触,最弱的声浪,使她记忆 起尘封在脑角的每一件最琐屑的事。同时一种神秘的活力在她脑海里翻腾 了;有无数的感想滔滔滚滚的涌上来,有一种似甜又似酸的味儿灌满了她的 心;她觉得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也没有。她只抓住了君实的手,紧紧 地握着,似乎这便是她的无声的话语。
从路那边,来了个衣衫褴褛的醉汉,映着酡红的酒脸,耳槽里横捎着一 小枝桃花,他踉跄地高歌而来,他楞起了血红的眼睛,对娴娴他们瞥了一眼, 然后更提高了嗓子唱着,转向路的西头去了。
“哈,哈,哈哈!” 醉汉狂笑着睨视路角的木偶似的挺立着的哨兵。似乎他说了几句什么
话。然后,他的簸荡的身形没入桃林里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
远远的还传来了渐曳渐细的笑声,像扯细了的糖丝,袅袅地在空中回旋。 娴娴松了口气,把遥瞩的目光从泥路的转角收回来,注在君实的脸上。她的 嘴角上浮出一个神秘的忘我的笑形。
“醉汉!神游乎六合之外的醉汉!”娴娴赞颂似的说,“这就是庄子所
说的刖足的王骀,没有脚指头的叔山无趾,生大瘤的瓮鸯大瘿①,那一类的人 罢!??君实,你看见他的眼光么?他的对于一切都感得满足的眼光呀!在 他眼前,一切我们所崇拜的,富贵,名誉,威权,美丽,都失了光彩呢。因 为他是藐视这一切的,因为他是把贫富,贵贱,智愚,贤不肖,是非,大小, 都一律等量齐观的,所以他对于一切都感得那样的满足罢!爸爸常说:醉中 始有‘全人’,始有‘真人’,今天我才深切的体认出来了。我们,自以为 聪明美丽,真是井蛙之见,我们的精神真是可笑的贫乏而且破碎呵!”
君实惊讶地看着他的夫人,没有回答。
“记得十八岁的时候,爸爸给我讲《庄子》,我听到‘藐姑射仙子’① 那一段,我神往了;我想起人家称赞我的美丽聪明那些话,我惭愧得什么似 的;我是个不堪的浊物罢哩。后来爸爸说,藐姑射仙子不过是庄生的比喻, 大概是指‘超乎物外’的元神;可是我仍旧觉得我自己是不堪的浊物。我常 常设想,我们对于一切事物的看法,应该像是站在云端里俯瞩下面的景物, 一切都是平的,分不出高下来。我曾经试着要持续这个心情,有时竟觉得我 确已超出了人间世,夷然忘了我的存在,也忘了人的存在。”
娴娴凝眸望着天空,似乎她看见那象征的藐姑射仙子泠泠然御风而行就 在天的那一头。
君实此时正也忙乱地思索着,他此时方才知道娴娴的思想里竟隐伏着乐 天达观出世主义的毒。他回想不久以前,娴娴看了西洋哲学上的一元二元的 辩论,曾在书眉上写了这么几句:“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 视之,万物皆一也。②万物毕同毕异。③”这不是庄子的话么?他又记得娴娴
① 王骀及叔山无趾,瓮鸯大瘿,三人都是春秋时代鲁国身有残疾而品德高尚的贤者。见《庄子·德充符》。
① 藐姑射:语出《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② “自其异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庄子·德充符》中引录孔子的话。
看了各派政论家对于“国家机能”的驳难时,曾经笑着对他说:“此一是非, 彼亦一是非;都是的,也都不是的。”当时以为她是说笑,现在看来,她是 有庄子思想作了底子的;她是以站在云端看“蛮触之争”①的心情来看世界的 哲学问题政治争论的。君实认定非先扫除娴娴的达观思想不可了。
从那一天起,君实就苦心的诱导娴娴看进化论,看尼采,看唯物派各大 家的理论。他鉴于从前把两方面的学说给她看所得的不好的结果,所以只把 一方面给她了。虽然唯物主义应用在社会学上是君实自己所反对的,可是为 的要医治娴娴的唯心的虚无主义的病,他竟不顾一切的投了唯物论的猛剂 了。
这一度改造,君实终于又奏了凯旋。 然而还有一点小节须得君实去完工。不知道为什么,娴娴虽则落落有名
士气,然而羞于流露热情。当他们第一次在街上走,娴娴总在离开君实的身 体有半尺光景。当在许多人前她的手被君实握着,她总是一阵面红,于是在 几分钟之后便借故洒脱了君实的手。她这种旧式女子的娇羞的态度,常常为 君实所笑。经过了多方的陶冶,后来娴娴胆大些了,然而君实总还嫌她的举 动不甚活泼。并且在闺房之内,她常常是被动的,也使君实感到平淡无味。 他是信仰遗传学的,他深恐娴娴的腼腆的性格将来会在子女身上种下了怯弱 的根性,所以也用了十二分的热心在娴娴身上做功夫。自然也是有志者事竟 成呵,当他们游莫干山时,娴娴已经出落得又活泼又大方,知道了如何在人 前对丈夫表示细腻的昵爱了。
现在娴娴是“青出于蓝”。有时反使君实不好意思,以为未免太肉感些,
以为她太需要强烈的刺激了。
三
这么着在刹那间追溯了两年来的往事,君实懒懒地倚在床栏上,闷闷的 赶不去那两句可悲的话:“你破坏了你自己,也把我的理想破坏了!”二十 岁时的美妙的憧憬,现在是隔了浓雾似的愈看愈模糊了。娴娴却先已起身, 像小雀儿似的在满房间跳来跳去,嘴里哼着一些什么歌曲。
太阳光已经退到沙发榻的靠背上。和风送来了远远的市嚣声,说明此时
至少有九点钟了。两杯牛奶静静的候在方桌上,幽幽然喷出微笑似的热气。 衣橱门的大镜子,精神饱满地照出女主人的活泼的倩影。梳妆台的三连镜却 似乎有妒意,它以为照映女主人的雪肤应该是属于它的职权范围的。
房内的一切什物,浸浴在五月的晨气中,都是活力弥满的一排一排的肃 静地站着,等候主人的命令。它们似乎也暗暗纳罕着今天男主人的例外的晏 起。
床发出低低的叹声,抱怨它的服务时间已经太长久。 然而坠入了幻灭的君实却依旧惘惘然望着帐顶,毫无起身的表示。 “君实,你很倦罢?你想什么?” 娴娴很温柔的问;此时她已经坐在靠左的一只沙发椅里拉一只长统丝袜
③ “万物毕同毕异”语出《庄子·天下》:“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① “蛮触之争”:《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 地而战,伏尸数万。”
到她腿上;羊毛的贴身长背心的下端微微张开,荡漾出肉的热香。 君实苦笑着摇头,没有回答。 “你还在咀嚼我刚才说的话么?是不是我的一句‘是你自己的手破坏了
你的理想’使你不高兴么?是不是我的一句‘你召来了魔鬼,但是不能降服 他’,使你伤心么?我只随便说了这两句话,想不到更使你烦闷了。喂,傻 孩子,不用胡思乱想了!你原来是成功的。我并没走到你的反对方向。我现 在走的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我确是比你走先了一步了,但我们 还是同一方向。”
没有回答。 “我是驯顺的依着你的指示做的。我的思想行动,全受了你的影响。然
而你说我又受了别的影响。我自然知道你是指着李小姐。但是,君实,你何 必把一切成绩都推在别人身上;你应该骄傲你自己的引导是不错的呀!你剥 落了我的乐天达观思想,你引起了我的政治热,我成了现在的我了,但是你 倒自己又看出不对来了。哈,君实,傻孩子,你真真的玩了黄道士召鬼的把 戏了。黄道士烧符念咒的时候,惟恐鬼不来,等到鬼当真来了,他又怕得什 么似的,心里抱怨那鬼太狞恶,不是他的理想的鬼了。”
娴娴噗嗤地笑了;虽然看见君实皱起了眉头,已经像是很生气,但她只 顾格格地笑着。她把第二只丝袜的长统也拉上了大腿,随即走到床前,捧住 了君实的面孔,很妩媚的说:
“那些话都不用再提了。谁知道明天又会变出什么来呀!君实,明天—
—不,我应该说下一点钟,下一分钟,下一刹那,也许你变了思想,也许我 变了思想,也许你和我都变了,也许我们更离远些,但也许我们倒又接近了。 谁知道呢!昨天是那么一会事,今天是另一会事,明天又是一会事,后天怎 样?自己还不曾梦到;这就是现在光荣的流行病了。只有,君实,你,还抱 住了二十岁时的理想,以为推之四海而皆准,俟之百世而不惑;君实,你简 直的有些傻气了。好了,再不要呆头呆脑的痴想罢。过去的,让它过去,永 远不要回顾;未来的,等来了时再说,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在,用我 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君实,好孩子,娴娴和你亲热,和你玩玩 罢!”
用了紧急处置的手腕,娴娴又压在君实的身上了。她的绵软而健壮的肉
体在他身上揉砑,笑声从她的喉间汩汩地泛出来,散在满房,似乎南窗前书 桌角的那一叠正襟危坐的书籍也忍不住有些心跳了。
君实却觉得那笑声里含着勉强——含着隐痛,是嗥,是叹,是咒诅。可
不是么?一对泪珠忽然从娴娴的美目里迸出来,落在君实的鼻囱边,又顺势 淌下,钻进他的口吻。君实像触电似的全身一震,紧紧的抱住了娴娴的腰肢, 把嘴巴埋在刚刚侧过去的娴娴的颈脖里了。他感得了又甜又酸又辣的奇味, 又爱又恨又怜惜的混合的心情,那只有严父看见败子回头来投到他脚下时的 心情,有些相像。
然而这个情绪只现了一刹那,随即另一感想抓住了君实的心:
——这便是女子的所以为神秘么?这便是女子的灵魂所以毕竟成其为脆 弱的么?这便是女子之所以成其为 Sentimentalist①么?这便是女子的所以 不能发展中正健全的思想而往往流于过或不及么?这便是近代思想给与的所
① Sentimentalist:英语,感伤主义者。
谓兴奋紧张和彷徨苦闷么?这便是现代人的迷乱和矛盾么?这便是动的热的 刺激的现代人生下面所隐伏的疲倦,惊悸,和沉闷么?
于是君实更加确信自己的思想是健全正确,而娴娴毁坏了她自己了!为 了爱护自己的理想,为了爱娴娴,他必须继续奋斗,在娴娴心灵中奋斗,和 那些危险思想,那些徒然给社会以骚动给个人以苦闷的思想争最后之胜利。 希望的火花,突又在幻灭的冷灰里爆出来。君实又觉得勇气百倍,如同十年 前站在父亲灵床前的时候了。
他本能的斜过眼去看娴娴的脸,娴娴也正在偷偷的看他。 “嘻,嘻??嘻!” 娴娴又软声的笑起来了。她的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她的半闭的眼皮边
的淡而细,媚而含嗔的笑纹,就如摄魂的符篆,她的肉感的热力简直要使君 实软化。呵,魅人的怪东西!近代主义的象征!即使是君实,也不免摇摇的 有些把握不定了。可是理性逼迫他离开这个娇冶的诱惑,经验又告诉他这是 娴娴躲避他的唠叨的惯技。要这样容易的就蒙过了他是不可能的。他在那喷 红的嫩颊上印了个吻,就镇定地说:
“娴娴,你的话,正像你的思想和行动: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们鼓 励小孩子活泼,但并不希望他们爬到大人的头发梢。小孩子玩着一件事,非 到哭散场不休;他们是没有忖量的,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娴娴,可是 你的性格近来愈加小孩子化了。我导引你留心政治,但并不以为当即可以钻 进实际政治——而况又是不健全不合法的政治运动。比如现在大家都说‘全 民政治’,但何尝当真想把政治立即全民化呢,无非使大家先知道有这么一 句话而已。听的人如果认真就要起来,那便是胡闹了。娴娴,可是你近来就 有点近于那样的胡闹。你不知道你是多么的幼稚,你不知道你已经身临险地 了。今天早上我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关于你的梦??”
君实不得不停止了;娴娴的忍俊不住的连续的小声的笑,使他说不下去,
他疑问地又有几分不快地,看着娴娴的眼睛。 “你讲下去哪。”
娴娴忍住了笑说;但从她的乳房的细微的颤动,可以知道她还在无声的
笑着。 “我先要晓得你为什么笑?”
“没有什么哟!关于小孩子的——既然你认真要听,说说也不妨。我听
了你的话,就连想到满足小孩子的欲望的方法了。对八岁大的孩子说‘好孩 子,等你到了十岁,一定买那东西来给你。’可是对十岁大的孩子又说是须 得到十一岁了。永久是预约,永久是明年,直到孩子大了,不再要了,也就 没有事了。君实,——对不对?”
君实不很愿意似的点了点头。他仿佛觉得夫人的话里有刺。 “你的梦一定是很好听的,但一定也是很长的,和你的生活一般长。留
着罢,今晚上细细讲罢。你看,钟上已经是九点二十分。我还没洗脸呢。十 点钟又有事。”
不等君实开口,像一阵风似的,这位活泼的少妇从君实的拥抱中滑了出 来;她的长背心也倒卷上去了,露出神秘的肉红色,恰和霍地坐起来的君实 打了个照面。娴娴来不及扯平衣服,就同影子一般引了开去。君实看见她跑 进了梳妆台侧的小门,砰的一声,将门碰上。
君实嗒然走到娴娴的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弄那些纵横斜乱的杂志。娴娴
的兀突的举动,使他十分难受。他猜不透娴娴究竟存了什么心。说她是不顾 一切的要实行她目前的主张罢,似乎不很像,她还不能摆脱旧习惯,她究竟 还是奢侈娇贵的少奶奶;说她是心安理得的乐于她的所谓活动罢,也似乎不 像,她在动定后的刹那间时常流露了中心的彷徨和焦灼,例如刚才她虽则很 洒脱的说:“过去的,让它过去罢;未来的,不要空想;我们只抓住了现在, 用我们现在的理解,做我们所应该做。”然而她狂笑时有隐痛,并且无端的 滴了眼泪了。他更猜不透娴娴对于他的态度。说她是有些异样罢,她仍旧和 他很亲热很温婉;说她是没有异样罢,她至少是已经不愿意君实去过问她的 事,并且不耐烦听君实的批评了。甚至于刚才不愿意听君实讲关于她的梦。
——呵,神秘的女子的心!君实不自觉地又这么想。 神秘?他想来是不错的,女子是神秘的,而娴娴尤甚:她的构成,本来
是复杂的。他于是细细分析现在的娴娴,再考察娴娴被创造的过程。 久被尘封的记忆,一件一件浮现出来;散乱的不连续的观念,一点一点
凝结起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的所谓创造,只是破坏。并且他所用以破 坏的手段却就在娴娴的脑子里生了根。他破坏了娴娴的乐天达观思想,可是 唯物主义代替着进去了;他破坏了娴娴的厌恶政治的名士气味,可是偏激的 政治思想又立即盘踞着不肯出来;他破坏了娴娴的娇羞娴静的习惯,可是肉 感的,要求强烈刺激的习惯又同时养成了。至于他自己的思想却似乎始终不 曾和娴娴的脑筋发生过关系。娴娴的确善于感受外来的影响,但是他自己的 思想对于娴娴却是一丝一毫的影响都没有。往常他自以为创造成功,原来只 骗了自己!他自始就失败了,何曾有过成功的一瞬。他还以为莫干山避暑时 代是创造娴娴的成功期,咳,简直是梦话而已!几年来他的劳力都是白费的! 他又想起刚才娴娴说的“你自己的手破坏了自己的理想”那句话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对的。他觉得实在错怪了李小姐。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样糊涂!他,自以为有计划去实现他的憧憬的,而今 却发现出来他实在是有计划去破坏自己的憧憬;他煞费苦心自以为按照了自 己的理想而创造的,而今却发现出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迷乱矛盾的社会,断乎产生不出那样的人。
旧同学的这句话闪上他的心头了。他恨这社会!就是这迷乱矛盾的社会 破坏了他的理想的!可不是么?在迷乱矛盾的空气中,什么事都做不好的。 他真真的绝望了!
霍浪霍浪的水声从梳妆台侧的小门后传出来,说明那漂亮聪明的少妇正
在那里洗浴了。 君实下意识地转过脸去望着那个小门,水声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忽然
衣橱门的大镜子里探出一个人头来。君实急转眼看房门时,见那门推开了一 条缝,王妈的头正退出一半;她看见房里只有君实不衫不履呆呆地坐着,心 下明白现在还不是她进来的时候。
突然一个新理想撞上君实的心了。 为什么他要绝望呢?虽说是迷乱矛盾的社会产生不出中正健全思想的
人,但是他自己,岂不是也住在这社会么?他为什么竟产生了呢?可知社会 对于个人的势力,不是绝对的。
为什么他要丧失自信心呢!虽说是两年来他的苦心是白费,但反过来看, 岂不是因为他一向只在娴娴身上做破坏工作,却忽略了把自己的思想灌输给 她,所以娴娴成其为现在的娴娴么?只要他从此以后专力于介绍自己所认为
健全的思想,难道不能第二次改变娴娴,把她赢回来么?一定的!从前为要 扫除娴娴的乐天达观名士气派的积滞,所以冒险用了破坏性极强的大黄巴 豆,弄成了娴娴现在的昏瞀邪乱的神气,目下正好用温和健全的思想来扶养 她的元气。希望呀!人生是到处充满着希望的哪!只要能够认明以往的过误, “希望”是不骗人的!
现在君实的乐观,是最近半个月来少有的了;而且这乐观的心绪,也使 他能够平心静气地检查自己近来对于娴娴的态度,他觉得自己的冷讽办法很 不对,徒然增加娴娴的反感;他又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有激而然的过于保守的 思想也不大好,徒然使娴娴认为丈夫是当真一天一天退步,他又觉得一向因 为负气,故意拒绝参加娴娴所去的地方,也是错误的,他应该和她同去,然 后冷静公正地下批评;促起娴娴的反省。
愈想愈觉得有把握似的,君实不时望着浴室的小门;新计划已经审慎周 详,只待娴娴出来,立即可以开始实验了。他像考生等候题纸似的,很焦灼, 但又很鼓舞。
房门又轻轻的被推开了。王妈慢慢的探进头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房里打 了个圈子。然后,她轻轻地走进来,抱了沙发榻上的一团女衣,又轻轻的去 了。
君实还在继续他的有味的沉思。娴娴刚才说过的话,也被他唤起来从新
估定价值了。当时被忽略的两句,现在跳出来要求注意:
——我现在走的方向,不就是你所引导的么?也许是我先走了一步,但 我们还是同一方向。
君实推敲那句“走先了一步”。他以为从这一句看来,似乎娴娴自己倒
承认确是受过他的影响,跟着他走,仅仅是现在轶出他的范围罢了。他猛然 又记起谁——大概是李小姐罢——也说过同样意义的话,仿佛说他本是娴娴 的引导,但现在他觉得乏了,在半路上停息下来,而被引导的娴娴便自己上 前了。当真是这般的么?自信很深的君实不肯承认。他绝对自信他不是中道 而废的软背脊的人儿。他想:如果自己的思想而确可以算作执中之道呢,那 也无非因为他曾经到过道的极端,看着觉得有点不对,所以又回来了;然而 无论如何,娴娴的受过他的影响,却又像是可信了,她自己和她的密友都承 认了。可是他方才的推论,反倒以为全然没有呢,反倒以为从前是用了别人 的虎狼之药来破坏了固有的娴娴,而现在须得他从头做起了。
他实实在在迷住了:他觉得自己的推论很对,但也没有理由推翻娴娴的
自白。虽则刚才的乐观心绪尚在支撑他,但不免有点彷徨了。他自己策励自 己说:“这个谜,总得先揭破;不然,以后的工作,无从下手。”然而他的 苦思已久的发胀的头脑已不能给他一些新的烟士披里纯①了。
房门又开了。王妈第二次进来,怪模怪样的在房里张望了一会;后来走 到梳妆台边,抽开一个小抽屉。拿了娴娴的一双黄皮鞋出去了。
君实下意识的看着王妈进来,又看着她出去;他的眼光定定地落在房门 上半晌,然后又收回来。在娴娴的书桌上徘徊。终于那象牙小兔子邀住了君 实的眼光。他随手拿起那兔子来,发见了“丈夫”二字被刀刮过的秘密了。 但是他倒也不以为奇。他记得娴娴发过议论,以为“丈夫”二字太富于传统 思想的臭味,提到“丈夫”,总不免令人联想到“夫者天也”等等话头,所
① 烟士披里纯:英语 inspiration 的音译,灵感。
以应该改称“爱人”——却不料这里的两个字也在避讳之列!他不禁微笑了, 以为娴娴太稚气。于是他想起娴娴为什么还不出来。他觉得已经过了不少时 候,并且似乎好久不听得霍浪霍浪的水声了。他注意听,果然没有;异常寂 静。竟像是娴娴已经睡着在浴室里了。
君实走到梳妆台旁的时候,愈加确定娴娴准是睡着在浴盆里了。他刚要 旋转那小门的瓷柄,门忽然自己开了。一个人捧了一大堆毛巾浴衣走出来。
不是娴娴,却是王妈! “是你??呀!”
君实惊呼了出来。但他立即明白了:浴室通到外房的门也开得直荡荡, 娴娴从这里下楼去了。她,夫人——就是爱人也罢,却像暴徒逃避了侦探的 尾随一般,竟通过浴室躲开了!他这才明白王妈两次进来取娴娴的衣服和皮 鞋的背景了。他觉得娴娴太会和他开玩笑!
“少奶奶早已洗好了。叫我收拾浴盆。” 王妈看着君实的不快意的面孔,加以说明。 君实只觉得耳朵里的血管轰轰地跳。王妈的话,他是听而不闻。他想起
早晨不祥之梦里的情形。他嗅得了恶运的气味。他的泛泡沫的情热,突然冷 了;他的尊严的自许,受伤了;而他的跳得更快的心,在敲着警钟。
“少奶奶在楼下么!”
便是王妈也听得出这问句的不自然的音调了。 “出去了。她叫我对少爷说:她先走了一步了,请少爷赶上去罢。——
少奶奶还说,倘使少爷不赶上去,她也不等候了。”“哦——”
这是一分多钟后,君实喉间发出来的滞涩的声浪。小小的象牙兔子又闯 入他的意识界,一点一点放大了,直到成为人形,傲慢地斜起了红眼睛对他 瞧。他恍惚以为就是娴娴。终于连红眼睛也没有了,只有白肚皮上“丈夫” 的刀刮痕更清晰地在他面前摇晃。
1928 年 2 月 23 日
(原载 1928 年 4 月《东方杂志》25 卷 8 号)
昙
一 早已过去了一星期。张女士小病在家。
每天还是照常起来捧着一本什么书解闷,她有许多杂乱的感想。 坐在窗前的沙发上,书本子摊在膝头,温暖的南风轻轻地吹拂她的秀发,
槐树密叶筛过的太阳光在她胸脯上闪烁不定地跳跃,她机械地翻过了一页又 一页的书,她的心魂却远在梦幻的他方。恍惚间已在云山远隔的故乡,她还 是垂着两枝大发辫的十三四的女郎,依在母亲的怀抱,看庭前的一棵红棉。 母亲的慈和的音调在耳边响:“韵儿,生你的时候,这棵树只有小指头那么 粗,现在已经是这样高了。你看旁边的树都比它矮。它是一定要争强出头的, 所以叫做英雄树哪。韵儿,虽然你是女孩子,你莫要忘记,要拿这棵树来做 榜样。”这个时候,大概是母亲最快乐的时代罢?以后只见她常常独坐在房 里叹气垂泪。然而忧悒的母亲的脸,也已经有两年多不看见了。而且梦也是 太少!
觉得鼻子里一阵酸辛,张女士忍不住掉下两滴眼泪来。但是一听得房门 口有脚步声,她慌忙拿出手帕来擦干了眼泪,拿起书本子遮住了面孔。
“姨太太要问小姐,钱公馆的礼,该怎样回答。”
进来的一个俏眉眼的女仆轻声问。 张女士装作正在热心看书。半分钟后,她才懒洋洋地说: “请姨太太斟酌就是了。何必又来问我。” “为的是老爷不在家——”
“那么等老爷回来了再送!”
尖锐地截住了女仆的话,张小姐的眼光又落在书本子上,露出十分不耐 烦的神气。对于姨太太的假意周旋,她早就不高兴,但如果她又看见了那女 仆退出房外时的一幅不尴不尬的嘴脸,她一定还要大大地生气。她知道姨太 太的战术是很巧妙的:借着尊重“大小姐”的名目,常常拿一些家庭间的琐 细麻烦的问题请韵出主意,事后却在丈夫跟前冷冷地批评,挑拨是非。精明 干练的韵女士虽然还没有吃过亏,但这样时时刻刻要提防暗算的战士样的生 活,颇使她感得了痛苦。待要完全不理呢,那么,姨太太背后的讥笑便将是 “无能”,这又不是好胜心强的张女士所能忍受的。所以她憎恨这个家庭, 她时常想跑得远些,不愿长住在家中,然而父亲又不许。
每逢想到这一些,韵女士便坠入了烦闷的深坑。现在是病中多感,她更 加忿忿了。她想起去年此时的热闹日子,一长串断断续续的印象就在她的迷 惘的脑膜上移过:灰布制服的同学,悲壮的军笳,火刺刺的集会,革命的口 号,大江的怒涛,这一切岂非就是生命火花的爆发?然而,过去了。在时代 的逆流中又渐渐地活跃的她的父亲,已经说过不许她再去“胡闹”,她现在 只能进一个少爷小姐的“文”的学校,奄奄忽忽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张女士丢开了手里的书,叹一口气,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直到起了几 点白色的齿痕。她陡然怨恨着父亲了。父亲不是不钟爱她,但父亲薄待她的 母亲,而况又阻碍了她的光明热烈的前程。她却忘记自己去年秋季原也厌倦 了那种兴奋紧张的日子,所以躲到上海这灰色的学校里,并不能专怪父亲的 腐败顽固。
她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取一束旧信。这都是她到上海后收到的各 方面朋友的信。大小不等的各色各样的信笺映在她面前,便宛然是一部缩短 的现代青年的生活史;这里头,有忧悒的低叹,忿激的绝叫,得意的矜夸, 伤春的哀音:每当烦闷的时候,张女士总要翻阅这些旧信,聊且吐一口闷气。 现在她拿了这些几乎可以背诵的信札走去躺在床里,一封一封地看过去。她 恍惚房内已经挤满了那些信的主人,用她们各人的方言抢着诉说身受的愉快 或苦闷。
张女士有时微笑,有时则皱了眉头。她对信中人的哀乐寄以满腔的同情, 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烦闷。虾一样弯曲了身体侧卧着,她的腰肢就像折断了 似的瘦细,她的匀整地一起一伏的胸部显出高耸的乳峰;她的褪落到肩际的 袖管露出洁白的上臂。这样的呈现色相地躺着,她渐渐起了蒙眬的睡意。
二 忽然阴云罩上了她的薄染春困的面孔,她的腰肢轻轻一震,一张信纸从
她手指间掉下来,混进了堆在她胸前的一叠里。她霍地坐起来,捡起那张纸
来,捏在手里,呆呆地出神。从房门口来了细碎的履声,她也没留意。直到 一只白嫩的小手像飞鸟啄食似的掠过来在她手里抓去了那张信笺,她方才出 惊地叫了一声。
“好呀,装着生病,却躲在房里看情书!”
这娇憨的笑声在满房内滚,同时一个血牙色衣服紧裹着的浑圆的人体现 出在张女士床前了。浓眼毛下一对乌溜溜活泼的眼睛尽对着张女士瞧。
松过一口气来,张女士向床前这位淘气的客人瞪了一眼,慢慢地沉着地
说:
“是你呀——兰,不要乱嚼舌头!” “你应该说不要乱喷蛆;这才是顶时髦的格言成语。” 兰女士自解嘲地回敬了一句,便打算看抢来的那张纸;但又捺下了藏到
身后去,吃吃地笑着说:
“我不要看,可不是,情书是不能随便公开的?但是,你先要允许我一 件事,——给我一个 kiss①,我就还了你。”
张女士只是淡淡地一笑,没有回答。
“赶快接受了条件罢!给你三分钟的犹豫。” “是情书的话,就依了你的要求。可惜不是。——你尽管看,细细的看;
还不是你早已知道的那一回事。” 很镇静地答着。张女士扭着腰站起来,袅袅地走到窗前沙发上坐了,偶
然看着墙上挂的画片。 兰女士觉得再开玩笑也没有意思,在略一迟疑以后,便拿起那张信笺来
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渐转为严肃了,轻轻地点着头,便走到张女士跟前,还 了信笺,也在沙发上坐了,紧挨着她的女友。
两个人互相看着,都没有话。 “你这问题还没解决么?” 终于是兰女士低声问。
① kiss:英语,接吻。
“我也不知道算是已经解决了没有。你看那信尾的日期还是三月十五, 那时我父亲差不多天天拿这件事来逼我。可是自从我接到密司陈这封信,知 道那位军官已经有了老婆,并且还有几位临时太太,我就一古脑儿告诉了父 亲;我老实对父亲说,老人家不忧穿吃,何忍卖女以图富贵!”说到这里, 张女士一顿,眼眶里微微有些红了,但随即勉强一笑,结束着说,“从此以 后,就没有听见再提起这件事。”
“你说这都是你们那位姨奶奶的阴谋么?” 张女士点头。一种说不出的嫌恶而又恐怖的情绪将她包围了,她感觉得
自己在这一方面的斗争,不免到底要失败的。父亲是早已想利用她来结交权 贵,姨太太又乘机构煽;他们都顶着礼教的大帽子来坑害她,亲戚长辈的同 情是在他们那边的。她孤立着,她的周围尽是敌人。
“刚才我来的时候,她盘住我说了许多话呢。我猜度她的用意是要打听 你在学校里有没有男朋友。自然,在他们看来,男朋友就是恋人了。”
兰女士说的更低声。她的尖利的眼波在张女士脸上很快地一溜,那样子 是很可以使人不安的,可是张女士并没注意到;她正在忿忿地说:
“理她呢!我的事,要她来管!上次何若华来——就是你初次看见他的 那一次,她也兜圈子来盘问我,被我不客气给她一个大钉子。哼!”
一面说着,张女士走到床前,把那些信笺照旧叠好,放在抽屉内。然后,
她背靠着书桌,很温柔地对兰女士看着,似乎有话要说,却又在踌躇。 “这一向,何若华来过么?” 还是兰女士先开始,附带一个浅笑,好像窥见了张女士的心事。 “没有。病了一星期,我简直不曾出过大门。”
“连信也不写么?”
兰女士意外地很尖锐地问。 这使得张女士感得了几分不自在。她自信对于何若华除友谊而外,并没
什么特殊的情感,因而觉得兰女士的咄咄逼人的言外之意是不能承受的。她
把脸色略放沉些,慢慢地回答: “我是素来懒得写信的。又没有一些儿事,写什么好呢?可是,这一星
期中,你大概见过何若华罢?”
兰女士的头动了一下,那态度是模棱得很,表示不出“然”或“否”。 这一次,张女士却是很留心的看到了。女性特有的敏感,使她直觉到兰女士 和何若华中间似乎已经有一些事瞒着她在进行。她立刻感得自己是被欺骗 了,至少也是被外视。这不是狷傲的她所能忍受的。一种异样的酸辣的滋味 升腾到她鼻尖了,然而她还能克制自己。她有意无意地微微一笑,走到梳妆 台的大镜子前整理她的头发。她这才看见自己的脸色已经有些异样。她忽然 内愧起来,一个理性的反省跳到她意识上:为了不相干的事,不相干的人, 却这样的动感情,算什么呢!
于是心头轻松了许多,张女士轻盈地回到沙发上,挨着兰身旁坐下。兰 女士伛着身体正在扣好皮鞋上的钮子;她的跷高的小腿就像一根圆椎形的肉 柱;而从她的洒开了的衣裙内又飘浮出一阵一阵的暖香。
张女士也觉得心里一动,初次体认了她的女友的肉感的力量。同时,何 若华的形象忽又在她眼前一晃。但是她立即收摄了心神,找出几句话来:
“这几天真是闷得慌了。我想来原先的小病,该早已好全,现在的病大 概就是闷出来的呢!今天幸而你来谈谈,学校里的功课不很忙罢?”
“不忙,”兰女士回答;挺直了身体,很舒服地把后颈靠在沙发背上。 “暑假也快到了。据说今年夏天一定很热,我真有点儿怕。”
“你是小胖子,所以怕热。仍旧要到普陀去避暑的罢?” “今年很想换一个新地方了。听何若华说,牯岭或是青岛,都很好。” 兰女士竟又提起何若华了。然而她立刻觉得是失言,赶快加一句: “不是那一天在你这里他说的很详细么?” 张女士诧异地睁大了眼,但随即微笑着回答: “我记得没有听见何若华说过什么岛什么岭。恐怕是你做了一个梦。” 似乎被人发见了阴私,兰女士的脸色突然变了;但几秒钟后,她狂笑起
来,用劲抱住了张女士的细腰。她的细长的眉毛尖微微有些锁皱,像是一些 神秘的文字,说明这位少女的心里正有个小问题委决不下,她先想含糊地搁 开了这个话头,她相信这是她个人的事,没有对人解释之必要;但是张女士 的微笑颇带些讥刺的气分,又使她发生反感,觉得正该卖弄一下手段,看看 这位多疑的张女士做些什么嘴脸。
终于她决定了执行第二个方案。 “确是一个梦,而且是很长很发笑的梦呢!梦就是这样:人家的信,一
封一封接连着来,很忠实很恳切;人家又是三天两头的来拜访,又殷勤,又 恭顺。那当然有许多话要谈论了。谈他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谈他所认 识的人,男朋友女朋友;附带谈到的,便是牯岭和青岛。”
说到最后的一句,兰女士坐正了身体,笑嘻嘻地看着张女士的面孔。
“那不是需要许多天么?难怪你们连生病的老朋友也忘记了。早知道你 有这样可喜的梦,我一定要恭贺了!”
张女士干笑着说。忽然一阵焦躁爬遍了她全身,她站起来把关着的两扇
玻璃窗都推开了。她对窗洞行了次深呼吸,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兰女士旁边, 忍不住又干笑了一声。
“既然你说是可贺,就奉让给你罢?”
兰女士还是笑嘻嘻地说。张女士的不大介意的态度,略使她感到失望; 她原来以为至少可以借此探得张女士和何若华关系之深浅,不料竟一无所 得。
“这一件事是不好让人的,可不是么?”
张女士迷惘地回答;刚才的紧张的不安,焦躁,悒闷,已成过去;她现 在好像用旧了的弹簧,懒懒地振作不起来,她觉得只有空虚和寂寞在她周围 扩展着,包围了她,吞噬了她。
成片的暖风从窗外送来,树叶索索地作响。张女士猛然打了个寒噤。她 将两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似乎很怕冷。
“我想来,这些梦应该落到你身上。人家和你是老相识呢!” 兰女士抿着嘴笑了一笑。夸炫的神气在她那最后一句的尾音中传出来,
就像一支尖针,刺得张女士心痛。她霍地站起来,将自己的手放在兰女士的 手里,挣扎着一字一顿地说:
“我又发冷了。你摸我的手呀。” 猛然一阵风吹来,砰的一声,玻璃窗自己碰上了。风灌进张女士的肥短
的衣袖,直撺到她胸前,好像是有一只冷冰冰的手按在她心窝了。她全身一 震,脸上失了血色。
“还是躺一下罢。说多了话,累得你很倦了。”
兰女士抱歉似的说。她拉了张女士的手,想扶她到床上去。但是张女士 的腰肢一扭,又落在沙发里。她看定了兰女士的面孔,勉强笑着说:
“本来闷得慌,随便谈谈也是好的。” 兰女士点着头又坐了下去。然而谈话是不能再活泼起来了。两位女士都
低着头,像是在那里回味刚才的对话。静默占有了这房间,渐渐地成为使人 窒息的威胁。喜欢热闹的兰女士觉得很难堪,挨过了几分钟,便在“明后天 再来看望你”的预诺中飘飘然走了。
三
剩下张女士独自深埋在愁思中。 像开了留声机似的,兰女士的话很分明的一句一句地还在张女士耳边
响:信是一封一封接连着来,又是三天两头的来拜访;忠实,恳切,恭顺! 张女士觉得这些字刺痛了她的耳朵。她不愿意再听,她祈望立刻忘记了这一 切的对话。可是徒然。尖针样的语句还在她耳内钻,而且直抵脑部,使她的 头亦涔涔然痛了。她把两手按在耳朵上用力地揿着,于是就有轰轰的闹响充 满了耳管;然而那些可憎的断句却又像是被关在脑壳内了,很顽强地突突地 冲打她的前额。
她抱着头,倒在沙发里,缩做了一堆;她又跳起来,在房内团团地走;
觉得喉间被叉住了那样的胀闷,她就发怒地拉开了衣领;感得胸口像有重物 压着,她又扯断了胸衣上收口的丝带;她暴躁地用手指乱抓自己的头发,她 的眼睛发热而且枯涩了,她完全失却了温柔静默的常态。
像一只落在陷阱里的猛兽,她努力要摆脱心上的扰乱的铁环;但是,用
尽了全身的力量后,她终于被那不可名状的扰乱所征服,她只能偃卧在床上, 狼狈地喘着气了。两行清泪从她的暂时变为滞晦的美目里慢慢地淌下来。
她软瘫着,她忍受悲闷的啃啮;然而,她亦冷静些了,经过了片刻的麻
木无思虑以后,反省的机能又在她脑中活动起来。她搜求这扰乱的原因了。 是为的兰女士对她不公开么?她本来没有权利定要与闻别人的秘密,而且大 可不必与闻别人的秘密。为了兰女士的行动是近乎欺骗她么?究竟她亦何尝 因此有了一丝一毫的损失。为了何若华之显分亲疏厚薄么?她觉得自己本没 有将朋友间的此疏彼密看成为了不得的荣辱。为了这一点而至于耿耿不宁, 无乃亦太不值得!这不像是往常的她了。往常的她不是这样仄狭的!
于是她觉得刚才自己的狂乱实在太可笑了。“所以然的原因,大半还是
因为病中多思善感,加以肝火太旺,容易生气,这才演了这一出独人的趣剧。” 这样想着,张女士忍不住笑了。现在她觉得心里空洞洞地毫无牵累,她自信 不久就可以忘记了兰女士和何若华的一切,她更决定从此便忘记了何若华, 永远忘记得干干净净,就同世上本无此人一般。
在十分洒脱的心情中,张女士打算明天无论如何须到学校;“不找些事 做,却闷坐在房里乱想,是最不好的。”她这样心里教训着自己。
但到了晚上临睡时,一种凄惶悒悒的滋味又在她心头起来了。像是受了 委屈,又像是失落了什么东西的心情,搅扰她梦寐不安。这一夜,她得了许 多杂碎不成片段的乱梦。她几次从梦中欷歔醒来,泪痕尚挂在眼角。第二天 早上,她就觉得太阳穴发胀,全身异常重滞,懒得起来;夜来的梦是全部遗 忘了,只留着晕眩昏迷的感觉,沉重地压在眉目间。
无论如何要到学校去的决定是搁置了。张女士奄奄忽忽地又过了半天。 这是思想空白的半天,未始没有断片的杂感像泡沫似的时时浮上来,然而方 生方灭,都不曾留下较深刻的印象。只有一个观念是粘着在张女士的意识上 的:不争无谓的闲气。她把自己架空在云端,用不屑的眼光睨视一切,她确 信自己既无求于人,亦不与人争什么;对于患得患失的妹妹自喜者,她只付 之一笑。
四
然而像是期待着什么似的,张女士在消沉中又带着几分纳闷。她是异常 的敏感,异常的易惊;每一个曳近她的房门的脚步声,每一个从楼下来的人 声,都使她瞿然一跳,睁大了眼睛,侧耳静听。而当那脚步声终于从她房外 滑过,当楼下的人声倏又寂灭的时候,她不禁失望似的吁一口气,懒懒地向 床上一横,或是踱了几步,或是手托着下巴,痴痴地瞅着楼板的木纹。
期待着什么呢?张女士自己不很了然。只是她的一颗心没有着落似的作 怪。她盼望有什么事发生,替她解闷,帮她消磨了难堪的光阴。一场大雨也 好,一阵狂风也好;什么都好。只不要冻凝的麻痹的寂静。
在这不耐的期待的心情中,兰女士与何若华的影子也时时从张女士的意
识上浮出来,但都被张女士的狷傲的成见压了下去。即使是不可耐地无聊与 寂寞,张女士也负气地不肯再让这两位闯进来伴她的孤独。
这样的挨过了一秒又一秒,一分又一分,终于苍黄的瞑色侵入张女士的
房里。她怕这将要到来的黄昏。她站在窗前呆呆地望了一会,忽然那蓄积了 一个下午的怪样的悒闷一齐发作了。她不肯自闭在这只有昏暗和孤独作伴的 小楼中。她匆忙地掠一下头发,便飘然出去。
因为是凉爽的初夏的薄暮,马路上有一对一对的徐步彳亍的人儿。在张
女士面前的,是一个高大的女子和一个瘦小的男人;那男人的侧形映到张女 士眼里,很像是个熟人。张女士下意识地快走了几步,赶到他们身后细看时, 才知道原来是个不相识者。可是他们的似乎在争议着什么的谈话又引起了她 的好奇心,她不知不觉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转了个弯,是法国公园的后门了。高女人和小男子中间发生了意见的不
一致,但在交换了两三句话以后,到底一前一后的进去了。从女人口里流出 一句比较响的含嗔的话是:
“是不是你恐怕在这里碰着了她,以后不好撒谎?”
跟在后边的张女士蓦地心里一跳。她惘惘然推想这句话的背景,同时脚 下更快些,和他们并排着走了;她的肩膀离开那瘦小男子的,只有两尺光景。 女人这句话引起了更热闹的分辩和驳诘;虽然声音很小,不甚清楚,但在薄 暗中,张女士瞧见这两位脸上的神气都是很难看的。几个游人从对面来,向 他们三个掷过注意的瞪视,其中有一位还单独向张女士做了个鬼脸。张女士 却没有觉到。
他们到了灯光明亮的木球场左近,女子的恨恨的声浪更高了。许多眼光 转过来射住了他们三个,还夹着有嘘嘘的嘲笑声。争执的两位惊觉了。看见 男子肩旁骤然多出一个苗条的女性,那高大的女人突然站住,一对怒目横掠
到张女士脸上,颇厚的嘴唇也撅起来了。男子转过脸来,惊异地着眼,但 随即表示“不与他相干”似的微微一笑。女人嗔视着有两三秒钟之久,然后
粗暴地抓着男人的臂膊,走向树径中去了。 张女士这才觉到是被误会了,而且更厉害地被游客们误会。嘲讽的睨视
和不堪入耳的半句的秽语,同时集注到她这边来。她涨红了脸,本能地拖着 两条腿,逃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这里两旁都是虬枝的老树和菁密的灌木,树间漏下的电灯光十分淡弱。 张女士松一口气,落下两点刚才努力忍住的眼泪。她的满腔的怨怒,不知道 向谁发泄方好。她恨那个高大的女子,恨那些轻薄的游客,她又恨那个脓包 的瘦小男子,最后她恨自己的做梦似的闹出这场自取其咎的笑话。
“这两天来,我真是变了一个人了。我会发疯的罢?” 悲痛地问着自己,她倚了一棵树干休息着。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难得
的,并且她的杂乱的心情也不容许她冷静地追索;高矮悬殊的争执着的一对, 高女人说出来的那句颇耐寻味的话,都强硬地在她心上分一席地。刹那间她 起了许多的感想。她忽然同情于那个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的高女人了。她暂时 忘记了自己的可怜的孤独。
周围是昏黑而且静寂。只有黄绿色的灯光偶然照见树枝的一晃,便像是 黑衣的大汉伸出捞捕人的臂膊,这黑影掠过张女士的面孔,吓了她一跳。她 突然转过身子来,就听得相距不过两三尺的一棵树后有悉索悉索的微响,接 着又是半声假笑。有什么轻薄的恶少在那里钉她的梢啊!张女士惊惶回顾, 一切杂念都已跳跑,只有恐惧压住了她。
一片轻快的欢笑,夹着说话的声音,从右方传来;张女士胆壮了一些。
她立即穿过树木,急步向笑声来处走去。那边是一根铁柱托着两盏球形的电 灯,明晃晃地照出园中的一条柏油路,张女士心头更加轻松了,脚步也自然 放慢了些。忽然电灯柱后的一张长木椅里腾起了女子的被碰着什么似的冶笑 声,张女士不自觉地站住了。好耳熟的笑声?极像是兰女士呢!她这样沉吟 着,接着就有两个人形从长木椅的长靠背前透出来,在电灯下一闪蹀过了柏 油路,走进对面的树区。现在张女士看得很明白,女的正是兰女士;男的呢, 除了何若华也不会有第二人是这样风姿潇洒的。
张女士本能地又向前走了几步,挨到了电灯柱旁,便颓然落在那椅子里。
她的眼前是一片昏黑,她的心突突地狂跳了几下便像是全然停止了。被人钉 梢的恐怖,又已退隐,是另一种火样的酸味灌满了她的全身。
然后,乱糟糟地仿佛有无数的感念通过她的心,而实际上是什么感想都
没有,只是兰女士和何若华两个名字,还有刚才醉人的冶笑,一往一来地在 张女士心上滚动。她这样迷乱地软瘫在椅子上,直到椅子的彼端偷偷地加上 一个人,直到往来经过的游客都对她诧异地注目,她这才惊觉着挣扎起来, 失望地在这充满了欢乐人儿的园中乱闯。
张女士终于从另一个门走出了法国公园,再到马路上时,两旁的商铺都 已耀着电灯。紧张的情绪已经过去一半,现在她抱了“禽兽不可与同群”的 观念,只想立刻就到了家,躲在自己的房里。她抄近路走进一条冷巷。她的 步武也安详些了。然而,兰女士的笑声,两个人并肩蹀过柏油路的侧影,依 旧在张女士的幻觉中活动;而这又勾起了许多碎断的回忆。她想到自己这次 小病以前何若华的亲密殷勤,她又想起了如何由自己的介绍,兰女士方始认 识了何若华,她又想着前天兰女士所说的什么“梦”。突然兰女士的得意面 孔像一个大电灯泡似的挂在她面前,使她眼晕。在旁边的是何若华的可爱的 姿容。张女士觉得心里像被抓破了一样的痛。失败的感觉,被欺骗的感觉,
混合着报复的忿恨,突然膨胀起来,驱走了其他一切的思想。 “兰对待朋友就是这样的么?何若华也是岂有此理!一定要报复,报复!
为什么我不用些手段赢他过来,使他匍伏在我脚边,然后再踢开他呢?” 刚想到“踢”开他,张女士心中却又一软了。她有点不忍,也有点不肯。
她迷乱了。她的脸上升起红晕,她的心作怪地痒痒地跳。她的失了制裁的身 体竟和一个人擦肩膀撞着。她猛然站住。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已经绕在她的小 臂上。
张女士锐呼一声,下死劲挣脱了身子,飞跑出那条冷巷。从背后送来一 个轻薄的冷冷的声音说:
“让人家跟了半天,现在倒像煞有介事起来了!” 张女士头也不回,只管跑;直到跨进了自家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出来
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她的轻纱衣服,很狼狈地粘在胸前,衬托出两个颤动的 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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