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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老舍(上)



“没什么,还不十分——” “你要吃,我可以给你弄点什么,一个先令一顿。” “算我两个先令吧,多弄点!” 待了半天,温都太太给他端上来一壶茶,一盘子凉牛肉,几片面包,还
有一点青菜。马先生一看东西都是凉的,(除了那壶茶。)皱了皱眉;可是 真饿,不吃真不行。慢慢的把茶全喝了,凉牛肉只吃了一半,面包和青菜一 点没剩。吃饱喝足又回到椅子上一坐,打了几个沉重的嗝儿,然后撅短了一 根火柴当牙签,有滋有味的剔着牙缝。
  拿破仑还在那里,斜着眼儿等着马先生和它闹着玩。马先生没心再逗它, 它委委屈屈的在椅子旁边一卧。
  温都太太进来收拾家伙;看见拿破仑,赶快放下东西,走过来跪在地毯 上,把狗抱起来,问它和马先生干什么玩来着。
  马先生从一进门到现在,始终没敢正眼看温都太太;君子人吗,那能随 便看妇人呢。现在她的头发上的香味,他闻得真真的。心里未免一热,跟着 一颤,简直不知怎么办才好。
  温都夫人问他:北京一年开多少次“赛狗会”,中国法律上对于狗有什 么保护,哈吧狗是由中国来的不是??
马先生对于“狗学”和“科学”一样的没有研究,只好敷衍她几句;反
正找她爱听的说,不至于出错儿。一边说,一边放大了胆子看着她。她虽然 已经差不多有三十七八岁了,可是脸上还不显得老。身上的衣裳穿得干净抹 腻,更显得年青一些。
他由静而动的试着伸手去逗拿破仑。她不但不躲,反倒把狗往前送了一
送;马先生的手差点儿没贴着她的胸脯儿。——他身上一哆嗦!忽然一阵明 白,把椅子让给温都太太坐,自己搬过一只小凳儿来。两个人由狗学一直谈 到作买卖,她似乎都有些经验。
“现在作买卖顶要紧的是广告。”她说。
“我卖古玩,广告似乎没用!”他回答。 “就是卖古玩,也非有广告不行!” “可不是!”他很快的由辩论而承认,反倒吓了她一跳。她站起来说: “把拿破仑留在这儿吧?”
他知道拿破仑是不可轻视的,连忙接过来。
她把家伙都收拾在托盘里,临走的时候对小狗说: “好好的!不准淘气!” 她出去了,老马先生把狗放在地上,在卧椅上一躺又睡着了。 马威到六点多钟才回来,累得脑筋涨起多高,白眼珠上横着几条血丝儿。
伊牧师带他先上了伦敦故宫,(就手儿看伦敦桥。)圣保罗教堂和上下议院。 伦敦不是一天能逛完的,也不是一天就能看懂的;伊牧师只带他逛了这三处, 其余的博物院,美术馆,动物园什么的,等他慢慢的把伦敦走熟了再自己去。 上圣保罗教堂的时候,伊牧师就手儿指给马威,他伯父的古玩铺就正在教堂 左边的一个小巷儿里。
  伊牧师的两条秫秸棍儿腿是真走得快,马威把腰躬起一点,还追不上; 可是他到底不肯折脖子,拼命和伊牧师赛了半天的跑。
  他刚进门,温都姑娘也回来了,走的很热,她脸更红得好看。他搭讪着 要告诉她刚才看见的东西,可是她往厨房跑了去。
  
  马威到楼上去看父亲,马老先生还叼着烟袋在书房里坐着。马威一一把 看见的东西告诉了父亲,马老先生并没十分注意的听。直说到古玩铺,马老 先生忽然想起个主意来:
“马威!明天咱们先上你伯父的坟,然后到铺子去看一眼,别忘了!” 铃儿响了,父子到饭厅去吃饭。 吃完饭,温都寡妇忙着刷洗家伙。马老先生又回到书房去吃烟。 马威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温都姑娘忽然跑进来:“看见我的皮夹儿没
有?”
马威刚要答声,她又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说:“对了,在厨房里呢。” 马威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她从厨房把小皮夹找着,跑上来,慌着忙着
把帽子扣上。 “出去吗?”他问。 “可不是,看电影去。”
马威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她和一个男的,挨着肩膀一路说笑走下去了。
9
  马老先生想起上坟,也就手儿想起哥哥来了;夜里梦见哥哥好几回,彼 此都吊了几个眼泪。想起哥哥的好处来,心中稍有一点发愧:花过哥哥多少 钱!哥哥的钱是容易挣得!不但净花哥哥的钱,那回哥哥寄来钱,还喝得醉 猫儿似的,叫两个巡警把他搀回家去。拿哥哥的钱喝酒!还醉得人事不知!?? 可是又说回来了,过去的事反正是过去的了,还想它作什么???现在呢, 在伦敦当掌柜的,纵然没有作官那么荣耀,到底总得说八字儿不错,命星儿 有起色!??对了,怎么没带本阴阳合历来呢!明天上坟是好日子不是 呢???信基督教的人什么也不怕,上帝的势力比别的神都大的多;太岁? 不行!太岁还敢跟上帝比比劲头儿!??可是??种种问题,七个上来,八 个下去,叫他一夜没能睡实在了。
第二天早晨,天还是阴的很沉,东风也挺凉。老马先生把驼绒紧身法兰
绒汗衫,厚青呢衣裤,全穿上了。还怕出去着了凉,试着把小棉袄絮在汗衫 上面,可是棉袄太肥,穿上系不上裤子。于是骂了鬼子衣裳一顿,又把棉袄 脱下来了。??要不怎么说,东西文化不能调和呢!看,小棉袄和洋裤子就 弄不到一块儿!??
吃过早饭,吧嗒了几袋烟,才张罗着出去。
  马威领着父亲出了戈登胡同,穿过陶灵吞大院,一直往牛津街走。马威 一边走,一边问父亲:是坐地道火车去,还是坐公众汽车去。坟地的地点, 他昨天已经和伊牧师打听明白了。马老先生没有主意,只说了声:“到街上 再说吧。”
  到了牛津街,街上的汽车东往的西来的,一串一串,你顶着我,我挤着 你。大汽车中间夹着小汽车,小汽车后面紧钉着摩托自行车,好象走欢了的 驼鸟带着一群小驼鸟。好象都要挤在一块儿碰个粉碎,也不是怎股劲儿没挤 上;都象要把前面的车顶出多远去,打个毛跟头,也不怎么没顶上。车后面 突突的冒着蓝烟,车轮磁拉磁拉的响,喇叭也有仆仆的,有的吧吧的乱叫。 远处也是车,近处也是车,前后左右也全是车:全冒着烟,全磁拉磁拉的响, 全仆仆吧吧的叫,把这条大街整个儿的作成一条“车海”。两旁便道上的人, 男女老少全象丢了点东西似的,扯着脖子往前跑。往下看,只看见一把儿一 把儿的腿,往上看只见一片脑袋一点一点的动;正象“车海”的波浪把两岸
  
的沙石冲得一动一动的。 马老先生抬头看看天,阴得灰糊糊的;本想告诉马威不去了,又不好意
思;呆了一会儿,看见街心站着一溜汽车:“马威,这些车可以雇吗?” “价钱可贵呢!”马威说。 “贵也得雇!”马老先生越看那些大公众汽车越眼晕。 “坐地道火车呢?”马威问。 “地道里我出不来气儿!”马先生想起到伦敦那天坐地道车的经验。 “咱们可别太费钱哪。”马威笑着说。 “你是怎么着?——不但雇车,还得告诉赶车的绕着走,找清静道儿走!
我告诉你!晕!——” 马威无法,只得叫了辆汽车,并且嘱咐赶车的绕着走。
上了车,马老先生还不放心:不定那一时就碰个脑浆迸裂呀!低着声说: “怎么没带本宪书来呢!这东西赶上‘点儿低’,非死不可呀!” “带宪书干吗?”马威问。 “我跟我自己说呢,少搭碴儿!”马老先生斜着眼瞪了马威一眼。 赶车的真是挑着清静道儿走。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往西,绕过一片草地,
又进了一个小胡同??走了四五十分钟,到了个空场儿。空场四围圈着一人 来高的铁栅栏,栅栏里面绕着圈儿种着一行小树。草地上高高矮矮的都是石 桩和石碑。伦敦真有点奇怪:热闹的地方是真热闹,清静的地方是真清静。 车顺着铁栏杆转,直转到一个小铁门才站住。父子下了车,马威打算把 车打发了,马老先生非叫车等着不可。小铁门里边有间小红房子,孤孤零仃 的在那群石桩子前面站着山墙上的小烟筒曲曲弯弯的冒着一股烟儿。他们敲 了敲那个小铁门,小红屋子的门开了一个缝儿。门缝儿越开越大,慢慢的一 个又圆又胖的脸探出来了。两腮一凸一凹的大概是正嚼着东西。门又开大了 一些,这个胖脸和脸以下的那些东西全露出来,把这些东西凑在一块儿,原
来是个矮胖的小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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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的脸上好象没长着什么玩艺儿,光是“光出溜的”一个软肉球。 身上要是把胳臂腿儿去了,整个儿是个小圆辘轴。她一面用围裙擦着嘴,一 面问他们找谁的坟墓。她走到他们跟前,他们才看出来:她的脸上确是五官 俱全,而且两只小眼睛是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露出嘴里只有一个牙,因为 没有什么陪衬,这一个牙看着又长又宽,颇有独霸一方的劲儿。
“我们找马先生的坟,一个中国人。”马威向老太太说。她已经擦完了
嘴,用力把手往上凑,大概是要擦眼睛。 “我知道,记得!去年秋天死的!怪可怜的!”老太太又要往起撩围裙:
“棺材上有三个花圈,记得!秋天——十月七号。头一个中国人埋在这里, 头一个!可怜!”说着,老太太的眼泪在脸上横流;脸上肉太多,泪珠不容 易一直流下来。“你们跟我来,我知道,记得!”老太太开始向前走,小短 腿象刚孵出来的小鸭子的;走的时候,脸上的肉一哆嗦一哆嗦的动,好象冬 天吃的鱼冻儿。
  他们跟着老太太走,走了几箭远,她指着一个小石桩子说:“那里!” 马家父子忙着过去,石桩上的姓名是个外国人的。他们刚要问她,她又说了: “不对!不对!还得走!我知道,记得!那里——头一个中国人!”
又走了一两箭远,马威眼快,看见左边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中国字;

他拉了马老先生一把,两个人一齐走过去。 “对了!就是那里!记得!知道!”老太太在后面用胖手指着他们已经
找着的石碑说。 石碑不过有二尺来高,上面刻着马威伯父的名字,马唯仁,名字下面刻
着生死年月。碑是用人造石作的,浅灰的地儿,灰紫色的花纹。石碑前面的 花圈已经叫雨水冲得没有什么颜色了,上面的纸条已早被风刮去了。石碑前 面的草地上,淡淡的开着几朵浅黄野花,花瓣儿上带着几点露水,好象泪珠 儿。天上的黑云,地上的石碑和零散的花圈,都带出一股凄凉惨淡的气象; 马老先生心中一阵难过,不由的落下泪来;马威虽然没有看见过他的伯父, 眼圈儿也红了。
  马老先生没管马威和那个老太太,跪在石碑前头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 头,低声的说:“哥哥!保佑你兄弟发财,把你的灵运回中国去吧!”说到 这里,他不觉的哭得失了声。
  马威在父亲背后向石碑行了三鞠躬礼。老太太已经走过来,哭得满脸是 水,小短胳臂连围裙都撩不起来了,只好用手在脸上横来竖去的抹。
哭着哭着,她说了话:“要鲜花不要?我有!” “多少钱?”马威问。 “拿来!”马老先生在那里跪着说。
“是,我拿去,拿去。”老太太说完,撩着裙子,意思是要快跑,可是
腿腕始终没有一点弯的趋向,干跺着脚,前仰后合的走了。去了老大半天才 慢慢的扭回来,连脖子带脸全红得象她那间小红房子的砖一样。一手撩着裙 子,一手拿着一把儿杏黄的郁金香。
“先生,花儿来了。真新鲜!知道——”说着,哆哩哆嗦的把花交给马
老先生。他捡起一个花圈来,从新把铁条紧了一紧,把花儿都插上;插好了, 把花圈放在石碑前面;然后退了两步,端详了一番,眼泪又落下来了。
他哭了,老太太也又哭了。“钱呢!”她正哭得高兴,忽然把手伸出来:
“钱呢!” 马老先生没言语,掏出一张十个先令的票子递给她了。
她看了看钱票,抬起头来细细的看了看马老先生:“谢谢!谢谢!头一
个中国人埋在这里。谢谢!我知道。谢谢!盼着多死几个中国人,都埋在这 里!”这末两句话本来是她对自己说的,可是马家父子听得真真的。
太阳忽然从一块破云彩射出一条光来,正把他们的影子遮在石碑上,把
那点地方——埋着人的那点地方——弄得特别的惨淡。马老先生叹了一口 气,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看马威:“马威,咱们走吧!”
  爷儿俩慢慢的往外走,老太太在后面跟着跑,问他们还要花儿不要,她 还有别样的。马威看了她一眼,马老先生摇了摇头。两个人走到小铁门,已 经把老太太落下老远;可是还听得见她说:“头一个中国人??”
  父子又上了车。马老先生闭着眼睛想:怎么把哥哥的灵运回去。又想到 哥哥不到六十岁就死了,自己呢,现在已奔着五十走啦!生命就是个梦呀! 有什么意思!——梦!
  马威也还没把坟地上那点印象忘了,斜靠着车角,两眼直瞪着驶车的宽 脊梁背儿。心里想:伯父,英雄!到国外来作事业!英雄!自然卖古玩算不 了什么大事业,可是,挣外国的钱,——总算可以!父亲是没用的,他看了 马老先生一眼,不是作官,便是弄盅酒充穷酸。作官,名士,该死!真本事
  
是——拿真知识挣公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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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家的小古玩铺是在圣保罗教堂左边一个小斜胡同儿里。站在铺子外 边,可以看见教堂塔尖的一部分,好象一牙儿西瓜。铺子是一间门面,左边 有个小门,门的右边是通上到下的琉璃窗户。窗子里摆着些磁器,铜器,旧 扇面,小佛像,和些个零七八碎儿的。窗子右边还有个小门,是楼上那家修 理汗伞、箱子的出入口儿。铺子左边是一连气三个小铺子,紧靠马家的铺子 也是个卖古玩的。铺子右边是个大衣装存货的地方,门前放着两辆马车,人 们出来进去的往车上搬货。铺子的对面,没有什么,只有一溜山墙。
  马家父子正在铺子外面左右前后的端详,李子荣从铺子里出来了。他笑 着向他们说:
“马先生吧?请进来。” 马老先生看了看李子荣:脸上还没有什么下不去的地方,只是笑容太过
火。再说,李子荣只穿着件汗衫,袖子卷过胳臂肘儿,手上好些铜锈和灰土, 因为他正刷洗整理货物架子。马老先生心里不由的给他下了两个字的批语: “俗气!”
“李先生吧?”马威赶紧过来要拉李子荣的手。 “别拉手,我手上有泥!”李子荣忙着向裤袋里找手巾,没有找着,只
好叫马威拉了拉他的手腕。腕子是又粗又有力气,筋是筋骨是骨的好看。马
威亲热的拉着这个滚热的手腕,他算是头一眼就爱上李子荣了。汗衫,挽袖 子,一手泥,粗手腕,是个干将!不真干还能和外国人竞争吗!
从外国人眼里看起来,李子荣比马威多带着一点中国味儿。外国人心中
的中国人是:矮身量,带辫子,扁脸,肿颧骨,没鼻子,眼睛是一寸来长的 两道缝儿,撇着嘴,唇上挂着迎风而动的小胡子,两条哈吧狗腿,一走一扭。 这还不过是从表面上看,至于中国人的阴险诡诈,袖子里揣着毒蛇,耳朵眼 里放着砒霜,出气是绿气炮,一挤眼便叫人一命呜呼,更是叫外国男女老少 从心里打哆嗦的。
李子荣的脸差不多正合“扁而肿”的格式。若是他身量高一点,外国人
也许高抬他一下,叫他声日本人;(凡是黄脸而稍微有点好处的便是日本人。) 不幸,他只有五尺来高,而且两条短腿确乎是罗圈着一点。头上的黑发又粗 又多,因脑门儿的扁窄和头发的蓬松,差不多眉毛以上,头发以下,没有多 大的空地方了。眼睛鼻子和嘴全不难看,可惜颧骨太平了一些。他的体格可 是真好,腰板又宽又直,脖子挺粗,又加着腿有点弯儿,站在那里老象座小 过山炮似的。
  李子荣算把外国人弄糊涂了:你说他是日本人吧,他的脸真不能说是体 面。(日本人都是体面的!)说他是中国人吧,他的黄脸确是洗得晶光;中 国人可有舍得钱买胰子洗脸的?再说,看他的腰板多直;中国人向来是哈着 腰挨打的货,直着腰板,多么于理不合!虽然他的腿弯着一点,可是走起路 来,一点不含忽,真咯噔咯噔的招呼;不但不扭,并且走得飞快,??外国 老爷们真弄不清了,到底这个家伙是那种下等人类的产物呢?“啊!”李子 荣的房东太太想出来了:“这个家伙是中日合种,”她背地里跟人家说:“决 不是真正中国人;日本人?他那配!”
  马威和李子荣还没松手,马老先生早挺着腰板儿进了门。李子荣慌忙跑 进来,把地上的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让马老先生到柜房里坐。小铺子是两
  
间的进身,一间是作生意的,一间作柜房。柜房很小,靠后山墙放着个保险 箱,箱子前面只有放三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的地方。保险箱旁边放着个小茶 几,上面是电话机和电话簿子。屋子里有些潮气味儿,加上一股酸溜溜的擦 铜油儿,颇有点象北京的小洋货店的味儿。
  “李伙计,”马老先生想了半天,才想起“伙计”这么两个字:“先沏 壶茶来。”
李子荣抓了抓头上乱蓬蓬的黑头发,瞧了老马一眼,然后笑着对马威说: “这里没茶壶茶碗,老先生一定要喝茶呢,只好到外边去买;你有钱没
有?” 马威刚要掏钱,马老先生沉着脸对李子荣说:
  “伙计!”这回把“李”字也省下了:“难道掌柜的喝碗茶,还得自己 掏腰包吗!再说,架子上有的是茶壶茶碗,你楞说没有?”马老先生拉过张 椅子来,在小茶几前面坐下;把脊梁往后一仰的时候,差点儿没把电话机碰 倒了。
李子荣慢慢的把汗衫袖子放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马老先生说: “马先生,在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帮过一年多的忙;他死的
时候,把买卖托付给我照应着;我不能不照着买卖作!喝茶是个人的事,不 能由公帐上开销。这里不同中国,公帐是由律师签字,然后政府好收税,咱 们不能随意开支乱用。至于架子上的茶壶茶碗是为卖的,不是为咱们用的。” 他又回过身来对马威说:“你们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也许你们看我太不客气; 可是咱们现在是在英国,英国的办法是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咱们也非 照着这么走不可。”
“对!”马威低声说,没敢看他父亲。
  “够了!够了!不喝啦,不喝行不行!”老马先生低着头说,好象有点 怕李子荣的样儿。
李子荣没言语,到外间屋把保险箱的钥匙拿进来,开开箱子,拿出几本
帐簿和文书,都放在马老先生眼前的一把椅子上。 “马先生,这是咱们的帐本子什么的,请过过眼,你看完了,我还有话
说。”
  “干什么呀?反正是那么一回事,我还能疑心你不诚实吗?”马老先生 说。
李子荣笑了。
“马老先生,你大概没作过买卖——” “作买卖?哼——”马老先生插嘴说。 “——好,作过买卖也罢,没作过也罢,还是那句话:公事公办。这是
一种手续,提不到疑心不疑心。”李子荣笑也不好,不笑也不好的直为难。 明知道中国人的脾气是讲客气,套人情的;又明知道英国人是直说直办,除 了办外交,没有转磨绕圈作文章的。进退两难,把他闹得直不知道怎么办才 好。只好抓了抓头发,而且把脑门子上的那缕长的,卷,卷,卷成个小圈儿。
马威没等父亲说话,笑着对李子荣说: “父亲刚由伯父坟地回来,心里还不大消停,等明天再看帐吧。” 马老先生点了点头,心里说:“到底还是儿子护着爸爸,这个李小子有
点成心挤兑我!” 李子荣看了看老马,看了看小马,噗哧一笑,把帐本子什么的又全收回

去。把东西搁好,又在保险箱的深处轻轻的摸;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藕荷色 的小锦匣儿来。马老先生看着李子荣,直要笑,心里说:“这小子变戏法儿 玩呢!还有完哪!”
  李子荣把小锦匣递给马威。马威看了看父亲,然后慢慢的把小匣打开, 里面满塞着细白棉花;把棉花揭开,当中放着一个钻石戒指。
  马威把戒指放在手心上细细的看,是件女人的首饰:一个拧着麻花的细 金箍,背儿上稍微宽出一点来,镶着一粒钻石,一闪一闪的放着光。
“这是你伯父给你的纪念物。”李子荣把保险箱锁好,对马威说。 “给我瞧瞧!”马老先生说。 马威赶紧把戒指递过去。马老先生要在李子荣面前显一手儿:翻过来掉
后去的看,看了外面,又探着头,半闭着眼睛看戒指里面刻着的字。又用手 指头抹上点唾沫在钻石上擦了几下。
  “钻石,不错,女戒指。”马先生点头咂嘴的说,说着顺手把戒指撂在 自己的衣兜里啦。
李子荣刚要张嘴,马威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又吞回去了。 待了一会儿,李子荣把保险箱的钥匙和一串小钥匙托在手掌上,递给马
老先生。 “这是铺子的钥匙,你收着吧,马先生!”
“你拿着就结了,”马先生的手还在兜儿里摸着那个戒指。
  “马老先生,咱们该把事情说明白了,你还用我不用?”李子荣问,手 掌上还托着那些钥匙。
马威向父亲点了点头。
“我叫你拿着钥匙,还能不用你!” “好!谢谢!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我是早十点来,下午四点走,一个礼
拜他给我两镑钱;我的事情是招待客人,整理货物。他病了的时候,我还是
早十点来,可是下午六点才能走;他给我三镑钱一个礼拜。现在呢,请告诉 我:工钱,事情,和作事的时间。我愿意只作半天工,工钱少一点倒不要紧; 因为我总得匀出点工夫去念书。”
“啊,你还念书?”马先生真没想到李子荣是个念书的。心里说:“这
份儿俗气,还会念书,瞧不透!中国念书的人不这样!” “我本来是个学生。”李子荣说:“你——” “马威!——”马老先生没主意,看着马威,眼睛里似乎是说:“你给
出个主意!”
“我看,我和李先生谈一谈,然后再定规一切,好不好?”马威说。 “就这么办吧!”马老先生站起来了,屋里挺凉,磕膝盖儿有点发僵。
“你先把我送回家去,你再回来和李伙计谈一谈,就手儿看看帐;其实看不 看并不要紧。”他说着慢慢往外走,走到外间屋的货架子前面又站住了。看 了半天,回头向李子荣说:
“李伙计,把那个小白茶壶给我拿下来。” 李子荣把壶轻轻的拿下来,递给马老先生。马老先生掏出手绢来,把茶
壶包好,交给马威提着。 “等着我,咱们一块儿吃饭,回头见!”马威向李子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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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两个出了古玩铺。走了几步,马老先生站住了,从新细看看铺子的

外面。这一回才看见窗子上边横着条长匾,黑地金字,外面罩着层玻璃。“俗 气!”他摇着头儿说。说完了,又欠着脚儿,看楼上的牌匾;然后又转过身 来,看对面的山墙。“烟筒正对着咱们的窗口,风水不见强!”
马威没管他父亲说什么,仰着头儿看圣保罗堂的塔尖,越看越觉得好看。 “父亲,赶明儿个你上这儿来作礼拜倒不错。”马威说。 “教堂是不坏,可是塔尖把风水都夺去了,咱们受不了哇!”马老先生
似乎把基督教全忘了,一个劲儿抱怨风水不强。 出了小胡同口儿,马先生还连连的摇头,抱怨风水不好。马威看见一辆
公众汽车是往牛津街去的,圣保罗堂的外边正好是停车的地方,他没问父亲 坐不坐,拉着老头儿就往车上跳;马老先生还迷迷糊糊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车已经开了。马威买了票,跟父亲说:
  “别叫李子荣‘伙计’呀。你看,这车上的人买张票还对卖票的说‘谢 谢’呢。他在铺子里又真有用,你叫他‘伙计’,不是叫他不好受吗!况且
——”
  “你说该叫他什么?我是掌柜的,难道掌柜的管伙计叫老爷?”马老先 生说着伸手把马威拿着的小茶壶拿过来,掀开手巾,细细看壶底上的篆字。 老先生对于篆字本来有限,加上汽车左右乱摇,越发的看不清楚;心里骂马 威,不该一声儿不出便上了汽车。
“叫他声李先生,也不失咱们的身分哪!”马威把眉毛皱在一处,可是
没有和父亲拌嘴的意思。 汽车正从一个铁桥底下过,桥上面的火车唧咚咕咚的把耳朵震得什么也
听不见了;马威的话,自然老马先生一点没听见。汽车忽然往左边一闪,马
老先生往前一出溜,差点没把小茶壶撒了手;嘴里嘟囔着骂了几句,好在汽 车的声音真乱,马威也没听见。
“你到底愿意用他不愿意呢?”马威乘着汽车站住的工夫问他父亲。
  “怎么不用他呢!他会作买卖,我不会!”马老先生的脸蛋红了一块, 把脚伸出去一点,好象如果马威再问,他就往车下跳啦。脚伸出去太猛,差 点没踩着对面坐着的老太太的小脚尖,于是赶快把腿收回来,同时把跳车的 心也取消了。
马威知道问也无益,反正是这么一回事:“这还用他不用?”——“怎
么不用呀!”“何不叫他声先生呢?”——“我是掌柜的,我叫他先生,他 该管我叫什么!”算了吧,不必问了!他回过头去,留神看街上的牌子,怕 走过了站;卖票的虽然到一站喊一站的地名,可是卖票人的英文字的拼法不 是马威一天半天能明白的。
  到了牛津街,父子下了车,马威领着父亲往家走。走不远,马老先生就 站住一会儿,喘口气,又拿起小茶壶来看一看。有时候忽然站住了,后头走 道的人们,全赶紧往左右躲;不然,非都撞上,跌成一堆不止。马先生不管 别人,那时高兴便那时站住;马威也无法,只好随着父亲背后慢慢轧着步儿 走。爷儿俩好象鱼盆里的泥鳅,忽然一动,忽然一静,都叫盆里的鱼儿乱腾 一回。好容易到了家了,马老先生站在门外,用袖口儿把小茶壶擦了一个过 儿。然后一手捧着茶壶,一手拿钥匙开门。
  温都太太早已吃过午饭,正在客厅里歇着。看见他们回来,一声也没言 语。
马老先生进了街门,便叫:“温都太太!”

“进来,马先生。”她在屋里说。 马老先生进去了,马威也跟进去。拿破仑正睡午觉,听见他们进来,没
睁眼睛,只从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温都太太,瞧!”马老先生把小茶壶举起多高,满脸堆着笑,说话的
声音也嫩了许多,好象颇有返老还童的希望。 温都太太刚吃完了饭,困眼巴唧的,鼻子上的粉也谢了,露着小红鼻子
尖儿,象个半熟的山里红;可是据马老先生看,这个小红鼻子尖有说不出的 美。她刚要往起站,马老先生已经把小茶壶送到她的眼前。他还记得那天逗 拿破仑玩的时候,她的头发差点没挨着他的衣裳;现在他所以的放大了胆子 往前巴结:爱情是得进一步便进一步的事儿;老不往前迈步,便永远没有接 上吻的希望;不接吻还讲什么爱情!马老先生是凡事退步,只有对妇女,他 是主张进取的,而且进取的手段也不坏;在这一点,我们不能不说马则仁先 生有一点天才。
  温都寡妇欠着身把小壶儿接过去,歪着头儿细细的看;马老先生也陪着 看,脸上笑得象个小红气球儿。
  “多么好看!真好!中国磁,是不是?”温都太太指着壶上的红鸡冠子 花和两只小芦花鸡说。
马老先生听她夸奖中国磁,心里喜欢的都痒痒了。
“温都太太,我给你拿来的!” “给我?真的?马先生?”她的两只小眼睛都睁圆了,薄片嘴也成了个
大写的“O”,索子骨底下露着的那点胸脯也红了一点。“这个小壶得值好几
镑钱吧?” “不算什么,”马老先生指着茶几上的小瓶儿说:“我知道你爱中国磁,
那个小瓶儿就是中国的,是不是?”
  “你真有眼力,真细心!那只小瓶是我由一个兵手里买的。拿破仑,还 不起来谢谢马先生!”她说着把拿破仑抱起来,用手按着狗头向马先生点了 两点;拿破仑是真困,始终没睁眼。叫拿破仑谢完了马先生,她还是觉得不 好意思白收下那个小壶,转了转眼珠儿,又说:“马先生,咱们对换好不好? 我真爱这个小壶儿,我要你的壶,你拿我的瓶去卖——大概那个小瓶也值些 个钱,我花——多少钱买的呢?你看,我可忘了!”
“对换?别捣麻烦啦!”马老先生笑着说。
  马威站在窗前,眼睛钉着他父亲,心里想:他也许把那个戒指给她呢。 马老先生确是在兜儿里摸了摸,可是没有把戒指拿出来。
  “马先生,告诉我,这个小壶到底值多少钱?人家问我的时候,我好说 呀!”温都太太把壶抱在胸口前面,好象小姑娘抱着新买的小布人一样。
  “值多少钱?”马老先生往上推了推大眼镜,回过头去问马威:“你说 值多少钱?”
“我那知道呢!”马威说:“看看壶盖里面号着价码没有。” “对,来,咱看上一看。”马老先生把这几个字说得真象音乐一般的有
腔有调。 “不,等我看!”温都太太逞着能说,然后轻轻把壶盖拿下来:“喝!
五镑十个先令!五镑十个先令!” 马老先生把头歪着挤过去看:“可不是,合多少中国钱?六十来块!冤
人的事,六十来块买个茶壶!在东安市场花一块二毛钱买把,准比这个大!”

  马威越听越觉得不入耳,抓起帽子来说:“父亲,我得去找李子荣,他 还等着我吃饭呢。”
  “对了,马先生,你还没吃饭哪吧?”温都寡妇问:“我还有块凉牛肉, 很好,你吃不吃?”
  马威已经走出了街口,隔着窗帘的缝儿看见父亲的嘴一动一动的还和她 说话。
12 马威又回到古玩铺去找李子荣。
“李先生,对不起!你饿坏了吧?上那儿去吃饭?”马威问。 “叫我老李,别先生先生的!”李子荣笑着说。他已经把货架子的一部
分收拾干净了,也洗了脸,黄脸蛋上光润了许多。“出了这个胡同就是个小 饭馆,好歹吃点东西算了。”说完他把铺子锁好,带着马威去吃饭。
  小饭铺正斜对着圣保罗教堂,隔着窗子把教堂的前脸和外边的石像看得 真真的。一群老太太,小孩子,都拿着些个干粮,面包什么的,围着石像喂 鸽子。
  “你吃什么?”李子荣问:“我天天就是一碗茶,两块面包,和一块甜 点心。这是伦敦最下等的饭铺子,真想吃好的,这里也没有;好在我也吃不 起好的。”
“你要什么,就给我要什么吧。”马威想不出主意来。
李子荣照例要的是茶和面包,可是给马威另要了一根炸肠儿。 小饭铺的桌子都是石头面儿,铁腿儿,桌面擦得晶光,怪爱人儿的。四
面墙上都安着大镜子,把屋子里照得光明痛快,也特别显着人多火炽。点心
和面包什么的,都在一进门的玻璃窗子里摆着,东西好吃不好吃先放在一边, 反正看着漂亮干净。跑堂的都是姑娘,并且是很好看的姑娘:一个个穿着小 短裙子,头上箍着带褶儿的小白包头,穿梭似的来回端茶拿菜;脸蛋儿都是 红扑扑的,和玻璃罩儿里的红苹果一样鲜润。吃饭的人差不多都是附近铺子 里的,人人手里拿着张晚报,(伦敦的晚报是早晨九点多钟就下街的。)专 看赛马赛狗的新闻。屋里只听得见姑娘们沙沙的来回跑,和刀叉的声音,差 不多没有说话的;英国人自要有报看,是什么也不想说的。马威再细看人们 吃的东西,大概都是一碗茶,面包黄油,很少有吃菜的。
“这算最下等的饭铺?”马威问。
“不象啊?”李子荣低声的说。 “真干净!”马威嘴里说,心里回想北京的二荤铺,大碗居的那些长条
桌子上的黑泥。 “唉,英国人摆饭的时间比吃饭的时间长,稍微体面一点的人就宁可少
吃一口,不能不把吃饭的地方弄干净了!咱们中国人是真吃,不管吃的地方 好歹。结果是:在干净地方少吃一口饭的身体倒强,在脏地方吃熏鸡烧鸭子 的倒越吃越瘦??”
  他还没说完,一个姑娘把他们的吃食拿来了。他们一面吃,一面低声的 说话。
“老李,父亲早上说话有点儿——”马威很真诚的说。 “没关系!”李子荣没等马威说完,就接过来了:“老人们可不都是那
样吗!” “你还愿意帮助我父亲?”

  “你们没我不行,我呢,非挣钱不可!放心吧,咱们散不了伙!”李子 荣不知不觉的笑的声音大了一点,对面吃饭的老头子们一齐狠狠的瞪他一 眼,他连忙低下头去嚼了一口面包。
“你还念书?” “不念书还行吗!”李子荣说着又要笑,他总觉得他的话说得俏皮可笑,
还是不管别人笑不笑,他自己总先笑出来:“我说,快吃,回铺子去说。话 多着呢,这里说着不痛快,老头子们净瞪我!”
  两个人忙着把东西吃完了,茶也喝净了,李子荣立起来和小姑娘要帐单 儿。他把帐单儿接过来,指着马威对她说:“你看他体面不体面?他已经告 诉我了,你长的真好看!”
  “去你的吧!”小姑娘笑着对李子荣说,然后看了马威一眼,好象很高 兴有人夸她长的美。
  马威也向她笑了一笑,看李子荣和她说话的神气,大概是李子荣天天上 这里吃饭来,所以很熟。李子荣掏出两个铜子,轻轻的放在盘子底下,作为 小帐。李子荣给了饭钱,告诉马威该出十个便士;马威登时还了他。
“英国办法,彼此不客气。”李子荣接过钱来笑着对马威说。 两个人回到铺子,好在没有照顾主儿,李子荣的嘴象开了闸一样,长江
大河的说下去:
  “我说,先告诉你一件事:喝茶的时候别带响儿!刚才你喝茶的时候, 没看见对面坐着的老头儿直瞪你吗!英国人擤鼻子的时候是有多大力量用多 大力量,可是喝东西的时候不准出声儿;风俗吗,没有对不对的理由;你不 照着人家那么办,便是野蛮;况且他们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中国人!当着人别 抓脑袋,别剔指甲,别打嗝儿;喝!规矩多啦!有些留学的名士满不管这一 套,可是外国人本来就看不起我们,何必再非讨人家的厌烦不可呢!我本来 也不注意这些事,有一回可真碰了钉子啦!是这么回事:有一回跟一个朋友 到人家里去吃饭,我是吃饱了气足,仰着脖儿来了个深长的嗝儿;喝!可坏 了!旁边站着的一位姑娘,登时把脸子一撂,扭过头去跟我的朋友说:‘不 懂得规矩礼道的人,顶好不出来交际!’请吃饭的人呢是在中国传过教的老 牧师,登时得着机会,对那位姑娘说:‘要不咱们怎得到东方去传教呢,连 吃饭喝茶的规矩都等着咱们教给他们呢!’我怎么办?在那里吧,真僵的慌; 走吧,又觉得不好意思,好难过啦!其实打个嗝儿算得了什么,他们可是真 拿你当野蛮人对待呢!老马,留点神吧!你不怪我告诉你?”
“不!”马威坐下说。
  李子荣也坐下了,跟着说:“好,我该告诉你,我的历史啦!我原是出 来留学的,山东官费留学生。先到了美国,住了三年,得了个商业学士。得 了学位就上欧洲来了,先上了法国;到了巴黎可就坏了,国内打起仗来,官 费简直的算无望了。我是个穷小子,跟家里要钱算是办不到的事。于是我东 胡搂西抓弄,弄了几个钱上英国来了。我准知道英国生活程度比法国高,可 是我也准知道在英国找事,工钱也高;再说英国是个商业国,多少可以学点 什么。还有一层,不瞒你说!巴黎的妇女我真惹不起;这里,在伦敦,除非 妓女没有人看得起中国人,倒可以少受一点试探。”说到这里,李子荣又乐 起来了;而且横三竖四的抓了抓头发。
“老李,你不是说,别当着人抓脑袋吗?”马威故意和他开玩笑。 “可是你不是外国人哪!当着外国人决不干!说到那儿啦——对,到了

伦敦,官费还是不来,我可真抓了瞎啦!在东伦敦住了一个来月,除了几本 书和身上的衣裳,简直成了光屁股狗啦!一来二去,巡警局给我找了去啦, 叫我给中国工人当翻译。中国工人的英国话有限,巡警是动不动就察验他们,
(多么好的中国人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要不怎么说别投生个中国人呢!)我 替他们来回作翻译;我的广东话本来有限,可是还能对付,反正我比英国巡 警强。我要是不怕饿死,我决不作这个事;可是人到快饿死的时候是不想死 的!看着这群老同乡叫英国巡警耍笑!咳,无法!饿,没法子!我和咱们这 群同乡一样没法子!作这个事情,一个月不过能得个三四镑钱,那够花的; 后来又慢慢的弄些个广告什么的翻成中国文,这笔买卖倒不错:能到中国卖 货的,自然不是小买卖,一篇广告翻完了,总挣个一镑两镑的。这两笔钱凑 在一处,对付着够吃面包的了,可还是没钱去念书。可巧你伯父要找个伙计, 得懂得作买卖,会说英国话;我一去见他,事情就成了功。你想,留学的老 爷们谁肯一礼拜挣两镑钱作碎催;可是两镑钱到我手里,我好象登了天堂一 样。行了,可以念书了!白天作翻译,作买卖,晚上到大学去听讲。你看怎 样?老马!”
“不容易,老李你行!”马威说。 “不容易?天下没有容易的事!”李子荣咚的一声站起来,颇有点自傲
的神气。
“在伦敦一个人至少要花多少钱?论月说吧。”马威问。 “至少二十镑钱一个月,我是个例外!我在这儿这么些日子了,一顿中
国饭还没吃过;不是我吃不起一顿,是怕一吃开了头儿,就非常吃不可!”
“这儿有中国饭馆吗?” “有!作饭,洗衣裳,中国人在海外的两大事业!”李子荣又坐下了:
“日本人所到的地方,就有日本窑子;中国人所到的地方,就有小饭铺和洗
衣裳房。中国人和日本人不同的地方,是日本人除了窑子以外,还有轮船公 司,银行,和别的大买卖。中国人除了作饭,洗衣裳,没有别的事业。要不 然怎么人家日本人老挺着胸脯子,我们老不敢伸腰呢!欧美人对日本人和对 中国人一样的看不起;可是,对日本人于藐视之中含着点“怕”,“佩服” 的劲儿。对中国人就完全不搁在眼里了。对日本人是背后叫 Jap,当面总是 奉承;对中国人是当着面儿骂,满不客气!别提啦,咱们自己不争气,别怨 人家!问我点别的事好不好?别提这个了,真把谁气死!”
“该告诉我点关于这个铺子的事啦。”
  “好,你听着。你的伯父真是把手,真能干!他不专靠着卖古玩,古玩 又不是面包,那能天天有买卖;他也买卖股票,替广东一带商人买办货物什 么的。这个古玩铺一年作好了不过赚上,除了一切开销,二百来镑钱;他给 你们留下个二千来镑钱,都是他作别的事情赚下的。你们现在有这点钱,顶 好把这个生意扩充一下,好好的干一下,还许有希望;要是还守着这点事情 作,连你们爷俩的花销恐怕也赚不出来;等把那二千来镑钱都零花出来,事 情可就不好办了。老马,你得劝你父亲立刻打主意:扩充这个买卖,或是另 开个别的小买卖。据我看呢,还是往大了弄这个买卖好,因为古玩是没有定 价的,凑巧了一样东西就赚个几百镑;自然这全凭咱们的能力本事。开别的 买卖简直的不容易,你看街上的小铺子,什么卖烟的,卖酒的,全是几家大 公司的小分号,他们的资本是成千累万的,咱们打算用千十来镑钱跟他们竞 争,不是白饶吗!”
  
  “父亲不是个作买卖的人,很难说话!”马威的眉毛又皱在一块,脸上 好象也白了一点。
  “老人家是个官迷,糟!糟!中国人不把官迷打破,永不会有出息!” 李子荣楞了一会,又说:“好在这里有咱们两个呢,咱们非逼着他干不可! 不然,铺子一赔钱,你们的将来,实在有点危险呢!我说,你打算干什么呢?”
“我?念书啊!” “念什么?又是翻译篇《庄子》骗个学位呀?”李子荣笑着说。 “我打算学商业,你看怎么样?” “学商业,好哇!你先去补习英文,把英文弄好,去学商业,我看这个
主意不错。” 两个人又说了半天,马威越看李子荣越可爱,李子荣是越说越上精神。
两个人一直说到四点多钟才散。马威临走的时候,李子荣告诉他:明天早晨 他同他们父子到巡警局去报到:
  “律师,医生,是英国人离不开身的两件宝贝。可是咱们别用他们才好。 我告诉你:别犯法,别生病,在英国最要紧的两件事!”李子荣拉不断扯不 断的和马威说,“我说,从明天起,咱们见面就说英国话,非练习不可。有 许多留学生最讨厌说外国话,好在你我是‘下等’留学生,不用和老爷们学, 对不对?”
两个人站在铺子外面又说了半天的话。说话的时候,隔壁那家古玩铺的
掌柜的出来了,李子荣赶紧的给马威介绍了一下。 马威抬头看着圣保罗堂的塔尖,李子荣还没等他问,又把他拉回去,给
他说这个教堂的历史。
“我可该回去啦!”马威把圣保罗堂的历史听完,又往外走。 李子荣又跟出来,他好象是鲁滨孙遇见礼拜五那么亲热。 “老马,问你一件事:你那个戒指,父亲给了你没有?” “他还拿着呢!”马威低声儿说。 “跟他要过来,那是你伯父给你的;谁的东西是谁的!” 马威点了点头,慢慢的往街上走。圣保罗教堂的钟正打五点。 第三段
1
  春天随着落花走了,夏天披着一身的绿叶儿在暖风儿里跳动着来了。伦 敦也居然有了响晴的蓝天,戴着草帽的美国人一车一车的在街上跑,大概其 的看看伦敦到底什么样儿。街上高杨树的叶子在阳光底下一动一动的放着一 层绿光,楼上的蓝天四围挂着一层似雾非雾的白气;这层绿光和白气叫人觉 着心里非常的痛快,可是有一点发燥。顶可怜的是大“牛狗”,把全身的力 量似乎都放在舌头上,喘吁吁的跟着姑娘们腿底下跑。街上的车更多了,旅 行的人们都是四五十个坐着一辆大汽车,戴着各色的小纸帽子,狼嚎鬼叫的 飞跑,简直的要把伦敦挤破了似的。车站上,大街上,汽车上,全花红柳绿 的贴着避暑的广告。街上的人除了左右前后的躲车马,都好象心里盘算着怎 样到海岸或乡下去歇几天。姑娘们更显着漂亮了,一个个的把白胳臂露在外 面,头上戴着压肩的大草帽,帽沿上插着无奇不有的玩艺儿,什么老中国绣 花荷包咧,什么日本的小磁娃娃咧,什么驼鸟翎儿咧,什么大朵的鲜蜀菊花 咧,??坐在公众汽车的顶上往下看,街两旁好象走着无数的大花蘑菇。
每逢马威看到这种热闹的光景,他的大眼睛里总含着两颗热泪,他自言

自语的说:“看看人家!挣钱,享受!快乐,希望!看看咱们,省吃俭用的 苦耐——省下两个铜子还叫兵大爷抢了去!哼??”
  温都姑娘从五月里就盘算着到海岸上去歇夏,每天晚上和母亲讨论,可 是始终没有决定。母亲打算到苏格兰去看亲戚,女儿嫌车费太贵,不如到近 处海岸多住几天。母亲改了主意要和女儿到海岸去,女儿又觉着上苏格兰去 的锋头比上海岸去的高的多。母亲刚要给在苏格兰的亲戚写信,女儿又想起 来了:海岸上比苏格兰热闹的多。本来姑娘们的歇夏并不为是歇着,是为找 个人多的地方欢蹦乱跳的闹几天:露露新衣裳,显显自己的白胳臂;自然是 在海岸上还能露露白腿。于是母亲一句,女儿一句,本着英国人的独立精神, 一人一个主意,谁也不肯让谁,越商量双方的意见越离的远。
有一天温都太太说了: “玛力!咱们不能一块儿去;咱们都走了,谁给马先生作饭呢!”(玛
力是温都姑娘的名字。) “叫他们也去歇夏呀!”温都姑娘说,脸上的笑涡一动一动的象个小淘
气儿。
  “我问过马老先生了,他不歇工!”温都太太把“不”字说得特别有力, 小鼻子尖儿往上指着,好象要把棚顶上倒落着的那个苍蝇哄跑似的——棚顶 上恰巧有个苍蝇。
“什么?什么?”玛力把眼睛睁得连眼毛全一根一根的立起来了:“不
歇夏?没听说过!”——英国人真是没听说过,世界上会有终年干活,不歇 工的!待了一会儿,她噗哧一笑,说:“那个小马对我说了,他要和我一块 儿上海岸去玩。我告诉了他,我不愿和中——国——人——一块儿去!跟着 他去,笑话!”
“玛力!你不应当那么顶撞人家!说真的,他们父子也没有什么多大不
好的地方!” 温都太太虽然不喜欢中国人,可是天生来的有点愿意和别人嚼争理儿;
别人要说玫瑰是红的最香,她非说白的香得要命不可;至不济也是粉玫瑰顶
香;其实她早知道粉玫瑰不如红的香。 “得啦,妈!”玛力把脑袋一歪,撇着红嘴唇说:我知道,你爱上那个
老马先生啦!你看,他给你一筒茶叶,一把小茶壶!要是我呀,我就不收那
些宝贝!看那个老东西的脸,老象叫人给打肿了似的!瞧他坐在那里半天不 说一句话!那个小马,更讨厌!没事儿就问我出去不出去,昨天又要跟我去 看电影,我——”
  “他跟你看电影去,他老给你买票,啊?”温都太太板着脸给了玛力一 句!
  “我没叫他给我买票呀!我给他钱,他不要!说起来了,妈!你还该我 六个铜子呢,对不对,妈?”
  “明天还你,一定!”温都太太摸了摸小兜儿,真是没有六个铜子:“据 我看,中国人比咱们还宽宏,你看马老先生给马威钱的时候,老是往手里一 塞,没数过数儿。马威给他父亲买东西的时候,也不逼着命要钱。再说,” 温都太太把脑袋摇了两摇,赶紧用手指肚儿轻轻的按了按脑袋后边挂着的小 髻儿:“老马先生每礼拜给房钱的时候,一手把帐条往兜儿里一塞,一手交 钱,永远没问过一个字。你说——”
“那不新新!”玛力笑着说。

“怎么?”她母亲问。 “伦理是随着经济状况变动的。”玛力把食指插在胸前的小袋里,腆着
胸脯儿,颇有点大学教授的派头:“咱们的祖先也是一家老少住在一块,大 家花大家的钱,和中国人一样;现在经济制度改变了,人人挣自己的钱,吃 自己的饭,咱们的道德观念也就随着改了:人人拿独立为荣,谁的钱是谁的, 不能有一点儿含忽的地方!中国人,他们又何尝比咱们宽宏呢!他们的经济 的制度还没有发展得——”
“这又是打那里听来的,跟我显排?”温都太太问。 “不用管我那儿听来的!”玛力姑娘的蓝眼珠一转,歪棱着脑袋噗哧一
笑:“反正这些话有理!有理没有?有理没有?妈?”看着她妈妈点了点头, 玛力才接着说:“妈,不用护着中国人,他们要是不讨人嫌为什么电影上, 戏里,小说上的中国人老是些杀人放火抢女人的呢?”
  (玛力姑娘的经济和伦理的关系是由报纸上看来的,她的讨厌中国人也 全是由报纸上,电影上看来的,其实她对于经济与中国人的知识,全不是她 自己揣摸出来的。也难怪她,设若中国不是一团乱糟,外国报纸又何从得到 这些坏新闻呢!)
  “电影上都不是真事!”温都太太心里也并不十分爱中国人,不过为和 女儿辩驳,不得不这么说:“我看,拿弱国的人打哈哈,开玩笑,是顶下贱 的事!”
“啊哈,妈妈,不是真事?篇篇电影是那样,出出戏是那样,本本小说
是那样,就算有五成谎吧,不是还有五成真的吗?”玛力非要把母亲说服了 不可,往前探着头问:“对不对,妈?对不对?”
温都太太干嗽了一声,没有言语。心里正预备别的理由去攻击女儿。
客厅的门响了两声,好象一根麻绳碰在门上一样。 “拿破仑来了,”温都太太对玛力说:“把它放进来。” 玛力把门开开,拿破仑摇着尾巴跳进来了。 “拿破仑,宝贝儿,来!帮助我跟她抬杠!”温都太太拍着手叫拿破仑:
“她没事儿去听些臭议论,回家来跟咱们露精细!是不是?宝贝儿?”
  温都姑娘没等拿破仑往里跑,早并着腿跪在地毯上和它顶起牛儿来。她 爬着往后退,小狗儿就前腿伸平了预备往前扑。她撅着嘴忽然说:“忽!” 小狗儿往后一蹋腰,然后往前一伸脖,说:“吧!”她斜着眼看它,它横着 身往前凑,轻轻的叼住她的胖手腕。??闹了半天,玛力的头发也叫小狗给 顶乱了,鼻子上的粉也抹没了;然 后拿破仑转回她的身后,咬住她的鞋跟儿。
“妈!瞧你的狗,咬我的新鞋!” “快来,拿破仑不用跟她玩!”
  玛力站起来,一边喘,一边理头发,又握着小白拳头向拿破仑比画着。 小狗儿藏在温都太太的脚底下,用小眼睛一眨巴一眨巴的瞅着玛力。
  玛力喘过气儿来,又继续和母亲商议旅行的事。温都太太还是主张母女 分着去歇夏,玛力不干,她不肯给马家父子作饭。
“再说,我也不会作饭呀!是不是?妈!” “也该学着点儿啦!”温都太太借机会给女儿一句俏皮的! “这么办:咱们一块去,写信把多瑞姑姑找来,替他们作饭,好不好,
她在乡下住,一定喜欢到城里来住几天;可是咱们得替她出火车费!” “好吧,你给她写信,我出火车费。”

  温都姑娘先去洗了手,又照着镜子,歪着脸,用粉扑儿掸了粉。左照照, 右照照,直到把脸上的粉匀得一星星缺点没有了,才去把信封信纸钢笔墨水 都拿来。把小茶几推到紧靠窗户;坐下;先把衣裳的褶儿拉好;然后把钢笔 插在墨水瓶儿里。窗外卖苹果的吆喝了一声,搁下笔,掀开窗帘看了看。又 拿起笔来,歪着脖,先在吃墨纸上画了几个小苹果,然后又用中指轻轻的弹 笔管儿,一滴一滴的墨水慢慢的把画的小苹果都阴过去;又把笔插在墨水瓶 儿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胖手;掏出小刀修了修指甲;把小刀儿放在吃墨纸上; 又觉得不好,把刀子拿起来,吹了吹,放在信封旁边。又拿起笔来,又在吃 墨纸上弹了几个墨点儿;有几个墨点弹得不十分圆,都慢慢的用笔尖描好。 描完了圆点,站起来了:
“妈,你写吧!我去给拿破仑洗个澡,好不好?” “我还要上街买东西呢!”温都太太抱着小狗走过来:“你怎么给男朋
友写信的时候,一写就是五六篇呢?怪!” “谁爱给姑姑写信呢!”玛力把笔交给母亲,接过拿破仑就跑: “跟我洗澡去,你个小脏东西子!”
2
  马老先生在伦敦三四个月所得的经验,并不算很多:找着了三四个小中 国饭铺,天天去吃顿午饭。自己能不用马威领着,由铺子走回家去。英文长 进了不少,可是把文法忘了好些,因为许多下等英国人说话是不管文法的。 他的生活是没有一定规律的:有时候早晨九点钟便跑到铺子去,一个人 慢条厮理的把窗户上摆着的古玩都从新摆列一回;因为他老看李子荣摆的俗 气,不对!李子荣跟他说了好几回,东西该怎摆,颜色应当怎么配,怎么才
能惹行人的注意??。他微微的一摇头,作为没听见。
  头一回摆的时候,他把东西象抱灵牌似的双手捧定,舌头伸着一点,闭 住气,直到把东西摆好才敢呼吸。摆过两回,胆子渐渐的大了。有时候故意 耍俏:端着东西,两眼特意的不瞧着手,颇象饭馆里跑堂的端菜那么飘洒。 遇着李子荣在铺子的时候,他的飘洒劲儿更耍得出神;不但手里端着东西, 小胡子嘴还叨着一把小茶壶,小胡子撅撅着,斜着眼看李子荣,心里说:
“咱是看不起买卖人,要真讲作买卖,咱不比谁不懂行,”
  正在得意,嘴里一干,要咳嗽;茶壶被地心吸力吸下去,——粉碎!两 手急于要救茶壶,手里的一个小瓶,两个盘子,也都分外的滑溜:李子荣跑 过来接住了盘子;小瓶儿的脖子细嫩,掉在地上就碎了!
把东西摆好,马老先生出去,偷偷的看一看隔壁那家古玩铺的窗户。他
捻着小胡子向自己刚摆好的东西点了点头,觉得那家古玩铺的东西和摆列的 方法都俗气!可是隔壁那家的买卖确是比自己的强,他猜不透,是什么原因, 只好骂英国人全俗气!隔壁那家的掌柜的是个又肥又大,有脑袋,没头发的 老家伙;还有个又肥又大,有脑袋,也有头发的(而且头发不少)老妇人。 他们好几次赶着马老先生套亲热说话,马老先生把头一扭,给他们个小钉子 碰。然后坐在小椅子上自己想着碴儿笑:“你们的买卖好哇,架不住咱不理 你!俗气!”
  李子荣劝他好几回,怎么应当添货物,怎么应当印些货物的目录和说明 书,怎么应当不专卖中国货。马老先生酸酸的给了他几句:
“添货物!这些东西还不够摆半天的呀!还不够眼花的呀!” 有时候马老先生一高兴,整天的不到铺子去,在家里给温都太太种花草

什么的。她房后的那块一间屋子大的空地,当马家父子刚到伦敦的时候,只 长着一片青草,和两棵快死的月季花。温都太太最喜欢花草,可是没有工夫 去种,也舍不得花钱买花秧儿。她的女儿是永远在街上买现成的花,也不大 注意养花这回事。有一天,马老先生并没告诉温都太太,在街上买来一捆花 秧儿:五六棵玫瑰,十几棵桂竹香,还有一堆刚出芽的西番莲根子,几棵没 有很大希望的菊花,梗子很高,叶儿不多,而且不见得一定是绿颜色。
  他把花儿堆在墙角儿,浇上了两罐子水,然后到厨房把铁锹花铲全搬运 出来。把草地中间用土围成一个圆岗儿,把几棵玫瑰顺着圆圈种上。圆圈的 外边用桂竹香种成一个十字。西番莲全埋在墙根底下。那些没什么希望的菊 秧子都插在一进园门的小路两旁。种完了花,他把铁锹什么的都送回原地方 去,就手儿拿了一筒水,浇了一个过儿。??洗了洗手,一声没言语回到书 房抽了一袋烟。??跑到铺子去,找了些小木条和麻绳儿,连哈带喘的又跑 回来,把刚种的花儿全扶上一根木条,用麻绳松松的捆好。正好捆完了,来 了一阵小雨,他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那些花儿,在雨水下一点头一点头的微 动;直到头发都淋得往下流水啦,才想起往屋里跑。
温都太太下午到小院里放狗,慌着忙着跑上楼去,眼睛和嘴都张着: “马先生!后面的花是你种的呀?!” 马老先生把烟袋往嘴角上挪了挪,微微的一笑。 “呕!马先生!你是又好又淘气!怎么一声儿不言语!多少钱买的花?” “没花多少钱!有些花草看着痛快!”马先生笑着说。 “中国人也爱花儿吧?”温都寡妇问。——英国人决想不到:除了英国
人,天下还会有懂得爱花的。
  “可不是!”马老先生听出她的话味来,可是不好意思顶撞她,只把这 三个字说得重一些,并且从嘴里挤出个似笑非笑的笑。楞了一会儿,他又说: “自从我妻子去世以后,我没事就种花儿玩。”想到他的妻子,马老先生的 眼睛稍微湿润了一些。
温都太太点了点头,也想起她的丈夫;他在世的时候,那个小院是一年
四季不短花儿的。 马老先生让她坐下,两个谈了一点多钟。她问马太太爱穿什么衣服,爱
戴什么帽子。他问她丈夫爱吃什么烟,作过什么官。两个越说越彼此不了解;
可是越谈越亲热。他告诉她:马太太爱穿紫宁绸坎肩,她没瞧见过。她说: 温都先生没作过官,他简直的想不透为什么一个人不作官。??
晚上温都姑娘回来,她母亲没等她摘了帽子就扯着她往后院儿跑。
“快来,玛力!给你点新东西看。” “呕!妈妈!你怎么花钱买这么些个花儿?”玛力说着,哈着腰在花上
闻了一鼻子。 “我?马老先生买的,种的!你老说中国人不好,你看——”
  “种些花儿也算不了怎么出奇了不得呀!”玛力听说花儿是马先生种的, 赶紧的直起腰来,不闻了。
“我是要证明中国人也和文明人一样的懂得爱花——” “爱花儿不见得就不爱杀人放火呀!妈,说真的,我今天在报纸又看见
三张像片,都是在上海照来的。好难看啦,妈!妈!他们把人头杀下来,挂 在电线杆子上。不但是挂着,底下还有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在那块看电 影似的看着!”玛力说着,脸上都白了一些,嘴唇不住的颤,忙着跑回屋里

去了。
  后院种上花之后,马老先生又得了个义务差事:遇到温都太太忙的时候, 他得领着拿破仑上街去散逛。小后院儿本来是拿破仑游戏的地方,现在种上 花儿,它最好管闲事,看见小蜜蜂儿,它蹦起多高想把蜂儿捉住;它这一跳, 虫儿是飞了,花儿可是倒啦;所以天天非把它拉出去溜溜不可;老马先生因 而得着这份美差。玛力姑娘劝她母亲好几回,不叫老马带狗出去。她听说中 国人吃狗肉,万一老马一犯馋,半道儿上用小刀把拿破仑宰了,开开斋,可 怎么好!
“我问过马老先生,他说中国人不吃狗。”温都太太板着脸说。 “我明白你了,妈!”玛力成心戏弄她的母亲:“他爱花儿,爱狗,就
差爱小孩子啦!”
  (英国普通人以为一个人爱花爱狗爱儿女便是好丈夫。玛力的意思是: 温都太太爱上老马啦。)
温都寡妇没言语,半恼半笑的瞪了她女儿一眼。 马威也劝过他父亲不用带小狗儿出去,因为他看见好几次:他父亲拉着
狗在街上或是空地上转,一群孩子在后面跟着起哄: “瞧这个老黄脸!瞧他的脸!又黄又肿!??” 一个没有门牙的黄毛孩子还过去揪马老先生的衣裳。一个姥姥不疼,舅
舅不爱的瘦孩子,抱起拿破仑就跑,成心叫老马先生追他。他一追,别的孩
子全扯着脖子嚷: “看他的腿呀!看他的腿呀!和哈吧狗一样呀!”??“陶马!”——
大概那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瘦孩子叫陶马——“快呀!别叫他追上!”??
“陶马!”一个尖嗓儿的小姑娘,头发差不多和脸一样红,喊:“好好抱着 狗,别摔了它!”
英国的普通学校里教历史是不教中国事的。知道中国事的人只是到过中
国做买卖的,传教的;这两种人对中国人自然没有好感,回国来说中国事儿, 自然不会往好里说。又搭着中国不强,海军不成海军,陆军不成陆军,怎么 不叫专以海陆军的好坏定文明程度高低的欧洲人看低了!再说,中国还没出 一个惊动世界的科学家,文学家,探险家——甚至连在万国运动会下场的人 材都没有,你想想,人家怎能看得起咱们!
马威劝了父亲,父亲不听。他(马老先生)积攒了好些洋烟画儿,想去
贿赂那群小淘气儿;这么一来,小孩子们更闹得欢了。
  “叫他 Chink!叫他 Chink!一叫他,他就给烟卷画儿!”??“陶马! 抢他的狗哇!”??
3
  在蓝加司特街的一所小红房子里,伊太太下了命令:请马家父子,温都 母女,和她自己的哥哥吃饭。第一个说“得令”的,自然是伊牧师。伊夫人 在家庭里的势力对于伊牧师是绝对的。她的儿女,(现在都长成人了)有时 候还不能完全服从她。儿女是越大越难管,丈夫是越老越好管教;要不怎么 西洋女子多数挑着老家伙嫁呢。
  伊太太不但嘴里出命令,干脆的说,她一身全是命令。她一睁眼,—— 两只大黄眼睛,比她丈夫的至少大三倍,而且眼皮老肿着一点儿——丈夫, 女儿,儿子全鸦雀无声,屋子里比法庭还严肃一些。
她长着一部小黑胡子,挺软挺黑还挺长;要不然伊牧师怎不敢留胡子呢,

他要是也有胡子,那不是有意和她竞争吗!她的身量比伊牧师高出一头来, 高,大,外带着真结实。脸上没什么肉,可是所有的那些,全好象洋灰和麻 刀作成的,真叫有筋骨!鼻子两旁有两条不浅的小沟,一直通到嘴犄角上; 哭的时候,(连伊太太有时候也哭一回!)眼泪很容易流到嘴里去,而且是 随流随干,不占什么时间。她的头发已经半白了,歇歇松松的在脑后挽着个 髻儿,不留神看,好象一团絮鞋底子的破干棉花。
  伊牧师是在天津遇见她的,那时候她鼻子旁边的沟儿已经不浅,可是脑 后的髻儿还不完全象干棉花。伊牧师是急于成家,她是不反对有个丈夫,于 是他们三七二十一的就结了婚。她的哥哥,亚力山大,不大喜欢作这门子亲; 他是个买卖人,自然看不起讲道德说仁义,而挣不了多少钱的一个小牧师; 可是他并没说什么;看着她脸上的两条沟儿,和头上那团有名无实的头发, 他心里说:“嫁个人也好,管他是牧师不是呢!再搁几年,她脸上的沟儿变 成河道,还许连个牧师也弄不到手呢!”这么一想,亚力山大自己笑了一阵, 没对他妹妹说什么。到了结婚的那天,他还给他们买了一对福建漆瓶。到如 今伊太太看见这对瓶子就说:“哥哥多么有审美的能力!这时瓶子至少还不 值六七镑钱!”除了这时瓶子,亚力山大还给了妹妹四十镑钱的一张支票。 他们的儿女(正好一儿一女,不多不少,不偏不向。)都是在中国生的, 可是都不很会说中国话。伊太太的教育原理是:小孩子们一开口就学下等言 语——如中国话,印度话等等。——以后绝对不能有高尚的思想。比如一个 中国小孩儿在怀抱里便说英国话,成啦,这个孩子长大成人不会象普通中国 人那么讨厌。反之,假如一个英国孩子一学话的时候就说中国话,无论怎样, 这孩子也不会有起色!英国的茄子用中国水浇,还能长得薄皮大肚一兜儿水 吗!她不许她的儿女和中国小孩子们一块儿玩,只许他们对中国人说必不可 少的那几句话,象是:“拿茶来!”“去!”“一只小鸡!”??每句话后
面带着个“!”。
  伊牧师不很赞成这个办法,本着他的英国世传实利主义,他很愿意叫他 的儿女学点中国话,将来回国或者也是挣钱的一条道儿。可是他不敢公然和 他的夫人挑战;再说伊太太也不是不明白实利主义的人,她不是不许他们说 中国话吗,可是她不反对他们学法文呢。其实伊太太又何尝看得起法文呢; 天下还有比英国话再好的!英国贵族,有学问的人,都要学学法文,所以她 也不情愿甘落人后;要不然,学法文???
她的儿子叫保罗,女儿叫凯萨林。保罗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到英国来念书,
到了英国把所知道的那些中国话全忘了,只剩下最得意的那几句骂街的话。 凯萨林是在中国的外国学校念书的,而且背着母亲学了不少中国话,拿着字 典也能念浅近的中国书。
??? “凯!”伊太太在厨房下了命令:“预备个甜米布丁!中国人爱吃米!” “可是中国人不爱吃搁了牛奶和糖的米,妈!”凯萨林姑娘说。 “你知道多少中国事?你知道的比我多?”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向来
是不许世界上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中国事象她自己知道的那么多。什么驻华公 使咧,中国文学教授咧,她全没看在眼里。她常对伊牧师说:(跟别人说总 得多费几句话。)“马公使懂得什么?白拉西博士懂得什么?也许他们懂得 一点半点的中国事,可是咱们才真明白中国人,中国人的灵魂!”
凯萨林知道母亲的脾气,没说什么,低着头预备甜米布丁去了。

伊太太的哥哥来了。 “俩中国人还没来?”亚力山大在他妹妹的乱头发底下鼻子上边找了块
空地亲了一亲。 “没哪,进去坐着吧。”伊太太说,说完又到厨房去预备饭。
  亚力山大来的目的是在吃饭,并不要和伊牧师谈天,跟个传教师有什么 可说的。
伊牧师把烟荷包递给亚力山大。 “不,谢谢,我有——”亚力山大随手把半尺长的一个金盒子掏出来,
挑了支吕宋烟递给伊牧师。自己又挑了一支插在嘴里。噌的一声划着一枝火 柴,腮梆子一凹,吸了一口;然后一凸,噗!把烟喷出老远。看了看烟,微 微笑了一笑,顺手把火柴往烟碟儿里一扔。
  亚力山大跟他的妹妹一样高,宽肩膀,粗脖子,秃脑袋,一嘴假牙。两 腮非常的红,老象刚挨过两个很激烈的嘴巴似的。衣裳穿得讲究,从头至脚 没有一点含忽的地方。
他一手夹着吕宋烟,一手在脑门上按着,好象想什么事,想了半天: “我说,那个中国人叫什么来着?天津美利公司跑外的,楞头磕脑的那
小子。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元。”伊牧师拿着那根吕宋烟,始终没点,又不好意思放下,叫人
家看出没有吃吕宋的本事。
  “对!张元!我爱那小子;你看,我告诉你:”亚力山大跟着吸了一口 烟,又噗的一下把烟喷了个满堂红:“别看他傻头傻脑的,他,更聪明。你 看我的中国话有限,他又不会英文,可是我们办事非常快当。你看,他进来 说‘二千块’!我一点头;他把货单子递给我。我说:‘写名字?’他点点 头;我把货单签了字。你看,完事!”说到这里,亚力山大捧着肚子,哈哈 的乐开了,吕宋烟的灰一层一层的全落在地毯上,直乐得脑皮和脸蛋一样红 了,才怪不高兴的止住。
伊牧师觉不出有什么可笑来,推了推眼镜,咧着嘴看着地毯上的烟灰。
  马家父子和温都太太来了。她穿着件黄色的衫子,戴着宽沿的草帽。一 进门被吕宋烟呛的咳嗽了两声。马老先生手里捧着黑呢帽,不知道放在那里 好。马威把帽子接过去,挂在衣架上,马老先生才觉得舒坦一点。
“嘿喽!温都太太!”亚力山大没等别人说话,站起来,举着吕宋烟,
瓮声瓮气的说:“有几年没看见你了!温都先生好?他作什么买卖呢?” 伊太太和凯萨林正进来,伊太太忙着把哥哥的话接过来: “亚力!温都先生已经不在了!温都太太!谢谢你来!温都姑娘呢?” “嘿喽!马先生!”亚力山大没管他妹妹,扑过马老先生来握手:“常
听我妹妹说道你们!你从上海来的?上海的买卖怎么样?近来闹很多的乱 子,是不是?北京还是老张管着吧?那老家伙成!我告诉你,他管东三省这 么些年啦,没闹过一回排外的风潮!你明白我的意思?在天津的时候我告诉 他,不用管——”
  “亚力!饭好了,请到饭厅坐吧!”伊太太用全身之力气喊;不然,简 直的压不过去他哥哥的声音。
  “怎么着?饭得了?有什么喝的没有?”亚力山大把吕宋烟扔下,跟着 大家走出客厅来。
“姜汁啤酒!”伊太太梗着脖子说。——她爱她的哥哥,又有点怕他,

不然,她连啤酒也不预备。 大家都坐好了,亚力山大又嚷起来了:“至不济还不来瓶香 英国人本来是最讲规矩的,亚力山大少年的时候也是规矩礼道一点不
差;自从到中国作买卖,他觉得对中国人不屑于讲礼貌,对他手下的中国人 永远是吹胡子瞪眼睛,所以现在要改也改不了啦。因为他这么乱嚷不客气, 许多的老朋友现在全不理他了;这是他肯上伊牧师家来吃饭的原因;要是他 朋友多,到处受欢迎,他那肯到这里来受罪,喝姜汁啤酒!
“伊太太,保罗呢?”温都太太问。 “他到乡下去啦,还没回来。”伊太太说,跟着用鼻子一指伊牧师:“伊
牧师,祷告谢饭!” 伊牧师从心里腻烦亚力山大,始终没什么说话,现在他得着机会,没结
没完的祷告;他准知道亚力山大不愿意,成心叫他多饿一会儿。亚力山大睁 开好几回眼看桌上的啤酒,心里一个劲儿骂伊牧师。伊牧师刚说“阿门!” 他就把瓶子抓起来,替大家斟起来,一边斟酒一边问马老先生:
“看英国怎样?” “美极了!”马老先生近来跟温都太太学的,什么问题全答以:好极了!
美极了!对极了!?? “什么意思?美?”亚力山大透着有点糊涂,他心里想不到什么叫做美,
除非告诉他“美”值多少钱一斤。他知道古玩铺的大彩瓶美,展览会的画儿
美,因为都号着价码。 “啊?”马老先生不知说什么好,翻了翻白眼。 “亚力!”伊太太说:“递给温都太太盐瓶儿!”
“对不起!”亚力山大把盐瓶抓起来送给温都太太,就手儿差点把胡椒
面瓶碰倒了。 “马威,你爱吃肥的,还是爱吃瘦的?”伊姑娘问。
伊太太没等马威说话,梗着脖子说:“中国人都爱吃肥的!”跟着一手
用叉子按着牛肉,一手用刀切;嘴唇咧着一点,一条眉毛往上挑着,好象要 把谁杀了的神气。
好极了!”马老先生忽然又用了个温都太太的字眼,谁也不知道他为什
么说的。 牛肉吃完了,甜米布丁上来了。
“你能吃这个呀?”伊姑娘问马威。
“可以,”马威向她一笑。 “中国人没有不爱吃米的,是不是?马先生!”伊太太看着凯萨林,问
马先生。 “对极了!”马老先生点着头说。
  亚力山大笑开了,笑得红脸蛋全变紫了。没有人理他,他妹妹也没管他, 直笑到嘴咧的有点疼了,他自己停住了。
         马威舀了一匙子甜米布丁,放在嘴唇上,半天没敢往嘴里送。马老先生 吞了一口布丁,伸着脖子半天没转眼珠,似乎是要晕过去。 “要点凉水吧?”伊姑娘问马威。马威点了点头。 “你也要点凉水?”温都太太很亲热的问马老先生。 马老先生还伸着脖子,极不自然的向温都太太一笑。
亚力山大又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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