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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萧乾



萧乾(1910-)


  原名萧秉乾,生于北京。本书收入萧乾的短篇小说 10 篇、长篇小说一部、 通讯报告 6 篇。其中短篇小说《篱下》、《粟子》、《皈依》等描写了 20 年代北京贫民区的生活,以儿童的视点展示人间的不幸与不平;自叙传式长 篇小说《梦之谷》,描写了一对恋人的爱情悲剧;通讯报告反映了欧洲人民 反法西斯斗争的实况。
  
萧乾

篱下


  住姨家和住姥姥家有什么不同呢?姥姥死了,当然只好住姨家。环哥对 于妈路上的嘱咐认为是多余的。他蹦着闹着,小耳朵就没听到那辛酸的“咱 日子这下可苦了。你放规矩点儿就算心疼妈啦!”
  妈和爸吵嘴,甚而动手,村儿里谁没听惯了。爸爸半年不在家,回来当 然得吵一阵嘴的。吵了嘴后,环哥照例应享有一次随了妈到新鲜地方的旅行。 一向总是去姥姥家。姥姥家离村儿十来里。总是镇上秃王的牲口驼去的。姥 姥家灶上供着小小铜菩萨。那圆胖胖的磬,只要轻轻一弹,就有铮铮的响声
——但姥姥活着的时候不准弹呢。可是,去年姥姥跟菩萨走了。不然,今天 那白头发老太太又该扶了九连环拐杖迎出来了。
  环哥的爸由那大地方回来的第二天就和妈吵了。吵着吵着拍嚓一声,一 只粗碗向妈头上砸去。妈忙用臂搪开。妈的头发勒在爸的手里如一束胡麻, 吧咭吧咭地批打起来。妈哭。环哥夹在中间跺着小脚丫儿也哭。吓得卧在菽 秧垛上的狗嗥嗥地叫了起来。还是村儿里的长工把爸搀了出去。妈就伏在土 炕沿上,由喉咙里抽着委屈的气,间断地骂着“没良心的男人”。
  到黑,爸回来了。拿着一张托人写就的红帖子,逼着妈画押。闹翻了一 夜哪。天亮,环哥就被由熟睡中拖下炕来。一条褥套和一只柳条箱都系在秃 王牲口的背上了。环哥记得快出房门时,爸挥着镰刀瞪着眼问他:“兔崽子, 跟她还是跟我?”环哥往妈怀里一扑,登时一个尖尖硬硬的指头就由脑后扎 来:“给我滚,连老带小的。打官司我不在乎!反正你他妈的画押了。滚, 滚你臭娘家的蛋。”路上秃王问:“三嫂,公母俩又怎么啦!三哥在京里的 事不挺有油水吗?”妈咽着泪,任那稀松软软的驴背把身子揉得前俯后仰地, 默默无言。直到出了村儿,秃王才勒住缰绳问:“老太太是过去了,咱们这 回该奔哪儿呢?”妈用干干的嘴唇说:“驼我到城里北门,投奔我妹妹家去 罢。”
于是,过了张家庄的黍子地,环哥就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城门楼露在高粱
穗上。“上城里去哩!”环哥乐得直颠着身子。那畜牲感到背上的担负起了 变动,长长的耳朵即刻竖了起来。妈忙抱住环哥,咬着牙床说:“你个没心 的烧猪!”
把带来的那份小行李安插在才腾出的一间厢房后,妈就开始呜咽着跟姨
说了起来。姨口口声声地说:“离了倒好。可不能就这么离!” 这时,姨家表弟进来了。一个推了学士头,白嫩,腼腆,毫没有村野气
的体面书生。两天来不息的呜咽声已把环哥的耳朵哭钝了。经过大人的引见 后,环哥就跑去和体面的同伴亲昵起来。呶了呶嘴,趁那老姊妹密谈的时候, 两个便溜了出来。
  直到晚饭时分两个才转了来。四只泥污污的手伸给两个愁苦着的母亲 看。环哥笑嘻嘻地还直夸护城河泥鳅的大,讥笑着表弟多么胆子小呢,姨父 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要打表弟。姨忙在那正颜厉色的男人臂上搪了一把, 转过头来叫他们洗了手换好衣服再来吃。
  天不早了呢。环哥的小肚里噜噜噜地都响了起来。饿得恨不这时有一大 柴锅冒蒸气的玉米给他啃。但姨家的锅杓是响在另一间叫作厨房的屋子里。 摆在眼前的却是盘碗碟箸,整齐地排在罩了白布的方桌上。当大人们正谦让 上下座的当儿,环哥已爽快地把自己那小身躯安置在桌子方便的一角。冷不
  
防妈把他拖了下来,恶狠狠地瞪他两眼。“妈变样儿了。”环哥那么奇怪着。 姨父嘴唇上原来有黑压压的两撇,怪不得人家说城里吃衙门饭的老爷们 都留胡子呢。环哥听姨父用极客气,极有礼貌的样子劝妈放心。说:“地方 有的是。都是一家人。”对这和善的男人,妈仿佛倒要哭了出来。环哥顾不 得这许多。只用小手握住了那红漆筷箸,把生硬硬地塞在妈喉咙间的米粒顺 溜溜地滑进小肚囊里去。并不时地扯着小脖子,用筷箸遥遥地捕捉一片颜色 别致的菜,直到和善的姨父把大大的一箸检进他碗里去。跟着妈狠狠地瞪了
他一眼。 晚上,在给妈送来一件城里人穿的褂子的姨走了后,妈狠狠地指着环哥
的鼻尖说:“给我丢人来啦!” 睡在一张木床上哩。姨家的什么都讲究——比姥姥家还强多了。环哥躺
在那张木床上,晃着小脑袋,想着姨家堂屋条案上那玻璃盆景,花绿绿的。 簟瓶里还插着大大荷叶的纸做莲花。他翻过身来问:“妈妈,姨家八仙桌上 答答响着的是什么呀?”焦急着的妈听到这琐碎的话自然会生气的。就推了 他一掌:“小鬼,睡罢。烧猪!”
  环哥受了妈的闷气,就用被角把头卷了起来。他算计着在这黑暗严密的 角落里作梦一定不会遭妈妈干预了。他就闭了眼想:姨家的门口还有三层台 阶呢!台阶下成天过着车呀马呀的。哪像家里:出门就黑压压一片绿庄稼, 要不就一围死寂寂的坟堆子。姨家院里还养了肥肥的龙睛鱼哪!姨家房檐底 下还有燕窝呢,老燕儿不时地咕咭咕咭地叮咛着小燕儿。还有呢,姨家表弟 会唱学堂里的曲儿。表妹穿的是有花纹儿的皮鞋??
天一亮,妈就坐在床沿裹脚。还给环哥盖呢,这孩子正闭了眼睛温习着
小脑袋里所贮藏的一些新鲜事物哪。经妈一盖,就索兴踢开被筒,坐了起来。 “睡罢,环哥!”妈低声说。 “妈,妈,姨家后院那颗枣树结的是长的还是圆的?比咱——” “你管哪!可不准在这儿撒野。这不比咱家。这儿是城里。又是别人家。
瞧,你昨儿把表弟胡带,惹祸哪!”
“去河边玩玩算啥?妈你平常还让我去窑坑里摸螃蟹呢!” “要命鬼!这不比平常了。这是别人家!” “不比平常,”“别人家,”环哥似乎听懂了而又不真懂。横竖,若在
家里,这时鸡就该叫了。环哥躺不住。他要看那肥肥的龙睛鱼去。他要起来。
“给我睡下,小鬼。” “干么,平常这时我不已经该去拾粪了吗?” “又说平常。这是城里。人家还没起呢!你不能胡闹!”
  环哥一定要爬起来。他睡不住了。那柔软的棉被生了刺,扎着他的粗皮 肉。他的后脖颈没有练成和枕头磨擦的工夫。照例是一醒来就得爬起的,他 哪睡得下去。
但妈死命地捺住他,直到他答应起来不出房门。 系好了鞋带,可就不能不走在地上了。哪里闲得住呢。环哥在房里揉着
眼睛,转了转,对妈说:“妈,我要去撒尿。”这回妈真没法子拴住他。环 哥把妈那无可奈何的眼色解释作应允了,当地一声就把门推了开。等到妈跑 向门边,想嘱咐他什么时,孩子已牵了裤腰,奔向庭院中央那用细砖垫高起 来的鱼缸去了。
上房里有了一声沉闷的咳嗽。环哥回过头来看,门是严严地为秦琼把守

着,仅有的那块通亮的玻璃窗也还用花花的布遮了起来。看了这死闷劲儿, 环哥吐了口吐沫,像是说:“懒骨头,起来罢。这儿多凉爽!”
  又是一声带些痰涎的咳嗽,跟着是都市小孩才醒时的一声慵懒,娇依的 咦咦。环哥不屑地扯开了裤带,对准一棵花——在他,那也是菜园子里的货
——撒下尿来。 他还幽闲地仰了头,看看游动着的晨云会不会凑起一阵雨来呢,上房里
却有了声音: “这是谁呀!”
环哥的妈听到了,赶紧跃出房门把他扯回房来。 “丢人呵,这不是田里!”狠狠地。 环哥懊丧地低了头。真是倒霉,大清早晨的! 这霉气直到吃早粥时看到了表妹梳好的辫子才消掉。看到那缠了红绒头
绳的圆滚滚的辫梢,环哥不知道该怎样逗逗这女孩才好。 吃过早粥,表弟挟了书包去念“人之初,狗咬猪”去了。环哥问妈“有
啥活儿做呵,”意思是该背起柳筐来拾粪去呢,还是拿了镰刀去割草。可是, 这是城里呢。城里的人是只念书的。连妈想找事做还没有头绪呢。就说:
“小兔子,你给我乖乖儿地在房里呆,就是做活儿了。” 这,环哥哪儿成,一个爬惯了树钻惯了高粱地的孩子!一转眼,他就丢
下纳鞋底子的妈,溜出房去了。
  一出房门,就见到梳了鲜红红,圆滚滚辫子的表妹蹲下两条小腿,低着 腰,在花丛里拾些什么。环哥赶紧跑了过去。看到那小手正捡花丛影下的细 碎小黑花籽,就也帮起手来。小姑娘告诉他是夜里风吹下来的茉莉籽。环哥 不在意这些。种子他见到多了:红豆,茄子,芝麻,什么都看见过。这算啥, 不希罕。他不过是要陪陪小表妹就是了。果然不一下,表妹和他熟得环哥长 环哥短地叫了起来。
环哥和谁一熟,就得先试试他。意思是:就得逗逗,看他到底急不急。
他帮表妹拾完花籽,就说:该叫我掐两朵给我妈了!表妹摇起头来。环哥居 心逗她么,就索性把顶大的一朵掐了下来。登对,小姑娘就忘掉了适才的友 谊,哭了起来。呜咽着,嘟嚷着“这是我们的家”“这是我们的家”地走进 厢房来。揉着大辫梢,撅着小嘴,如一个诉冤者地说着“你们的环哥”怎样 怎样地“缺德”。
妈听了多扎心哪。明知道这小官司不必再分她已碎的心了,而且,她哪
有心去戴那抢得已粉碎了的花!但为了讼诉者的身分,她只好用手拍拍甥女 抽缩着的小肩膀,腾出另一只手来,再在亲生的肉上拧两下。
  疼呵,环哥一向对付身体上折磨的办法是一阵巨大而无泪的嚎啕。(也 许他由村儿里驴子学来的。)当前,虽然是在“别人家”,这报复是无从节 制的。
于是,午饭的时候,姨父好心的劝妈还是别打孩子。 没有了同伴,环哥后悔起来。悔不该招惹受不住逗的表妹。如今,她是
监在房里,握了一管细毛刷子描起横竖的红道子来了。环哥用忏悔的心伏在 窗口,守着那一个个红的字都为那刷子严严地涂黑了。她耿着辫子,一点儿 也不回头。环哥腿都立酸了,就怅怅地走下阶来。
  阶前正蠕动着一簇黑乌乌的蚂蚁。他即刻蹲了下来,用吐涎淹劫正在向 同一方向前进着的蚂蚁。看那些纤细的小腿一着涎沫即失了动弹能力的可
  
怜,他出神地笑。笑着笑着石阶上一阵橐橐的皮鞋声。他忙抬起了头,却是 那一丝笑容也不带的姨父的脸。
“积点儿德!吐沫多脏呵!” “吐沫哪儿脏呵!”环哥是想:你那痰才脏呢。 “站起来罢!”姨父很少遇到敢和他顶嘴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女都
是他的服从者。“今儿早晨谁在院里小便?” “小便?我倒撒了泡尿。”环哥顽皮地笑。 “哼,拐过角去就是茅房。以后别再——” 听到了这责问的妈忙走了出来。先问问妹夫是去衙门么,然后供认这孩
子的没规矩。才转过头来,狠狠地说: “环哥,你——你给我立刻进房里去。” 环哥擦着鞋跟,不甘心地踱回房去。 “这下你可好了,姨父不让我打你,你就放手闹去了。鬼,我哪辈子欠
下你家的债,受你们老的小的欺负。叫我在娘家妹妹家也躲不安。要命呵, 我一死你就好了——”环哥的妈簌落着哭了起来。几日的委屈,由了她这孩 子一时的不体贴,都勾引出来了。她坐在床沿上,呜呜地哭。
  环哥乖了。他呆呆地倚着床沿,开始感到这次出游的悲哀。他意识着寂 寞了。热恋了两天的城市生活,这时他小心坎懂得了“狭窄”“阴沉”是它 的特质。妈以为他老实了呢,他却在想着家里那条体己的黄狗。他想着黄昏 的高粱怎样一仰一俯地向他点首。豌豆地里爬了多少勇敢细脆的螳螂。他想 着二秃子快积足了的一百单八将洋烟画片。他想起杜家的大棕驴要下小驴儿 了。杜家的猫又快要生养了,还答应给环哥一只黑白花的呢。他想起这场雨 秋瓜要完了。梁家园的枣快熟了罢,该约谁扛了小竹竿去偷呢。
想到枣,环哥凑近窗口,对着那由屋脊背后伸出来的枣出神。看到那挂
满了红绿果实的树枝,使他下意识地感到家乡味来。一个由田间园野来的孩 子看了那颜色,即刻就体会到身体该如何动作,才能攀到那果实最繁多处。 他已把一只脚迈出门槛去了,但看到妈愁苦的脸,又唤回适才那悲哀来。 城市多寂寥呵,听不见一声牛鸣,听不见一句田歌。总是哇呀哇呀的人声。 直等到好久好久,才有了一阵敲门声。表弟下学了。这是他唯一的同伴,还 不曾吵过架的。这书生的背影是太大的诱惑了。他发誓不再逗惹他。他好好
地留着这同伴。鬼鬼祟祟地,给他混出房门槛去了。
  “干么玩儿呢?”这被老师监了一天的白白书生忘掉了昨天的事,趁爸 不在家,就又贪起玩来。
  于是,环哥问:“你会打辘轳吗,那圆滚滚,噜噜噜的玩艺儿?”“不 会。”“你会撅甜棒儿吗?”“不知道说的是什么。”环哥一抬头,高起兴 来了,两只粗手抓着表弟文弱的肩膀问:“你会爬树吗!”“不“来。”环 牵了表弟的袖头往后院去。“我爬给你看。”
表弟羞怯怯地倚在院门。这不是他常来的地方。 “你呆在底下。我去打,你捡。”环哥盘了双臂熟练地嘱咐。“不,不。
我爸爸不准动这树。他留八月节雇人打下来,送衙门上司的礼。”书生记起 年年张老爷一口袋,赵老爷一蒲包地送。留在家里的只有两饽饽盒子,而且 是较小的。
  “干么雇人打呢,真是饭桶!来罢。瞧——”环哥吹了口拳头,便把一 只脚蹬定那枣树的一块疤痕,双手一抱,就离开地皮了。吓得立在地面上的
  
同伴直嚷留神。 “算什么!这白玩儿!”说着,环哥敏捷地掉换了三脚两脚,小小身子
已隐在果实累累的树枝上去了。随着,运用了小身躯所有的气力在那树枝上 蹦跳,立时树叶如暴雨似的刷刷地摩擦了起来。长圆的枣,满红的,半红的, 甚而青青的,都如雹似地必剥必剥地坠到墙根下,坠到熟菊花茎下。坠到表 弟脖子上了。立时,羞怯的孩子也为这阵枣雨兴奋起来,乐着屈下了腰,选 红的向腰间揽。
树杈上的环哥也忙爬了下来,用更敏捷的眼光选拾地上的果实。 环哥一壁脆脆地嚼着,一壁骄傲地说: “这,这算什么!我们家里的树比这两棵还壮。结的圆枣有这么大——”
说着环哥用两个手指圈成一个大大的圆环。 “你爸让你上树吗?”表弟关切环哥在家中的自由。 “我爸有半年多不在家了,”环哥夸耀地说。“我爸在北平有了阔事情。
北平是顶大顶大的地方。比这儿辽阔多了。北平有一千个一万个车。什么都 有——”忽然,环哥记起昨晚妈嘱咐过的话来。
“别瞎吹,你没有爸爸的。” “你敢说!你才没有呢!” “别急,我昨儿晚上听我妈和我爸说——” “说什么?”
“说你爸不要你们了!”
“放屁!”环哥挽起袖子来了! “还说,说你爸是个该死的东西。丢下了大姨,在北平娶了一个顶坏顶
坏的女人。”
  “你瞎说我揍你!”环哥一把就抓着表弟的领子。拍地一声,环哥的手 掌落在那细嫩的肉上,随着是表弟的哭声。
环哥丢下表弟扯开线绽的领口,丢下那些“臭”枣,狼狈地走出院门。
撞了慌忙奔来的姨母个满怀,就一直逃回厢房去。 看了环哥身上的泥渍,妈着急起来了。 “又做什么孽了,小鬼!”
“妈,”环哥噙着热热的泪扑到妈怀里去。“爸是不要咱们了吗?”
  环哥委屈地学说了一遍刚才的事,问:“妈,妈,顶坏顶坏的女人是谁? 是不是偷咱鸡的张大妈,还是赵家那不讲理的丫头?”
妈只托着腮,由窗口看着飘在暮色里的炊烟,茫然地摇头。
  晚上,姨到房里和妈说呀说呀说到半夜。环哥是蜷在床里酣睡了。朦胧 中,他只听姨说了许多声:“姐姐,只怨我拿不了你妹夫的到环哥醒来,那 只柳条箱又已捆好立在门口了。姨父微笑地走进来。摸着下颏,用极温善有 礼貌的样子说:“地方有的是。都是自家人。干么这么仓促?”
环哥用赞同的眼色瞅着妈。但妈却用勉强的微笑对这温善的人摇头。 二十三年,九月二日,海甸
(原载 1934 年 11 月《水星》第 1 卷第 2 期)

俘虏


  别瞧荔子是才十三岁的小姑娘,见了不快意的男人时,她早就会把小嘴 岔往下一撇,轻轻而狠狠地骂一声“讨嫌的”了。当爸爸勒着妈妈的头发, 呱咭呱咭地捶,她顿着脚,哇呀哇呀地哭时,她已学会了在哭泣的中间加杂 上“讨嫌的”了。她偷偷地一面为妈妈收检着拔断了的乱发,一面伴了呜咽 的妈妈,嘟囔着“讨嫌的男人”。
  从此,担水的汉子粗心地踏了甬道旁她的凤仙花时,小小指头会死死地 钉着那油紫的脊背,骂着“讨嫌的大李”。当爸爸在她正喂着小咪咪的肝拌 饭,立在檐下喊:“荔子,给我打半斤玫瑰露”时,她不甘心地把咪咪放下, 俯首在那柔性小动物的耳畔低语着:“讨嫌的爸爸,害我的乖吃不舒服。” 胡同里过聘姑娘的花轿,她跑出来张望时,隔壁总不缺乏拿逗小孩开心 的人,扯了她的辫梢问:“荔子几儿嫁呵?”于是荔子不屑地撇了小嘴儿, 把肩头的两条小辫往后一甩,爽快地回说:“我?我才不嫁给讨嫌的臭男人 呢——挨他的苦打。”那多嘴的人如再追问下去她寂寞不寂寞的话,她会哼
那么一声:“没有男人就寂寞?我的小咪咪要比一个男人温存多了呢。” 七月的黄昏。秋在孩子的心坎上点了小小的萤灯。插上了蝙蝠的翅膀,
配上金钟儿的音乐。蝉唱完了一天的歌,把静黑的天空交托给避了一天暑的
蝙蝠,游水似地,任它们在黑暗之流里起伏地飘泳。萤火虫点了那盏钻向梦 境的小炬,仆仆地拜访各角落的孩子们。把他们逗得抬起了头,拍起了手, 舞蹈起来。多少不知名的虫子都向有大小亮光的地方扑了来。硬壳的,软囊 的,红的,豆青的,花生味的,香瓜味的各色各样的小昆虫一齐出游了。墙 壁里,茵陈根下,蟋蟀们低低地,间断地呼应着。
满草坪上忙着的尽是孩子。有的宽张了小胳臂,学鸽子打旋盘。嘴里还
嗡嗡地哼着鸽哨在空中作的响声。有的正用巴掌节奏着自己的歌。凑上十几 个孩子就能玩猫捉老鼠。还有一些孩子们正围着一棵松树,工作着一件煞是 有趣的事。安稳的孩子们盘腿坐在小土坡上。一个谜语道出,十几个小脑瓜 都仰了起来,想从那黑黑太空中的细碎小窗户里窥探一些隐秘。一颗顽皮的 星子坠了下来,异口同声地吐出惊呼的气。这新奇的喜,会暂时踢开猜谜这 回事。
在这草坪上想找荔子是不容易的。那种游戏差不多都短不了高声大力的
男孩子参加。这些“讨嫌的”回回都害她撅着嘴,踱回家去。于是,她结合 了几个相投的女孩子,抱了她的小咪咪,走到另外人迹稀疏的黑黑角落里, 低声唱着“小白菜儿地里黄,”用花巴掌节奏着,任小巧的萤火虫环着她们 身边飞。没有喧嚷,没有殴斗,轮流着“有那么一家儿呵”安闲地学说着各 由妈妈处贩来的故事。
  当荔子正把由《儿童世界》看来的小猎士的故事学说给隐在黑暗中三个 模糊的小面孔听时,突然远处起了一阵噪杂。一片呐喊声随了一把火炬奔向 这边来了。越逼越近,直扑到四个无助的女孩的面前。
  “呔,鼠辈听真:我乃托塔李天王是也。特来捉你等有要事相商。如违 我言,一刀一个,管杀不管埋。”首领是拿了火炬的孩子,挺起用墨描竖了 的眉毛,拈着假发,学着舞台上武生的派头,滔滔如背诵地说。来者是一个 十四五岁的孩子。率领着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同性伙伴。一股残香已烧去大半。 红红的火焰,映着橘色的脸蛋,映着有绿林威风的小眼珠。每个腰间各插一
  
把刷银的木刀,掖着几片用瓦砾磨成的镖。 “讨嫌的男人,我们碍得着你们吗?”荔子坦然地责问着。她掸了掸大
襟上的尘土,想不去睬来者,继续说了下去。但当前森凛的声势是不容许她 这么漠视的。
      “走,荔子。”舞台的话说干了以后,常人的腔调又拿了出来。“走跟 我们去商量七月节晚上都预备什么灯。”说着,首领就动手去拖。 “去,我自己管我自己的事,用不到你操心。”手甩开了。
  “不行。”首领把双臂英武地盘在胸间,坚决地摇起头来。“今年咱们 得商量商量谁点什么样的灯。不能像去年似的,王八灯粪夫灯乱来一气。你 先说,你打算点什么灯罢?”
“我点什么灯也问不到你。讨嫌的!” “问不到我?我是头儿。他们全是我的护卫。” “去,”荔子站了起来。“呸,头儿,萝卜头儿!你是谁的头儿?我们
属不到臭男人家的。” “呔,”叉了腰的首领树立在她们面前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若要由此过——”他嗖嗖地拔出了木刀,返过身来,目光炯炯地向着呆呆的 伙伴们。
“留下买路财!”护卫们齐声地喊。
  “讨嫌的,人家玩也碍你们事!”荔子迎头冲了开去,想避开他们,如 已经逃奔家去了的那些听故事的同伴一样。
但首领把刀一横,喊一声:“弟兄们,动手呀!”于是几个拙笨的孩子
就遵命上手捉那双纤小的手臂。立时,箭一样地射出一阵尖锐的嚎叫声。直 到把草坪上纳凉的大人喊了来。把首领的胖父亲也喊来了。
“铁柱儿,你又干么哪?你又干么哪?给我家去。瞧,扮成这鬼样儿。”
英雄的爸爸一把就先将那钩在耳根的假胡须拔掉,劈手在英雄身上肉厚的部 分重重地打了一巴掌。“给我家去,你个强盗。丢脸来哪!”
铁柱儿生得虽是一股英雄气,爸爸还是要怕的。《七侠五义》里的英雄
也没有回手打爸爸的。但铁柱儿不服。他不甘心即刻走开。 “贱荔子,臭荔子。瞧着早晚——”话没说完,腰间挂的木刀已再作了
折磨自己皮肉的刑具。
狠狠地咬了一阵牙,铁柱儿消失在秋的黑暗里去了。 一个堂堂英雄是不甘心受这气的。铁柱儿是这条街上每个孩子心目中的
英雄。谁都会记得,槐树杈下那拳头大小的牛蜂窠是他用竹竿拆碎的。他成
天夸说给这一方除了大害。可是两月了,那些不忘复仇的昆虫还不时来访旧 地,环着双抱的大树嗡嗡地飞,害得细心的老太婆连在树荫下买豆汁的胆子 都没有了。多残忍哪,铁柱儿扛了根钎子,出半天城就捉了半口袋的金线蛙。 说要请好汉的酒么,就提了一把劈柴的斧头,把每只蛙的后腿都垛了下去。 然后将五六十只残废的动物抛到巷口垃圾堆上去,任它们抽挛着,喘息着, 蠕动在葱皮蒜叶中间。
  “铁柱儿作孽了呵,下半世不定遭什么报。”那些掩了面过往的人都那 么咒咀着。但自那一宴以后,铁柱儿就果然获得了手下降服的心。
  如今,英雄丢了人。而且是在女人面前。这仇岂能不报?于是,天一黑, 虽然斗蟋蟀的仍抱了罐子出来,粘松灯的仍心不在焉地把香头往松枝上粘, 大家放在小心坎上的却是如何报这大大的仇恨。
  
  “她天天晌午给她爸爸打酒去。”一个叫玉霖的说:“咱们躲在巷口土 地庙后头。等她走近,大喊一声,叫她把酒撒在地上。”
  另一个则说这太轻。依这军士,在把她吓唬以后,还应在她肥胖处,每 人捶上三下,以解积愤。
  当他们正在草坪上聚议时,墙根黑乌乌处迷糊地蠕动着一个白白的影 子。一个说,又有刺猬玩了。另一个反驳说刺猬没这么细长,这么雪白。必 是赶七月节下界的白狐狸。于是,忘记适才计议的事,几个孩子各自把守起 一方来。
  待到布置稳妥,铁柱儿就使用他在坟堆上捉纺织娘的本领,轻轻地,蹑 着脚尖儿,向那缓进着的东西走去。及至将走近时,才听到这动物咪噢地叫 了出来,蹿了开去。
  “猫,追呀,环子,追。别让它跑走。”铁柱儿喊了起来。这小动物听 到大声的震吓,和四方嘶嘶的埋伏,就亡命地跑了开去。几个受了包围令的 孩子们就追呀追呀地,直把个小东西挤到一个犄角。呢噢一声,一只后腿落 在铁柱儿手里了。一声人的嗳哟说明了这畜牲在就捕最后一刻的扎挣。
“咬着没有?呵,咬着没有?” 松适而关切地,几个孩子聚簇在一起了。 铁柱儿一面吮着手背上抓伤的血渍,一面用笑掩盖着那痛。
“嘿,雪白的哩。”一个俯下身来,手扶在膝头的孩子玩赏起来了。“快
蒙上眼睛,别让它认得回家的路。” “我瞧,咳,蒙也白蒙。就是咱们这胡同的。对了,荔子她家的。我知
道,叫咪咪。”
“真的吗,我瞧。” “好了。这回我们可不能放它走。押起它来,等荔子跪着来求,快,押
起它来。”
  于是,铁柱儿的前大襟作了囚车,严密地裹了这呢噢着噜噜噜着的小东 西,胜利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荔子上杂货铺打酒时,伙计在塞上那气味芬浓的瓶口后,照例问
她还要几个铜子的猫鱼不。荔子给问得几乎扶了那高高的油柜哭了出来,逞 强的她,终于默默地拿起了瓶,默默地垂低了头,踱回家去了。
咪咪不会回来,她半夜就觉出了。平常,更锣擦着街门敲了过去时,咪
咪便由那特别为她细长身躯开的小窟窿中轻盈地钻了进来。两颗闪烁的眸 子,灯笼似的往四下照。然后,披了满身秋月下的露珠,用她在屋脊上散步 那么轻悄的步武,蹒跚地走近荔子的枕畔。用那敏锐的鼻子嗅嗅她的脸,或 竟舐舐小主人的指尖,像是说:枣树我爬倦了,在屋脊上和同伴也打够了架, 月亮美得很呢,草地可给露水淹湿了,所以我回来了。就点着绵软的脚尖儿, 溜着床腿,钻进她那小草窝里,噜噜噜地睡去了。
  昨夜呢,荔子眼睁睁地守着靠窗台的那小窟窿。想一想:七月了,猫要 在屋脊上拜月的。拜到九十九回就成精了。她真不愿意咪咪成精,这她告给 咪咪不止一次了。又想一想:七月了,花丛草梗间都免不掉有冤魂怨鬼们藏 躲着,等待着盂兰会的法船渡过那岸。她担心那些凶恶的东西会教坏了咪咪, 使它真如传说所记的变了心。所以半夜她怔忡着还没醒明白时,就轻声问妈 妈,咪咪回来了吗?妈妈一面给她盖着被,一面含糊地告她好像听见回来了 哩。但天明时,她摸摸咪咪的草窝,却还是凉冰冰的呢。
  
  “别给我这么没精打采的呵!”爸爸带了些怒气地骂着荔子。但她这日 的心完然飞在幻想中的某墙角,某树梢上去了。街坊告诉她近来正闹着偷猫 偷狗的事。她更害怕了起来。当衔了长长烟袋的张大伯叹息着说:“咪咪雪 白的一张皮,怪可惜的,作手套也能缝两副有余呢!”时,荔子忍不住地淌 下泪来了。直等到妈妈拍着她的背说:别着急,总会回来的。从前我在家做 姑娘的时候,一只猫跑走了一百多天,终于还会回转来的。说:万一有人因 怜爱留住了她,在胡同附近喊一喊也会喊回来的。
  黄昏又如情人一般守约地来了。萤火虫点了亮亮的小炬,开始在黑乌乌 的树叶间飞翔了。蝙蝠像戏逗似地故意飞低了下来,待孩子张开了善扑捕的 小胳臂时,却又那么敏捷地钻上天去。气得失了望的孩子们仰起了头,酸葡 萄地向嵌了繁星的墨黑天空唱着:簷末虎,穿花鞋,你是奶奶我是爷。及至 夜如布景者地把草坪上各个角落都密密地染黑了以后,草坪上一切的角色也 开始活动了。一阵低歌,一片捕捉时的惊呼,如波涛似地在黄昏的海中起伏 着。
  草坪中间仍竖着那棵松树。一簇孩子们围着那寄托他们盼节心情的树 枝,往上粘香头。乌绿绿的小树已垂满了长长的线香。几大束线香,满满一 碗浆糊,都打发在这上面了。铁柱儿忙来忙去,嫌这个浆糊抹浓了,怪那个 粘得低了。孩子们都无怨地听他指挥着。
工作正酣时,陡然草坪角吹来了一阵颤颤的,娇滴滴的声音:“咪咪??
咪咪??回到荔子的怀里来。” 听到了这凄惨的声音,孩子们咯咯地笑。 “嘿,作梦罢,回到‘荔子的怀里’!嘻嘻。” “铁柱儿,你把那小东西搁哪儿了?”
“叫我给拴在煤堆旁边儿了。可恶东西,好心喂它饽饽反咬我的手。瞧,
我爸爸吃饭的时候直瞪着眼追问。” “你怎么说呢?” “说是你给抓的。”
“别——”吃了亏的刚要说下去,嘴给铁柱儿堵住了。随着,一阵颤颤,
娇滴滴的,含了呜咽的声音又为晚风吹过来了。 “咪咪??谁监着我的咪咪,把她放回来。” 铁柱儿知道一个淌着泪的女孩,倚着什么树,在黑暗某角隅向他叫呢。
猫,爸爸不会准他养的。偷了的猫也养不熟的。这囚徒对他唯一的用处只是
待那一天为爸爸查觉出时,在他肉厚的地方再那么捶上几下。他真想早些还 给她,但他是要代价的。
声音变得更颤,更微,几乎是哭着喊出的了。 “咪咪??谁监了我的咪咪,劳驾放出来,积德了??” 铁柱儿刚硬的心里感到出奇地不舒服。他在玉霖的耳边咕咭了一番,然
后遣了他去张罗。自己风似地奔回家去。 抱了咪咪的铁柱儿在远处和使者玉霖会到了。一下,抹干泪痕的荔子羞
涩地走了过来。模糊糊地她看见了害她焦急一日夜的咪咪,就张了母性的臂, 扑了过来。
铁柱儿抱紧咪咪,闪开了身子说: “从明晚起,跟我们一起作松灯?”
荔子呜咽着点了头。于是,一个柔毛毛的,热腾腾的小宝宝就又回到她

怀里了。 两三天后,铁柱儿竟严重地嘱咐他的手下:都得尊敬荔子,卫护荔子,
并且随时保护她的咪咪,连用嘴嘶嘶一下也不可的。 七月节那天可热闹哪。柏林寺的盂兰盛会糊的是丈七的大龙船。船头探
海的夜叉比往年来得都威风。船舱窗户使的是外洋玻璃纸。还不到晌午,“一 见大人”吊死鬼脖子上的玉面饽饽就给人偷吃了,惹得出来送施主的方丈看 见了直骂馋鬼。
  天还没黑,草坪东方透了树枝那么早烘出一面金镜来。无数莲花灯同中 秋月一样赶早地出现了。白淡淡的烛光像是黎明的残星。铁柱儿早吩附了: 天不黑,他领的灯不准露面。出街时必要排好的。
  随了夜幕的厚度,莲花灯也愈密了。连两生日的小毛头都抱在大人怀里, 举了一盏羊灯,用不整齐的口齿喊着:“莲花莲花灯呵,今儿个点了明儿个 扔呵。”
  天黑得在铁柱儿是足以露面了,就在他家大门里排了起来。领路的,是 两只狮子灯。压尾的,自然是那制作多日的松枝灯——繁星似地,孔雀羽似 地,那么摆来摆去地晃。其余的羊灯,鱼缸灯,飞机灯,鲤鱼灯等都夹在中 间。没有灯的,脑瓜上要各顶一张插了红烛的荷叶,打着铜钹,护在两旁。 红的蜡油沿了绿的筋脉流了下来。
铁柱儿这晚在黄操衣上系了一条褡裢,并在那木刀上系了一块由妈处求
来的红绸子。举了一盏锤灯,走在荔子三节长穗的花篮旁。震人耳鼓的钹噔 嚓噔嚓地越敲越起劲。大家你一声“洋烛插歪了,”他一声“莲花瓣松开了” 地随了队沿着胡同走去。
铁柱儿腾出一只手来看荔子花篮的双烛有没有烧着旁边的茨菇叶,并关
切地问着: “荔子,一只手提来累不累?”
粉红的荷灯映着荔子粉红的笑。她哪儿还觉得累呢!她高兴极了,竟俯
到铁柱儿耳畔说:“好玩极了。”
二十三年,八月二十日,北平
(原载 1934 年 10 月《水星》月刊第 1 卷第 2 期)

  邮票


生活转着多种的轮。抓着一只,就会成这人一切想望的中心。 我的生活一向就离不开玩耍。如同前年高夫球时兴的时候,我的闲暇就
都消磨在大华球场里了。在课室里还研究球洞和路线,梦里仍像握着那条细 长粗头的棍子,向着一个极蜿蜒的球门撞。撞着了,会乐得把被子踢个窟窿。 可是这把戏一熟,就没味儿了。我有着许多顶体贴的朋友,在我对这玩艺的 兴趣刚要绝尽时,就又拖我到别的上面玩。人家都捧我,说我这不会发愁, 贪玩的性情是我一生的幸福。不过他们不知道为了功课,我给人作过多少大 揖了。
  今年又给一个同学染上了收集邮票的癖好。起初,人家分我几片印着热 带植物或美国自由神塑像的邮票。我觉得怪好玩的,就随手塞在书本里了。 渐渐地,由这朋友的好意,我有的邮票竟够填满一个信封了。闷的时候 把这些被重重舟车由地球各角带来的纪念物倒了出来,排在桌角摆弄摆弄, 欣赏诸民族伟人的丰采,或那辽远国度的山水风光。愈看愈觉得这些废物潜 藏着一种珍贵,就决定买一个本子,分类地贴了起来。并托国文班黄老师题
上“万国邮票集”五个颜字。 起初贴本子的目的只是免得遗失。贴了起来,像个有家室的人,占有欲
竟勃发起来了。我不但要多,而且要齐全。如果全世界的邮票都给我辑到,
那份欢慰不比作皇帝小。 那同学见到他的耐心已培植起我的兴趣来,也就不那么慷慨地分润了。
而我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就开始向认识的人讨。见到了不大生疏的人,总
忘不了问:有没有什么用过了的特别邮票?常常忘记,问重复了,就会被人 嘲作邮票迷。对于一切垂问我近来作什么逍遣——一句最常问到我的话—— 的时候,我总毫不踌躇地回答:在搜集邮票。有了别忘记给我。
于是,被人唾弃的字纸篓从此成了我的金矿。我总希望在那堆废纸里摸
到一片,比方说蒋介石北伐纪念的邮票罢。这想望显然地不会结果子,有时 反而摸到很脏的东西。为了邮票,我不怨天,也不尤人。
同学中认识我的,爱逗我说:有多少国了?我的回答总掩不住我的贪心:
不多,等你给我呢! 有一天在植物学的班上,当教员在黑板上描画海棠子房的构状时,我一
翻讲义,偶然翻出几片新获到的大清帝国邮票。我正端详那古铜色团龙的姿
势呢,坐在我右边的同学把一个蓬乱的头探到我的座位里来。为了怕先生注 意,我赶忙藏起,并侧过头来看他那清癯的脸,眉间带点苦像。他自觉冒失, 就向我点点头,表示歉意。
  这人我晓得,好像叫赵什么的,去年才转学来的。同学中谁也不理他, 他也不理谁。我倒不在乎。我们每礼拜除了这门还有几何学也邻座。晚上自 修他在我前三行,好像是七十五号。按说该认得,可是他嘴唇连动都懒得, 我凭什么跟这没人理的打招呼?活着不痛痛快快的,整天皱着一堆愁眉,像 是打了闷头官司似的。我最不爱看人苦像。我的朋友多半是挺红的脸,成天 不是背着冰鞋就是夹着球拍,高高兴兴地玩。这人可不。我们在操场踢球, 他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兀自地沿着校园南墙的一行小松树走。班上,一下 入神得两眼全呆了。可是又并不真入神。教员一问,他也摸不清头绪。有时, 他把书的边缘画个满乱。他不像我,爱给先生画像;他总写字。用轻笔写,
  
又描成立体,然后又填成黑字,终于是涂成一个大大黑团。我从不睬他的瞎 闹。有一回好像不经意地看见他在几何命题的空白处描了几个好大的字。头 两个好像是什么“誓死”。
  第二次上植物班可巧我们都到得早一点。这人在我耳边用极沉重而低微 的声音问:“你干啥留那东西?”这辽宁的口音逗得我直笑。玩玩罢咧。这 人偏过身子去半叹半哼地来了一声,“玩玩,那么大一片土地都玩掉了。” 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可是老师随着铃声进来了。
我不好再追问,可是我不服。 那天下午我在第三宿舍的楼梯上遇到他了。还是那么一头蓬乱的头发,
穿着件破旧的黑学生装,脚下可蹬着双灰残得不成样子了的拖鞋,在捧着一 份天津报纸看。瞅见了我,苦笑了一声,就又一面看,一面用笨重的脚步盲 目地向楼上走。
  我追上了这人,问他:“什么一片大土地给玩丢了,谁玩丢了的?”他 把视线由报纸移上我的鼻尖,又哼了一声,就把报纸向我身边一抖,指给我 一行黑字看。这不是我注意的体育栏,也不是电影广告;是在头一篇,印着 溥什么要称帝的话。
  我眼珠一转。这不是说又多了一国的邮票吗?就把手搭在他肩上,问他 有没有邮票给我。他好像生了我的气似地,用极不恭敬的样子由鼻子里哼出: 邮票多着呢。
呵,我听了真是高兴得不知怎么好。多,多为什么不给我?可是这人撑
着一大张纸,丢了魂似地向楼上逃。 我懂得这是我的运气上了门。一种受惠者的敬意顿时由心中钻了出来,
蹑蹑地跟在他后面。等他回身摸钥匙的时候,才发见带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
客人。就一面把报纸向胁下夹,一面用勉强的口气说:“进来坐坐。” 这人敢情也懂得客气。我就吹着哨,抬头看了看那“34”的房牌,蹦了
进去。
  这屋子一点也不好。墙上没有半张明星的相片。围着墙用铜钉按满了一 些乱写的字。陡然一堆红色拖去了我的注意,那是贴在靠书架壁上的一张纸
——一张空白的地图,图的一角涂了一些挺难看的红颜色。我说难看,并不
委屈它。比方说,要红的像杨梅吧,看看也还有点甜味儿;或者索性弄成粉 红色,像女孩子的脸蛋,多开心呀。他染的偏偏是那么紫红,像猪血似的。 呕,并且还在地图旁边写了四个字。这字我认得的,是上上期《良友》第一 页印的“还我山河”,我还记得那是《精忠传》里岳飞写的呢。
  他欠身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是满心盼望着他给了我邮票,就好 跑回去安插。
  这人真懒,床也不叠,枕头底下压着几本书。露着面儿的一本,似乎是 “日本帝国主义??”什么“史”。反正又是那套,腻死了。
我简直坐不住。我说,邮票呢? 他怅惘地看了我一眼,说:“咱们都快当亡国奴了。” 这话我不懂。干么非骂人一句才拿出来呢? 他摸了摸桌上的白茶壶的肚,预备要倒茶我喝。我忽然看到抽屉缝露着
一个信封的角。给我马上扯了出来。咳,“欠资”!不,翻过来有着一片新 奇的邮票。起初我以为是日本的,因为颜色也那么素淡,样子也那么雅致—
—也那么缺少大陆的浑厚。仔细一看,在一座塔的上面印着“××国”三个

字。嘿,这不是新成立的×××吗,这个我没有。我敢发誓我没有这个。我 笑了,我抬起头来,用极动人的语调对他乞求,“我可以撕下来吗?这宣纸 信封不会撕破的。”
  那人像中了一箭的野禽似地,又懊丧地皱起眉来,说:“还要那气死人 的东西干啥?”
  “好,我用处大着呢!”我又马上改了口锋。“是的,没用,更可以送 我嘞。”
  “你们这些人——”他端详了我一下,又勉强地挤出来一个苦笑,才说: “拿去罢。要,有的是。”
  我就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一点都没有破,信封也还完整。头一回若是 给人扯得一塌糊涂,下回就该碰钉子了。
  于是我又嘱咐了他一阵:有,可别给别人。向他道了一声 Thankyou①, 才一溜烟跑下了楼。
  好,那最初送我邮票的孩子一看见就非跟我要不可。据他说这比外国的 还难得。经他这么一说,我可就不肯给了。气得他咒我忘恩负义。我忍了这 口气,把瑞士的那片揭了下来,把这片补了上去。
  从此,我懂了这愁人身上是怀有着一件宝贝的。上班,我常偷偷 Pass② 给他一块巧可力或是 Gum③,可是每次他都不大甘心伸手来接,接过去也没见 他吃,好像只是不愿得罪这唯一与他有来往的人似地。但一种感激的心还促 着我不停息地给。有时还用臂肘顶他一下,向他开阖一下嘴唇,催着他快吃。 可是他总显得那么可怜,那么狼狈。生活像有着填不满的坑,照不掉的魑影。 他总不睬我。
不理我没关系,横竖他有了邮票总不忘记给我。他一共给过我三片:一
片我自己贴上,一片跟白罗汉换了七个西班牙,两个葡萄牙。最近这片我还 留着等行市呢。孟家二少出过两个法国航空,三个意大利,可是我不干。我 非逼他那片全国运动会的纪念票不可。他说了,要命也不松手。
那天下晚学,我又由乒乓室跑去找老赵。獾似地窜进了第三宿舍,一直
就奔到 34 号来。我重重地揍了一下门,没等答应就闯了进去。嘿,这家伙用 被缠紧了全身,睡起觉来了。我想由底下搔他脚心。又想,这假君子,惹不 得。可是他连脑袋都包个挺紧。我就伏在那自缚的口袋嘴处认真地喊了一声 “老赵”。他还装着玩儿。我敢打赌他没睡着。我进来时还看见他脚动呢。 我又喊,他仍不理。
这是他自作孽,我可就不客气了。于是,我就施展竹篓里捉螃蟹的办法,
用手向被筒隙处用力钻。滚热滚热的,刺刺的头发扎得我直痒。我摸着脑门 了,那道眉似乎比平日皱得还紧。往下摸,呵,摸得手指都湿湿的了。
  怎么,这么大个子哭了?我得哄哄他,我专会哄人。不信你问!我不说 了,我专会治她的撅嘴。
于是,我给他吹我最拿手的哨子。吹的是中国人都顶熟的 LoveParade①。 可是,我手掌上湿润的泪,竟嘎着了我的嗓,僵住了我的唇。我愈吹愈吹不



① Thankyou:谢谢。
② Pass:递。
③ Gum:口香糖。
① LoveParade:璇宫艳史。

上来。 我蹲下,蹲在他的床头。
  这时候,我伸在热被筒的手,已给另一只手握着了,握得紧紧的。一股 人体特有的热味,顺着我的胳臂通了出来。
  陡然,他露出了头!呵,两只红红的眼睛。我怕——可是我本能地抽出 雯妹绣的绸手绢,替他拭那拭不尽的泪水。
  也许他不惯受人哄,腾地一下就坐了起来。两只前露姜芽后露鸭蛋的脚 就光光地踏在地板上。
他推开了我那香香的手绢。说:“朋友,我们要离别了。” 什么,走?我马上就用力握着他的汗手。 他用削瘦污黑的指头,在披散的头发间穿来穿去,就光着脚走到他抽屉
那里。扯出一封印着“吉林”下款的信封,交给了我。 “揭罢,这是你最后的一个!” 可是,唉,抓着我心的倒不是这邮票了。把信丢在桌边,还去捉他那缩
了回去的手。 “可是,你干么要走?”
  “干么!我倒要当亡国奴去了!”由他那呆呆的视线,咬牙的神情,可 以见得出他怀着无限的愤懑。
我这时才对他的家事发生兴趣。但无论我问什么,他只是心不在焉地摇
头。终于,他求我先走出去,让他静一下。今天晚上自修完了和他走走,算 是个临别纪念。
我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罗汉还直追着我问:要了几个?还是四分的吗?
我用鄙夷一个无心肝人的眼色瞅他,给他碰了个沉默的黑钉子,并把空手张 给他看。他嘻皮笑脸地说:“窄心眼儿,急命鬼。人家今儿个没有,不会等 明儿个?”就由裤袋子里掏出他的口琴,随吹随跳地跑了。
晚上自修,我总看不下书去。看到 72 号椅子空空的。桌上照例摆的砚台
也不见了。我就像生活里丢了一件平时不注意,而如今感到颇可留恋的东西 似地那么愕然。我没心算代数,只在算草上描了许多“誓死”“誓死”。看 堂的刘老师一走近,我就马上翻翻手边的书,作作样子。及至他踱了过去, 我望着这弹压者的背影,有异常的厌恶。我总等老柴摇铃,偏偏这老头子今 儿晚上又打了盹。后面的兵营都已吹了那悠长而低微的催眠号,我终于忍不 住了,就托辞肚子痛,跟刘老师告了假,一直跑向第三宿舍。
宿舍这时又静寂又漆黑。可是一种吃吃地勒绳子和搬东西的声音,在楼
下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得出。我带着一种预期的惊愕,登上第三宿舍的楼梯。
34 号里正有着咕咚的响声。 我拉门一看,呵,墙上那些字纸已经撕个干净,书架上堆的尽是破鞋和
脸盆。一个亮光光的秃头,正屈着腰,在那里捆一个柳条箱呢。我不知该喊 还是该笑出来。
  听见人来,他抬起了头。发亮的头上,爬满了因用力而鼓起的青筋。是 谁?我蹲下,带点喘,捧着这削瘦郁苦的脸:“是!是老赵吗?你干么?” “是的。明天八点开车。”然后他用指头捏算:十一点到天津,下午五
点过北戴河,六点就过山海关。?? “可是,你干么剃成这个样儿?”
“我要扮成农民的——不,我本来就是种田人家的孩子。念书的人都危

  险。我不能在未见到我妈以前,给他们杀死!”说完了这话。好像这妈字增 加了他一种忧苦,而又补添了一些快慰似地,他用红炯的目光看着我。 “有这么凶吗?既然会被杀,你干么还回去?大伙儿怪好的。”
  “兄弟,”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由心窝里叫出的。“我这里有两本 书送给你——其余的,我都捐给图书室了。”他回身半直起腰来,由桌边拿 下来交给我。然后伏在那柳条包上叹了一口气。“以后,以后连有中国灵魂 的一份报也看不见了。”
  我翻看接过来的书。一本是《东北问题》,一本是《青年与满蒙》。书 皮的里封面用浓重的笔墨写着我的名字,下面是他赠。并在一个小块方篆印 旁边记上这阴沉的日子,这夜晚。
等我帮他勒上最后的一个扣,我们就下楼到操场上去了。 天,黑乌乌的。几颗残星在一程灰云左近怔忡着。 “有月亮多好呵!”我说。 “不,”他仰起头来,“惟有这黑漆漆的才是我们的世界。” 他异常热情地扶着我的肩,一声不语地向着操场的东墙根儿走。我想开
口问,但我的话又给这阴沉的情境噎住了。 一遍铃声,跟着一片嘈杂的人声,由课室楼拥了出来。 我俩摸黑绕过篮球场,一直奔到秋千架来。他就咳了一声,倚在黑影中
的柱子上了。
  他仰起了头,向着东北角黑的天空呆望。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 “我这次回去是想拼命去。其实,唉,也是送死去。可是我必得去。?? 我不怕死。我哥哥就那么被鬼子用刺刀宰了的。他并不疼,我妈疼。我恨的 是——你们这种人,不明白自己的世界,整天吹哨!——早晚一天——”说
完了以上的话,就似乎有了新的启示似地,又用矛盾而痛苦的语调说:
  “其实,也不怪你们。人都爱玩,爱活泼;谁爱皱眉,爱流血?可是倒 霉的你是在帝国主义者蹂躏下的中国人。你没死,是因为还没杀到你这块儿。 早晚——除非你堵上耳朵,闭上眼睛——咳,也不成,也不成。”
我给这黑影子发出来的话,也说得眼睛湿了起来。心里可比爸爸不带我
上青岛那回难过多了。 我害怕——怕立在我眼前的活人,再有几天就真地变成刺刀下的鬼魂。
我已由他身上嗅到死的气氛。我问他干么明知道死,还非回去不可。
  “我爸爸给鬼子新近捉去了。一家杀的就剩我们爷儿三个。我去年逃进 关来,就剩他老公母俩。这回,就剩下我妈一个人了——”说到这儿他狠命 地用拳头打了一下秋千的柱子。“我恨不得飞了回去,落在那鬼子的身上, 咬他个稀烂。”
  这想法好像给了他多少快慰似地,就握住了我的手,说“都不死,永远 就都当猪!你还小??”
  我仰头在黑暗中辨视他的脸,心下好像是说:“我不小。你看,我也哭 了。”
  我们攀谈到熄灯后好久,才又摸着黑,缓缓地踱回宿舍去。在快走到第 三宿舍门口的时候,他悄悄地说:
  “我明天可黑早就动身。你来不及见我的。我们好好地握一下手罢。我 这半年多也没交一个朋友!你是我唯一的熟人。你现在不会懂得我的事—— 可是,你好好看我给你的书,和捐给图书室的。——记着我。我死那一刻也
  
记着你。作个有骨气的人。”说到这里,我的手被他重重地挤了一下,一个 低极了的声音说:“我们大概不必说再见了。”
  突然,他抛下我的手,向宿舍踱了去。随踱随向我扬手,意思是要我回 去。我追上去,悄悄地告诉他我明早怎么也会起来送他。走远了一些的黑影 子向我摆起手来。然后,一声妞妞的门轴声,一个黑影子随着第三宿舍门窗 上那点亮光消逝了。
  我气都叹不出地僵在那里。没有风,但吹得我直打颤。想了一想,决定 快回去睡下,明早好过来送别他。
  当我爬上第二宿舍的楼梯时,腿下竟缺少那平日的魄力。黑暗里,像有 一只手在抓着我的脑盖。我怕——我破例地用被子包上了头,在虚汗里,糊 里糊涂地睡去。
  醒来呢?唉,一睁眼,太阳就已经升得好高了。洗脸房叮当正响着脸盆 声。一个呵欠没打完,下意识就提醒了我误了一件多么大的事。我哄地一下 就跳出热的被筒。当我刚落下一只脚时,才发见枕畔放着那有“吉林”下款 的信封,我不忍撕下邮票的那信封。背面用铅笔草率地写着:
  “我走了。羡慕你睡得舒坦,不忍叫醒。昨夜话,莫忘。邮票,随你撕。 那住址只告诉你:我拼命的场所。无从通讯。——知名不具。”
唉,唉,不中用的我。
一九三四,一,十七,海甸
(原载 1934 年 1 月《大公报·文艺》第 36 期)




  梅刚迈进了门限,滑润的肩头就给正在踱来踱去的我一把抓住。说:这 屋里有几条生命?这突兀的劲儿怔得才下午学的她几乎把那双星波的眸子迸 了出来。像只胆怯的幼鼠,梅左右盼顾一下,混着应属于给傻子的笑声,由 鼻子里哼出:鬼!还不是两条!
  就不是么:十条!我挺立在她跟前,差不多拍起胸来那么有把握地说。 这数目惹得她头像巷里卖爱国布贩手里的小牛皮鼓似地摇了起来。又像那小 皮鼓连续地不信任地哼。不骗你!扯了她的袍襟,像挂火车似地一直扯到床 帐口。干么呀?对,这是女人该惊喊的地方了。别忙,一掀帐子,蓝素格的 被单上平稳地铺着一个方匣子。匣子里,翠碧平铺的背景上正蠕动着皎白的 一堆,盘踞的姿势不比赵子昂的八匹马坏。什么?呵蚕!梅也忘了这地方的 不相宜了,伏下身去就数:一,二,三,四??别动手!呵,八条!呃,屋 里有几条生命?
  她说,怪不得你不想我了!早晨也不在窗户口儿那边吹给我爱听的哨子 了!嘿,女人的嫉妒!可是——这话也不全假,忘掉这位可爱的邻居是天不 许可的,可是像往日那么疯狂却当真已不!??今天早晨冒了雨,撑了把女 人用的油纸伞,照例下山到万寿桥头去买我的十八学士和水仙。穿过仍然咭 咭喳喳挤满了赤脚提着竹篮子的厨子和老妈的鱼市,到得桥头时,那被天气 打破了饭锅的花贩,一见我这风雨无阻的主顾,就极高兴得由靠墙跟的小凳 上站了起来。花选得特别加心,价钱又格外公道。买妥了一束杏黄色的十八 学士,又挑了一束夜来香。当他拢起选好的花,用麻莲缠束的时候,我发见 竹扁担的那头装满了翠绿的叶子。以为是野茶呢,就问:那是干么的呀?先 生,这是桑叶。把缠好的花递给我后,他就掀开盖上的叶子,拿出一个小竹 簸箩来。上面爬满了的就正是蚕,这么多的古怪小生命!我马上欢喜得恨不 把花抛了。摸一摸袋子,只花了十个铜板,就被允准在几百头身世飘零的肥 白柔软小虫里选了八头。一路上高兴得忘记了这是雨天。把花挟在胁下,屈 屈身子,借过挟伞的那条臂,捧着我这八头——叫什么好呢?我是爱兔儿, 小猫,松鼠和许多活物的人。这一切我都唤作小乖乖。就暂叫这八个囝囝罢。 回到家来,俨然获了至宝地跨进了门。房东太太正在堂地洗菜花呢。白 头发洗黄菜花,多冲澹的一幅画!顾不得欣赏,也顾不得招呼,就匆匆忙忙 地上了楼。攀高一层楼梯,这八个囝囝和我的关系好像就亲密了一层。想想 看,飘泊在异地这寂寞的日子,凭空一来便添了八个缄默无言的伙伴。真地
还是雨天好! 开了房门的锁,老规矩是用剪刀削齐了买来的花,用清水洗涤瓶子。然
后带着些羞愧,把给过我一天一夜欢慰明白我多少痴处的花,打发出去。把 新的花插在换好了新鲜井泉的瓶子里。嘴里还对被抛弃的花咕哝着:别生气, 回一回土,明年此刻再崭新地来到我这儿。可是今天这闲心就没有了。
连花带瓶全交给了提着一壶冷水立在门外呆等的厨师傅,自己就下手来
安置这八头污宝。全房子皆过后,十指交插在胸前,质问自己:把他们 放在哪儿好呢?我简直像个好吃懒作的女人,养了孩子却没有个小床给他们 睡!翻了三四个抽屉,才在那放梅的短笺和偶尔由她袋里抢来的糖果的抽屉 里翻出她送给我那个精致的盒子,上面绣着围在一棵杨柳树下漫舞着的洋 人。她说,这是她爹爹由法国带给她的呢!这么珍贵得变成了废物的小匣,

为这些小生物作个摇篮是再好不过的了。好,意思是把我最疼爱的生命安插 在我最疼爱的匣子里。
  于是,把带回来的一束叶子细心加以料理,用小剪子咬去生硬的叶梗。 咬去糜烂枯黄的叶边。又选几片葱绿的嫩叶剪成散锦的星颗和一面缺玦的 月。等小匣子给清新的绿氛溢满了,才小心翼翼地把浮托在几片大叶上的蚕 儿们捧出,像慈母卧婴儿似地一条条轻轻地放进锦匣里。有的一放,高兴得 打了个滚儿,就驼起背来,一耸一耸地找寻所需要的食料去了。有的一放, 还恋恋不舍地;抬抬头,寻觅这温存的主人,似乎想明白一件事情,想知道 自己是什么样一份命运,到了这种地方。
  等到这些囝囝们都卧下了后,我便把匣子由桌上移到枕畔。再不关心堆 在窗前的课卷,只忘情地伏在被上凝守着他们。呵,小匣子绿得静得简直像 伊甸园。遍地是美味果子,只要一张口就有得是吃。头上是无边的乳白的云 霄。八个同伴身体光光,在一块儿谁也不害羞,想亲热就磨磨头。有这万能 的主宰,慈悲为怀的主宰高踞在半空,用如闪的眼关照他们游荡在我手造的 园里。他们舒服,我也感到作了神仙的畅快。
  然而想让这八条生命占去我全部的感情,实际上还不是可能的事。当自 己正混在这八个囝囝群中在乐园里漫游时,陡然记起明天九点的作文,还有 一班卷子没看呢!这俗念马上就把我由乐园中逐到朱红条桌上一堆卷子那儿 去了。我便又把我的感情埋葬在这堆卷子里。
黄昏时分,才把最后的一本加上了分数。哎,腿盘得酸了,手指也麻了。
更糟的是,眼睛看别的东西像隔了层沙玻璃。吁了一口气,立在窗前眺望由 闽西蜿蜒而来的长蛇似的闽江,和点缀在那长蛇腰部碧绿的沙洲。几只舢板 嘎吱嘎吱地在给苍茫暮色罩满了的江上,挣取最后的几百钱。一只开往上游 的电船,尾部曳着白沫正向洪山桥那边喘去。江边的苍前街当当的车铃和呱 嗒儿呱嗒儿的木屐声还是那般清脆。我低吟着“?江月色”。我猜,斜对面 梅家的那楼窗一定会有一个淘气的女孩出现,向我伸出纤细的手来作着即刻 就来的知会。然后我就该极其知趣地跑到楼门口去等待,不,去藏躲!然而 唱到“庄稼上垛,我俩就结合”时,窗口那黄幔仍是像给怒气拉长了的脸那 么垂掩着。我赶紧用尽了气力吹出“天际线外”的调子。显然地,把我吹成 轻气泡,那窗幔也不会心疼。我正在测量女人残忍的深度时,忽然那片仅余 的落日残晖如末日般地由我眼中逝去。头就掩在两只温润的手掌里了。一流 少女的芬香钻进了我的嗅觉,痒了我的通身。吓死我了。梅,放开。回响又 是一个哼,再一个带笑的哼,眼睛才触到光明。
  鬼诗人!养了蚕却不喂。蚕?呵,我的孩子们!我的魂消失在红竿爬黑 蚂蚁的课卷里去了。亏了她提醒。赶紧跑到床前看。呵,我造了什么孽,几 条又白又长,长得像南非洲长颈鹿的孩子们,一抬一落地向我眈眈逼视,咒 诅我这残忍的人。更可怜的,是两三条已枯瘦得像讨饭老婆子的腮额,软弱 无力地蜷伏在仅剩了残梗的枯叶上,如荒年时吃尽了树叶的灾民般地等待着 长瞑的一刹那。我惭愧得心痛了。呵,孩子们,你们想我是全能的主宰,是 拥有一切的主人,便将命运交给我摆布。其实我不过是一个大于你们乐园中 的一生物,忙得自己都顾不过来。你们信托我,其实我外行得懂得给你们把 叶子剪成月亮,却忘记了准备该接济的食料。这快黑的时分,我可去哪儿寻 讨桑叶!问厨师傅:说剪剩的桑叶全倒出去了。还立在黑的角落里,抱怨着 自己粗心。他东凑西凑,才凑了不盈把的一些残叶,在清水里洗洗,勉强分
  
给孩子们吃。呵,食料有了,瘦的也用尽那细长身体里所蕴蓄的气力,向叶 子这边爬去。健壮的,就尽力排挤他们的同食者。梅赌气把叶全挪到瘦的身 边,但壮的一耸一耸地又追了过来。谁也不能给他们中间一个公允的保证啊! 明朝下床一看,果然昨夜残喘的两条,已经死去了。自己还似乎带着害 羞的心情,在临死以前把枯瘦成一层薄皮的身子,隐藏在一片残叶底下。活 着的六条,因为叶子早已吃尽,也不大有生气了。看见我来,有的抬起头来 作着向我乞怜的神气。孩子,这不是我的能力,我变不出桑叶来呵!有的, 多半就是那最健壮倔强的,忍耐在匣的一角,等待丰年或死亡。我爱它,为
那怪样子,固执着充好汉子似地,支持它的生命。 匆忙洗好脸,就下山为这些饥儿办给养去了。 既受过一次教训,这一来就买了一大抱桑叶。选嫩的洗了一些,就散堆
在孩子们的身上。立刻,像埃及的五个丰年一样,孩子们都高兴了起来。一 个个由盖着的叶下钻出黑喙的头来,各抱一个缘角,沙沙地吃起来了。这头 一嘴一嘴地吞,那头的嘴往上一撅,就撅出一块青黑的粪蛋来。吃得那么痛 快,再也记不起和他们同来而死在饥荒里的弟兄。
  天天,我嚓嚓地在桌上写,他们哥儿六个沙沙地在我床上的小乐园里吃。 我每天作完了人家的教师,转来再作他们的粪夫。碧绿的叶素通过那皎白的 躯体都凝成豆蔻的碎粒。为它们换掉叶子,又看着它们眠起。到后来,那长 长的身子就愈变愈透明,透明得像一个旷世弦乐家的手指。一股青筋,絮云 似地在脊背上游来游去。我疑惑那就是我所不懂的潜伏在诗人魂中的灵感。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当我照例走到匣前查看时,看到的却是非照例的奇 事。一个浅黄色的蚕躲在匣的犄角,如欧洲中古弦乐手弹月牙琴似地斜斜地 织起丝网来。呵,蚕吐丝,蜂酿蜜。圣人的话不假。赶紧派大师傅给对面的 梅捎了个信去。她喘着气就蹦了进来——像刚穿好了衣服,就等吃完稀饭上 学去。梅高兴地拍起手来。匣子是我的呀!梅高兴地说。记起头一堂是陈老 师的党义,把听党义同欣赏这小生物算算,索性不去了。于是我们就商量起 叫它在哪儿留下这点生命的痕迹呢?忽然,机伶的梅说,我们背着娘在西禅 寺照的像呢?好不好叫他们爬到上面去作点事情,织成一幅丝像?主意不
错,而且也解决了我的蚕她的匣的难题。
  于是她就一腿跪在椅子上,摘下靠窗壁上的镜框,匆忙地扯出嵌在里面 的合照。我高兴时总爱逗人。这时又忍不住用初级的闽腔骂她二百五了。她 笑着把蚕由它自织的网罗里掏出来,用食指轻轻地,母亲似的温爱,抚了一 下那小虫的肚腹,娇声说:小宝宝,好好地作!然后仔细地放到像上。回过 头来半笑半愁地怜惜那点浪费了的丝络。
  两天里,六条成熟的生命,都走尽了他们在绿园里争逐的途程,陆续地 施展起一辈子的抱负了。
  从此,桑叶在我失却了其宝贵。我的工作也由粪夫而升为监工了。一切, 我都像靠田吃饭的农夫或靠儿养老的父亲一般甘心情愿地去劳做。为了怕孩 子们在这好容易才得梅的同意照成的像上拉尿,我得随时经心地照顾。经验 赐给了我一条定律:只要这东西后部一撅,就赶紧把它捏到外面;虽然多少 次捏错了,狠心地硬由它嘴里,扯出长长的闪光纤细的丝绪。有时竟会扯断 了,害得它毫无主宰,怔忡好半天,才不知由哪点儿的启发又续上端头。
这工作实际是两个人负的责。梅一下学,我就该休息了。 吐丝的蚕和吃叶的蚕可不同了。如果一条生命都有它发展的阶段,那我

可以说,当蚕幼少的时候,实在常常可以看得出它那腼腆羞涩处。中年它像 “人家人”,外貌规矩,食物却不必同家中人客气。及到壮年,粗大的头, 粗大的身子,和运行在粗的身子里的粗大的青筋都时刻准备反抗的。握到手 里,硬郎不服气得像尾龙门的鲤鱼。若是由它嘴里夺去它正咬着的叶子时, 它会拼死地追,直追到嘴里才能干休。它爱竞争,纵使叶子有敷余,竞争也 还是免不掉的事。如今,这暮年的蚕可不然了:身子柔软得像一泡水,黄而 透明得像《吊金龟》里喊吾儿的老旦。那么龙钟,那么可怜,那么可爱!生 活在它们成了可有可无的事,所以谦和温柔,处处且来得从容。
  有时,梅和我迎着窗并肩坐着,守定工作的孩子们。一条蚕在我嘴角的 痣上织来织去,总也不走。最后是把一根丝拉到同一位置的梅的痣上去。我 俩相顾都笑了,笑这淘气的蚕。那个又在梅的眼睫上一来一去地铺,铺得像 欧洲贵妇的面纱。梅怕把眼珠铺瞎了,就骂声讨厌,挪了开去。然而死心眼 儿的蚕偏又转回了头来铺。
  有的蚕东织西铺地不在乎成绩,也没有一定的方向,我们唤它作浪漫派。 有的缩在像角,如图案画家似地按排就绪地铺,铺成齐整的丝边,我们叫它 作古典派。我们利用浪漫派装饰像心,利用古典派建设像边。各派的孩子们 在我们的调度下,便按着个性认真地作去。私下也许是在报答那养育之恩吧! 它们或者会把那星波的梅的眼当成柳塘,把睫毛当成荻岸,把眉当成青嶂, 把新剪的头发当成旷古的森林。发间插的那朵玉兰也许成了深林里的古井或 是练洁的一饼圆月。我的鼻子也许成了长城,嘴也许是无底的山洞。我俩坐 得那么紧,简直把蚕全忙在一堆了。
日子过去了多少,看看这张像片绣的厚度就可以知道了。几天的工夫,
一张雪白柯达纸已织成金黄色了,灿烂得可以比晚霞。但是,可怜的蚕呀, 却消瘦得比才生育完的妇人还惨凄。一张欢愉的像片上蠕动着几条枯瘦老暮 的生物,真是如喜宴上奏起哀乐来一样地杀风趣。
一个黄昏,梅握着两只给太阳吻过的密柑,披着一身晚霞看我来了。落
日的一抹余晖正洒在案头的像片上。梅一眼看见蚕肚里的丝快吐净了,动作 一天比一天呆滞,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小,就唏嘘起来。她带点鄙夷地说:得 了罢,也该让它们歇歇。看,活儿作得多好,你真狠得叫它们一寸丝不留地 死去吗?这是一个母亲型的女人的真话,但这却冤枉了我。因为我原想叫它 们各尽所能呢。想想看,把一个未吐尽丝的蚕埋葬到永息的地方,还不是和 把一个充满了热烈理想的豪杰塞进棺材一样?然而梅的话终于打动了怕作吝 鬼的我,于是我们计划起蚕的养老问题。
  有的心理学家说,一个人童年干的事长大了还会重演,这话在我身上可 就不假了。幼时被我喂养过的蟋蟀,身后都会享受过我安排至周的葬礼—— 一具填了花纸的丹凤火柴盒制的小小棺材,一些食物,一星儿水,有时,还 不能吝惜一点点眼泪!如今,商量到蚕的养老问题,我马上隔山一跃就跃到 棺材问题上去了。梅说,傻瓜,它还要变蛾子呢!于是,又回到养老问题。 鉴于动物眷恋故乡的本能,我们的决议便以为把原有盒子作养老院最为得 体。梅自荐处置这件事情。
  一阵愈来愈微的楼梯声——停一下——又一阵愈来愈响的楼梯声,梅蝴 蝶一样地又飞回到我面前了。一手握着一团新棉花,一手是些枯了的叶子。 我问,她斜睨了我一眼,说:你不得过问。我只好看着,看着她把棉花舒舒 坦坦地铺在匣子里,周围撒上剪碎的叶末。然后把六条懒懒的老蚕——这时
  
我已丢掉了囝囝,甚至孩子的感觉,而且没有资格那样称呼它们了,因为它 们比我还老迈呢——轻轻地安置在棉花上。它们也就像住医院三等病房大屋 子里的病人一样,不作声地躺下去了。梅伤感地搓搓手,屈下身子向它们说: 安心地作梦罢!你们唯一心爱的东西,我都堆在你们身边了。愿这气息洗去 荒年的印象,使你们的梦境丰满。放心,我们要好好待你们的子孙,把你们 一代一代都埋在一块儿。
然而身子弯成齿形的镰刀似的老蚕们却毫无动静,只酣酣地睡去了。 夜,由山边,由江上波涛似地袭来了。 我俩如黑袍长髯的神父似地围立在它们的死床畔,守着这六条无可责贬
的生命,直到夜色顺便带进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时,梅就被叫回家吃饭去了。 二十二年,九月二十九日.海甸
(原载 1933 年 11 月《大公报·文艺》第 12 期)

印子车的命运


  跟秃刘沾亲戚的,过点儿交情的,搭过伙的,甚至常坐他车的都说:这 小子什么都不赖,就是有点儿“牛脖子”。
  人,心肠可说是老好老好的了。压实压输了时,马上解下那扎蝴蝶花样 的厚“腰里硬”,一五一十地把用汗脚丫儿挣来的铜子儿数给赢家,从没像 别人那么硬扯赖说没带钱,下回给过。粮食店掌柜逢买主要雇车往家拉面时, 总老远地指了车丛中的秃刘,担保地说,“就这小子可靠。不用跟车,不用 记号码,他准规规矩矩地送到。”因为掌柜知道秃刘几个熟座儿,在秃刘车 上丢了东西还能原封儿寻回去。
  可说呢,他这傲骨子简直是不治之症,害得他成天零仃仃活像条孤魂。 知道他根柢儿的都说:秃刘不至于拉车的。撅小子,为了一碗炸酱面跟他爹 翻了脸。大清早空着肚儿就挑兵去了。急得老太太出殡似地哭哇哭哇。老两 口子好麻烦些日子呢。他跟了军队今儿个汉口明儿个德州地混。在营里,擦 着擦着枪,同棚里的弟兄拌了嘴,吃地一下,把锃亮的刺刀向那家伙怀里杵 去。人命嘞,他也明白这回可玩儿得过火了,就连夜开小差儿逃了回来。到 家看见兄弟成了亲。当着体面的兄弟媳妇怪拘拘拗拗地,事儿又找不到,就 打了这么一辆印子车,加入了胶皮团。
他这辆车使的是义和兴干果店的铺保呢,谁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怎样联络
的。反正,一辆崭新的黄漆电镀车到他手里了。瞧罢,他擦得比孩子吃奶还 勤。爬下去,把嘴张得海口那么阔。用丹田掏出的热气把脚镫哈得湿阴阴的, 然后才用干布没结没完地揩。随揩随摇摆那秃葫芦。惹得熟人逗他笑:“秃 刘别臭美,奶妈抱孩子,主子家的。”秃刘抖一抖拭布说:“凭什么不是我 的?八块钱一个月,我交进五个月了。再有十三个月不就满了吗?”那多嘴 的人一面往前走自己的路,一面嘟嚷着:“才五个月,才五个月。人家倒交 了十一个月了呢,有一个月奔不上,车厂就他妈收回去了。我要有钱,就是 用现钱买,就是用现钱买。这么明值一百来块的车硬他妈卖一百五。一个月 奔不上还就吹台。多冤哪,多冤哪!”
秃刘听着,抿嘴笑着。
  秃刘看不出什么冤处。他捏大了拳头,咚咚地往袒露的胸脯上捶。挽挽 袖子,露出胳臂上那块凸出如铁球的腱肉说:“就凭这四根肉棒锤,和这辆 车,我要置顷肥地呢。多交几个钱算什么,拉两个有良心的座儿全有了。” 秃刘兄弟刘二是个体面小伙子。娶媳妇足有两年了,一点儿也没变心。 小媳妇也挺孝敬。每月那份书记饷毫厘不爽地交在老太太手里。对于家他什 么抱怨都没有,就是不甘愿自己被人称作先生,亲哥在冒火星的太阳下拖了 骂着“孙子,快点儿拉”,的人跑。一想起这事,他连笔管儿都拿不稳了。 他满心想找到哥劝上一劝,但除了月底送趟钱来,平常就看不到他的影儿。 跑到车厂找了两回,把式说:这小子十天半个月也不定在厂子里宿一夜。刘 二转转眼珠一想,自己年纪比哥小两岁,却已成了亲。可怜光棍儿的哥,要
是往娘儿们地方跑跑,也难怪他。可是,他想,总得打个长久主意。 逢巧这天他在马路旁遇到了秃刘。光着腿,蹲在柳树下,把个脑袋钻到
半个西瓜里狼狈地吃。刘二低下头去叫:“哥!哥!”作哥的吃得香着哪。 叫了好一会才抬起眼皮来,抹着湿成蝴蝶形的嘴岔,问:“你干么来了?” 兄弟到底懂得场面,知道街头不是论家务的地方。就说:“哥,你吃不吃冰

激凌?我请你。”哥翻了翻眼皮说,“什么他妈冰激凌?我就知道雪花落。” 知趣的兄弟忙随和地说:“对,咱哥儿俩去吃一杯雪花落去罢。”这么说着, 就同走进了一家茶点铺。
  刘二说:“哥,你前回嫌那文明的事儿你干不来,我又给你找了个粗事 儿——给个学校看门房。钱虽说只有十二块,也总比这么满街——”没等话 说下去,秃刘的杯子就重重地顿在桌上了。“你又来胡诌了。我告诉你,你 别再来可怜我,给我玉皇我也不换呢。就冲这辆新车我也舍不得丢下吓。拉 着人跑,拉着人跑又低贱到哪儿去!什么‘牛马’,都是你们耍笔管儿的人 吃饱了没得干,瞎编的。我要不把我自己当牛马,谁敢叫我作牛马?这年头 儿谁不是靠力气吃饭。用手指头比用脚丫儿高得了多少?拿力气换钱低贱什 么?我不信。告诉妈,别想我苦。一天三斤洋白面,一盒儿粉包烟,拉到哪 儿就算家——”
  说到家,刘二记起那件心事来了。他自然不敢直说给哥提媳妇。他轻轻 问了一声:“哥,你不回家,也不常在厂子,晚上歇在哪块儿呵?”随说, 作兄弟的随担心。生怕搔到哥的痒处,来个翻桌。但秃刘笑了。他说:“兄 弟你猜不出。谁也猜不出。我在军队里就在露天儿过惯了夜。我离了星星睡 不着觉。那些日子我拉西苑,老在圆明园苇塘断石上睡。他妈的才凉呢。这 些日子在城里拉,夜里总搁在长安街旁的树林里,半夜好赶饭店舞客的座儿 呀。”
张大了惊愕的口的兄弟问:“那么,打雷下雨呢?”秃刘说:“那怕什
么。要拉到西苑的话,就睡在万寿山后身有大白石狮守着的空殿里。小雨儿 就躲在洋学堂斜对过的琉璃瓦影背下。在城里拉,就住前门洞,西车站,阔 人宅廊,有时候也住庙!——”
庙!这地方使兄弟吐出冰凉的舌头来。好,神出鬼没的。
  “什么他妈鬼神的。”秃刘把缝了号码的蓝坎肩甩开,拍着桌子说:“要 是有鬼就专来吓唬你们念书人的。我心里没鬼,鬼就碍不着我,我也不怕它。 我他妈的就怕饿。把肚子填圆了,叫我在阎罗殿上睡也不含糊。”
兄弟始终没敢提说亲的话。他绕着弯儿提街坊的事。秃刘撇了嘴说:“反
正我要他妈一辈子的光棍儿。一人吃饱,一家不饿。谁要那累赘!娘儿们是 泄气鬼。你们这般念书的人愈怕鬼愈离不开娘儿们,我真不明白。我这天不 怕地不怕的人不要那东西,要了准拉不动车。”
来劝秃刘放下车把的人是准失败无疑的,傻子才给刚在竞跑场上获冠军
的英雄作揖,劝他快别赛跑了呢。别人也许想,秃刘由公子而大兵而拉车地 是在堕落哪。在秃刘自己,这正是他一生得志的极峰呢。什么叫本事?这才 叫作本事呢:电车站口一字长蛇阵排开小廿辆洋车。一个阔人走过来说个地 名儿。这辆要五吊那辆要四吊六。秃刘不慌不忙地由车群中钻了出来,晾着 黄漆电镀的车,晾着魁梧的身材,晾着铁球似的腱肉,雄雄地看着雇车的人。 阔人避开高举着扑围过来的车把,单向秃刘招手。“多儿钱?”秃刘干脆地 说:“八吊!”阔人会甘倾地迈上那骄傲的车。在多少只同伴诅咒的眼色下, 秃刘咂一口拳头,抄起了把,潮似地就跑了开去。
  这小子那是逞能,他生来就不甘尾在人后面。只有他由别人肩头赶上前 去,从不肯眼睁睁地让另外一辆车走在自己的前面。好瞧热闹的孩子们在秃 刘腿已如飞地快时,还拍了手起哄说:“要开过去了。秃刘,后面要开过去 了。”害得这小子连吃奶的劲儿也使了出来。
  
  飞毛腿这绰号在坐秃刘车的人自是光荣哪。在那两条腿租给这阔人时, 他坐了上去像是骄傲地说:瞧,我坐的是飞毛腿。(那意思是:别人坐的是 牛车。)但同行拉车的当中说起飞毛腿这三个字时,是吹着仇恨的拳头,咬 着牙床说:有一天除害了飞毛腿这小子,咱们就有饭吃了。
  于是,一回秃刘雪白车垫发现了一个给烟头烧的窟窿。前些天他到香烛 铺去借火时,回头胶皮外带为人用铁钉扎了个口子。烧饼铺的掌柜试着风头 劝过他说:“刘爷,别混得那么孤。放开点儿想。都是凭力气换饭吃,还是 齐点儿心好呵。”秃刘正拌着打卤面。他顿了一下碗底说:“既然凭力气换 饭吃,又齐他妈什么心!有我这四条肉棒锤,饿了用来挣饿,急了(他狠狠 地挽了一下袖子)拿来拼命。”
  他能拉罢;甜买卖来嘞。一个不像坐得起洋车的家伙点着名儿要坐秃刘 的车去东坝。这,秃刘是不含糊的。别说离门脸儿才三十多里路。八大处来 回他都白玩儿似地跑。好,点了飞毛腿秃刘的名儿叫车,嘿,不二乎,少一 块六不拉。
  怪,旁边拉车的今儿一点不像往常那么妒嫉地争。还帮了说:“好,飞 毛腿不值一块六谁值呀!没错儿。坐上就到。这是风火轮。拉到了另外还加 赏酒钱的。”雇车主也忙慷慨地说:“对,拉得快拉得稳,到了自有份意思。” 于是,这甜买卖就在众人首肯下讲妥了。秃刘嚼了块油炸鬼,抄起把头,一 溜烟儿地向缩在市尘中的东直门楼跑去。
第二天有人跑来给刘二送信儿来了。说:秃刘前天拉一个座儿下乡,走
到燕郊高粱地里给几个流氓没头没脑地乱打了一顿,流了满身的血,连动也 动弹不了地倒在田里,为庄稼汉抬到镇上小店去了。
刘二得信儿后,急忙告了假,瞒着老人家赶出了城。好容易走到镇上,
找着那低狭的留人小店。刚愎的哥,仰着身子,咧着嘴,倒在小土炕上。小 饭桌边摆了一盏豆油灯,半碗小米饭,一叠膏药。黑翅膀的和绿翅膀的苍蝇, 分散地玩着他的睫毛,滑着他的嘴唇,分润着他残余的食物。病人牛似地僵 睡着。作兄弟的淌着泪,驱着幸灾乐祸的苍蝇,守在哥的身旁。过了许久大 院里骡子一声长啸,才把病人喊醒来了。
“哥!”兄弟握了那滚烫的手,低下身去叫。
“你——来——干么?” “哥,你怎么到这地步!告诉我,好快点儿想主意。” “主意!主意得我这条腿好了才有。”说时,他指指那条红斑斑胖肿肿
的腿。看样子,包在里面的骨头不见得完整了。
“哥,我接你回去。” “回去!回去干么呀?”
“去养济养济。守着你兄弟媳妇,叫她加心侍候你。” “我这条腿没好不用打算叫我进东直门。这辈子从没吃过这手儿。你回
去。不用提我不爽快的话。就说,秃刘拉了一趟热河,得十天半个月才回来 呢。你给我把夹棉衣全押进当铺,王福兴买两贴真正狗皮膏药,一并送来。” 兄弟将要再提接他回去的话,秃刘咬牙半欠起身来,用那破烂身子仅余
的气力吆:“给我走!” 刘二作梦也没想到这么远来,这么仓促而无头绪的走去。他把带来的两
包铜子儿轻轻地放在小饭桌底下。瞅瞅屋墙坍下来的一片土坯,瞅瞅炕洞口 斜歪摆着的两只靸鞋;待要开口说什么,又瞅到哥哥驱逐着的眼。就酸辛辛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萧乾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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