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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艾芜



艾 芜

人生哲学的一课
           一 卖草鞋碰了壁 昆明这都市,罩着淡黄的斜阳,伏在峰峦围绕的平原里,仿佛发着寂寞
的微笑。 从远山峰里下来的我,右手挟个小小的包袱,在淡黄光霭的向西街道上,
茫然地踯躅。 这时正是一九二五年的秋天,——残酷的异乡的秋天。
       虽然昨夜在山里人家用完了最后的一文钱,但这一夜的下宿处,总得设 法去找的,而那住下去的结果将会怎样,目前是暂时不用想象。 铺面卖茶的一家鸡毛店①里,我从容不迫地走了进去。
  把包袱寄在柜上,由闪有小聪明眼光的幺厮①使着欺负乡下人的脸色,引 我到阴暗暗的一间小房里。这里面只放一张床,床上一卷肮脏的铺盖,包着 一个白昼睡觉的人,长发两寸的头,露在外面。
幺厮呼喝一声:“喂!” 那一卷由白变黄以至于污黑的铺盖,蠕动了几下,伸出一张尖下巴的黄
脸,且抬了起来,把两角略现红丝含着眼屎的眼睛张着,不高兴地望望幺厮
的脸,又移射着我。 “你们俩一床睡!”幺厮手一举,发出这道照例的命令,去了。 睡的人“唔”的一声,依然倒下,尖下巴的黄脸,没入铺盖卷了。 我无可奈何地在床边坐下。 这同陌生人一床睡的事,于我并不觉得诧异。我在云南东部山里漂泊时,
好些晚上都得有闻不识者脚臭的机会。如今是见惯不惊了。
屋里,比初进去时,明亮些了。 给烟熏黄的粉壁上,客人用木炭写的歪歪斜斜的字,也看得十分清楚。 “出门人未带家眷??”这一类的诗句,就并不少。但我一天来已没有
吃饭了,实在提不起闲情逸致来,叹赏这些吃饱饭的人所做的好东西。
  我得去找点塞肚皮的,但怎样找,却还全不知道,只是本能地要出去找 罢了。
我到街上乱走,拖着微微酸痛的腿,如同战线上退下来的兵。
  饭馆子小菜下锅的声响,油烟播到街头的浓味,诱出我的舌尖,溜向上 下唇舐了两舐,虽然我的眼睛早就准备着,不朝那挂有牛肉猪肉的铺面瞧。 这时我的欲望并不大,吃三块烧饼,或者一堆干胡豆,尽够了。
  我缓缓地顺着街边走,向着那些伙计匆匆忙忙正做面饼的铺面,以及老 太婆带着睡眼坐守的小吃摊子,溜着老鹰似的眼睛。喉头不时冒出馋水,又 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叫化子三口吃完一个烧饼的故事,闪电般地掠上我的心头。 是这样:他,一个褴褛的叫化子,饿急了,跳到烧饼摊前,抢着两三个
冷硬的烧饼,转身就跑,连忙大口地咬,拚命哽下。等老板捏着擀面棒气呼 呼地打来时,他已三口吃完了一个。



① 鸡毛店:一种很小的客店。
① “幺斯”:对茶房伙计的称呼。

这故事在我的心里诱起了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种嘲弄地道:“你有三口哽完一个冷烧饼的本事么?” 另一种悲凉地答道:“没有!” 嘲弄的更加嘲弄道:“没有?那就活该饿!”
?? 吃了饭没钱会账的汉子,给店主人弄来头顶板凳当街示众的事,也回忆
起了,地点似乎在成都。不知昆明的老板,对待一个白吃的客人,是采怎样 的手段,想来总不是轻易放走的吧。
  肚子里时而发着咆哮声,简直是在威逼我。脑里也打算乱来这么一下: 做个很气派的风度,拐着八字脚走进饭馆,拣一方最尊的座位坐着。带点鼻 音叫旁边侍候的伙计,来肥肉汤一大碗,干牛肉一大盘,辣椒酱一小碟。?? 舒舒服服地饱吃一顿。
然而,料到那饭后不轻的处罚,可就难受。 只有找点东西卖了。卖东西,就很生问题,包袱还放在柜上,要当老板
面前取出东西卖,似觉不妥,这非晚上再为设法不行。而且,可卖的东西, 除了身上的毛蓝布衫子外,包袱里的衣裤,都是脏的,有的甚至已脱了一两 个钮扣。给老太婆填鞋底,作小孩的垫尿布,倒满有资格,要别人买来穿, 那就全不可能。至于书,虽有两三本,可是边角通卷起了,很坏。当然那些 残书摊的老头儿,看见了,便会摆手不要的。总之,就我的全部所有,变卖 不出一文钱来。
一面走,一面思索,脑子简直弄昏了。
  直到檐头河也似的天空渐渐转成深蓝,都市的大街全换上了辉煌的新装 时,我才转回店里。
店老板的一家人,正在吃着饭。我连忙背着灯光,又吞了几口馋水。
  托辞取得了包袱之后,拿到小房间里打开看。这一晚要同我一床睡的黄 脸尖下巴人,早已溜出去了。包袱里找得一双精致的草鞋,细绒绳作的绊结, 满新的。
我由成都到昆明,这一个多月的山路,全凭两只赤裸裸的脚板走。因为
着布鞋,鞋容易烂,经济上划算不来。着草鞋,倒是便宜,但会磨烂脚皮, 走路更痛得难忍。因此,由昭通买好的一双草鞋,就躲在我包袱里,跟我走 了一两千里的路。这在当时是可以带也可以丢弃的东西,料不到如今会成了 我的一份不小的财产。拿到十字街头去拍卖吧,马上心里快活起来了。
草鞋塞在裤裆里,满有生气地、又象做贼一般梭出店外。在街灯照不到
的地方,看看两头没有警察的影子,便忙从裤裆里取了出来。摆出做生意人 的正经嘴脸,把货拿到灯光灿烂的街上,去找主顾。
  立刻想着,这该怎样措词,才使人家看不出我是仅仅拍卖一双,价钱上 不致折本呢。
  这简直是一般的原则:货在商人店里,贵得如同宝贝,真是言不二价的; 等落到你我手中,而要拍卖的时候,虽然你并不曾用过,可那价钱就照例减 少一半。这双草鞋,由我的手托到街头标卖,准于亏本了,还说什么呢?然 而,我不能听其得着自然结下的局面,我得弄点小聪明,就是装假也不要紧。 真的,为了必须生存下去的事情,连贼也要作的,如果是逼得非饿死不可的 时候。围绕我们的社会,根本就容不下一个处处露本来面目的好人。真诚的 好人,也可以生活的话,那须要另一个新的天地了。假如我一进店时就向店
  
老板申明,来的我正饥饿着,店账毫没把握,那我真要睡在街边吃警察的棒 了。
  依据这生存的哲理,我就向小贩摊边休息着的黄包车夫叫,一面伸出拿 草鞋的手。
“喂,你们要草鞋么?新从昭通带来一挑,这是一双样子,看!要不要?” 黄包车夫一个个把草鞋接递着,在小贩摊边的臭油灯下,摩挲着瞧。我
背着手,象个有经验的老板样,观察着顾主们的神色。 一个喜爱地说:“这太贵了!” 一个摆摆短髭的下巴道:“不经穿哪!” 一个悠然自足地说:“还是穿我们的麻打草鞋好!”
  这行市,实在太坏,我有点着急了。忽然那卖花生、胡豆的小贩,问我 的价:“一双多少钱!”
  “你要买几双?”做得真象卖过几百双草鞋似的样子问,“多,价钱就 让一点。只买一双,就要四百文!”我就是照这个价钱买的,并不心狠,本 想喊高一点,又怕失去这位好主顾。
  “吓,再添一点钱,就得买一双布鞋了!哪有这样贵?”小贩就装着不 看货了,另把眼光射在摊子上,似乎在默数花生胡豆的堆数。
我抓着草鞋给他看,说:“看,这是昭通草鞋哪!”其实昭通草鞋之所
以特别于昆明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装成象行家也似地在说话。 “不管你什么昭通来的,草鞋总是草鞋,不象蛋会变鸡嘞!”小贩微微
地歪着嘴讥讽我起来了。
我的脸,不知怎的,登时红了,气忿忿地拿着草鞋就走。 “两百文!卖吗?”他突然还我一个价钱。 “三百五!”我掉头答,脚放松一点。 “一个添,一个让,二百五。”一个黄包车夫打总成。 “就是他说的好了!”小贩高声叫着我,我站住了。 “三百!一个也不少!”坚持我的价钱。 “去你的!不要了。”
我去走了一大转,找了一大批主顾:黄包车夫、脚夫、小贩、小伙计。
象留声机器把话重说了许多次:一挑草鞋??样子一双??买得多就减价。 然而,结果糟糕得很,不是还价一百六,就是一百八,仿佛他们都看穿了我 是正等着卖了草鞋才吃饭的。
我没有好办法了,就只得仍走回去找这卖花生、胡豆的小贩,由二百五
的价钱卖出。但他却拿出不摆不吃的嘴脸,鼻子里哼哼地应我。大概我刚才 挂的假面孔,已给窘迫的神气撕掉了。因此,落得他目前装腔做样。最后, 他才“唔”的一声说:“不要!这草鞋不经穿哪!”
这真是碰了一个很响的壁罗,我掉身就跑。 “好!两百,两百!”他又这样抓住了我。 这一声是实际地比一百八多了二十文,而这二十文之于此时此地的我,
价值是大到无可比拟。于是我就卖给他了。 酱黄色的铜板(一枚值二十文)由他的手一枚一枚地数放在我的掌上,
一共十个。我小心得很,又把铜板一个一个地掷在阶石上,听听有没有哑板 子,——这举动,全不象一个贩卖一挑货物的商人了,但我已顾不到这些。 同时侧边的黄包车夫说:“呵,两百文一双,那我们也要了。再去拿几

双来!” “不卖了,不卖了!”我有点气。但这气不久就消失了。如同在袋里放
了十个银元,欢愉在我的唇边颤动。 我走进一家烧饼店,把十个铜板握在左手里,右手伸出去选那大一点的
烧饼;一面问着价钱。缠着洋面口袋改成围腰的伙计回答: “一个铜板一个!” 我想着用当二十的铜板,当然可买两个了。便嘡的一声丢了一个在摊上,
两块黄黄的热烧饼便握在我的手里了,正动身要走,伙计叫起来了。 “喂,还要一个铜板!” “嗯,你说的一个铜板一个饼,是当十的铜板,还是当二十的?”我诧
异地问。 “全城都没有当十的铜板了!”伙计的声音已放低,似乎业已悟出我是
远乡的人。 再丢下一个铜板之后,对于现存的财产,消失好些乐观了。 我走到灯光暗淡的阶石上坐着,匆忙地大嚼我的烧饼。 昆明初秋的凉意,随着夜的翅子,掠着我的眉梢了。
  头一个饼,连我也不明白是怎样哽完了的。第二个,我得慢些嚼。咬了 一口,从饼心里溢出来的热香,也已嗅着。越吃越好吃,完了,还渴想要, 觉得有点不对。象悭吝老头子警告放浪儿子那样的心情,竟也有了。
终于忍不住,后来又去另一家店里买一个。全部的财产就消耗去十分之
三,然而,到底还没有饱。不过,人是恢复元气了。 有了元气的我,就走进夜的都市的腹心,领略异地的新鲜的情调,一面
还伸出舌头去舔舔嘴角上的烧饼屑。
  滇越铁路这条大动脉,不断地运送来法国的货物和机器,把这原是村姑 娘面孔的山国都市,出落成一个标致的摩登小姐了。在她的怀中,正孕育着 不同的胎儿:从洋货店里出来的肉圆子,踏着人力车上的铃子,嘡啷嘡啷地 驰在花岗石砌成的街上,朝每夜觅得欢乐的地方去。那些对着辉煌的酒店, 热闹的饭馆,投着饥饿眼光的人,街头巷尾随处都可以遇着。卖面包的黑衣 安南人,叫着“洋巴巴”的云南声调,寂寞地走在人丛中,不时晃在眼前, 又立即消失。
拥有七个铜板的财产,在各街闲游,仿佛我还不算得怎样地不幸福了。
  夜深回去。这要同我一床睡的人,悄然地坐在床边吸烟。他对我投一个 温和的眼光;同时一支烟,很有礼貌地送在我的手头。我望见他递给烟支的 手颈,密散着黑顶的红点,登时使我怕起来了。“呵呀,今晚要同一个生疳 疮的人睡,怎了得!”这由心弹出的声音,幸好忍在唇边了,我才仍然有礼 貌地把烟支退还。当他偶然抓抓身上的时候,我周身的皮子,也忽地发着痒 了。我不得不去找老板另换房间,他却白着眼睛给我一个干脆的拒绝。
  同我睡的伙伴,是终夜醒着,不住地抓他的腿,抓他的背,抓他的肚皮, 抓他的脚板??
我憎恶着,恐惧着,昏昏迷迷地度了一个不舒服的初秋之夜。

二 拉黄包车也不成 走到黄包车行的门前,就把腰杆伸直,拿出一点尚武精神来:总之,要

在车行老板的面前,给他一个并非病弱的印象。同时,觉得自己也有九分把 握,两只脚杆,只要拉起裤脚给他看,包会认为满意的。在学校的期间,我 爱踢足球,近来又几乎走了两个月的山路,脚腿实在发育得很健全的。
  见着戴瓜皮帽的经理,向他用委婉的语气说明来意之后,便又急促地问 了一句:
“我这样的身体,也可以拉黄包车吗?” “怎么不可以?你来拉最合适了!”他发出鼻子瓮塞的涩音,咳呛了一
下,吐了一口痰,“十四五岁的孩子,五十多岁的老头儿,都还拉车在街上 跑哩!”
  我起初担忧着我的病色的脸,会生出别的问题。如果他斜着白眼说“你 不行”,我的手就预备着拉起裤脚,亮出脚腿,作最后争辩的保证的。料不 到结果如此之佳,自然,心里就很快乐。
“你认识街道吗?这倒很——”涨红了脸,又咳呛了几下,“很要紧的!” 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难题,使我有点费神解答了,“我??街道??”
突然增加了勇气,“认识的。” “真的吗?”见我回答得似很勉强,自然怀疑了。 “不认识街道,我敢拉车吗?”饥饿的威胁,逼我一直勇敢下去。 “对!那就很好!”他取出属于账簿那类的庞大的书。提起笔,把我报
告给他的姓名、年龄、籍贯,全录了上去。随即眼里射出一线狡猾的光芒,
十分郑重地说: “车租一天一元哪!”擤了一下清鼻涕,粘在两根指头上的滑腻东西,
就从容地揩在他坐的椅子下面,“这也不打紧,多跑几条街,什么钱都赚回
来了。还有,客人给你车钱,不管他够不够,你都伸着手说:‘先生,添一 点!’我告诉你,这就是找钱的法宝!”
“车租可以少点么!”这一天一元的租钱,确实吓着了我。
“这是一定的规矩,你不拉,算了!” “好,我拉!我拉!”要把走到绝路的生命延续下去,目前的敲诈和苛
诗,就暂时全不管了。
“呵,谁保你?是哪一家铺子?”他在胜利之后,得意地问。 “呵,我没有铺保哪!”我有点惊惶了。 “哼,铺保也没有找着,就来拉车么?小伙子你怎么不先打听打听哪?” “实在找不着铺保,没法哪!”窘迫地回答他。 “什么?什么?找不着铺保!”眼睛立刻睁得大大的,很诧异,一定在
脑里把我推测成一个歹人吧?他涨红了脸,咳呛了几下,“去你的!去你的!” 急摆手,头转向另一边。
  我微愠地退了出去。门外初秋早上的阳光,抹在我颓然的脸上。市声在 一碧无云的天空下面,轰轰地散播着,但一种莫名其妙的寂寞,却卷睡在我 的心里。我伸手进衣袋里,昨天剩下的七个铜板的财产,依然存在,刚才由 那瓮塞鼻音给我的悲观,就减少些了。只要有炭来添,我这个火车头,是不 怕一天到晚都跑的。找百回事,总要碰着一件吧,我是抱这样不灰颓的心情 了。
  虽象无目的地在每一条街上乱走,但我的眼睛,总愿意在不知不觉的时 候,看见有可以觅得工作的地方。这时,我是无所选择的了,只要有安身之 处,有饭吃,不管是什么工作,不管有没有工资,都得干了。
  
  本来我在成都想读书而没法继续进学堂的时候,就计划在中国的大都市 漂泊,最好能找着每天还有剩余时间来读书的工作的;如今不但全成了泡影, 而且连变牛变马的工作也找不着,但这并不使我丧失了毅力;不过处世须要 奋斗的意义,如今却深切地烙在我每一条记忆的神经线上了。
  走到城隍庙街,依往昔在成都的脾气,我是要到那些新书店里,翻翻架 上的新书,消磨半个钟头的。但在这时的我,却自觉有点羞惭,因为凭着买 书的资格,而在书店里随意翻书的好时光,于我已全成过去的了。如今,我 只要一走进店里,我的手,我的脚,准是被许多人的眼睛监视着、憎恶着哩。 在这条街漫步徘徊,忽然发现了通俗阅报社的招牌,挂在商业场的楼上, 打算进去休息,同时还想给脑筋一点粮食,就完全不顾及由污旧衣衫表现出
的身份了。 一间临街的小楼屋做的阅报室,没个人在里面,看守的又似乎出街去了。
只是桌上放些杂志,放些书,放些报纸。窗上射进一两线阳光,满室都浮着 通明的微笑。这安适的小天地,正合我的意,正能寄托我彷徨的心。如果我 是这阅报室的看守人,多么好呵!每天一定的工作,大致是扫地板,拭桌椅, 整理杂志,挟好新旧的报吧?这,我一定会做得有条有理,而且得着阅者的 称赞的。其余的时间,得让我象一个阅者似地自由看书。工钱没有也可以, 如有两块钱做零用,那就更好。拿着新杂志,看看封面,看看题名,全无心 管它的内容,当指头在翻动的时候,心里只是幻想些暂时安定的甜蜜的梦。 后来,又翻看报,华安机器厂招收学徒的大字广告,跳到我的眼里来了, 地点说是南门外商埠里——那儿是滇越铁路的终点。目前待遇学徒以及将来 成了匠人的好处,诱惑地讲了好些;详细的章程,须到厂里办事处去取,在 那上面似乎就把好处形容得更其尽致。这是一线生机,我记好街名厂名,就
去了。
  由商业场到南门外的商埠,只不过二三里路,却因街道不熟,东问一个 老头子,西问一个小孩儿,走了好些冤枉路。到了机器厂的屋檐下时,我在 秋阳下的影子已缩成一堆,蹲在我的脚下了。厂里刚放了工,黑烟筒下的铅 板屋顶,还有放哨后的白色水蒸气,淡淡地遗留着在。机器厂门前贴了一张 招收学徒的章程,我就站着看,用不着再进去取一份了。上面说:学徒进厂 后,食宿均由厂方供给,自然这使我非常满意。但说到三年才得满师,就令 我有点作难了。然而,一转念:不要紧,住三四个月或者一年半载就跳槽吧。 另一条,满了师后,须替该厂服务。这倒用不着挂虑,未学完,我已跑得天 远地远了,你要用条件来限制我,由你剥削吗?那是在做梦。一面看,一面 就斜眼看见厂门内那两桌的人——大概是些技师吧,正在饮酒吃饭,欢快得 很。声音和容貌,全是些安南人,那饮酒的惯例,就同中国人大有分别,一 大碗酒放在许多菜碗的中间,在座的人就用调羹舀来饮,倒特有风致。同时, 我的食欲,不消说也被骚动的了。我想,等我进去做学徒时,一定要吃个饱 饱的。然而目前只能尽量地咽下一大口馋水了。继续再注意向壁上看下去, 又一条说,须有殷实的铺保——有鬼有鬼,我低声连叫几下。这还不算可恶, 跟着来的,且要三十两银子的保证金呢。真够气煞人!为什么不在广告上讲 个明白,叫我冤枉跑了大半天,流了一身汗,才触这霉头呢?你这狗厂主, 作弄老子。两个拳头一捏,想干他一顿,然而,除了面前脏污的硬墙壁而外, 全没有可打的东西。那该痛打一顿始足以消我的气的厂主,现在大概正从温 软的被窝里爬了出来,躺在另一张华丽的床上,惬意地烧着鸦片烟吧?
  
  装着一肚皮的气,又开始无目的地向没有希望的地方走去。人是有点疲 倦,感觉得十分饿了。花去两个铜板,买点东西马马虎虎地吃了之后,觉得 这两次小小的挫折,也算不得什么一回事。我的肌肉,还没有倒在尘埃里给 野狗拖扯、蚂蚁嘬食的时候,我总得挣扎下去,奋斗下去的。不过七个铜板 的财产,只剩下了五个,倒是一件担心的事情。无论你怎样的乐观,五个铜 板总是五个铜板,不会添多,只会减少的。
  下午的照着秋阳的街上,我拖着影子不息地走着。无意识中忽又碰着救 急的地方,这地方的门口挂着职业介绍所的招牌,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碰 了进去。这时,我的心里早已制造出应付环境的诡计了。
  一个半老年纪的职员,猫儿似地正在打盹,给我的脚声惊动了,揉着眼 睛,懒洋洋地听我的问询。
  最后我说:“写字挂账①,这我会的。给人家跑街、挑水、扫地,也都愿 意。老实说,先生,我不论什么事都可以做。”
  他打了个满意称心的哈欠之后,皱皱眉,望望我,便取一本厚册来,二 指伸在唇边抹了一点唾沫,就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在某一页上触了灵 机似地,就把眼睛移射着我,问:
“你会做厨子么?” “会的,会的。”我满口承允了。在云南东部的山里,那一带的客店很
异样,都是卖米不卖饭,须由你走疲倦了的客人,自己煮饭炒菜的;因此,
厨子的本领,我是粗具一点点,不过不精熟,而且手艺也不齐全。这时,我 大胆而冒昧地承允,全是逼于切肤的饥饿。他就不说什么了,便照例问我姓 名年纪,自然又问到铺保,这我已计划好了,很自如地说出:“南门外广马 街,德盛隆号保。”
“老板姓什么?”他毫不迟疑地问。
  “姓张名鸿发,”我答得非常地快,然而心里忍不住想发笑。字写完了, 他顺手拿出一张印有字的条子,交给我,说:“叫保人在这里盖个章,就对 了。”
我接在手里,就问哪一天上工呢?
  “到底会不会?”他伸出两个手指,在稀疏的头发里,近乎搔痒那样地 抓,也许是帮他考虑的,“小伙子,不要去了才丢人。连介绍人也难为情的。” “怎么不会,不会还敢答允吗?”我的态度表示得十分坚决,但心里却
不免起着恐慌。
  “这是罗家公馆请的哪!”他的眼光逼射着我说,“工钱是很多的,就 是要你会烧烤鸡鸭。还有他家的大老爷大太太,爱吃燕窝鱼翅,这也要你会 做。我看,你们手艺人倒满不在乎,满高兴做这些的。我怕你年轻点,烧烤 煎炒这类经验不多,做出来难免味道不合的。”又戟起手指在头发里戳了一 会,慢慢地又说:“还有点为难,就是好多厨子,去做了几天都不干了。罗 家的老爷、太太、大少爷、大少奶奶,他们晚上都要烧鸦片烟,烧到半夜后 两三点多钟,就要叫你起来做点心消夜。小伙子,你勤快一点,就好了,工 钱是不会少你的!”
“半夜三更,我倒不能起来服侍老爷太太的!对不起!”我很气忿,同 时又感到滑稽,就顺口吹吹牛,出出胸中的恶气,“从前我住过好多大馆子,



① 挂账:记账。

烧烤过无数的鸡鸭,说到做鱼翅燕窝,简直是我的拿手好戏。至于半夜起来 服侍太太老爷,那倒从来没有过!”
  “唉,这样不对哪!”起初是他冷酷地盘问我,现在倒反给我顽梗的态 度窘着了。“有钱人,你得好好地服侍,自然会有好处的。难怪你有这样一 副好手艺,弄到找不着事做,全是你的脾气不好哪!年轻人,听我劝吧!” “硬没有办法罗!我天生就不能好好地侍候有钱人的。老先生,另找一
件事情吧!” “你不去做厨子,那是没有另外的工作了。你不知道,年轻人,现在的
乡下人,都挤到城里来,好象城里的街上,随地都可以捡着宝贝似的。每天 都有些人来,上午便忙得不得了。许多人都只是报个名等工作哪。”他说到 这里,便感慨系之似地叹一声:“城里哪有许多的工作等人做呢!唉!”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懊丧地走了出去。门外向暮的秋风,扬着街 上的灰尘,扑着眉宇,人是感着更不舒服了。
  一天的奔波,失望和饥饿,到这时,不能不感到忿怒了,重重地骂了几 句粗话之后,便把手里拿着叫忘八蛋来盖章的单子,扯得粉碎,片片纸花就 随着街上的秋风,飘飘飞去。
  在秋风里,一面缓缓地走,就一面深深地、痛切地觉着:这样的世界, 无论如何,须要弄来翻个身了。
          三 鞋子又给人偷去了 在这离开故乡一两千里的陌生都市里,我象被人类抛弃的垃圾一样了。
成天就只同饥饿做了朋友,在各街各巷寂寞地巡游。我心里没有悲哀,眼中
也没有泪。只是每一条骨髓中,每一根血管里,每一颗细胞内,都燃烧着一 个原始的单纯的念头:我要活下去!就是有时饥饿把人弄到头昏脑胀浑身发 出虚汗的那一刻儿,昏黑的眼前,恍惚间看见了自己的生命,仿佛檐头一根 软弱的蛛丝,快要给向晚的秋风吹断了的光景,我也这样强烈地想着:至少 我得坚持到明天,看见鲜明的太阳,晴美的秋空的。
工作找不到手,食物找不到口,就只得让饥饿侵蚀自己的肌肉,让饥饿
吮吸自己的血液了,不过这究竟还能够把生命支持到某些时候的。然而,当 前最痛切而要立刻解决的问题,却是夜来躲避秋风和白露的地方了。早上走 出店子和晚上进去,一看见店主人那样不高兴的脸色,伙计们那样带嘲带讽 的恶声,虽然可以勉强地厚着脸皮,但心里总有着说不出的万千委屈。夜里 给那生着疳疮的同伴弄得不能入睡的时候,脑里就爬着许多的飘渺的幻想, 连千年前被店主人逼迫的秦叔宝拉着黄骠马在街道上拍卖的悲惨事情,也热 烈地艳羡过来:想着有一匹马来卖,那多好呀!比如隔壁房间内有人拉胡琴 唱欢乐的小曲,我就会不知不觉神往地小声唱起来:“店主东,你不要吵来 不要骂,待咱牵出黄骠马??”但是越唱越感到自己的空虚,心便会暗暗地 给深沉的悲切侵袭着、围困着了。
  在店里住到第五天的晚上,我被幺厮引到另一间更黑暗更肮脏的屋子 里,介绍给另一个陌生人同睡的时候,我就忍不住问及和我往天晚上一块儿 睡觉的那个同伴了。因为我虽是讨厌他一身癞虾蟆似的疳疮,但我却忘不了 他那待人和善而有礼貌的样子。
“没店钱,赶出店外去了!”幺厮这样粗声粗气地回答,语势里藏着威

胁和狞笑。 我打了个寒噤,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这样地想:可怜他还是可怜我呢?
我知道,我不久也会给人赶到街头去的。掉转身,望着小窗外的黑夜——一 个广漠的冷酷的昆明的黑夜。
  这位新同伴呢,睡在床上,脸朝着壁头,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面,看不 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来,而我的心里早就制造出这样的公式:“同是天涯沦 落人,相睡何必曾相识”,也就无须乎详细的观察和询问。我只是默默地倚 窗站着,望着无边黑暗闪着小星点的秋空,追想那给店主人赶在街头的旧同 伴,这一夜不知蹲在哪儿,含着眼泪,痛苦地搔着他身上发痒的疮疤呢!他 的身世,我可不知道,只在夜里听见他一面搔痒一面这样愤激地说过:“家 乡活不下了,才来到省城的,哪知道省城还是活不下去呢!”就只是知道这 一点子,然而这一点也尽够一个沦落人的注解了,所以我也就不曾追问,而 且我也没有追问别人身世的好心绪的。但这时我整个的心却为被赶的他悲哀 了。仿佛我已看见他荒凉不堪的家乡,在斜阳中躺着无数烧毁的破屋,没有 一缕黄昏的炊烟,只有一队乱鸦,在空中飞鸣一会,散到远处去了??
  “老兄,吹灯睡吧!”床上睡的那人,看着我尽是那样默默地站着,便 忍不住这样说了。这一声,骤然打散了我心中的幻象,同时还觉得他的语气 很是柔和、亲切,就无心地向他道:
“你老兄可也是来省城找事做的么?”
  “不,我明天是要到外县去!”好象听着我这样的问询,有着憎恶似地 便用这样硬的话来搪塞。等我吹了灯上床睡的时候,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声: “这年头儿有什么事可做呢?”
安慰的话,对他是没用处的,而我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于是两人静静
地躺着,不作一声。秋夜的黑暗,把我们深深地掩埋着了。 一股汗脚臭的气味,不时钻进我的鼻子,在平时是会使人发着呕吐的。
但在这一夜却并不感到讨厌和憎恶,我只深切地体味到这脚臭的主人,有着
辛苦的奔波、惨痛的劳碌和伤心的失望哩。 第二天早上醒来,约莫九点钟的光景,发现昨夜同睡的伴侣和我的一双
旧鞋子,通不见了。没有鞋子穿,我十分地懊恼,但,对于偷去鞋子的人,
我并没有起着怎样的痛恨和诅咒。因为连一双快要破烂的鞋子也要偷去,则 那人的可怜处境,是不能不勾起我的加倍的同情的。然而,我看着一双赤裸 裸的脚板,终于生气了,冒火了。我气冲冲地走到账房去,用着顽强的态度 和咆哮的声音,同老板吵闹起来,把四五天来他给我的气闷,通通还给他了。 我不管他辩护的话,只觉得在他的屋里掉了东西,做主人的他,是应该首先 负这责任的。于是吵闹,吵闹,不息地吵闹。
  老板到底屈服了,就赔我一双半新的鞋子,鞋面是黑色哔叽做的,自然 比我的旧布鞋子漂亮得多。我便马上感觉到偷我鞋子的朋友,倒替我做了一 件不无利益的生意。但在老板交鞋子给我的时候,却严厉而忿怒地告诫,也 许可以说是等于责骂吧,因为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快要爆出火花的光景。 他说:“限你今夜清算店账,不??”气得说不出了。
  “好的,”虽然我是回答得很不软弱,但心里却有点失悔我的吵闹,太 过于凶悍了。然而想到早迟都要给他赶到店外的,捉到一个可以难他的机会 的时候,客气的和平那是用不着的了。
赔偿的漂亮鞋子,诚然是出乎意外的收获,但等我朝脚上一的时候,才

知道这鞋子比我的脚短了一寸。以为我是胜利了的,看来还是失败了。没有 别的方法可想,只有把这双短小的鞋子,无可如何地套在脚上。于是,在这 山国的都市上又凭空添上了一个拖着倒跟鞋子的流浪青年,而我在街头走路 的样子,也就更加狼狈更加滑稽了。但这些,我全顾不到。我只是一面拐出 店外,一面就盘算:在这一夜应该在哪儿寻得一块遮蔽秋风秋雨的地方。
  同时我想:就是这个社会不容我立脚的时候,我也要钢铁一般顽强地生 存!
1931 年冬 上海
(原载 1932 年 12 月《文学月报》1 卷 5、6 期合刊)

在茅草地



  当我在南国天野里漂泊的时候,没饭吃,便做工;得了流汗换来的工钱, 就又向一个充满新鲜情调的陌生地方走去。这,看起来倒是一件有味的容易 事,然而,实际经验着,才并不全符脑里所起的美好的幻象。不过仍然有味, 但这味,须要另一种心情来领略的了。
  到缅甸北部靠伊拉瓦底江的大商埠八莫,又没钱吃饭了,自然就得仍旧 使用随身带着的法宝——做工。然而,谁要我呢?至于做什么,在我倒全不 成问题,文的方面如写字,武的方面如挖土,都来过。人,通是陌生的,不 理我,两天全找不着一个要我流汗的主顾,于是,我彷徨了。然而,并不怎 样恐慌,因为在中国西南部的好几个大城市里,都曾经饿过整天整天的肚皮, 这时,资格已老,再来一次,满不在乎。可是,这心情总不能支持多久,所 以,偶然也着急明天怎样生活下去的事,全不是没有。
  因此我的脸色,我的眼光,那曾对饥饿有过经验的人,是全看得出的。 于是同我一块儿住在汉人街苦力店的一位苦力,便用好心肠,把他从我脸上 眼里发现的苦楚,向店里以及隔壁小茶店里那些穿草鞋的人尽力宣传了。起 初心里很感谢他,后来竟有点讨厌,因为他太把我形容得可怜。虽然别人并 不曾说“可羞哪,你这饿肚皮的年青人”,可是总觉得在人群中已暴露了—
—我是这么一个乏力生存的弱者,禁不住过份难受。无论什么辛酸,什么苦
痛,素来是一并吞在肚里,向人示弱,可不能。 然而,这好心肠的苦力,毕竟是可感谢的。店里一位终日吹鸦片睡懒觉
的苦力模样的汉子(后来才知道他是由苦力改行偷卖鸦片的),竟听了他的
宣传,对我起了相当的同情,而且热心地替我找事做。这一夜我回去的时候, 这汉子睡在昏黄的烟灯侧边,便叫我进去坐着,带着一种安慰病人的好声音, 悠悠地安慰我。他说:
“看来你还是读过书的,你得到那家店里去教几个小孩子。能吃苦,更
好,他们开店的,要你早晚招呼客人,这,轻便呵,并不是叫你跑路抬人!” 他随即把店主的姓名也告诉了我;那地方叫茅草地,恰在两天不见人烟 的山路中,说是如果不吃烟,定会积起钱的。不用说我衷心地谢谢这个好人
了。
              二 带我到深山客店里去上工的,并不是这好人。他,正被未曾销脱的货牵
住了。而那位曾把我形容得过份可怜的苦力,恰好要抬客经过那店子,就自 告奋勇,做我的引荐。于是,我就很愉快地由八莫起身了,沿着大盈江而行, 一路不时吹着得意的口哨。
到时,让我象客人一样地先到那店里住下,他们这批抬客的苦力,却在 另一家对门的客店下宿,问原因,他们笑笑,然而,不关我的事,懒究得。 我照着一个客人的规矩在店里吃了一顿极惬意的晚饭。引荐的人尚未 来,我也不好向主人自表来意,就一个人往屋外学绅士模样的散步,山风摇



① 茅草地在克钦山中,距八莫两天路程,距中国地界约一天半。

曳在明月照彻的空地上,我的心,全泛溢着清爽和光明了。 不久,那引荐我的苦力找着我,不平地挥着拳头,吐出些愤激的话,于
是我愉快的心竟陡然堕到无底的空虚了,这原来是那店主根本就不请一个教 他孩子的人。
  怎么办呢?这只得仍然象一般客人似地睡去,然而,我的天,哪里睡得 着。八莫那里的息店钱(这店供宿不供食),既欠着,这儿又新增了一笔账, 前后都是一天不见人烟,除了这几家寥落可数的店子,去找鬼!大都市中, 可活之道总多,谁叫你轻信一个陌生人的甜言,被骗到了这么一条绝路,倒 楣乃是活该。于是,我在被盖窝里诅咒那个好人了。
  第二天早上,那自告奋勇引荐我的苦力和着他的伙伴,把夜来留宿的客 人,全抬到朝雾弥濛的群山里面去了,剩下的,就只是一个活该倒楣的我。 我,没奈何,便老着面皮住下去。以后要发生些什么事,不敢想象。照例取 出破书来,斜依窗子立着看,让苦闷的时光悄悄流过去。
  这一天的午饭和晚饭,一直是老着面孔去吃的。感谢得很,全没有发生 一件意料中的可怕的事情,然而,心的不安,够我受了。有时,我很气,简 直想开口骂人,可是那该骂的,却并不在身边。
象这样需要老着面孔去过的生活,倒不如饿饭好,然而也毕竟拖了两天。 店主人要向我发作的话,终于说出口了,可是话却出乎意料之外地和善。
他说:
  “我没钱,哪能请一个教书的呢?从前只是向人说说罢了,并不是一定 要的。这店里的事,目下又都有人做,真没法哩。”灰青色脸上的眉头,皱 得紧紧的,好象替进退两难的我担忧,然而,望着那流氓式的眼里,透出一 点近于讽刺的光芒,我就把一时委屈的怒气,当他面骂那介绍我的人。他打 量了我的小包袱和枕边丢的一本破书之后,忽有灵机转动似的,脸上做出微 笑说:
“来了没法,也莫怪他了。好,距这儿不远的深山里,有座洋学堂,听
说要请个教汉文老师,你去包成功的。” “对呀,那里请多久也没找着人哩!”赤脚着木拖鞋的老板娘也来打总
成。后面尾来两个孩子,一个是十二三岁的男孩,惊奇地看我,又望我的书;
一个是八九岁的女孩,拉着她妈的手,短发复额的小面孔有点羞,大概这就 是我在八莫做梦做先生时的学生了。他们叫我明天一早去,爬半日的山,准 到了,说得来真象有幸运在那儿等我,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得去碰一碰哪。 照上流社会的客气,就趁夜里摇晃的油灯下面,写了一封给洋学堂校长的英 文自荐书,字错了一圈一点,也得另行誊清,从没有用过的小心,也恭而敬 之使出来了。唯独校名人名,他们很模糊,只得保留着空白,到的时候再填 上不迟。
这一夜,竟没有梦,睡得很安好。
              三 次日早上由他们的说明,就带着一封不知给谁的信,踏着坡上的萦迂小
径,穿入雾的山林,向疑着是否有无的陌生地方去了。 衣袋里照例塞着钢笔墨水瓶杂记簿这一类的小朋友,它们曾随我在许多
荒凉的山野里作过东西南北的漂泊,曾同我在小客店的油灯下度过不少寂寞

的晚间。这一天为要填信上的空白起见,似更少不了它们,而且走倦了,得 坐在山坡林下,把脑里飘忽而来飘忽而去的情绪,在膝上随意抒写,多够惬 意呵。
  一个追求希望的人,尽管敏感着那希望很渺茫,然而,他心里总洋溢着 满有生气的欢喜,虽也虑着成功还在不可知之列,但至少不会有绝望和灰心 那样境地的暗然自伤。因此,这山里的峰峦,溪涧,林里漏出的蓝色天光, 叶上颤动着的金色朝阳,自然就在我的心上组织成怡悦的诗意了。
  好希望,驮着我跑,翻几个坡,也满容易。正午,果然在一座山岭上发 现炊烟缕缕的山村人家了。似觉梦想的丰收,已收获了一半。
  然而徐徐走进这山村,却给我一个有味的惊奇,差不多把来时的希冀, 暂时忘掉了。人家自然全是茅屋,但前后的房檐,都拖到地面,应开的门, 就移在侧头。门前悬挂水牛头颅的骨胳一二块,黑而弯曲的角仍然留在上面, 不知是用来避邪,还是作门面的装饰。间或屋外树下有赤脚的女人席地坐着, 把一条条的棉花用手搓成线,帮助她的工具,没有纺车,只一根尺来长末端 带铁饼的细竹条而已。她们的装饰显然着裙不着裤,而裙又极短,膝以下全 露出,缠着黑漆细藤数十圈。头上包黑布,竟有尺多高,有点使人想到城隍 庙中的地方鬼。每走过一二家茅屋的门前,就有这样的女人停着工诧异地望 望我。我想起来此的目的了,遇着一个男子就问学校所在的地方。谁知他全 不懂,回答的话,我也莫名其妙,这真是走到怪地方遇到怪人了。他短衣着 裤,象一个汉人,嘴唇红得可怕,如同刚才吮过生血,头上包的黑帕,余剩 一短节,从耳边斜翘在头上,看起来很威风。然而,他却和善,竟会意地把 我引到一座木建楼房的门前,这地方是在斜坡的那面,正是我要找寻的洋学 堂了。天主教堂和小学校英文的招牌都挂在一块儿。由门口就可以望见楼上 楼下有桌椅成列的讲堂,静悄悄没个人。我便走了进去,一个白衣的洋修女, 推开办公室的门出来,我便用英文简单地说明来意。她从头到脚的端详我, 一面说“今天是礼拜哩”,及到听完,便答道:
“是的,要一个教员,但要懂得克钦①话哩,这里的学生没一个支那人。”
  昨夜费心誊好的信,所用的精力都等于零了。要不是这女人在面前,真 想抽出信来撕个粉碎。
“傻子,你又上当了!”暗暗骂我自己。
              四 这法兰西的修女将有四十岁的光景,做一副母亲那般慈祥的脸,叫我到
厨房的廊下去喝茶,吃面包,这因为我随口应她说是住 在山那面谷底的村子,就忽然这样地加以款待。她十分高兴地说: “叫你的姐姐妹妹来这里听听福音哪!”
“呃呃。” 我由嚼着干面包的嘴里,发出含糊的不置可否的声音。
我以为我真的有姐姐妹妹,真的同意她的邀请了,便做模做样地说: “愿上帝赐福她们呵!”



① “克钦”:云南人称为山头。克钦系缅语。英人译为 Kachin,克钦族人居住的山区称为 KachinMountain。
我国解放以前的地图,称为野人山地。现在中国的克钦族,叫做景颇族。

又去取两个面包出来。 动身时,她叫一个克钦的修女,拿一块银角子形式的东西,用线系在我
颈边的衣钮上。并吩咐以后常常来,总要早一点,才赶得上做礼拜。 我说一声谢谢就去了。 下山的路上,我自朝地想着,今天沾了你的姊姊妹妹的光了,明天你这
漂泊者又怎样活下去呢?把胸前挂的银角子取下看,一个庄严面孔的女像现 在上面,大约就是所谓圣母玛丽亚吧,??不知值得几文钱???总能换一 些吃的东西哩。??
除了疲倦,心是空空洞洞的了。脚软,山路已不象来时走着那般的上劲。 在路边堆积的落叶上坐着歇气,照例取出衣袋中的小朋友来,在它们的
身上发泄我胸中的郁闷。 每写起一条目前继续活在人世的设计,就跳出一个捣乱小鬼似的难题,
阻塞着出路。 我写,我要在这一带山林中做一个樵夫,砍柴到山下去卖,下雨也不躲
懒,积着钱,又可以走了,而且要走得远远的。后面更加以想象结局美满的 描画。但马上想着没有那重要的家伙——斧头,于是不留情,把写起的一笔 勾销了。
我又写,我在这山里做猎人追逐野兽的快乐,同样,又被没猎枪的感觉
涂抹了。
?? 归来可以望见山下人家时,我简直没有下坡的勇气了。就坐在路边的石
上,茫然望着远山的落日。这儿没有成群归巢的暮鸦,没有喧声噪林的画眉,
只有苍茫的黄昏景色,悄悄地潜来,展在林梢,布满幽谷,渐渐把周遭卷入 无涯的深蓝。我记起这时从小窗里透出灯火的故乡的家,灯下共语的每一个 熟悉的容颜了。
露在林中装点珍珠,萤在草上散闷逍遥,我继续回味着另一个星空下的
往事。
  欠圆的月迟迟地出来了,树影错综地绘在下坡的路上。我终于踏着散碎 的月光,不自主地归去。
店主和他的妻儿,只在灯下争看着我带回去的犹太女子,我脸上的狼狈
气色呢,却没有引起谁的片刻留心;然而也无须向谁低诉出我这一天的遭遇。
              五 夜来不曾好睡,次晨竟昏昏入梦。
从梦里拍醒我的,是早起的披着衣的店主。他说: “肯帮我做活吗?今天就动手。” “什么???做活!”我被欢喜冲击着胸腔,简直呼吸停止了。 于是依照他的命令,把每一间屋里地上点缀的口痰,鼻涕,瓜子壳,香
烟屑,扫除干净。夜来客人盖的被窝收去折好,放在一定的地方。侍候客人 洗脸吃饭,叫一声,应一声,殷勤地奔跑。
  客去后,又降下一道圣旨,着去店后的马场上,打扫马屎马尿和溅污了 的稻草,扫成一堆一堆的,然后用竹篓挑到远处去抛掉,这倒使我通身流汗 了。店子是在滇缅通商的大道上,每天总有几十匹驮洋货的马进来投宿,因
  
此,做店伙的贵干,不仅是招呼来客了。 等我把膝以下全弄污的脚杆洗净了时,屋上该浮着一缕蓝烟的正午又到
了。女主人便吩咐快到不远的江边,挑每天缸里这时应添的水,马上两个洋 油桶改做的装水家伙,就在我的一前一后摇荡,从江边到厨房,一路溅着水 珠了。
吃了午饭,没事做,只等晚间的来客。 原来在店里的一位伙计,听说因脾气不好,就在我上山的昨天被辞退了,
但据我几天的接触看来,这人只是个动作有点笨拙的老实人而已。我明白了, 这是谁把他扔下深渊,含悲的心情想表示歉意,然而他已去远。
  流汗的工作稳定了,聪明的店主就玩出他的花样:第四天的午后,檐下 土阶上摆了一张矮小的方桌,两个小孩之外,又添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 围着坐,各据一方,象三缺一,等人搓麻雀,不同的只是每人面前放的是书。 店主及其妻都堆着一脸的欢笑,用甜蜜腔调敦请我去做半下午的先生,晚间 客人到时才下课。
  这边两张笑脸向我讨好,那边六只小眼睛向我祈求,我软化了。如同鞭 后的奴隶,委屈地含泪服从。
  从此就把职兼下去了。他们在我上工的那一天,都从我的姓下加了大哥 两字呼叫,然而到这时我象是升官似地突改了头衔,大家用另一种口吻称为 先生了。可是以后每次当客人投宿时,店主就拿出大老板的气概,仍遵旧章 叱责似地喊“汤大哥,打洗脸水来,快点哪。”但女主人和她的儿女,则把 新加的头衔,无论在什么人前俱一致照常使用,如在替客人摆饭的时候,厨 房送来的声音,总是“先生,来拿碗筷呀!”
不几天,在八莫贩私烟的那个汉子来了,第一句就问荐的人还好么,店
主微笑不答,只是请他吹烟,他又高兴的向我说你得请我喝酒哩。晚上趁他 要睡时,我把初来时的经过告诉他,他就起气地小声骂,连别个苦力不抬客 人到这店里的原因也说给我听了。
然而,就在这位店主的统治下面,竟由春末兼职到秋深,才又漂泊到印
度洋边一个繁华的都市去了。
1932 年上海
(原载 1933 年 8 月《文学杂志》3、4 期合刊)

乡下人
              一 “我的天,我们还算好哪!你总是——谁?”
  老毛坐在床边上,很苦恼,一面乱搔着头皮,一面听着病人哽哽噎噎的 抱怨,蓦地不耐烦了,捏着拳头向空中一挥,刚咆哮出这么一句话,突然给 两下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还来不及起身问个明白,门就掀开了:一个驼 背的矮小身材,带着门外黄昏的淡紫光辉,钻进这昏朦胧的灶披间来。屋里 明亮些了,来人浮肿面孔上的黑斑点,也全看得清楚。随即,来人将那镶着 金色门牙的右嘴角,病态地往上歪歪一拉,右眼■了两■,爆发出这样生气 的话来:
“阿二还没回来吗?真是——哼!” 接着,他把挟在胁下的一本大簿子,往条桌上一掼,桌上一张拜神求来
的签票,吓得跳了起来,飞到地上去了;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面,衰老的板凳, 立即发出吱吱的叫苦声响。同时嵌在肉缝里的两颗小眼睛,放射出恶毒的光 芒,朝屋里团团地扫射着,像在冷冷地侦察俘虏一样。
老毛怔住了,低下光光的头。刚才要向老婆发作的脾气,好似已给这位
老头子的凶样儿通通吓掉;早上阿二吩咐他怎样应付这位黄昏来客的巧妙术 语,也全从记忆的神经线上突地滑脱了。
到底还是女人的记性好些,病人就从床上挣扎起瘦弱的身子,气喘喘地
说:
“你说吧,??阿二说??工钱还要等几天??厂里今天??” 接着,就是一通咳嗽,乱发蓬蓬的头只得落下枕去。 来人痉挛地又把右嘴角往上拉了一拉,右眼眨了二眨,象要说话的光景,
但马上便咽住了;只是忿怒地吐口痰,大声地吐在地上。随即生气地摇着搁
在左膝上的腿子;缀着两三颗麻子的鼻头,流着沉重的呼吸;脸硬板板的, 如同雕就的石像。
老毛呆着,不时尖起手指抓着后颈,偷偷地瞟了一下这位老怪物(他觉
得这位矮老头子是个老怪物)随又避开了,他怕同那凶狠的眼光碰着;仿佛 觉得一碰着了,这位老怪物就会马上跳起来捏断他的颈子似的——一若往日 收租时田主人张太爷跳起来捏他的颈子那样。
病人的嘴上,流出一股忧怨的呻吟,低沉地,怪无气力。
  屋梁上似在滴下一点一点的凄冷,时时把寂寞和悲凉的领域在屋里扩大 开去。向晚该是温柔的松弛的空气呢,却是紧张的,痉挛的,冷酷的。
  灶披间的门外,散布着田野,荒坟和远处没叶的林子??都悄悄地躺在 黄昏的淡紫光霭里面,好像病来懒得呻吟的样子;也许是醉了。同时淡紫的 光霭又慢慢地褪淡,另外偷偷地染上了昏朦的浅蓝的暮色,于是,大地更显 得苍老消沉了。
  田野里刺骨的春寒,从苍茫的暮色里侵进灶披间来了。入夜的冷风,在 板壁缝里,叹息着,悲鸣着。
  伸入荒郊的这一长列矮小街屋——大都市的不必要的尾巴,渐渐沉入夜 色濛濛的海里了,然也有几处早从工厂归来的人家,燃起了臭油的灯火,但 由远处看来,那是稀疏地点缀着的,恰仿佛海上的渔灯,老毛这家灶披间内,
  
做主人的阿二夫妇虽然还没有回来,但作客的老毛却尽可做主点燃灯火的。 只因老毛恨这老怪物这么黑这么晚还不走,便把屡屡打算举起来寻觅火柴的 手,终竟依然落在腿边,仍旧不声不响地坐着,让黑暗继续统治下去。
  老头儿见不点灯火,就更生气,鼻息越发来得沉重了,身子却老是动也 不动仿佛今晚收不着账,就决不回家的光景。躺在床上的病人,见这矮老头 子不走,心上怪难过,好象压上一块大石头。一心只望着表哥表嫂会从工厂 里领得工钱回来,好解了目前这难堪的苦厄,嘴里便不时替他们喃喃地祷告 着“观世音菩萨。”这在旁人听起来,也许要认为是在替她自己的病祷告着 呢。老毛呢,放在腿上的手,时而往腰间温柔地摸索;因为缠在腰上的板带 里,还实挺挺地暗藏着三块袁大头。——这钱能保留到现在,真要算他那一 副好本事!不说天天见面的表兄表嫂不知道,就是他自己的老婆也不晓得。 原因是,一提到钱,他总是把双手向对方一摆,张开手心,诉苦,复又敏捷 地收回来,拍拍衣衫上的空袋(他从来不曾有一次错拍在硬挺挺的板带上。) 这般可怜相,谁还不相信呢?表哥表嫂让他两口儿白吃白住到两礼拜,也全 没有半点不高兴的脸色,而且还安慰他们,静静地住下去,直到两口儿都找 到工作的时候。老毛想着老怪物不走,这一晚准会闹个天翻地覆的;自己正 应该拿出两块袁头,打救表兄表嫂才对。到上海来碰见唯一的恩人,不是表 兄表嫂么?如果表兄表嫂不接待他两口儿,不说存下的三块,就是十块,怕 也早花完了。而且,那末,说不定夫妻俩这时还正在那些凄寒洞黑的巷里, 按着饥饿的肚皮,你扶着我,我搀着你,哀切地叫着“老爷太太少爷小姐” 哩。于是,猛可一下把粗大的手掌伸进腰间去,掏取那硬挺挺的三块大袁头, 打算突地一下拿出来,朝桌上一掼,站起身来,挺硬胸板。向老着面皮不走 的老怪物大声喝道:“拿去,滚你的蛋!”那末表兄表嫂放工回来,听着了 这样英雄的举动,不知怎样地感激赞叹呢?拿出吧,拿出吧,心频频地跳, 似在催促。但他一霎时记起了这三块大袁头来得那么难,那么惨,泪珠几乎 要滚出眼角了。这钱原是他出卖福儿剩下的一点伤心银。想起那时候,一庄 子人全给大水赶出来,也像波涛似的滚滚四散:有的加入神兵,去吃符念咒, 打家劫舍去了;有的摇着红旗,喊出饥饿的呼声,另找新的生存去了。?? 在他自己则希望始终走着正路,从这村到那县,逃荒小半个年头,拖着三条 没生存把握的性命,度过艰辛的悲苦的日子。到最后,终于逃荒不下去了, 才规规矩矩地把哭爹喊娘的福儿,交给那有双阴凄凄眼睛的老头子,换得了 二十块袁头,一路辗转地来到心中意中的天堂——东方的大都市,满想再凭 一双大手,挣他一副好家业,把大水冲去的平静生活拖了回来,而且决然地 相信这会比往昔的日子好到十倍以上的。所以,每当老婆一抱怨到眼前的可 怜处境,便总有好理由说:“我们还算好的哪!”意思是另外有他们那些不 安份的,或早或迟总难保着性命的。不过哩,二十块袁头,只剩下了三块, 想起来才真够痛苦,——是眼泪也不能泻去的痛苦,如今为了一时不能自己 的义愤,看看连这三块大洋也无法再暗藏着了,着实比胸口上挖下一大块肉 还要来得惨些。就是昨天,前天,老婆病在床上,那么样地打滚,呻吟,也 不忍把钱拿出去请医生,买药吃,还只是咬着牙齿,仗着农民的古老法子, 求签问卜,顽强地拖挨下去。
  “无论如何也不花去的,就是今晚表兄表嫂下跪,也不垫出去。”(同 时他也下意识地觉着,他们决不知道他有钱。自然更不会下跪的,)他把粗 大的手掌蓦地从腰间伸了出来,这样蛮有毅力地决定了。
  
  田野吹来初春的寒风,碰在板壁上面,虎虎地直响;不一会,夹着急追 的脚声,逼近灶披间来了。来的准是阿二两口儿吧?老毛有点慌了,心突突 地跳,推测着;这不知要得怎样的收场?两方彼此扬着拳头,骂妈骂娘,骂 到七祖八代呢?还是撕破衣衫打得头破血流呢!难道自己仅仅张嘴劝劝,动 手拉拉,便算尽了做亲戚的本分么?
  板门推开了,风同着浓蓝的人影,在黑暗中溜了进来。但来人的面孔, 却是朦朦胧胧的,全看不出到底是谁来。矮老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粗暴 地大骂:
“拚着老命不要,今晚非拿着钱不可!阿二,你这赤佬——” 一肚子气,到此刻才一股脑儿爆出。但回答的声音,气喘喘地,不是阿
二,也不是阿二嫂嫂。 “还骂阿二?阿二已抓去了,刚才在厂门口,你们,老毛哥和老毛嫂嫂,
赶快躲躲哪!就要来抄屋子了,马上呀!??” 老毛简直惊呆了,要不是病人提醒他怎不点灯呢,他会一直呆下去的。
“唔唔,”他一下子觉着了。于是闲在板壁上的臭油灯,便突然燃了起来, 在骤明的屋子里,欣喜地摇摆着黑烟的尾巴。
  来人已等不及点灯,便跑出去了;但立刻又推开门,露进来一张小女工 的苍白的面孔,短发披在青布衣的肩上,象下命令似地喊:
“快点走!莫要等阿二嫂了,她忙着找人去哪!快点呀!”
随即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了。 “活该!活该!??”矮老头子跳了起来,气冲冲地抓着桌上的账簿,
“这是报应呀!??报应呀??”简直是对着老毛两口儿在咒骂。接着又向
屋子里扫视一周,便把挂在壁上的旧棉布袍子——这是阿二在家穿穿,并在 夜里当被用的,抓了下来,打算拿起来;但细看一下,又脏又油腻,就■的 一声丢在地上,吐了一大口唾液,气忿忿地走了;到门口,一面开门,一面 回头骂:
“两块钱!??绝子绝孙!”
“你这老狗!” 老毛气急了,赶到门,略略踌蹰一下,才把粗俗的农民式的回骂,投向
黑暗中去。然而,却没有回应,只有咳呛的声音,夹杂在虎虎的风里响到远
处去了。 老毛如同受伤似的,颓然倚在门上,向着躺在床上的妻子凝着凄切的眼
光,两块黑豆大的泪珠,缀在睫毛上面。最后吐出一大口深长的叹息:
“我的天,怎么办呢?” “不是常常说??我们还算好吗?呃呃。” 病人带着哭声颤抖抖地抱怨。
         板门外蹲踞着凶蛮的黑暗,觉得就会一下子冲了进来,吞蚀了满屋的光 明的;壁上的油灯,也像怪胆怯地,摇着乞怜的黑烟尾巴。 病人生气地呻吟着,屋子里充满了悲哀和不幸。
              二 又是一个黄昏,黑夜快要到来统治的时候。
老毛样儿很安详,嘴角上衔着一支廉价的香烟,在××纱厂附近缓缓地

踱着;眼珠子溜向两旁住家的房屋;看看有没有出租的好房子。这时,他心 里闪着灿烂的光明:因为一路来上海就做起的好梦,如今已是在开始的了。 原来自那一夜,扶着病人逃到一家老虎灶借宿了二天后,无意中碰到了不错 的运气:给一位油光大圆脸的工头,招进××纱厂,去填补那些捣乱的工人 的空缺。同时还私下答应引进他拜老头子,加入东方都市有名的青红帮。并 且最后还拍着他的肩头说:
“这样,会一生一世受用不尽的。” 虽然工头在和言悦色之际,曾突然庄重地说,在这初初做工的半年中,
老毛须得每月孝敬他一两块洋钱;这未免是划算不来,但比起坐在病人床头, 搔着颈项,干着急地混日子,总算是好些。因此,一两块钱的孝敬,也就全 不计较了。且是高高兴兴地又向着老婆,带着半是夸嘴半是安慰的口气说:
“看我们现在不是很好了吗?呃??上海!” 一说到上海,真象有块糖正贴在心上,甜蜜蜜地溶化着哩。 他一面吐着灰蓝色的烟圈,一面重复地想着该租一间屋子的好理由:明
天就要进厂,此后工有做的,饭有吃的,不应该布置一个新家吗?当然是应 该的。而且剩下的卖儿钱花在这项需用上面,倒是心安理得。何况病了的年 轻的妻子,寄居在陌生人的家里,想起来,那是多么难堪!记着老虎灶主人 的吩咐,就向一家贴着红纸帖子的板门,敲了进去。
“喂,又来一个!”
  老毛的一双手,马上被人抓着,两支乌黑手枪的口子,正不偏不歪地指 着他的阔大的胸膛。他吓软了,烟支跌下嘴去,口大张着;急喘着气,一时 吐不出话来;只举起了两手,任随两个着蓝短衣汉子的摆布:一直从领口摸 到裤脚,又由裤脚回摸到袖头。于是,剩在板带里的两块大袁头,一转眼就 分装在两个汉子的衣袋里去保存着了。而且他那耕种了二十多年的一双大 手,喀嚓一声,又套进两个亮晶晶的铁圈子里面——这是远自欧洲贩来的洋 手铐,上面刻着 MadeinGermany①的字样的。
“呃??我??我是来租房子的哪。”
  老毛透过一口气,才吐出这样一句哀怜的话来。额上冒出毛毛汗了,照 老习惯,他就举起手来揩,但手已扣着不能动弹了,心上立即感到尖锐的痛 楚。
“妈的,谁告诉你这里出租房子?”
  接着就是一记脆铮铮的耳光响在老毛右边的脸上。“照实说,你来这个 机关做什么?”
  “我??我不懂,我只是来租房子哪!”老毛偏着火辣辣的脸,“看,” 这时才突然清醒,记起了,“看,门前??门前不是贴有招租帖子么?”
  “看!”爆发出恶毒的讥讽的笑声,“你骗谁?”一把就把老毛掀出门 外,接着又来一记脆铮铮的耳光响在他左边的腮上,同时怒吼道:“你们狡 猾透了!这帖子不是写的‘夜梦不祥,贴在东墙??’么?招你妈的租?” 于是老毛的两边脸儿,在夹攻之下发出可怕的响声了。
太阳正落下地平线,屋脊后的天空涨成一片红,仿佛也给谁掌过似的。 “天哪,我不认识半个字呀!” 老毛痛得哀呼起来。但这两位大爷的性子发了,哪管得你识字不识字,



① MadeinGermany :德国制造。

只顾痛快地打下去。 “不准做声!”
  两位汉子在他的鼻子跟前,扬着蛮大的拳头这样地呼喝。当老毛被拉进 屋子去坐着的时候,随即这两位又握着手枪,悄悄地坐在门后好像猫儿在等 候着老鼠。
  市外火车从远处喀嗒喀嗒地吼着而来,又喀嗒喀嗒吼着而去——一无阻 隔。呵,宽广的天底下,宽广的平野里,原是自由的,自由的。
  但老毛却押在这小小的屋里了,动弹不得。身上和心里,只在打着颤。 卖儿钱抢去,也不痛惜了,只顾留下自己的一条性命。上海危险的地方很多, 他由阿二的嘴上,本是十分知道的,但却不晓得今天下午碰见的,并不是绑 票的家伙。于是他便突地跪了下去,眼泪和脑袋,一齐落在地上,哀求他们 做做好事,放他出去;他自己原只是一个穷人,虽有两块钱,但那不过是卖 儿剩下的。
  叩头和眼泪,本会引起同情和怜悯的,但是在这儿却是白白地浪费了; 而且,倒反使这两位大爷讨厌,竟致咆哮起来,就三足二腿,把老毛踢在角 落里,让他呻吟着。
“再做声,打破你的脑袋!” 最后,还用手枪恫吓;看那样子,杀个把人,是满不在乎的。 一交跌入绝望的渊里,老毛只静候死的到来。光明的前途,阴暗了,美
好的梦境,粉碎了,剩下的,只是田园的冲毁,房屋的倒坏,福儿的哀啼,
病妻的呜咽??都一霎时涌到心里,化做泪,直往两只眼角儿上潮。 终于到来的,不是死,而是吞蚀天吞蚀地的黑夜——一个初春的,凄切
的,阴森的黑夜,没有月,也没有星。
  到底等不着另外的老鼠了;于是老毛就一个人给这两只猫儿挟坐在汽车 上面,直向都市的腹心驰去。红绿色的电光闪烁着,忽明忽灭地跳着,都向 车后窜去,又紧张,又兴奋,简直使老毛眼珠发花,恍惚间觉得看见了故乡 的烂熟的春天。这一切不正象红的樱桃花,红的杜鹃花??在翠绿的篱边, 斗放着鲜艳的虹彩吗?呵,那是活象的。但老毛却驼着悲惨的命运,向着有 些渺茫而又可怖的地方驰去,也许要到死的场所哪,真是说不定的。阿二不 曾说过吗?那不仅抢了你的钱,而且还要把你投进黄浦江,永远灭却你的口 哩。老毛在这时,虽是给都市之春——也可说是水冲毁了的故乡之春——弄 昏了脑袋,但自己,一瞬间后将要得着的悲惨的收场,却因记起了阿二的话, 就渐渐明确起来,而且加大恐怖地想着,无疑的,自己准是投进黄浦了。而 街上往来的男女呢,一对对地都沉醉在都市之春里。欢笑浮在唇边,愉快燃 在眼里,是那么地自由,那么地舒畅。禁不住感到难过,感到伤心,感到愤 怒,然而手是带着铁铐,身是被人挟着,还有什么办法呢?但老毛终于做了 求生的冒险了,本能地大叫起来:
“救命呀救命——” 这垂危的呼号,一发出就给都市之春的声浪吞没干净了。而且欢笑的人
们,正沉醉着,谁来理你呢?冒险的结果,只得了无数的耳光和拳头,老毛 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不是悲悼他一条苦命竟是这么白白地断送,而是牵挂着 病了且又无人照管的妻子,——在胸中沸腾着割裂肝肠的悲痛和哀怜。
  鲜艳的都市之春,一转眼就褪淡到渺茫的远处。突现在眼前的,是虽有 着灯光然而也显得怪暗淡的区域。老毛的眼泪干了,但却慢慢地昏黑下去,
  
眼皮也合拢起来。这也许是他不敢直视死神狰狞的面孔吧,可是,在刚才的 铁拳下面,人确是一切都毁了,仿佛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血管,俱在破裂着, 粉碎着。
  汽车的终点处,并不是象老毛所想的滚滚江水,而是一张永远饥饿永远 填不满的血口,两排武装的漆齿,凶恶地暴露在唇边!时时刻刻都想把整个 东方大都市,一古脑儿吞了进去。就是入夜也不疲倦一会儿,张着嘴,总是 贪馋地垂着涎,等待各地搜索来的人肉。
  一九三三年春,远从北国飘来的这位良善国民,也象许多年轻人的命运 一样,都莫明其妙地跌入这悲惨的漩涡中了。
  汽车一进去,戛然一声,停在空落落的场上。老毛陡地一下惊醒了,张 眼看,周遭阴森森的,宛如散着可怖的阴影,虽然也缀有稀少的电灯,但那 发出的光芒,却是又惨白,又凄凉,怪可怕的。墙边下一长排无人管的摩托 脚踏车,悄悄地蹲在那儿,愈显出院落的凄阴和寂寞。
  这位良善的北国之人,就因为不知道自己已做了供人吞咽的食物,也不 懂得被人咀嚼的痛苦,便在茫然的心上浮起了神魂安定的快乐;因为预料的 滚滚波涛,已不复涌在眼前,且无论如何是暂时远离去死了。
  老毛又忽然明白了,不禁颤抖起来;想着,难道这样褴褛的人,也是值 得拘押索款的富翁吗?阿二说过的话,又活在他暂时清醒的脑袋里面了。然 而,马上演出的事实,并不如老毛所想的那样,不但手腕上的外国铁铐解下 了,还被人怪有礼貌地招待着:一杯茶之外,面前又放着一盒上好的香烟, 在主人的请字之下,大有尽你抽个够的意思。象如此舒适地坐在客厅一样的 地方,这位同着牛马做伴,玩了一二十年泥块的老毛,真是不曾梦见过。在 往日,那是不用说,应该要惬意地享受一刻儿的。但这时,他只是感觉不安, 且有些不好过,背脊上不住地冒出毛毛汗来。恍惚间又觉得这终于要撕票的, 因为连一点出卖福儿的钱,也已滚进别人的衣袋里了,向何处去乞讨取赎的 钱呢?
旁边坐着一位漂亮的西装青年,带一副托立克的眼镜,陪着老毛吸烟,
又客气,又温和,一面向着屋顶吹吐蓝色的圈子,一面诲人不倦似地张合着 两片嘴皮;但有时也变成激昂的样子,额上竟暴起青筋。那张嘴巴是很会说 的,一九三三年所谓的“转变”潮流,就从他的两片唇上滔滔地涌了出来。 在这位西装青年满以为他鼓动起的波涛,准会把老毛淹没了,此后就永远地 爬不起来,贴贴服服地做一朵“转变”潮流中的浪花。然而,老毛却一点都 不明白,一句也听不懂,虽然他自己是竭力做出恭聆大教的样子,甚至额上 冒出了汗,青年已说完那一套一九三三年的时髦话,顺手把香烟蒂投在痰盂 里面,便冷冷地盯了老毛一眼,看见对方始终没有翻然改悔的样子,一种不 愉悦的脸色很鲜明地绘了出来,严厉地问:
“到底打算怎样?” 老毛简直慌张了,不知要怎样才好,频频地举起手来,擦着额上的汗珠。
但看见了洋先生(他觉得穿西装的是位洋先生)那么冷酷的眼光,那么不高 兴的脸色,便感到怕了起来,知道不答话是不对的,而且有失礼仪,便含含 糊糊地说:
“我??呃??请可怜我吧,我没一点子钱哪!” 他推想刚才洋先生讲的那一大堆莫明其妙的话,总不外乎说的是“票价”
吧,这样回答大约是不会错的。

  “那不要紧!以后当然每个月要给你薪水的,只要你努力帮助我们。” 洋先生一下子了解了,对方之所以不骤然表明态度,原来是为了这,便 蓦地欣喜起来,急忙取出两支烟,一支衔在自己的嘴上,一支递给老毛,且 客气地替他点燃了火。觉得兜肚儿滚出的波澜,已经奏效了。而洞黑的窗外,
春夜的冷风,又不时虎虎地碰了进来,仿佛海波打岸,在替他助威似的。 老毛简直糊涂起来,脑袋里象装满了面浆一样,不知道洋先生到底要怎
样地处置他,只是呆呆地木然坐着,连烟都忘记吸了。同时,洋先生一只手 伸到老毛的鼻子跟前,花花绿绿的一卷纸票,就对着老毛的眼睛炫耀着。
“拿去用吧!” “呵!”
  老毛惊喜起来,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多这样新的纸票,而这纸票 现在又正是要递给他的。然而,却不敢伸手去接,他推想洋先生说不定是同 他开玩笑的,便把脸变得通红起来。洋先生现出很诚恳的样儿,笑嘻嘻地把 纸票一古脑儿塞在老毛的衣袋里面。老毛这时才清清楚楚认明了,洋先生原 是这么和善这么地好,便直对着他,突地一下跪了下去,感激的泪流到嘴边, 叩了两个几千年来传留下的响头哀求道:
“钱我不敢要,只求做好事,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同时就把钱双手呈上,还想加上一句,“我只要两块钱,那是我卖了福
儿换来的。”但立即被忍耐不住了的洋先生怒气勃勃地打了一个很响的耳刮
子骂道: “好混蛋,不受抬举的东西!始终在装模做样,这就会骗人么?告诉你,
你的底细,我们早就明白了。”
  拾着纸票,便气狠狠地走了。另外换进来几个凶恶的汉子,一边做势地 卷着袖子,一边气呼呼地讲着:
“这非吃一顿生活不可!”
另一个麻子钻了出来,闯到老毛的面前,喝道: “让我先问一问,从实招来!你什么时候加入的?” 老毛一下子记起了,那天大块头不是带着怂恿的口气说过吗?只要你肯
加入,无论哪一伙人,不管是流氓,不管是绑匪,一听见你是什么帮的话,
就不会欺侮你了。如果欺侮了你,他也要对你赔个不是的。于是,一线的欢 喜,升上心头了,他很高兴地告诉:
“他们已答应了我,要我等几天就加入!”
  每一个字都吐得非常地清楚,生怕对方听错了,而且以为会得着有礼貌 的回答的。心下只感到一丝丝的缺恨,就是为什么不早一天加入呢,这在人 家有理由会认为假冒的。
“是的,那不用说是一伙的了。” 麻子掉回头去,向另外的汉子瞬了一下得意的眼色,意思仿佛是在表示,
“究竟要我来才行的。”随即转回来了。 “朋友,老老实实地说吧,这于你是有好处的。什么等几天,不要老三
老四地。不然的话——” 他偏着头看看那些汉子的拳头示意;汉子们便用力地把手腕和拳头,伸
着捏着,骨头格格地作响。老毛不觉打了一个寒噤。麻子又转成温和的样子 说:
“你是不是加入很久了?说吧!我们原是一家的哪。朋友。”

  老毛听见原是一家的这么甜蜜蜜的一句,思索一会儿,便点点头,低声 答道:
“是的!” 同时却羞怯地红了脸,因为他明白他说了谎了。旁边的人,便提笔记起
来。又加上些老毛的另外的误会和扯谎,麻子便不费吹灰的力量,造成一篇 圆满的供状。在那上面老毛又被劝去规规矩矩地画了一个又歪又斜的十字。
“什么时候放我出去呢?” 老毛仰着孩子一样幼稚的面孔,恳切地问,两只手的指头不自然地扭着,
麻子现出滑头的样儿笑了。但立刻装出非常温柔的态度,一只手拍在老毛壮 实的背上安慰道:
“那是很快的,说不定明天就会放你哪。”
              三 通过刚才进来看见的那个冷落的空场,就给人领进一条宽大的长天井里
去了。在那儿,多盏的灯光,组成通明的夜的世界;两旁木栅中,露着无数 张惨白的面孔。而那些面孔上缀着的眼光都向他一个人身上射着,他感到有 点眩晕起来,然而由屋脊上溜下来的春夜寒风,便又马上使他清醒了,重行 稳住他受过一下午磨折的身子。一个挥着藤条的警察,突然浮在他的面前, 挺起肚子,抓着他的领口喝道:
“解开!”
  现出一种颇不耐烦的样子,老毛马上惊呆了,一个闪电也似的想头,钻 进他的脑袋里:
“怎么?这里也有警察吗?哦,我得报告他。”
拍——一个脆铮铮的耳刮子打在他的脸上,警察发怒了,骂: “阿木林!” 就抓着他的衣纽子乱扯,有的扯脱了,有的扯断了。老毛感到又怕又慌,
身子简直有点发抖。下午买来放在身上的一包香烟和一盒火柴,被丢在潮湿
的小砖砌成的地上了,身上各部分都摸完了后,同时又来个命令: “解脱裤腰带!” 这时,他是用心听着,便忙把笨拙的手伸到腰上去解(他的板带早就给
先前抓他的两汉子取了钱后,丢去了),却因早上结了一个死结子,解了好
久也解不下,额上的汗珠,也慌张得冒出来了。 “娘操个屄!”
  一开口就必然要骂怪话的法警,简直气硬了脖子,一把抓着他的裤腰带, 猛地一拉,就拉断了,随手便丢在地上。裆上补有疤痕的老蓝布裤子突地一 下落到足下,酱黄色的屁股和大腿,就在短衣下面毫不羞怯地露了出来,两 旁木栅中立刻扬起哗啦的笑声,老毛连忙抓起裤腰,脸上怪不好意思地涨红 着。警察想照例再赏他一个耳刮子,但忽有所感地又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随即掀掀攘攘地将老毛弄进一个木栅子中,嗒啦一声,便锁上了门。回头来, 看见警察昂昂而去的黑色背影,老毛的脑袋里,深刻地打入一个疑问:
“怎么?你们原是一伙的么?” 长一丈七八,宽五六尺的房子,满坐着人,有的穿着漂亮的西装,罩上
厚厚的大衣;有的又穿着朴素的工服,贴有新布的疤痕。他们都一面皱着眉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艾芜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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