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叹息着说“又来一个哪”,一面挤到老毛的身旁,射出同情的眼光,发 出许多的话来:
“你是怎样抓进来的?” “没有吃饭吧?” “不要紧,住下去吧。”
一个面包便塞在他的手里,安慰他叫他吃着。大家的眼光,是那样地和 善,那样地温柔,他自己的窘迫和不安便减少些了。一种向人诉苦的欲望, 蓦地升腾了起来。嚼了一口面包说:
“只说是去租房子,谁知——” 说不出来了,那露珠一样的东西又滚到眼角边上。然而,不待多说,众
人马上就明白了。一个长发圆脸的青年蹲在老毛的身边,发出爽朗朗的笑声, 笑着说:
“那还不好吗?租到这么样的房子,是不会花你半文钱的,而且,而且,
(格格地笑)还有不要钱的饭来吃哩。” 众人都幽默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这位朋友之来,倒是怪有趣的。 老毛仰起头看看屋顶,一个天窗装着坚硬的铁条,鸟儿也飞不出去。板
壁呢,涂着斜斜歪歪的铅笔字,脏污龌龊,怪不入眼的。对着天井,排立着 碗口粗大的木杠,象乡下的猪栏和牛圈,谁也挤不出去。屋脊上落下院子里 的冷风,一阵阵扫了进来,透人肌肤,毫没半点的遮拦。天井里的地上,铺 着古老钱式的小砖,全是潮湿的,似在时时透出阴冷的气息。刚才打过老毛 的那个矮个子的警察,正挺着肚子,在潮湿的地上,傲然地来回走着。手是 无意识地卷屈着一根指头粗的藤条。仿佛谁敢企图逃出,谁就有饱吃那藤条 的危险。屋里满坐着的人呢,虽然都现出怪亲切的样子,但老毛看起来,总 不免觉得有点儿陌生生的。而且,他们这时骤起的幽默的笑容,更使他毛辣 辣地感到不舒服。同时,他又想起病了的老婆,现在正躺着呻吟,苦恼地盼 他回去招呼哩,心下便非常地不好过。
“这里是一刻也住不下的。”
眼泪和声音,一齐挤了出来。一屋子愉快的囚徒,看着来人是这么地脆 弱,这么地没汉子气,就微微地感到不满。有的人竟然瘪着嘴,掉转头去。 长发圆脸的青年则摇着老毛的肩头,象教训小孩一样地说:
“坚决起来!坚决起来!流泪是可耻的哪!”
“让他息息吧!”一个蓬着短胡子的青年对众人摇着手,“象没吃过官 司的罗,也许怕是冤枉的。”随即抓着老毛的粗手温温和和地握着,“不要 伤心,没办法的事情罗,得忍耐的。”
“寄住在人家里的老婆正病着哩,”这样地回答,随即又硬咽着了,光 光的头低垂在胸上,衣襟不久就湿了小小的一片。
一曲凄凉的歌声,一个悲惨的姿态,终于是要打动人的。于是众人瞅了 他一眼后都深深地叹息了。
黄浦江上,小火轮泊岸的汽笛,呜呜地长叫着一声两声,都从寂寞的暗 空里飘进天井里来,散播着冤抑而悲哀的意味。
大约每个人都被挑起了一些已经埋葬了的,不堪回忆的往事吧?通在心 上,拔去了微笑的嫩苗,同着渐渐转成深寒寂寞的春夜,愤懑而抑郁地踱进 了梦之国去。老毛依新来者的惯例,被派睡在门边,头挨着旧红漆的马桶, 风一来,时时就有一股幽幽的臭味,钻进鼻孔。而足呢,又挤来伸不下去,
只能卷曲起来。这到不单是委屈了老毛,众人原都是这样不舒服地睡着的。 只要谁在木栅前面朝里面一望吧,就可看见两边墙壁挤排着蓬发的脑袋,中 部耸起一路膝头盖造成的山峰的。
老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整个的心只凝神在一个尖端上面了——马上回 去招呼病了的老婆。
天井潮湿湿的地上,散播着警察缓慢的皮靴声音,还夹杂着鞋底下铁钉 碰着砖块的尖响,都一下一下地钉在老毛痛苦的发胀的脑袋上面,这无论如 何是睡不着的。同号里有人怨恨地翻着身子,发出不舒适的呻吟。间或又有 人从嘴上冲出喃喃不清的梦话,仿佛在对谁咆哮一样,听起来是怪可怕的。 对屋和邻号大约是谁受了春寒的侵袭吧,发出凄厉的呛咳,空空洞洞地散在 冷寂的夜里。不远处,女拘留室内,突然传来婴儿若断若续的悲啼,一声声, 哀切地碰击人的心扉。
“天呀,这是什么地方哪。” 给痛苦,悲哀,冤屈织成的索子苦绞着脑袋的老毛,低声地叫了出来,
简直要发狂了。一直到工厂汽笛呜呜号叫的黎明,才昏昏沉沉地睡去。但一 会儿又被开门倒马桶的声响,拖回到朦胧而昏聩的境界里了。只得昏迷迷地 坐了起来,让薄纱素衣的晨光,轻轻地缓缓地踱进眼皮里去。
四 虽然是一顿浅浅的两洋瓷碗的饭,和二人合吃的小半碗豆芽汤,但总算
是不挖腰包无挂无虑地享受,度着老太爷那样有福的好日子。这在屋子里那
些爱说爱闹而且常常愉快的青年看来,这儿着实不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地方。 然而,在老毛呢,却因时时刻刻有个蓬发深眼的黄脸蛋,闪现在眼前,幽怨 痛苦的呻吟,萦绕在耳边,要照那些暂时聚会的同伴,也一样满不在乎地活 下去,实在是学不来。但在大家都表示着“流泪是可耻的哪”那样眼色之下, 就只有把忍不住的眼泪,留在深夜大家都睡了的时候,尽情的倾泻。假使白 天有刚抓进来或是提出去问讯的女囚犯,从天井里闪着时装的旗袍或者粗布 的短衣,走过的当儿,就禁不住触景生情地勾起了眼泪,那时也只得无可奈 何地仰着头,竭力宿在眼眶里,把头转向薄暗的角落里去。
每天,每天,只盼望着那位和蔼的麻子先生走来,吩咐看守的警察,开
开门,说是把这人放出去吧,但结果总是凄愁的暮色和暗夜,带来着忧郁的 失望。于是老毛二三十年来在风和雨和太阳里炼成的铜色身体,铜色臂膀, 渐渐地枯、瘦了,转成黄白。心上慢慢儿打上了无数抑郁而愤懑的结子。加 上深夜不能入睡的苦恼,眼皮下也抹着一团暗黑的影子了。每一个细胞,每 一条神经,都像春三月尾的花朵,在风中失掉了光彩,萎缩下去。
同号的人竭力安慰他,买大饼和油条吃的时候,总不缺他一份的。时时 刻刻都在想把他心上忧郁的结子解去,设法使他快乐一点儿。叫他下那铜板 上贴着字纸做成的象棋,他却冷冷地摇头表示不会。讲幽默的笑话或故事时, 叫他来听,他却在众人快活的笑声中,悠悠地打着长长的呵欠。
一个电车上卖票的工人,是专爱同人开玩笑的。每天一到下午,大家很 容易感到倦怠,他便用包东西遗下的碎纸,撕成一块块或大或小的乌龟,趁 着有人呆在木栅边上,仰头望着初春的粉蓝天空,随着轻软的飘渺的白云, 游移着梦幻的眼珠,入神另一个世界的当儿,就润上唾液贴在那人的肩上,
然后把那人拖在屋子里团团地走,对众人努努嘴巴笑着示意。于是屋子里马 上腾起了哄笑。自然,这玩意儿也会临到老毛的背上的,但老毛却在笑声中 生气地红涨了脸;一面竭力伸手朝背上去乱抓,一面眼里射出火花,粗暴地 骂出农民式的丑话来。不用说,这一点是不能不使大家感到微微的窘迫的。 当然地,在怜悯的心情上,便暗暗潜来了一些朦朦胧胧的憎恶。
老毛的号子前面,装有着自来水管,这儿是这个小世界里用来淘米洗碗 刷马桶的地方。每天早上微笑的阳光,爬上对面屋脊的时辰,便由墙那边女 拘留室内,飘过来两三个着摩登旗袍的年轻女人,在自来水管侧边,低着浓 发的头,一两卷发丝,倒披在脸庞上面,洗着她们的白色手巾,条花汗衫, 以及刷地板的拖把。她们中,有的人趁着警察的眼光移开的那一刻,就向老 毛的号子里面飞快地投一瞬微笑的眼色,老毛身边的年轻人,便也微笑地回 答过去。这情形,在二三十年来粪料和泥土中培养出来的心灵上,也能深刻 地引起了艳羡。在这些时节,初春朝日的好时光,老毛便不知不觉地困恼在 惦念妻子的暗雾中了。苦恼,悲愁,愤懑这些种子,又在枯寂的心地上面, 抽着芽,发着叶,仿佛平野上的草,小沟边的树,在蓬勃地缀着青色一样。
于是老毛忧郁而愤懑的病,同春一样地深深的了。 每天早上八点多钟要吃稀饭的那一阵,天井里呼着名字而号子内答“到”
或“有”的高音,便在浅浅映着阳光的小院落内起伏地响着了,老毛邻号及
号子内的年轻人,在每一个名字的回答下面,总是满有生气地吐出一个又高 又怪的“有”字。头几天,老毛只会怆惶地呃呢地回答着。往后不久,也自 然而然地同化了,也答一声“有”,但听起来,那是又软弱又可怜的。因为 每天下午,都在堆积着与暮色同来的失望,便在第二天早上翻爬起来毅然决 定要在那些点名的洋先生面前做出卑屈的哀求,说着请放我出去,做做好事 吧。然而,每一次都给那昂胸挺肚的尊严样子吓掉了开口的勇气。而且刚一 壮起胆子开口叫“点名老爷”还未起始吐出要说的话时,那点名老爷已经风 快地走开,越过墙那边去点名去了。有时候,也赶及了叫点名老爷停留一下, 但那两三张死板板的威严面孔,盯着老毛格格难吐的样子,便鼻子里哼了一 声,理也不理地走了。一天,老毛竟突然一下在木栅边跪下了。
“我的老婆呀!”
失魂失魄地喊了起来,眼里落下泪珠。点名老爷吃了一惊,皱眉头问: “你要什么?说吧!”
但老毛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格格塞塞地。
“我要——回去——回去。” “说得那么容易!”
点名老爷彼此相对着,感到滑稽似地笑了一笑,努努嘴去了。 流泪,哀求和喊老爷,甚至下跪,这些不入眼的举动,好象一股汹涌的
山洪,突地一下,就把众人对他种在心地上面的同情嫩苗全冲洗尽了。此后, 不但大家放射的冷冷眼光,使他感到难过,而在下跪之后,又听见嘘起嘴角 流出讥讽的笑声。虽然也有人很耐烦地向老毛解释:“下跪是无用的,只有 只有??”但老毛却总不了解,而且渐渐听不下去了,一心只望老爷,麻烦 不过他的哀求,忽然把他放了出去。
最后的结果呢,木栅外依然一掉头不理,木栅内却一天一天地加大着冷 酷和讥笑。讲故事时,也没人特意叫他听了;爱同人开玩笑的电车工人,也 把他除外了;有的在他面前吃着油条大饼,竟也不分给他了。而且仿佛人家
的一言一笑,都在或明或暗地对他发的一样,于是老毛感着更孤独,更悲哀, 更痛苦了。
号子里没人理他,每天好些时光,便躲在薄暗的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着。 一天,正是晴明的困人的春天午后,他蓦地醒了,坐着起来,眼珠子团团地 在眶里旋转着,眼白不住地翻了出来。突然他抓着对面一个带眼镜的年轻人, 拕着棱棱的拳头,抵着鼻尖粗暴地直喊:
“你,你,你,你??” 嘴边努出了白色的泡沫,尾后的话简直流不出来了。幸亏给众人拖着,
拳头落了空,同时“疯子,疯子”的叫声,沸腾在屋子里了。值班的看守警 察,也着忙跑来,把门上的吊锁弄得哗啦哗啦地响,大声地喊:
“啥事体?啥事体?” 最后的办法,就把他扶在角落里,让他静静地休养着。他的黑眼仁虽是
不怎样频频地翻转了,但流出的光芒,却是凶野的,可怕的。这于大家的心 上,不能不点染了一层薄薄的恐怖。他扫视了一会儿之后,慌张地问:
“病人呢?病人呢?” 随又到处搜索似地看着。众人听见他这不明不白的问话,禁不住笑了,
但又不敢放肆,怕惹着他发气打人。 他看见众人笑,便突然骂: “我没出钱吗?妈的!老板,再泡一壶茶来。”
这更惹人发笑,但又有人摇手示意,就一齐按着嘴,把头掉到另一方向
去。爱开玩笑的卖票工人,便笑嘻嘻地跑到马桶面前去。揭开盖子,斜视着 老毛,大声地喊道:
“好的,再来一壶!”
接着就小便起来。众人笑着骂他: “混账东西,干吗惹他?打死你倒不要紧,跌倒老虎灶,那可糟糕了。” 欢笑沸腾着,老毛的眼睛却发出了凶悍的光辉。大家便有警戒地沉默着
了。以后都不理他,他就静悄悄地倒在角落里睡了。
第二天,正是几个号子举行罢饭的日子,因为要求添饭加菜的条件并不 实行接受,而且犯人吃后的饭碗,也仍然是洗也不洗地就装起饭来,端给别 个犯人再吃。象最后这么一个轻而易举的请求,也不答应办到,谁不忿怒呢? 饭菜放在老毛那个号子里时,大家都坐着不理,只有老毛一个人懵懵懂懂地 端着饭碗,众人做手势叫他不要吃,他却痴痴地望着饭,不吃也不放下。忽 然地问道:
“多少钱哪?这一碗!” 吐出的声音,非常地平和,听起来谁也觉不出他是有点儿疯的。 “妈妈的,三百元!” 卖票工人似笑非笑地骂,但意思是含有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罢饭呢。
而实际上,吃了这儿的饭,若要“脱梢”,起码也总得要这么一个数目的。 恰好警察来了,看见端着饭碗的老毛,便忽然感到有办法似的,怂恿老
毛道: “好,你吃你的!好!”
意思似向众人在说,看,你们终于不会齐心的,等一会就会一个一个地 软下去哩。但老毛却突然忿怒了。
“老子没钱,吃他妈的!”
扑的一声把碗打在地板上面,饭粒到处散着。众人哄笑起来。警察倒马 上生了气,立刻要开门进来打,锁喀里喀啦地响着。这时大家便一致拥护了 老毛喊道:
“你敢打,你敢打,他是疯子。” 警察没办法,只把手里的藤鞭对老毛作势地扬了几扬。涨红了脸恨恨地
走了。
次日,就得了胜利,平碗口的饭,堆起了尖尖。汤里的豆芽加多了,且 杂有另外的青菜,油也可观地在汤面上浮了几大点。粘着残粒,残汤的碗, 开始在自来水下面洗了一个马马虎虎的澡,然后再到别个号子里去服务去 了。各人的脸上眼里都发出了愉悦的光辉,只有在这一次斗争中充分显出英 雄本领的老毛呢,依然是昏昏沉沉地,领略不着一点儿的高兴。一号子的人, 在这时都重新对老毛起了好感,便一致地要求无条件地释放他,认为他这病, 也许出去了就会好的。答复来的很快,然而却说这是碍难照办的事情,原因 是这人已有了铁一样的口供了。可能为力的,只是慢慢儿医治这么一条道路。 入夜,九点半钟的光景,犯人全睡了,天井的院落里,静悄悄地躺着寒 冷的月光。忽然外面好些沉重的皮靴声响,在古老润湿的砖上,杂沓地传了 进来。狗熊一样庞大的黑影,马上散缀在月光如水的院子里。好些手铐丁丁 地在盒子炮上碰击着。一种凄惨的肃杀之气,便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弥
漫起来。
“准备!到南京!” 院落里嘹亮地透出了这么一声之后,便有点名之声继起,老毛的邻号就
雄壮地答应一个“有”,扑落落地一个人在爬了起来,鼻子里气呼呼的声响,
由板缝里清晰地钻了过来,锁响着,人大踏步走出去了。 月光冷清清的院落里,登时六个年轻人的阴影,两个一排地投在微微灰
黑的地上。喀啦喀啦地,一霎时大家都上了手铐,自然这又是 MadeinGermany
的。
六个人刚从热温温的被里,钻进凉水一般的寒夜里,禁不住有点抖缩起 来。但每一个青色月光抹着的苍白面孔上面,都一致地现出悲凉的微笑。只 是着西装的在微笑里透出难以抑止的忿怒和异常绝望的样子。着工服的呢, 则现着满不在乎的气概,温和地飞着鼓励的眼光,在向人默默地告别,仿佛 是在说加倍努力吧。
老毛号子里的人,都恐怖而忿怒地抬起头,望向院子里投去悲悼的眼色。
有的竟因朝夕过从的伴侣,就这么一别地走到永不相见的路上去,便弱软地 低声啜泣起来。
青色月光里那一排黑影,刚要移动的时候,老毛突然看见了其中坦然微 笑的一个正是他来上海后待他最好的亲人——表兄张阿二哩。于是,他不管 死活地爬了起来,披在身上的衣衫,落到地板上去,汹汹地莽碰着木栅,高 声猛喊道:
“请带我去!表哥,表哥请带我去!” 提盒子炮的赶了过来,要打,但因听见是疯子,便笑歪着嘴走了。天井
里扫清了足声,剩下惨白发愁的月光了,老毛还不住地怒吼着: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手一面凶狠地摇着木栅的粗柱子。
在这时,号子里再没有人发出往天一样的哄笑了,只有一声低低的沉重
的叹息: “这时代疯子是最勇敢的!” “——而且是最可敬的!” 另一人同情地赞美着。
1933 年 8 月苏州
(原载 1933 年 11 月《文学》1 卷 5 期)
山峡中
江上横着铁链作成的索桥,巨蟒似的,现出顽强古怪的样子,终于渐渐 吞蚀在夜色中了。
桥下凶恶的江水,在黑暗中奔腾着,咆哮着,发怒地冲打崖石,激起吓 人的巨响。
两岸蛮野的山峰,好象也在怕着脚下的奔流,无法避开一样,都把头尽 量地躲入疏星寥落的空际。
夏天的山中之夜,阴郁、寒冷、怕人。 桥头的神祠,破败而荒凉的,显然已给人类忘记了,遗弃了,孤零零地
躺着,只有山风、江流送着它的余年。 我们这几个被世界抛却的人们,到晚上的时候,趁着月色星光,就从远
山那边的市集里,悄悄地爬了下来,进去和残废的神们,一块儿住着,作为 暂时的自由之家。
黄黑斑驳的神龛面前,烧着一堆煮饭的野火,跳起熊熊的红光,就把伸 手取暖的阴影,鲜明地绘在火堆的周遭。上面金衣剥落的江神,虽也在暗淡 的红色光影中,显出一脚踏着龙头的悲壮样子,但人一看见那只扬起的握剑 的手,是那么地残破,危危欲坠了,谁也要怜惜他这位末路英雄的。锅盖的 四围,呼呼地冒出白色的蒸气,咸肉的香味和着松柴的芬芳,一时到处弥漫 起来。这是宜于哼小曲、吹口哨的悠闲时候,但大家都是静默地坐着,只在 暖暖手。
另一边角落里,燃着一节残缺的蜡烛,摇曳地吐出微黄的光辉,展画出
另一个暗淡的世界。没头的土地菩萨侧边,躺着小黑牛,污腻的上身完全裸 露出来,正无力地呻唤着,衣和裤上的血迹,有的干了,有的还是湿渍渍的。 夜白飞就坐在旁边,给他揉着腰杆,擦着背,一发现重伤的地方,便惊讶地
喊:
“呵呀,这一处!” 接着咒骂起来:
“他妈的!这地方的人,真毒!老子走尽天下,也没碰见过这些吃人的
东西!??这里的江水也可恶,象今晚要把我们冲走一样!” 夜愈静寂,江水也愈吼得厉害,地和屋宇和神龛都在震颤起来。 “小伙子,我告诉你,这算什么呢?对待我们更要残酷的人,天底下还
多哩,??苍蝇一样的多哩!”
这是老头子不高兴的声音,由那薄暗的地方送来,仿佛在说,“你为什 么要大惊小怪哪!”他躺在一张破烂虎皮的毯子上面,样子却望不清楚,只 是铁烟管上的旱烟,现出一明一暗的红焰。复又吐出教训的话语:
“我么?人老了,拳头棍棒可就挨得不少。??想想看,吃我们这行饭, 不怕挨打就是本钱哪!??没本钱怎么做生意呢?”
在这边烤火的鬼冬哥把手一张,脑袋一仰,就大声插嘴过去,一半是讨 老人的好,一半是夸自己的狠。
“是呀,要活下去。我们这批人打断腿子倒是常有的事情,??你们看, 象那回在鸡街,鼻血打出了,牙齿打脱了,腰杆也差不多伸不起来,我回来 的时候,不是还在笑吗???”
“对哪!”老头子高兴地坐了起来,“还有,小黑牛就是太笨了,嘴巴
又不会扯谎,有些事情一说就说脱了的。象今天,你说,也掉东西,谁还拉 着你哩???只晓得说‘不是我,不是我’就是这一句,人家怎不搜你身上 呢???不怕挨打,也好嘛!??呻唤,呻唤,尽是呻唤!”
我虽是没有就着火光看书了,但却仍旧把书拿在手里的。鬼冬哥得了老 头子的赞许,就动手动脚起来,一把抓着我的书喊道:
“看什么?书上的废话,有什么用呢?一个钱也不值,??烧起来还当 不得这一根干柴。??听,老人家在讲我们的学问哪!”
一面就把一根干柴,送进火里。 老头子在砖上叩去了铁烟管上的余烬,很矜持地说道: “我们的学问,没有写在纸上,??写来给傻子读么???第一??一
句话,就是不怕和扯谎!??第二??我们的学问,哈哈哈。” 似乎一下子觉出了,我才同他合伙没久的,便用笑声掩饰着更深一层的
话了。 “烧了吧,烧了吧,你这本傻子才肯读的书!” 鬼冬哥作势要把书抛进火里去,我忙抢着喊: “不行!不行!”
侧边的人就叫了起来: “锅碰倒了!锅碰倒了!” “同你的书一块去跳江吧!” 鬼冬哥笑着把书丢给了我。 老头子轻徐地向我说道:
“你高兴同我们一道走,还带那些书做什么呢???那是没用的,小时
候我也读过一两本。” “用处是不大的,不过闲着的时候,看看罢了,象你老人家无事的时候
吸烟一样。??”
我不愿同老头子引起争论,因为就有再好的理由也说不服他这顽强的人 的,所以便这样客气地答复他。他得意地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散播着。至于 说到要同他们一道走,我却没有如何决定,只是一路上给生活压来说气忿话 的时候,老头子就误以为我真的要入伙了。今天去干的那一件事,无非由于 他们的逼迫,凑凑角色罢了,并不是另一个新生活的开始。我打算趁此向老 头子说明,也许不多几天,就要独自走我的,但却给小黑牛突然一阵猛烈的 呻唤打断了。
大家皱着眉头沉默着。
在这些时候,不息地打着桥头的江涛,仿佛要冲进庙来,扫荡一切似的。 江风也比往天晚上大些,挟着尘沙,一阵阵地滚入,简直要连人连锅连火吹 走一样。
残烛熄灭,火堆也闷着烟,全世界的光明,统给风带走了,一切重返于 无涯的黑暗。只有小黑牛痛苦的呻吟,还表示出了我们悲惨生活的存在。
野老鸦拨着火堆,尖起嘴巴吹,闪闪的红光,依旧喜悦地跳起,周遭不 好看的脸子,重又画出来了。大家吐了一口舒适的气。野老鸦却是流着眼泪 了,因为刚才吹的时候,湿烟熏着了他的眼睛,他伸手揉揉之后,独自悠悠 地说:
“今晚的大江,吼得这么大??又凶,??象要吃人的光景哩,该不会 出事吧??”
大家仍旧沉默着。外面的山风、江涛,不停地咆哮,不停地怒吼,好象 诅咒我们的存在似的。
小黑牛突然大声地呻唤,发出痛苦的呓语: “哎呀,??哎??害了我了??害了我了,??哎呀??哎呀??我
不干了!我不??” 替他擦着伤处的夜白飞,点燃了残烛,用一只手挡着风,照映出小黑牛
打坏了的身子——正痉挛地做出要翻身不能翻的痛苦光景,就赶快替他往腰 部揉一揉,狠狠地抱怨他:
“你在说什么?你??鬼附着你哪!” 同时掉头回去,恐怖地望望黑暗中的老头子。 小黑牛突地翻过身,嗄声嘶叫: “你们不得好死的!你们!??菩萨!菩萨呀!” 已经躺下的老头子突然坐了起来,轻声说道: “这样吗???哦??” 忽又生气了,把铁烟管用力地往砖上扣了一下,说: “菩萨,菩萨,菩萨也同你一样的倒楣!” 交闪在火光上面的眼光,都你望我我望你地,现出不安的神色。 野老鸦向着黑暗的门外看了一下,仍旧静静地说: “今晚的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我说嘛??” “你说,??你一开口,就是吉利的!” 鬼冬哥粗暴地盯了野老鸦一眼,狠狠地咒诅着。
一阵风又从破门框上刮了进来,激起点点红艳的火星,直朝鬼冬哥的身
上迸射。他赶快退后几步,向门外黑暗中的风声,扬着拳头骂: “你进来!你进来!??” 神祠后面的小门一开,白色鲜朗的玻璃灯光和着一位油黑蛋脸的年青姑
娘,连同笑声,挤进我们这个暗淡的世界里来了。黑暗、沉闷和忧郁,都悄
悄地躲去。 “喂,懒人们!饭煮得怎样了???孩子都要饿哭了哩!”
一手提灯,一手抱着一块木头人儿,亲昵地偎在怀里,做出母亲那样高
兴的神情。 蹲着暖手的鬼冬哥把头一仰,手一张,高声哗笑起来:
“哈呀,野猫子,??一大半天,我说你在后面做什么???你原来是
在生孩子哪!??” “呸,我在生你!”
接着啵的响了一声,野猫子生气了,鼓起原来就是很大的乌黑眼睛,把 木人儿打在鬼冬哥的身旁;一下子冲到火堆边上,放下了灯,揭开锅盖,用 筷子查看锅里翻腾滚沸的咸肉。白濛濛的蒸气,便在雪亮的灯光中,袅袅地 上升着。
鬼冬哥拾起木人儿,做模做样地喊道: “呵呀,??尿都跌出来了!??好狠毒的妈妈!” 野猫子不说话,只把嘴巴一尖,头颈一伸,向他做个顽皮的鬼脸,就撕
着一大块油腻腻的肉,有味地嚼她的。 小骡子用手肘碰碰我,斜起眼睛打趣说: “今天不是还在替孩子买衣料吗?”
接着大笑起来: “吓吓,??酒鬼??吓吓,酒鬼。” 鬼冬哥也突地记起了,哗笑着,向我喊: “该你抱!该你抱!” 就把木人儿递在我的面前。
野猫子将锅盖骤然一盖,抓着木人儿,抓着灯,象风一样蓦地卷开了。 小骡子的眼珠跟着她的身子溜,点点头说: “活象哪,活象哪,一条野猫子!” 她把灯、木人儿和她自己,一同蹲在老头子的面前,撒娇地说: “爷爷,你抱抱!娃儿哭哩!” 老头子正生气地坐着,虎着脸,耳根下的刀痕,绽出红涨的痕迹,不答
理他的女儿。女儿却不怕爸爸的,就把木人儿的蓝色小光头,伸向短短的络 腮胡上,顽皮地乱闯着,一面努起小嘴巴,娇声娇气地说:
“抱,嗯,抱,一定要抱!” “不!” 老头子的牙齿缝里挤出这么一声。 “抱,一定要抱,一定要,一定!”
老头子在各方面,都很顽强的,但对女儿却每一次总是无可如何地屈服
了。接着木人儿,对在鼻子尖上,鼓大眼睛,粗声粗气地打趣道: “你是哪个的孩子???喊声外公吧!喊,蠢东西!” “不给你玩!拿来,拿来!” 野猫子一把抓去了,气得翘起了嘴巴。
老头子却粗暴地哗笑起来。大家都感到了异常的轻松,因为残留在这个
小世界里的怒气,这一下子也已完全冰消了。 我只把眼光放在书上,心里却另外浮起了今天那一件新鲜而有趣的事
情。
早上,他们叫我装做农家小子,拿着一根长烟袋,野猫子扮成农家小媳 妇,提着一只小竹篮,同到远山那边的市集里,假作去买东西。他们呢,两 个三个地远远尾在我们的后面,也装做忙忙赶市的样子。往日我只是留着守 东西,从不曾伙同他们去干的,今天机会一到,便逼着扮演一位不重要的角 色,可笑而好玩地登台了。
山中的市集,也很热闹的,拥挤着许多远地来的庄稼人。野猫子同我走
到一家布摊子的面前,她就把竹篮子套在手腕上,乱翻起摊子上的布来,选 着条纹花的说不好,选着棋盘格的也说不好,惹得老板也感到烦厌了。最后 她扯出一匹蓝底白花的印花布,喜孜孜地叫道:
“呵呀,这才好看哪!” 随即掉转身来,鼓起乌溜溜的眼睛,对我说: “爸爸,??买一件给阿狗穿!”
我简直想笑起来——天呀,她怎么装得这样象!幸好始终板起了面孔, 立刻记起了他们教我的话。
“不行,太贵了!??我没那样多的钱花!” “酒鬼,我晓得!你的钱,是要喝马尿水的!” 同时在我的鼻子尖上,竖起一根示威的指头,点了两点。说完就一下子
转过身去,气狠狠地把布丢在摊子上。
于是,两个人就小小地吵起嘴来了。 满以为狡猾的老板总要看我们这幕滑稽剧的,哪知道他才是见惯不惊
了,眼睛始终照顾着他的摊子。 野猫子最后赌气说: “不买了,什么也不买了!”
一面却向对面街边上的货摊子望去。突然做出吃惊的样子,低声地向我 也是向着老板喊:
“呀!看,小偷在摸东西哪!” 我一望去,简直吓灰了脸,怎么野猫子会来这一着?在那边干的人不正
是夜白飞、小黑牛他们吗? 然而,正因为这一着,事情却得手了。后来,小骡子在路上告诉我,就
是在这个时候,狡猾的老板始把时时刻刻都在提防的眼光引向远去,他才趁 势偷去一匹上好的细布的。当时我却不知道,只听得老板幸灾乐祸地袖着手 说:
“好呀!好呀!王老三,你也倒楣了!” 我还呆着看,野猫子便揪了我一把,喊道: “酒鬼,死了么?”
我便跟着她赶快走开,却听着老板在后面冷冷地笑着,说风凉话哩。
“年纪青青,就这样的泼辣!咳!” 野猫子掉回头来啐了一口。
??
“看进去了!看进去了!” 鬼冬哥一面端开燉肉的锅,一面打趣着我。 于是,我的回味,便同山风刮着的火烟,一道儿溜走了。
中夜,纷乱的脚声和嘈杂的低语,惊醒了我;我没有翻爬起来,只是静
静地睡着。象是野猫子吧?走到我所睡的地方,站了一会,小声说道: “睡熟了,睡熟了。” 我知道一定有什么瞒我的事在发生着了,心里禁不住惊跳起来,但却不
敢翻动,只是尖起耳朵凝神地听着。忽然听见夜白飞哀求的声音,在黑暗中
颤抖地说着: “这太残酷了,太,太残酷了??魏大爷,可怜他是??” 尾声低小下去,听着的只是夜深打岸的江涛。 接着老头子发出钢铁一样的高声,叱责着。
“天底下的人,谁可怜过我们???小伙子,个个都对我们捏着拳头哪! 要是心肠软一点,还活得到今天吗?你??哼,你!小伙子,在这里,懦弱 的人是不配活的。??他,又知道我们的??咳,那么多!怎好白白放走呢?” 那边角落里躺着的小黑牛,似乎被人抬了起来,一路带着痛苦的呻唤和 着杂乱的脚步,流向神祠的外面去。一时屋里静悄悄的了,简直空洞得十分
怕人。
我轻轻地抬起头,朝破壁缝中望去,外面一片清朗的月色,已把山峰的 姿影、崖石的面部和林木的参差,或浓或淡地画了出来,更显着峡壁的阴森 和凄郁,比黄昏时候看起来还要怕人些。山脚底,汹涌着一片蓝色的奔流, 碰着江中的石礁,不断地在月光中,溅跃起、喷射起银白的水花。白天,尤 其黄昏时候,看起来象是顽强古怪的铁索桥呢,这时却在皎洁的月下,露出
妩媚的修影了。 老头子和野猫子站在桥头。影子投在地上。江风掠飞着他们的衣裳。 另外抬着东西的几个阴影,走到索桥的中部,便停了下来。蓦地一个人
那么样的形体,很快地丢下江去。原先就是怒吼着的江涛,却并没有因此激 起一点另外的声息,只是一霎时在落下处,跳起了丈多高亮晶晶的水珠,然 而也就马上消灭了。
我明白了,小黑牛已经在这世界上凭借着一只残酷的巨手,完结了他的 悲惨的命运了。但他往天那样老实而苦恼的农民样子,却还遗留在我的心里, 搅得我一时无法安睡。
他们回来了。大家都是默无一语地悄然睡下,显见得这件事的结局是不 得已的,谁也不高兴做的。
在黑暗中,野老鸦翻了一个身,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江水实在吼得太大了!” 没有谁答一句话,只有庙外的江涛和山风,鼓噪地应和着。 我回忆起小黑牛坐在坡上歇气时,常常爱说的那一句话了。 “那多好呀!??那样的山地!??还有那小牛!” 随着他那忧郁的眼睛了望去,一定会在晴明的远山上面,看出点点灰色
的茅屋和正在缕缕升起的蓝色轻烟的。同伴们也知道,他是被那远处人家的
景色,勾引起深沉的怀乡病了,但却没有谁来安慰他,只是一阵地瞎打趣。 小骡子每次都爱接着他的话说:
“还有那白白胖胖的女人罗!”
另一人插嘴道: “正在张太爷家里享福哪,吃好穿好的。” 小黑牛呆住了,默默地低下了头。
“鬼东西,总爱提这些!??我们打几盘再走吧,牌喃?牌喃???谁
捡着?” 夜白飞始终袒护着小黑牛;众人知道小黑牛的悲惨故事,也是由他的嘴
巴传达出来的。
“又是在想,又是在想!你要回去死在张太爷的拳头下才好的!??同 你的山地牛儿一块去死吧!”
鬼冬哥在小黑牛的鼻子尖上示威似地摇一摇拳头,就抽身到树荫下打纸
牌去了。 小黑牛在那个世界里躲开了张太爷的拳击,掉过身来在这个世界里,却
仍然又免不了江流的吞食。我不禁就由这想起,难道穷苦人的生活本身,便 原是悲痛而残酷的么?也许地球上还有另外的光明留给我们的吧?明天我终 于要走了。
次晨醒来,只有野猫子和我留着。 破败凋残的神祠,尘灰满积的神龛,吊挂蛛网的屋角,俱如我枯燥的心
地一样,是灰色的、暗淡的。 除却时时刻刻都在震人心房的江涛声而外,在这里简直可以说没有一样
东西使人感到兴奋了。 野猫子先我起来,穿着青花布的短衣,大脚统的黑绸裤,独自生着火,
燉着开水,悠悠闲闲地坐在火旁边唱着:
江水呵,
慢慢流, 流呀流。
流到东边大海头,
我一面爬起来扣着衣纽,听着这样的歌声,越发感到岑寂了。便没精打 采地问(其实自己也是知道的):
“野猫子,他们哪里去了?” “发财去了!” 接着又唱她的。
那儿呀,没有忧! 那儿呀,没有愁!
她见我不时朝昨夜小黑牛睡的地方了望,便打探似地说道: “小黑牛昨夜可真叫得凶,大家都吵来睡不着。” 一面闪着她乌黑的狡猾的眼睛。
“我没听见。” 打算听她再捏造些什么话,便故意这样地回答。 她便继续说:
“一早就抬他去医伤去了!??他真是个该死的家伙,不是爸爸估着他, 说着好,他还不去呢!”
她比着手势,很出色地形容着,好象真有那么一回事一样。
刚在火堆边坐着的我,简直感到忿怒了,便低下头去,用干枝拨着火冷 冷地说:
“你的爸爸,太好了,太好了!??可惜我却不能多跟他老人家几天了。”
“你要走了吗?”她吃了一惊,随即生气地骂道,“你也想学小黑牛了!” “也许??不过??”
我一面用干枝画着灰,一面犹豫地说。
“不过什么?不过!??爸爸说的好,懦弱的人,一辈子只有给人踏着 过日子的。??伸起腰杆吧!抬起头吧!??羞不羞哪,象小黑牛那样子!”
“你的爸爸,说的话,是对的,做的事,却错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并且昨夜的事情,我通通看见了!”
我说着,冷冷的眼光浮了起来。看见她突然变了脸色,但又一下子恢复
了原状,而且狡猾地说着:“吓吓,就是为了这才要走吗?你这不中用的!” 马上揭开开水罐子看,气冲冲地骂:
“还不开!还不开!” 蓦地象风一样卷到神殿后面去,一会儿,抱了一抱干柴出来。一面拨大
火,一面柔和地说: “害怕吗?要活下去,怕是不行的。昨夜的事,多着哩,久了就会见惯
了的。??是吗?规规矩矩地跟我们吧,??你这阿狗的爹,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随即抓着昨夜丢下了的木人儿,顽皮地命令我道: “木头,抱,抱,他哭哩!” 我笑了起来,但却仍然去整顿我的衣衫和书。 “真的要走么?来来来,到后面去!” 她的两条眉峰一竖,眼睛露出恶毒的光芒,看起来,却是又美丽又可怕
的。
她比我矮一个头,身子虽是结实,但却总是小小的,一种好奇的冲动作 弄着我:于是无意识地笑了一下,便尾着她到后面去了。
她从柴草中抓出一把雪亮的刀来,半张不理地递给我,斜瞬着狡猾的眼 睛,命令道:
“试试看,你砍这棵树!” 我由她摆布,接着刀,照着面前的黄桷树,用力砍去,结果只砍了半寸
多深。因为使刀的本事,我原是不行的。 “让我来!”
她突地活跃了起来,夺去了刀,做出一个侧面骑马的姿势,很结实地一 挥,喳的一刀,便没入树身三四寸的光景,又毫不费力地拔了出来,依旧放 在柴草里面,然后气昂昂地走来我的面前,两手插在腰上,微微地噘起嘴巴, 笑嘻嘻地嘲弄我:
“你怎么走得脱呢???你怎么走得脱呢?” 于是,在这无人的山中,我给这位比我小块的野女子窘住了。正还打算
这样地回答她: “你的爸爸会让我走的!”
但她却忽然抽身跑开了,一面高声唱着,仿佛奏着凯旋一样:
这儿呀,也没有忧, 这儿呀,也没有愁。
我慢步走到江边去,无可奈何地徘徊着。 峰尖浸着粉红的朝阳。山半腰,抹着一两条淡淡的白雾。崖头苍翠的树
丛,如同雨洗后一样的鲜绿。峡里面,到处都流溢着清新的晨光。江水仍旧
发着吼声,但却没有夜来那样的怕人。清亮的波涛,碰在嶙峋的石上,溅起 万朵粲然的银花,宛若江在笑着一样。谁能猜到这样美好的地方,曾经发生 过夜来那样可怕的事情呢?
午后,在江流的澎湃中,迸裂出马铃子连击的声响,渐渐强大起来。野
猫子和我都感到非常的诧异,赶快跑出去看。久无人行的索桥那面,从崖上 转下来一小队人,正由桥上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胖家伙,骑着马,十多个 灰衣的小兵,尾在后面。还有两三个行李挑子,和一架坐着女人的滑竿。
“糟了!我们的对头呀!”
野猫子恐慌起来,我却故意喜欢地说道: “那么,是我的救星了!”
野猫子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把嘴唇紧紧地闭着,两只嘴角朝下一弯,傲
然地说: “我还怕么???爸爸说的,我们原是在刀上过日子哪!迟早总有那么
一天的。” 他们一行人来到庙前,便歇了下来。老爷和太太坐在石阶上,互相温存
地问询着。勤务兵似的孩子,赶忙在挑子里面,找寻着温水瓶和毛巾。抬滑 竿的夫子,满头都是汗,走下江边去喝江水。兵士们把枪横在地上,从耳上 取下香烟缓缓地点燃,吸着。另一个班长似的灰衣汉子,军帽挂在脑后,毛 巾缠在颈上,走到我们的面前。枪兜子抵在我的脚边,眼睛盯着野猫子,盘 问我们是做什么的,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
野猫子咬着嘴唇,不做声。 我就从容地回答他,说我们是山那边的人,今天从丈母家回来,在此歇
歇气的。同时催促野猫子说: “我们走吧?——阿狗怕在家里哭哩!” “是呀,我很担心的。??唉,我的脚怪疼哩!” 野猫子做出焦眉愁眼的样子,一面就摸着她的脚,叹气。 “那就再歇一会吧。”
我们便开始讲起山那边家中的牛马和鸡鸭,竭力做出一副庄稼人的应有 的风度。
他们歇了一会,就忙着赶路走了。 野猫子欢喜地直是跳,抓着我喊: “你怎么不叫他们抓我呢?怎么不呢?怎么不呢?” 她静下来叹一口气,说:
“我倒打算杀你哩,唉,我以为你是恨我们的。??我还想杀了你,好 在他们面前显显本事。??先前,我还不曾单独杀过一个人哩。”
我静静地笑着说: “那么,现在还可以杀哩。” “不,我现在为什么要杀你呢???” “那么,规规矩矩地让我走吧!”
“不!你得让爸爸好好地教导一下子!??往后再吃几个人血馒头就好
了!”
她坚决地吐出这话之后,就重又唱着她那常常在哼的歌曲,我的话、我 的祈求,全不理睬了。
于是,我只好待着黄昏的到来,抑郁地。
晚上,他们回来了,带着那么多的“财喜,”看情形,显然是完全胜利, 而且不象昨天那样小干的了。老头子喝得泥醉,由鬼冬哥的背上放下,便呼 呼地睡着。原来大家因为今天事事得手,就都在半路上的山家酒店里,喝过 庆贺的酒了。
夜深都睡得很熟,神殿上交响着鼻息的鼾声。我却不能安睡下去,便在
江流激湍中、思索着明天怎样对付老头子的话语,同时也打算趁此夜深人静, 悄悄地离开此地。但一想到山中不熟悉的路径,和夜间出游的野物,使又只 好等待天明了。
大约将近天明的时候,我才昏昏地沉入梦中。醒来时,已快近午,发现
同伴们都已不见了,空空洞洞的破残神祠里,只我一人独自留着。江涛仍旧 热心地打着崖石,不过比往天却显得单调些、寂寞些了。
我想着,这大概是我昨晚独自儿在这里过夜,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今朝从梦中醒来,才有点感觉异常吧。
但看见躺在砖地上的灰堆,灰堆旁边的木人儿,与乎留在我书里的三块 银元时,烟霭也似的遐思和怅惘,便在我岑寂的心上缕缕地升起来了。
1933 年冬上海
(原载 1934 年 5 月《青年界》5 卷 3 期)
左手行礼的兵士
“敬礼!” 我抬起头看,一位穿着脏制服的伤兵,正笔直地站在桌子那边——我的
对面,向我作出敬礼的姿势。同时在旁边的另一位病人——害花柳病的妓女, 便楚楚地笑了起来,赶紧把白绸的手巾按在嘴上;这由于她见了他是用左手 举在耳边行礼的缘故。他的右手腕已带了伤,裹着血污的布片,臃肿地抱在 胸前。给痛苦咬成苍白的污腻面孔上,一个乡下人那么朴实而愚拙的影子, 却还遗留着在,大概军营的生活,过得很是不久吧;也许黄黑的脚腿上粘着 的秧田泥土,尚不曾完全脱落哩。
我自己呢,假如是个军官,或是军医,也许是体面的上等人,倒能默默 地沉着面孔,接受了他的敬礼的。但我却不过是在这边远地方的省会里作个 慈善医院的杂役而兼挂号房的罢了,哪里受得起这么一个隆重的军礼呢?所 以在他喊声“敬礼”之后,竟至全然弄红了我的脸,心上怪难为情的。
然而,他却不管这些,只图向我讨好,争先取了挂号单,以便快点走到 医疗室去,因此以后每天一来就同先到的病人拥挤,抢到我的面前,照例把 他的左手举在耳边。我每次都红着脸对他说不必这么客气,他好象也同意了, 把挂号单子接在手里之后,就点点他的下巴;但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又用 他那使人发噱的姿势,庄重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你简直是个大傻瓜!”
几乎想这样地说他一句,然而觉得他对我又并无半点恶意,只有略略感 到滑稽地笑了一笑。
两个将军争夺地盘的大战,象是渐渐剧烈了吧,身上刻着战争痕迹的灰
衣人影,便更多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们等候挂号的时候,重伤的,则坐在 脏污的长木凳上,靠着石灰剥落的墙壁,凝起漠然的眼光,呻吟着,仿佛世 间只有痛苦在向人类肆威,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似的。轻伤的,却毫不以痛为 意,嘴角上翘起半节烟支,向一些看病的小女工和医治小孩的妇女,流转着 不驯善的眸子;或是从别人的面孔上、举动上,找寻一些打趣的资料,看起 来,倒好象带了枪伤如同戴朵花满有福气一样。因此,这位用左手敬礼的家 伙,自然地便成为他们开心的唯一目标了。起初,一声沉重的“敬礼”,集 拢了所有的诧异的眼光;跟着,笨拙的手掌刚由左边的耳上落下,立即爆出 了许多嘈杂的笑声。我红脸了,他——这位傻角色,也红脸了。
同时,一位挨近他身边的,便睁开半只眼睛打趣道:
“弟兄,你在哪处学来的,那样敬礼法?东洋国吗,西洋国?” 这位傻脚色,现出惶恐的样儿,随即把吊在胸前的右腕动了一动。 “看,这怎么举得起呢?” 对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话,但又忍住了,只是轻蔑地望了一下,咧开嘴
巴,嘘了一声,同时用手把帽子往脑后一按,扬着鼻尖走开了。然而,也有 一些比较不客气的家伙,就当面大声讽刺起来。
“哼哼,简直是在瞎敬礼!纸扎的人你也会向他敬礼吧。” 他眨眨眼睛,理也不理地便走到医疗室去了。而我呢,听了这话非常难
过,并且恨他起来。因为由他那傻头傻脑的举动,才顺带也把我弄成人们鄙 视的目标的。
别的同我熟识的伤兵,见我变了脸色,知道刚才有些话确是伤负了我,
便现出有意无意的样子解释道: “哪里算得军人?只是路上拉来的夫子,顺便弄来上火线的。谁看得起
他?什么也不懂!” 次日他又依旧对我敬礼,我便故意作点不高兴的嘴脸给他看,低着头象
对一个陌生病人似的,而且加重了询问的语气。 “叫什么名字?”
“吴大经。” “多大岁数?” “二十八。”
回答的声音里面,带着极端的惊惶,知道我是在向他发气了。我抬起头 看,一张涨红的瘦脸,现在我的对面。自然,我觉得我是不对的了,便含含 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人太多哪,”意思即是:“你看,简直把我弄忙乱 了,”借以表示我的不用言明的歉意。而他嘴里却喃喃一阵,仿佛要说又说 不清的光景,接着我递给他的挂号单之后,复又立好姿势,对我举起了那只 令人生气的左手,放在耳边了。我简直是说他也不是,骂他也不是的,只有 皱着鼻子苦笑起来。
听见医生的助手说,他在医疗室里,也是要向医生这样地行两次礼的, 当着进来和出去的时候,仿佛以为不多多行礼就会马马虎虎医治一样。
“真丑气!谁高兴左手的行礼呢?”
说完之后,医生助手把嘴一嘘,挥一挥手。 有好些带着轻伤的兵士,常常要在伤口复原之际,到小酒馆去醉一次酒,
次日便又把红肿的溃裂的伤疤,送到医生的面前,重新延长了医治的时日。
我就在挂号的当儿,曾经责备过几个同我熟识的人。 “为什么要这样自讨苦吃呢?” 起先他们这样的回答: “兵大爷怎能禁止喝酒呢?” 后来才偶然吐出真实的意思: “赶快好了,又上杀场么,没那么傻!”
于是,以后一见他们的伤口在结疤的当儿,便调笑道:
“今晚该去醉一台了!” “借一角来!”
对方就立即把要钱的手,笑嘻嘻地伸到我的鼻子跟前。
至于吴大经呢,大概是还不懂得这一套吧,每天只在向医院的人讨好, 宛如渴望快些好了,要急急再上火线去杀仇敌一样。
他右腕的伤口一天天地好了起来,直至可以自由活动了,便在敬礼的时 候慢慢举起,接收了曾由左手代办的职务。然而,有些次数,也会忽然忘却, 仍旧使用他那举惯了的左手的。
我便微微笑着说道: “见了长官,可要留心你那只不规矩的家伙呵!” “呵呵,我又忘记了!??可不要紧,以后不会再见着官长了!” “怎么?你打算不当兵了么?” “官长早已答允,说是伤口好了,就让我回家去。”
“回家真好!”我随口这样说着,但他却低下了头,只吐出“是的”两 字。于是我就不开腔了。
到最后完全医好的一天,他向我很高兴地说: “明天我就得动身回去了!” “恭喜!恭喜!”
我仰起笑脸回答;一直望着他快乐的背影,消失在灰色的大门外面。 约莫三个月后,一天早上,刚在写着病人挂号的名单,便听见一句低沉
而熟识的声音。 “请替我挂一张。”
我抬起头看,来人正是吴大经。他的面貌仍同先前一样的老实而愚拙, 只是多一层黯然的气色,并且更瘦削些了。这回是腿上带了伤,双手却是好 的,但他并没有举起一只来,放在耳边,象先前似的对我行礼。我想:这家 伙大约是变狡猾了吧?一面填写挂号单,一面问道:
“怎么又从家里出来打过仗么?” “他妈的,那狗操的东西!” 他一下子气红了脸,骂着。 “谁呢?”
“还不是狗操的营长,医好了不准我走!” “那么你是一直没有回去过了。” 他点点头,拐着腿子走到医疗室去。
以后每天来的时候,并不象前次一样,挤着争先来挂号了;只是阴沉着
脸子,坐在长凳上面,静静地等待着,眼光很呆涩,现出沉思的样子,仿佛 一尊石像似的。有时偶然举起手来,挥挥脏绷带上爬着的苍蝇,才使人觉出 他还仍旧活着。
医生的助手,从前是不满意吴大经的行礼的,现在吴大经自行取消了这
种客套,却又非难起来,结果便断定: “兵一当久了,就是傻子也要变坏的。” 但在我看来,这倒不是吴大经变坏了或是更狡猾了,只可说是他的心中
确已没有什么热望吧,好象倘不为了疼痛,伤口就由它溃烂也不要紧的。
然而他的腿子却终于医好了,末尾那一天我向他说: “恭喜,你又好了!” 他只动动下巴,却看不出一些高兴的神色。我跟着问: “这次总可以告假回家了吧?” 他摇摇头,低着忧郁的脸,颓然地去了。
我想,也许他又会带着伤来的,但在年多之后,终于不曾再见他的影子,
而我也渐渐忘记他了。 每天正午十二点钟一过,这小医院的送诊处便关了门,我的挂号房事务
也就终止了;而另一件供人呼唤的杂役工作却又开始着:跑街呀,送信呀, 简直使我一下午没有停歇的功夫。一天傍晚,刚转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突然 一个叫化子拦在我的面前,喊声:
“敬礼!” 接着一声恳求: “请给我一个铜板!”
我见举在耳边的,正是一只左手,而口音又那么熟识,便马上记起了, 吃惊地问:
“是你么?吴大经。”
“是的!” “你没有当兵了么?” “现在谁还要我呢?看哪!”
他用下巴尖指指他的右臂,原来只剩一只软软的袖子了。 “那么,你可以回家去哪。”他低下长发蓬乱的脑袋,没有答话。 “是不是没有路费?”
沉默一会儿,才黯然地说: “就是有,也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最末一次的打仗,就正在我的家乡,唉,??”
1934 年春上海
(原载 1934 年 7 月《社会月报》1 卷 2 期)
偷马贼
半夜过后,隔壁店里一些过夜的马夫,忽地吵闹起来,原因是打失一匹 马。不久又听见说:马已找回来了,贼却打在山那面躺着。大家都一时嚷着 高兴的声音。
这事我没兴趣,便一直睡我的。可是,我的店老板却来掀醒了我。他一 面搂着披起的衣衫,一面小声向我说:
“你去看看吧,不晓得哪个倒了楣,说不定就是老邓,??唔,不管他 是哪一个,你把这药给他,止止痛也好。”
随即将一个小纸包递给我。他的心肠倒并不见得怎样好,平日一个落难 的,在店门口伸起手求乞道:
“老板,求你做做好事,随便施舍一点子。” 他就这样回答道: “去你的吧,我这里开店子,不是善堂!”
因此,目前他这样好善的举动,就不免使我颇为奇异。可是我又不好问 他帮助强盗的原因,只好听凭他的吩咐做去。
天空没有月,到处现着密密麻麻的星点。我慢慢爬上山坡。一路伏在暗 中的丛莽,轻拂着小风,凉凉的,有些润湿,且杂着各样树叶的味道。近处 林中,不时起着野鸟拍翅的声音。
差不多找到了天亮,要不是那个打伤的人在草丛中叫我,我真没法寻着
他哩。等我从他鼻血模糊的脸上认出到底是谁时,我吃惊得了不得。原来他 并不是我们意料中的偷马贼,却是常常看见的老三,一个矮矮的,小个子, 又瘦又黄,风都吹得倒的家伙。平日在找工作的当儿,总受着这样的拒绝:
“你不行吧,一丁丁气力!”
这时他见了我,对我的问话也不回答,也不伸手接我的药,只是现出很 急迫的样子,抬起头,问我道:
“他们都知道了吗?”
“什么?” “我偷马的事哪。”
他现着十分嗔怪的神情。我就随口说道:
“这怎么不知道?不知道,我怎会来呢?” 他才放下头去,闭一闭眼睛,满足地抒一口气,好象刚完成一件大事那
么似的。
他接着药,且不马上擦,还又问我道: “他们说我什么没有?” “说你?没有!大家只晓得一个偷马的倒了楣就是。” “怎么?那些马哥头连我老三都不认得么?”
他重复抬起头,脸上现出失望和不快的气色,仿佛大大受了委屈一般。 天亮得很快,我看见他摊在草中的脚腿,皮肉烂糟槽的,糊着红黑的血
迹,便责备他说: “你还只管问这些做什么?快弄你的伤呀,??你不痛么?” “痛?我们干??这一行道的,??怕什么??痛呢?” 大概经我这一提,他才又猛然觉得痛了。可是,他咬着牙齿,偏竭力做
出一个偷马贼的英雄样子。但话声却是破碎的,令人觉得加倍可怜,亦复可
笑。
我见他神情有点发痴,便拿过药粉子来,替他擦在伤口上,一壁作着好 心肠的劝告:
“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呢???听我劝,养好伤,去做点正经事 吧!??偷马!不是你我干的呀!??唔,这里一定是拿棍子打的了,很痛 吗?”
他静静躺着,让我弄他的伤口,听见我这番话,便笑了一笑,略带讥刺 的口气说道:
“你真是个老好人!??我先前也同你一样想哪:做点正经事。??噗, 什么是正经事呀???到后来,才明白,那全是傻里傻气的。??你看我怎 么样?一向不是饿得皮包骨了么?人家还不肯让我做活路。你倒在路上,一 丝丝气了,我敢打赌,也还没人给你一口米汤吃的,嘿,这就是要做正经事 的好报应!”
他的话倒有几分道理,但他的神情却激怒了我,便没好声好气地驳他道: “你要是一直这样干下去,嘿,不要生气,包你还有拳头吃的。你看看 你自家吧!瘦骨朗筋的,经得起几回打???我的意思是:凡事做得才做, 不要糊里糊涂的瞎来!这一次,怎么样???我真担心,你就收手,改邪归 正,别人也不肯请你了。??为什么呢???一个贼胎呀,人家会说,那怎
么好叫他来家做活路呢?”
“唔,你好好擦吧!老哥,你不明白哪,这外国地方!”他竭力微笑着, 现出诚恳的样子。“我请问你,啥人叫你拿药来的???自然,我明白,那 是你老板。??他为啥要这样讨好呢?黑更半夜也叫你来???我告诉你, 这就因为这里有个偷马贼呀!??如果是什么抬滑竿的,他肯管这笔闲账 么?”
他见我惊异地盯着他,便更加兴奋起来。
“你不明白吗?偷马贼的招牌,在这边是值钱的。你要是懂得的话,你 刚才一看见我,就该向我道喜,因为我正好昨晚上挂起来的。”一壁说,一 壁就摸摸他领口边的衣纽,好象那上面正吊有一个牌子似的,接着望一望他 衣裤上的血迹,“流这些血,算什么,倒是应该的哪!你不看见那些生意人 吗?开店子上匾额时,还要挂一道红。”
我见他太高兴,心里起着反感,便冷冷地说道:
“我觉得,一个偷马贼应该硬朗,结实,个子高大,??象你是不行的! 就是挂起了招牌,有什么用处呢?偷十回百回,也无非落得一顿好打,这并 不是我小看你。”
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微笑道: “你说得对!??可是,我会再干第二次么?” “啐!那你简直是疯子!”他愈说愈不明白了,我就这样抵塞他起来。”
哪有刚刚开张,就关起店子来!” “这是我糊涂了,倒该先告诉你。??唔,你擦过去一点吧!那里象还
在流血!”他顺手搔一搔头,乏力地笑着,“我不说,你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我问你,老邓、大老杨他们,在你们店子里又吃又喝,会过账没有???口 说是记着,其实哪里给过呢???就真的要给,你老板也不会收呀!??我 告诉你,这不止你老板一人才这样,就是全山谷,以及横顺几百里地方,凡 是做老板的,总和我们偷马贼拉拢,事事讨好!??原因在哪里呢?一说就
穿了,个钱都不值!??这边外国人管,说起来厉害得很!其实呢,你我汉 人自家伙的事情,倒一直不管你牛打死马,马打死牛的。??这你就明白了, 为什么我们偷马贼处处可以逞狠呢?”
这一来,我象如梦初醒一样,明白我老板的善举了,同时,却又不服老 三这种先知一般的神气,便抵一抵他的肋巴骨。
“处处逞狠?为什么你又挨打了?” “不是那样说呀!”他略微窘迫地笑,“俗话说得好,人多为强,狗多
为王。我一个人,怎么能敌住那许多牛呢???要是我也人多,那就开抢了, 还用得着偷???那时候,这个招牌,也就该改成抢马贼了,嘿嘿。”无形 中,他又拿手摸一摸他的衣襟口。
随后,他见我沉默着,就自言自语地,现出盘算的神气。 “现在,就怕不知道!??唔,不会不知道的,不会不知道的!??” 虽然我已明白一切了,但仍旧觉得他的样子,总象个发痴的人,便不禁
微微笑了起来。于是,他瞟我一眼,正起面孔说道: “你不要笑!这有什么好笑呢???一个人要活起来,总得要有打算
的。??你想想我们这辈子人,一落下娘胎,就连针尖大的地方也没有。双 肩抬一张嘴巴,谁也不肯让你插脚下去。到处都听着这样的话:这是我的呀! 老哥,请让开!??妈的,这世道简直岩石一样,总是容不下你我干鸡子!?? 你想,我该怎么样呢?那还消说,只要裂出一条缝,我就要钻进去。??一 个精灵鬼走尽天下,为了什么呢?不管他怎样花言巧语,骗不着我的,无非 是寻那裂缝罢了。只有你们这批老实拐子,不懂得这个,人家要你,就活, 不要你,就活不下去,象半天云里的风筝,半点不由己,这样做人有什么味 道呢???我呢,自家说一句,三分不象人,七分不象鬼,硬朗结实,更一 点说不上。可是,从明天起,在这横顺几百里内,吃吃喝喝,谁敢不赊我老 三的账呢?再说一点大话吧,只要我不走,在这里躺几天,饭还愁没人送来 么?这就是我老三寻着一条裂缝,钻进去了。”
大约由于平日太轻视老三的缘故吧,就听见他这番满有道理的话,也还
忘记不了要同他抬杠的,因此,我息着擦药的手,郑重说 道:
“好的,你钻进去了。一旦人家把裂缝补好,那你又怎么办呢?”
“补好?不会的!我们也不让他们补!”他突然现出狞恶的样子,“既 然找着这条裂缝,你想,我们是死猪么?那一定要把它捶得更开些,更宽些!” 这时,我蓦地感到这个弱小人物的高傲了。我蹲在他的身边,替他擦药, 还对他有些同情,现在才觉得,在他身上升腾起了强烈的争生存的欢乐感情,
是用不着任何人的怜悯的。 后来,等我要离开这个山谷时,他已吃得油光满面,变成矮壮的汉子了,
并且常常骑在没鞍子的马上,往来山中。对我也不再称老哥,只轻佻地叫道: “老弟,老蹲在一个地方,会发霉呀!去找找裂缝吧!”
(原载 1936 年 6 月 29 日《大公报·文艺》(津)171 期)
七指人
吃了酒过后,第二天爬起来,精神颓唐,眼睛红红的,一面打哈欠,一 面就骂吃酒吃肉的出家人,没道德,死去定会坠地狱,骂得听的人都高兴笑 了,他也就十分神清气爽起来,快快乐乐去做点事情。倘若这天没有人听, 无处可骂,便一直象倒了霉似的打哈欠打到晚上。——这人便是清如师,一 个不大住庙子,专去游方的和尚,手指头只有七根的。
我和他相识,而且处得很久,是在路边的一个息客店里。发现他这种古 怪脾气的时候,我就嘲笑他道:
“你简直在骂你自家哪!听我劝,你还是悄悄秘秘地,喝酒吃肉好。” 他经我一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嗫嚅道: “我不骂,我心里就不好过呀!” 随即将搔着光脑壳的手,憎恶地往外一挥,他那爱骂人的脾气又发作了。 “象我这样的东西,还不应常常挨骂的么?我就愿意你们指着我的鼻子
骂一顿,可是你们都鸭子的脚板,一联儿的,口是心非,再不然,就当面恭 维背面笑。使我闷在肚子里,好不难过。你要晓得一个人明白他做错事了, 却又没法子改过来,那就只有挨顿骂才好过哪。你不要说,让我告诉你吧, 善书上有这么一段故事,你听见过没有?说是一个人偷人家的鸡吃了,便长 了一身鸡毛,扯也扯不掉,使劲扯呢,又痛得要命!那怎么办呢?简直没有 办法,羞得来不好见人。后来巧遇个和尚,那是已有半仙之份了,绝不象我 这样的东西,酒呀肉地,还要嫖。就告诉他,说他偷鸡偷得不好,刚好碰着 善人了,半句也没有骂过,咒过,所以他这边的罪,便没处抵消,只得全背 在身上。如果要鸡毛扯得掉,最好在善人那里去,叩个头,说你错偷了鸡, 以后再不敢了,并央求他骂你一顿。这偷鸡贼别了和尚,便赶快去做。哪知 那个善人,才真善得很。不论如何不愿骂一句。后来苦苦央求,又把和尚的 话,告诉了他,说他骂人一顿,也算做件好事。这才答允了。事情不亲眼见 过,也许你不相信,真是怪得很,才没骂到两三句,鸡毛便开始一根根,自 行落下地去。??所以,看起来,世间上最厉害的,便是吃了亏,不还手, 不回骂哪。”
骂到这里,他那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明有光起来,嘴角上自然更不会
流露出打哈欠的影子了。至于这种故事,在我看来,只是打胡乱说,不值一 驳的。然而在他那面,我明白,这却造成了他的人生哲学,而且竟作为了日 常解除罪恶的根据了。因此,我就讥讽他道:
“照你往天骂的话看来,我老早就奇怪,你为啥就不怕坠地狱?原来你 才是懂得这个法门儿!吓。”
他脸红了,不服地辩道: “你嘴巴真刻毒!我是没办法,才这样的哪。要是先晓得才来干坏事,
那我又何必要做和尚呢?(接着举起那只有三根指头的左手)又何苦这样燃 指献佛呢?”
自然我谅解他,承认他之所以这样,原必另有苦衷的,但表面上还是嘲 弄他道:
“看嘛,你就不服了!刚才你还是抱怨别人不骂你吗?才这样几句话, 就说人家刻毒,那谁还敢指着鼻子骂你呢?”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搔着光脑壳,口吃地笑着道:
“人就是这样混账的东西哪。总不能依照心愿去做的,自家都要捣蛋的。 先前我蹲庙子的时候,做师傅的,天天骂我打我,那还不好吗?啥子吃酒吃 肉的罪,都消除了。可是,道理是这样说,人总是人,不是纸扎的,所以, 到底我还是溜开,跑出来过这游方化缘的日子。起初还自由自在,后来觉得 这样拖下去,罪恶会更加深重的,便又一天一天地不好过起来,就打算再跑 回庙子去,让那老和尚骂一顿好,可是一想到他骂的那一股凶劲儿,谁还愿 意自家去触霉头呢?这一来我就只好自家骂自家了。”
我笑道: “其实我听见的,你倒是句句都在骂别个吃喝嫖赌的和尚哪。” 他拉一拉他的圆领大衣说道: “难道我自己是把这个脱掉了的么?”
“不要说了,老滑头,我晓得的,你一面做老和尚骂人,又一面做小和 尚吃喝嫖赌,简直是两得其便,惬意得很!”
他见我这样刻薄他,他摇着光脑壳,痛苦地说道: “朋友,我还没有坏到这田地哪,我还没有坏到这步田地哪。” 随即自家责备自家叹息道:
“唉,该挨骂的!该挨骂的!” 我便庄重地说道:
“看起来你这个人当初就不该出家的,实在是把路走错了。”
“不!”他也很庄重地回答,举一举他那指头不全的手,“当初就觉得 这一条路对!你不知道我这根指头怎样会没有的,(他拿右手二指,点一下 左手的幺指)就是我爸骂出来的哪。我才偷着赌几回钱,他就跳起脚地骂我, 把我骂得好不伤惨,我气不过了,便拖把菜刀来,红不说白不说,就宰下我 的指头。当时,他老人家还很失悔,说是不赌就算了,何必这样呢?”
我也失声道:
“你真做得太过火了。” “过火,你不晓得哪,我当时,心里象有一盆火在烧一样,不这样做,
他简直会把人骂死呀。等到他一失悔,我才大大好过了,就是看见指头上,
血不住地冒,也觉得还是做得痛快的。谁知后来呢,我自己真是该死的家伙, 才不到一年,我又偷着打牌掷骰了。你不要笑,也许你处到我那样田地,也 说不定那样去干的。我告诉你嘛,我爸的办法真是太要不得了,成天把我钉 在家里,左也怕我花钱,右也怕我花钱,连到县城去读书的学费,也不肯出, 就是这样的吝啬!你想一个年青青的小伙子,怎能老闷在家里,不死不活地 过下去呢?这一来,毛病便来了,起先是偷偷地散闷一两回,到后来便越发 滥了,简直把先前宰指头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等到我爸查出我,偷出 许多钱,都输掉了,便气得要死要活起来。开始是结结实实打我一顿,后来 便要赶我出门。亲戚家来劝,也不听,说我就是宰下一只手膀,他也不相信 我会洗心换面的。我自己呢,看一看宰过的指头,觉得就是要决心改过,自 家也不敢有啥把握了。这一来,我只有去出家,听凭菩萨把我怎样处置。?? 你不要笑,我当初一进庙子去,看见到处都是干干净净的,我就相信,我会 好起来。早晚听见钟罄的声音,都有说不出来的欢喜。一直住了两年,没出 庙子一步过,成天全在念佛修行。我还想,要是我爸,那个老东西,走来看 我,还敢说不二不三的话吗?自己着实得意。哪知我们这些没根底的,到底 成不了佛??唉。”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叹息了,我催他之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就是有一天庙子做啥子会,来了不少的居士婆婆,居士奶奶,我才大
大诧异了,为啥子先前一向见惯了的少女嫩妇,是那么令人??唉。” 他不好意思地红起脸来。 “第二天,庙子重新清静了,我却不安起来,简直连敲钟应敲几下,都
忘记了。扫地的时候,看见阶边的青苔上,昨天留下的脚迹,也有些出神, 不忍把它扫去。成天都想到外面去走走,小沟边上,那些从来不大留心的红 绿野花儿,也使我非常记挂起来。甚至连照到庙子里的太阳光,也觉得没有 田地上的亮些,好看些。一天一天地,我连从前欢喜听的钟罄声音,喜欢闻 的檀香味道,都讨厌得要命。我把这情形,偷偷告诉一个老和尚,他才说我 中了魔了,我问他有没有解救的法子?他说有是有的,只是苦一点,便是要 燃指献佛。”
他一面就举起左手来,一面继续说下去。 “看哪,我的第四指,就是这样完了的。当时真是痛得钻心入骨,头也
发昏,啥子邪念头都没有了。后来呢,指头好了,哼,邪念还是钻了进来。 这一来,一切便完了。”
“唉!我是该挨骂的!我是该挨骂的!” 他那颓唐样子深深打动了我,便替他打算道: “其实你尽可以还俗哪!难道你还怕别人骂你吗?” “骂我倒不怕,其实我倒愿意人家骂的。就是这张皮害了我,披了十多
年,弄成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东西了。”
他一面感慨地说,一面举起右手理他的衣衫。 我看见他右手的幺指,也是缺了的,我想问这又是什么原故,但我却怕
更引起他的痛苦,便不再问了。
(原载 1937 年 1 月 29 日《申报·文艺专刊》63 期)
两个伤兵
火车到羊楼司车站的时候,偏西的太阳,已经离山不多高了。两个伤兵 走进车厢来,就在我邻近的座位上,勉勉强强挤坐着。一个客人,据他自己 说是曾在南京机关上服务的,就立刻替他对面卧铺上躺着的妻子,拉上布幔 来遮着;他对于在他身旁坐的伤兵,显然感到了充分不快。那伤兵也觉察出 来了,便说道:“我们是到岳州去的,等不久就下车了。”脸色显得很和顺, 态度毫没一点倨傲的样子。车走得快,挂布幔的铜圈子,便慢慢滑开,躺着 的女人,也就渐渐现了出来;起先还是那男子将铜圈拉上,随后便由那位伤 兵赶快替他遮起。他这种极有礼貌的动作,不久就使那位男子的脸色柔和了, 对于他的谈话,也带着并不轻蔑的神情。同伤兵谈话,时常提起问话的对手, 便是那男子带的勤务兵。他是睡在高铺位上,盖的老羊皮灰布外套,有一片 拖了下来。他一谈话,总把两边牙龈上的飞牙露了出来,样子仿佛在笑似的。 伤兵也高兴谈谈讲讲,他的脸黄黑带红的,大约是在伤好之后,健康业已完 全复原了。如果不是还穿着医院的衣服,谁也不会把他当成伤兵的。另一个 伤兵,个子高些,是挨我更近的地方坐着的。他人就瘦削,脸上现出颊骨, 也没血色,好象蜡人一般,黄白黄白的。他一来坐着,也不看任何人,也不 讲话,只是默默地闭着眼睛,将头和背,都全交付与壁板和窗子,一任车去 抖动摇摆了。有时听见他的同伴跟那躺在高铺上的勤务兵谈得笑起来的时 候,他才张开眼睛看看他们,偶尔还动动嘴唇,低声附和几句,只是他并不 随同发笑。
我见勤务兵伸下头来问道:“那就怪了,五六天都没饭吃,那你怎能打
仗?又哪有气力跑路呢?”强健的那个伤兵响着哈哈回答说:“那你才呆了! 没饭吃?人是活的呀!他可以找别的东西来装肚皮哪!”勤务兵歪着头,表 示不相信地说道:“你刚才不是说,战场上人家住户都烧个光了,送饭的夫 子,还没送到,就给炮弹炸弹打死吗?”“那有什么相干呀!战场上吃的东 西还多呀,日本鬼子打来的炮弹,就够你饱一辈子啊。”“特!”勤务兵这 么作了一声表示非难,但接着也和伤兵纵声笑了。挨我坐的这一位伤兵,就 张开眼睛慢吞吞地说道:“在嘉善过的那五六天日子,丢娘的,想都不要想, 全是嚼田里的毛豆和谷子哪。”勤务兵赶紧偏起头皱起眉毛问他道:“那不 是很难吃的吗?”“那还用讲!”挨着我坐的这位伤兵,简捷地如此答复一 句,跟着就双眼闭拢,神情象不耐烦再说话似的。勤务兵还想问下去,看见 他那种光景,也就不做声了,略微失望地张望着他。那位健康的伤兵,就又 兴趣勃勃地说道:“吃豆吃谷子,你默倒是剥去壳子么?有那样的!简直是 连毛连皮子,连叶连泥巴,一块儿乱嚼,哪容得你去洗泥巴,去剥皮子!” 勤务兵做出厌恶的神情摇头说道:“我宁愿饿死,我都不要吃!”“吓,吓, 小兄弟,你是在这些地方呀!叫你上战场:可就不同了!??我告诉你,上 了战场,人就象发了疯一样,顶喜欢的就是吃子弹呀!吃连毛带皮的豆子和 谷子,更是算不了一回事的。”勤务兵又“特”了一声,仍旧和伤兵一同笑 了起来。伤兵笑着说道:“这你又不相信了,我请问你罗,一个人不想吃子 弹,他跑上战场去做什么??闯鬼了!”勤务兵就驳他道:“你在说天话! 谁不晓得上前线打仗,是由于热心爱国呢?”于是伤兵就立刻回驳道:“热 心爱国才上前线,那他们这些不上前线的,你敢说他们都不热心爱国么?我 告诉你,我们当兵的,除了热心爱国,还特别喜欢吃子弹呢!你看,我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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