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叶圣陶
这也是一个人!
伊生在农家,没有享过“呼婢唤女”“傅粉施朱“的福气,也没有 受过“三从四德”“自由平等”的教训,简直是很简单的一个动物,伊 自出母胎,生长到会说话会行动的时候,就帮着父母拾些稻藁,挑些野 菜。到了十五岁,伊父母便把伊嫁了,因为伊早晚总是别人家的人,多 留一年,便多破费一年的穿吃零用,倒不如早早把伊嫁了,免得白掷了 自己的心思财力,替人家长财家。伊失家呢,本来田务忙碌,要雇人帮 助,如今把伊娶了,即不能省一个帮佣,也得抵半条耕牛。伊嫁了不上 一年,就生了个孩子,伊也莫明其妙,只觉得自己睡在母亲怀抱里还是 昨天的事,如今自己是抱孩儿的人了。伊的孩子没有摇篮睡,没有柔软 的衣服穿,没有清气阳光充足的地方住,连睡在伊的怀里也只有晚上睡 觉的时候才得享受,白天只睡在黑蜮蜮的屋角里。不到半岁,他就死了。 伊哭得不可开交,只觉以前从没这么伤心过。伊婆婆说伊不会领小孩, 好好一个孙儿被伊糟蹋死了,实在可恨!伊公公说伊命硬,招不牢子息, 怎不绝了我一门的嗣!伊丈夫却没别的话说,只说要是在赌场里百战百 胜,便死十个儿子也不关我事!伊听了也不去想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 是朝晚地哭。
有一天伊发见了新奇的事了:开开板箱,那嫁时的几件青布大袄不
知那里去了。后来伊丈夫喝醉了,自己说是他当掉的。冬天来得很快, 几阵西风吹得人彻骨地冷。伊大着胆央求丈夫把青布袄赎回来,却吃了 两个巴掌。原来伊吃丈夫的巴掌早经习以为常,惟一的了局便是哭。这 一天伊又哭了。伊婆婆喊道,“再器!一家人家给你哭完了!”伊听了 更不住地哭。婆婆动了怒,拉起捣衣的杵在伊背上抽了几下。伊丈夫还 加上两个巴掌。
这一番伊吃得苦太重了。想到明天,后天,??将来,不由得害怕
起来。明天朝晨,天还没亮透,伊轻轻地走了出来,私幸伊丈夫还没醒。 西风像刀,吹到脸上很痛,但是伊觉得比吃丈夫的巴掌痛得轻些,就也 满足极了。一口气跑了十几里路,到了一条河边,才停了脚步。这条河 里是有航船经过的。
等了好久,航船经过了,伊就上了船。那些乘客好似个个会催眠术
的,一见了伊,便知道是在家里受了气,私自逃走的。他们对伊说道, “总是你自己没长进,才使家里人和你生气。即使他们委屈了你,你是 年幼小娘,总该忍耐一二。这么使性子,碰不起,苦还有得吃!况且如 今了逃了出去,靠傍谁呢?不如趁原船归去罢。”伊听了不答应,只低 着头不响。众客便有些不耐烦。一个道,“不知伊想的什么心思,论不 定还约下了汉子同走!”众人便哗笑起来。伊也不去管他们。
伊进了城,九到一家荐头。荐头把伊荐到一家人家当佣妇。伊的新 生活从此开始了:虽也是一天到晚地操作,却没下田耕作这么费力,又 没人说伊,骂伊,打伊,便觉得眼前的境地非常舒服,永远不愿更换了。 伊惟一的不快,就是夜半梦醒时思念伊已死的孩子。
一天,伊到市上买东西,遇见一个人,心里就老大不自在,这个人 是村里的邻居。不到三天,就发生影响了:伊公公寻了来。开口便嚷道, “你会逃,如今寻到了,可再能逃?你若是乖觉的,快跟我回去!”伊
听了不敢开口,奔到里面,伏在主母的背后,只是发呆。主母便唤伊公 公进来对他说,“你媳妇为我家帮佣,此刻约期还没满,怎能去?”伊 公公无可辩论,只得狠狠地叮嘱伊道,“期满了赶紧归家!倘若再逃, 我家也不要你了,你逃到那里,就在那里卖掉你,或是打折你的腿!” 伊觉得这舒服的境地,转眼就成空虚的,非常舍不得。想到将来?? 更害怕起来。这几天里眼睛就肿了,饭就吃不下了,事也就做不动了。 主人知道伊的情况,心想如今的法律,请求离婚,并不烦难,便问伊道, “可情愿和夫家断绝?”伊答道,“那有不愿!”主人便代伊草了个呈 子,把种种以往的事实,和如今的心愿,都叙述明白,预备呈请县长替 伊作主。主妇说道,“替伊请求离婚,固然很好,但伊不一定永久做我 家帮佣的。一旦伊离开了我家,又没别人家雇伊,那时候伊便怎样?论 情呢,母家原该收留伊,但是伊的母家可能办到?”主人听了主妇的话,
把一腔侠情冷了下来,只说一声“无可奈何!” 隔几天,伊父来了,是伊公公叫他来的。主妇问他,“可有救你女
儿的法子?”他答道,“既做人家媳妇,要打要骂,概由人家,我怎能 作得主?我如今单是传伊公公的话叫伊回去罢了。”但是伊仗着主母的 回护,没有跟伊父同走。
后来伊家公婆托着邻居进城的带个口信,说伊丈夫正害病,要伊回
去服侍。伊心里只是怕回去,主母就替伊回绝了。 过了四天,伊父亲又来了。对伊说,“你的丈夫害病死了,再不回
去,我可担当不起。你须得跟我走!”主母也说,“这一番你只得回去
了。否则你家的人就会打到这里来!”伊见眼前的人没一个不叫伊回去, 心想这一番必定应该回去了。但总是害怕,总是不愿意。
伊到了家里,见丈夫直僵僵地躺在床上,心里很有些儿悲伤。但也
想,他是骂我打我的!伊公婆也不叫伊哭,也不叫伊服孝,却领伊到一 家人家,受了廿千钱,把伊卖了。伊的父亲,公公,婆婆,都以为这个 办法是应当的。他们心里原有个成例:不种了田,便卖耕牛,伊是一条 牛,——一样地不该有自己的主见——如今用不着了,便该卖掉。把伊 的身价充伊丈夫的殓费,便是伊最后的义务!
一九一九,二,一四
(原载 1919 年 3 月《新潮》月刊 1 卷 3 号)
低 能 儿
一天早上,阿菊被他的父亲送进一个光明空阔透气的地方,他仿佛 从一个世界投入别一个世界里。他的家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条破坏的长 凳,已使他的小身躯加旋不得;半截的板门撑起,微弱的光线从街上透 进来,——因为对面是典当里库房的高墙,——使他从不曾看清他母亲 的面庞;门外墙角,是行人的小便处,时常有人在那里图一己的苟且的 便当,使他习惯了不良空气的呼吸。现在这个境界在那里呢?他真投入 了别一个世界了!
阿菊的父亲是给人家做零雇的仆的。人家有喜事丧事,雇他去上宾 客们的菜,伺候宾客们的茶水烟火;此外他还当码头上起贷落贷的脚夫。 人家干喜庆哀吊的事,酒是一种普遍而无限量施与的东西,所以他尽有
尽量一醉的机会;否则也要靠着酱园里的酒缸盖上,喝上两三个铜子麦 烧,每喝一口总是时距很长,分量很少,像是舍不得喝的样子,直到酱 园收夜市,店门快关了,才无可奈何地喝干了酒,一摇一摆地归家去。 那时阿菊早睡的很熟了。
阿菊的母亲是搓草绳的。伊的眼皮翻了出来,常常分泌眼泪,眼球 全网着红丝,——这个是他们家里的传染病,阿菊父子也是这样,不过 较轻些。伊从起身到睡眠总坐在一条破长凳子,两手像机器似地工作。 除了伊的两手,伊的身躯动也不动,眼睛瞬也不瞬;伊不像有思想,不 像有忧乐,似乎伊的入世只为着那几捆草绳而来的。当阿菊初生时,他 尖着小嘴衔着伊的乳,小手没意识地抓着,可爱的光辉的小眼睛向伊的 面庞端相着;对于那些,伊似乎全无知觉,只照常搓伊的草绳。他吸了 一会乳,便被弃在一个几乎站不住的草窠里。他咿呀欲达意罢,号哭欲 起来罢,伊总不去理会他,竟同没什么在旁边一样;柔和的催眠声,亲 密的抚慰语,在伊的声带和脑子里是没有种子的!他到了四岁,还是吸 伊淡薄的乳浆,因为这么可以省却两小碗粥;还是躺在那个破草窠里, 仰看黑暗的尖垢的屋板,因为此外更没别的可以容他的地方。
阿菊今年是八岁了。除了一间屋子和门前的一段街道,他没有境遇; 除了行人的歌声,小贩的叫卖的,母亲的咳嗽声,和自己的学语声,啼 哭声,他没有听闻;除了母亲,他没有伴侣——父亲只伴他睡眠;他只 有个很狭窄的世界。今天他才从这很窄狭的世界投入别一个宽阔的世界 里!
他被一位女教师抚着肩,慈爱地轻婉地问道,“你知道你自己的名
字么?”他从没经过被询问,这是骤然闯进他生命里的不速之客,竟使 他全然无法应付。他红丝网满的眼睛瞪住了,本来滑润的泪泉里不绝地 涌出眼泪来。那位女教师也不再问,但携着他的手走到运动场里。他的 小手感觉着温的柔的爱的接触,是他从没尝过的,引起了他的怅惘,恐 怖,疑虑,使他的脚步格外地迟缓,滞顿,似乎他在那里猜想道,“人 和人的爱情这么浓郁么?”
运动场里没有一件静止的凝滞的东西:十几株绿树经了风微微地舞
着,无数雀儿很天真地在树上飞跃歌唱;秋千往还着,浪木震荡着,皮 球腾跳着,铁环旋转着,做那些东西的动原的小儿们更没有一个不活泼 快乐,正在创造他们的新的生命。阿菊随着那位女教师走,他那看惯了 黑暗的眼睛经辉耀的壮丽的光明射映着,几乎张不开来。他勉强定眼看 去,见那些和自己一样而从没亲近过的孩子们。他自知将要加入他们的 群里,心里便突突地跳的快起来,脚下没有劲了,就站住在场角一株碧 桃树下。女教师含笑问道,“你不要同他们一起玩耍么?”他并不回答; 他那平淡的紧张的小面庞只现出一种对于他的新境遇觉得生疏淡漠的神 情。他的视官不能应接这许多活动不息的物象,他的听官不能应接这许 多繁复愉快的音波,他的主宰此刻退居于绝无能力的地位了!女教师见 他不答也不动,便轻轻地抚他的背说道,“你就站在这里看他们玩耍罢。” 伊姗姗地走入场中,给伊的小友做伴侣去了。
一个小皮球流星似地飞到他的头上来,打着头顶又弹了出去,才把 他迷惘的主宰唤醒,使他回复他微弱的能力。于是他觉得那温的柔的爱 的接触没有了;四顾自己的周围,那携着自己的手的人在那里呢?打在
头顶的又是什么东西?母亲的手掌么?没有这么轻。桌子的角么?没有 这么软。这件东西真奇怪,可怕,他那怯弱的心里想,这里不是安稳的 地方,是神秘的地方;心里想着,两脚尽往后退,直到背心靠往了墙才 止。他回转身来,抚摩那淡青色的墙壁,额角也抵住在上边,像要将小 身躯钻进去。然而墙壁是砖砌的,那解得爱护他,那里肯放开他坚硬的 冰冷的怀抱容纳他,使他避免惊恐,安定心魂呢?
阿菊坐在课室里了。全室二十几个孩子,都不过五六岁左右,今天 他加入他们的群里,仿佛平坂冈的丛山间插一座瑰伟的雄峰。他以前只 有他家里的破草窠破长凳是他的座位,如今他有了新的座位,依然照他 旧的姿势坐着,在一室里就呈个特异的色彩。他的上半身全拥在桌子上, 胸膛磕着桌沿,使他的呼吸增加速度;两脚蜷了起来,尘泥满封的鞋子 压在他并坐的孩子的花衫上边。那位女教师见他这样,先坐给他看,给 他一一说明,更指着全室的孩子教他学无论那一个都好。他看了别人的 榜样,勉强将两脚垂下,踏着了地;但不到一分钟又不知不觉地蜷了起 来。他的胸膛也很不自然地离开了桌沿;一会儿身躯侧向右面,靠着了 并坐的孩子。那个孩子嚷道,“你不要来挤我!”他才醒悟,恐惧,现 出怅惘的愕顾。一阵率性的附和的喧笑声发出来,各人的耳鼓都感到剧 烈的震动。这个在他的经验里直是个可怕的怪物,他的上半身不由得又 全拥在桌子上。
女教师命出许多耍孩儿来,全室孩子的注意力,便一齐集注在教师
的桌子上。那些耍孩儿或裸体,或穿红色的马甲遮着胸腹,嫩红的小臂 和小腿却全然赤露;将他们睡倒了,一放手便跟着站起来,左右摇动了 几回,照旧站得挺直。真是个可爱的东西!在阿菊看了更是大扩眼界。 他那简单的粗莽的欲望指挥着他的手前伸,想去取得他们,可是伸到了 充分地直还搭不到教师的桌子;同时那怯懦的心又牵着他的手似乎不好 意思地缩了下去。女教师已暗地窥见了他。便笑着对他道,“你可将这 几个可爱的小朋友数一数。”他迟疑了好一会,经过两三回催促,才含 糊地才可听闻地数道,“一,二,三,六,五,八,四,??”女教师 微微摇着头,转问靠近伊桌子的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扳着小指,发出 尖脆的声音数了,竟没弄错数序。几个孩子跟着伊的尾声喊道,“伊数 得对!”女教师温颜附和道,“果然伊数得对!我给你们各人一个去玩 耍罢。”
阿菊取耍孩儿在手,这个是他希望而不敢希望的,几乎不自信是真
实的事。他只对着耍孩儿呆看,是他唯一的玩弄的方法。 “你们可知那些可爱的小朋友们住在那里?”女教师很真诚地发
问。
“他们住在屋子里,”群儿作谱和的语调回答。 “屋子里怎么进去?”
“有门的。” “门比他们的身躯高呢,低呢,阔呢,狭呢?”伊非常悦乐,笑容
含优美的画意,语调即自然的音乐。 “阔!高!”有几个说,“自然比他们阔,高!”在那些声音里,
露出一个单调的无力的“低”字的音来,这是阿菊回答的。 “门怎么开法?”
“执这个东西,”群儿齐指室门的拉手。 “请你开给我们看,”伊指一个梳着双辫的女孩子说。 那女孩子很喜欢受这使命,伊走到门首,执着拉手往身边拉。但是
全无影响。 一部分孩子见他们的同伴不成功,都自告奋勇道,“我能开!这么
一旋就开了。” 女教师便指一个男孩去。他执着拉手一旋,再往身边拉,门果真开
了。伊和群儿都拍手庆贺他的成功。伊更发清朗的语音向群儿道,“我 们开门必要先这么一旋。”说罢,都大家依次去试。
这事轮到阿菊,就觉得是一种最艰难的功课。他拉了一会拉手,不 成,又狠命地把他旋转,也不成,便用力向外推,然而何曾推开了半缝。 他窘极了,脸皮红到发际,眼泪含在眶里,呼吸也喘起来了,不由得弃 了拉手在门上乱敲。但是外面那里有应门的人等着呢?
那位女教师揿着钢琴,先奏了一曲,便向群儿——他们环成一个圆 圈站在乐舞室里了——说,“我们要唱那蝴蝶之歌哩。”他们笑颜齐开 了,双臂都平举着,有几个已作蝶翅蹁跹的姿势。琴声再作,那妙美的 愉悦的人心之花宇宙之魂的歌声也随之而发:
飞! 飞!飞!飞到花园里。 这里的影致真美丽。 有红花辅的床供我们睡眠; 有绿草织的毯供我们游戏。
飞呀! 飞呀! 我们飞得高,飞得高!
飞呀! 飞呀! 我们飞得低,飞得低!
小 说 我们飞作一团,不要分离。 你看花在笑我们了,笑得脸儿更红了。 哈! 哈! 哈! 花呀!你来和我们一起飞! 来呀!和我们一起飞!
阿菊立在群儿的圈子里,听不出他们唱些什么,但觉自顶至踵受着 感动,一种微妙醉心的感动。他的呼吸和琴声歌声应和着,引起一种不 可描写的快慰,适意,超过他从前唯一的悦乐——衔着他母亲的乳睡眠。 于是他的手舞动起来,嘴里也高高低低地唱起来;这个舞动呈个触目的 拙劣的姿势,没有别的孩子那么纯熟灵活;歌呢,既没词句,又没有节 奏,自然在大众的歌声里被挤了出来。然而这个与他何涉呢?他总以为 是舞了,唱了。刚才的窘急,惶恐,怯懦,??他完全和他们疏远了。 只可惜他领略歌和舞这么晚!况且他能将以后的全生活沉浸在那些里边 么!
阿菊第一天进学校的故事,要算他生活史里最重要的一页了。然而 他放学归家,回入他旧的狭窄的世界的时候,他母亲和平日一样,只顾 搓伊的草绳,并不看他一眼,问他一声。他自去蹲在黑暗的墙角旁边, 玩弄他在学校里偷摘的一根绿草。论不定因这绿草引起了他纷乱的模糊
的如梦的记忆,使那些窘急,惶恐,怯懦,感动,快慰,适意,??立 刻一齐重新闯进他的生命里。晚上他的父亲喝醉了人家的残酒归来,模 到板铺的卧榻倒身便睡;他早上曾送他的儿子进学校,进别一个世界, 是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一九二 0,一二,二 0
(原载 1921 年 2 月《小说月报》12 卷 2 号)
恐 怖 的 夜
天上没有一点星,浓厚的乌云一块一块地堆着,只有堆得稀薄的地 方漏些滞黯的光。颤动而疾驰的电光像马鞭子似地抽过,也仿佛有紧张 而有力的声音,一切景物都放出光明和活动来。但这不过是一闪的鞭子 过了,他们又归于黑暗和沉寂了。
电光越抽越急,结果却使一切分外黑暗,分外沉寂。滞黯的光慢慢 地给添上的乌云补没,天上更没一丝儿缝,似乎大气也沉了好些。蝉声, 不知为什么停了。更没别的声息。
我站在我家的门前,就是这黑暗的空间里,一盏煤油灯藏在门的背 后,不使透出光到街上,因为怕惹起行人的注意和惊异。期待的心使我 异常烦躁;汗珠不绝地渗出来,单衫和皮肤早已粘着了。“我弟的船此 刻在那里了?进了港么?还在江中么???今天也许不来么?没有来得 及搭火车么???这个不见得会罢?”循环不歇地占据我的脑海的,无 非是这些悬猜,疑虑,自慰的念头。
偶然有一个提着灯笼的行人,他的脚步声,衣裳窸窣声,灯笼动荡
声,打破了这个无边的沉寂。他不知我站在那里,只是俯首走过,靠着 灯笼昏淡的一圈光引导他的先路,一会儿,他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于 是一切和先前一样。
“我回进去坐坐罢,他还有一刻到呢。??不行!他的船也许因舟
人的努力力或是水势的顺流,再摇一两橹,就到对面的水埠了。我待听 得下篙的声音,便走下水埠,喊一声‘我的弟弟!’这是何等的快慰。 我怎肯抛弃这个快慰的机会呢?我必须在这里等他!”我这样想就依旧 站着。
时间的脚声虽然静默,我却觉得他是很迟缓的,因此引起了嫌恶的
意思。越是嫌恶越使心地烦躁。鞭不光明的长空我不想看了,无边的沉 寂里自然没什么可听的;还是背诵些诗句罢!然而一时竟想不起来。我 才感觉那孤独的无事的闷郁,此时已深深地射中我的心胸了。这个感觉 是说不出地难堪,我便希望更有一个提着灯笼的行人走过,做我暂时的 伴侣。但是期待第二个行人,又是增进烦闷的引火线!
忽然有胡琴的声音起了,想是沿河乘凉的人拉的。那声音从水面扩 散开来,格外地清脆响亮。我的寂寞的耳官自然很欢迎他。
胡琴响了一会,干燥而粗野的喉咙里跟着发出歌声来,抑扬徐疾不 尽和弦音一致,词句也不很清楚。忽然间翻入高调,喉咙竭力提高,却 发不出声音。于是琴弦上骤然截止的散音一响,就没有声音了。继续着 便是一阵男女宏细诸声混合的狂笑。在这闷沉的天幕底下,那些声浪似 乎凝聚了起来,隔了好一会,还在耳际流漾。
怕要下大雨了;云堆得愈厚,使我几乎看不出对面的水埠;电光越 长越细越快,一条一条地钻入云的深处。摇橹声,下篙声,还全然没有 消息呢!
一个落伍的蜻蜒,他的膜质的翅触着墙上,发出干脆而微弱的声音。 这个也足以略慰我的寂莫。我便想,“今夜竟没见一个萤虫。”“倘若 有了蜻蜓的膜翅,”我又想,“更借了萤虫的光明,飞升起来,寻见我 弟的归舟,一路照他到家,岂不比独自站在这里有味而多情么???人 不如虫呀!??但是,生物进化的阶段里,人却居优异的地位。??进 化论对于生物之起源的解释,总不能使人满意。??达尔文的胡子真长 真浓,他吃喝的时候一定很累事。??我的胡了隆到了颈部,留长起来, 不是和他一个样子么?”??
联想很可以拿蔓草来比喻:蔓草根在这里,能够爬过破墙,纠结着 邻园灌木的干本,末端却伏在树下的乱草里;你要去寻他的根本何在, 或是怎样蔓延开来的,是一件极难的事。人心一时联想起的种种也就是 这个样子,从“蜻蜒”竟蔓延到“我的胡子。”街上有脚声了,我所期 待的第二个行人来了,才将我联想的藤截断。
脚步到我的面前,那人便站住了,发冷峭的音问道,“是谁?”我 辫不清那人的面目,但听得出是住在我家后屋的漆匠阿喜的声音,便答 道,“是我。”
“先生,原来是你。这个时候,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很以为奇怪。
“我候我的弟弟,他从车站乘了舟归来,想来快要到了。” “他决不会来了!今天开出去的航船没有到车站,半途折回,五点
时候就停泊在码头了。”他个个字音都含有断定的意味。
“我们是雇舟去候的,他不坐航船。”我的语音不由得艰涩而颤动, 因为阿喜的话违反于我的期望。我竟没觉察这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阿喜发出迟疑的轻微的语音,“便是雇舟去接,也不见得一定会来。
吾听人说车站附近一带的火车轨道已被拆断了!” 他的声音虽然低微,却深深刺入我的脑海;我的血管突然紧张,血
液流动就加了速度。“你这话确么?为的什么事?”我仅能勉强作简短
的问话。 “听说是车站东面的兵和车站西面的兵有了什么不合意的地方,便
面对面迎拢来,预备开火。但是彼此又互相畏忌,怕火车载着他们真个
碰了面,所以西面的兵便将轨道拆断了,——这或者正中东面的兵的心 怀。这个消息一定是确的,因为本镇的水师船,今天午前一齐受着上官 的命令调了出去,邮船又没有到,便是两个最可靠的证据。”阿喜的语 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又很有几个字变了音,可知他的心里正含着强烈的 惊恐呢。他在讲兵的事情,或者他的幻想里觉有无数的兵举起了枪转绕 着他;他怕说话被他们听见了,劳他们动怒和放枪,所以只用最低的声 音说。
我听了,脑子里一阵地纷乱,装满了深刻而说不出的懊丧。我妻, 伊今晚必有信来,现在伊这一信不知搁起在那里了!我的弟弟,他虽是 十八岁的年纪,若是归家不得,流寓在绝不熟识的地方,必定使他急得 哭起来!我这里和他消息不通,只是期待和挂牵,又怎样呢!包围我四 周的空气,顿时觉得完全是恐怖的东西。满天浓黑的,是焚烧的烟么?
长细而快的光,是枪弹的历程么?全市沉寂,他们在衔枚疾走,预备掩 袭么?那些都相像,十分相像。我只希求是在一个梦里,因为我怕。
阿喜见我没有回进屋去的意思,便道,“你还要等一会罢?明天再 会!”
阿喜进去了,黑暗沉寂的空间里,依旧只我一个人站着,似乎一切 没有变化。然而我的情绪是变了,剧变了,外界的景物那得不跟着变化 呢?
这时候的感觉和情绪不是事后内省可以记录出来的,还是留下几分 之一的空页罢。但是,我也可以粗略地说一说:我很愤怨地诅咒那乌云 和电光,你们为什么骄我,傲我,欺弄我!这时我不复感什么寂寞和孤 独的闷郁,我只是恐怖,但还杂着怜悯的心。我已忘了站在什么地方, 和站在那里做什么了。
急迫的橹声起在右而的河而,使我一切思虑都暂停,直奔对面的水 埠,跨下石级,站定在齐河面的一级上。向右望去,黑影似的一条船, 依稀可以辨认了。斜方体的灯光从船侧窗框子里射出来,映在水里,给 一枝橹搅得落花似地零乱。河水动荡的声音,合一种短促的节奏;橹偶 然触着河底的石头,发出重浊的音。“为什么还不停橹 ,预备下篙泊岸 呢?”我正这么想,一方的灯光已到我面前,——瞥见舱里坐满了人, 一瞬间便过去了。“原来不是他,我何曾提防还要担当这一个失望呢!” 我呆呆地望着去舟,灯光,和波纹,很觉得恋恋。一会儿,船身模糊了, 不可辨了;灯光微弱了,没有了;橹声呢,先是渐渐地轻微,终于听不 见了。
船从车站来,是三十四里的水程。照每天车到的时刻,我弟若是登
舟,此刻应当到了。“轨道真个拆断了么?他真个被强迫地流寓在中途 么?六七分是这等情形了!”但我的意志不愿意情形是这样;我的独断 的假定承认阿喜听得是谣言,——惟其如此,才可以有一丝的希望。
我依旧站在齐河面的石级上,屡屡向右面望去,只见两列黑影似的
房屋中间一条河,河面发暗淡静定的光。胡琴声和歌声又作了。但唱的 不是先前那一个人,声音清越而哀厉;琴音也圆转应节到十分。中间还 夹着小孩子的号哭。
街上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了。一个语声含糊,可以辨知是老
人,一个语声清而响,是个壮年。他们的步调散乱而迟缓,想是从酒店 里出来的。那老人道,“??想是确的了。”
“他们都这以传说,不见得是谣传罢。况且水师的枪船一齐调出去 了。”那壮年回答。
“本镇的现状何等危险!若是游民无赖乘机骚动,谁能去对付呢?” 他们正走到我的门前,所以老人的话可以听得很清楚。
“还有呢。他们开了火,不能没有胜败。败兵逃散,到此地很便当, 只当三十四里路,这个更将不堪设想呢?”
老人很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世界愈弄愈不像了?他们手里拿着家 伙,就要强主他人的命运,??,”他们渐渐地走远,字音不复可辨。 脚声和语声终于听不见了。
我想这个折断轨道的恶消息传遍全镇,全镇的人一定要震动着和刚 才两人同样的惶恐的心;此刻他们在屋子里,酒店里,场上,或者正在
谈同样的话呢。而且哪里止一镇!我们的邻镇,较远的邻镇,一定也正 被较强烈的或是较微淡的恐怖笼罩着。一块小石投在小河里,海水都受 着波动,虽然人的肉眼看不见。这一个消息,他们两面预备开火,怎不 撼摇了凡是人类的心呢。
粗而稀的雨点下来了,河面发一种鱼儿跳跃似的声音。骤急的风从 北面吹来,河水汩汩地流动。我不能再站在石级上,急急跨上水埠,回 到门前的檐下。风吹着我,汗立时干了,皮肤还很有些凉意。
不到两分钟,河面有拄篙声和人语声了。听去知那条船进行很徐缓。 我也不顾雨点,重又奔下水埠;望见右面一条船,船头上一个舟子撑着 篙子。我便高声喊道,“弟弟,来了么?”
那舟子熟识我的声音,很劳倦而埋怨似地答道,“现在总算到了! 我们这船险些儿和别的船一样,给他们捉去运弹子呢。幸而停泊得远了 些!”
“可可,”弟弟的声音从舱里发出,随后他就立上船头,这时船将 近水埠了,“你在那里等我?”他这句短语,充满了定心,喜悦,感慰 的意思。舱里的灯光只照在他的背上,使我不能细认他的——分别了两 年的——面庞。但见舱里坐着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六七个人。
船到了水埠,舟子跨上石级,将船缆系在埠侧的木桩上。他便搁上
了跳板。 弟弟回转身,向舱里诸人说道:“我的家里已到了。你们此刻去寻
房屋决难寻到,宿在船中,河面又有可怕的蚊虫,且在我家住了一夜罢。”
他又向我说明道,“舱里一家人,他们是逃难来的。他们雇不到船,和 我商量,趁了我的船。他们要在镇上租一间或两间屋暂住,但镇上没有 一个他们熟识的人。我想要寻房屋也得到了明天再说,今天且留他们住 在我们家里:想你一定赞同我的意思。”
我看见了弟弟比两年前高大了些的形体,听见了弟弟亲爱的呼声,
紧张的惶惧已宽弛了好些。现在他这么说,我既赞叹他处事的得当又对 于舱里不相识的一家人起了无限的同情。我便催促道,“雨点越来越密 了,快请你和舱里诸位上岸罢。今宵诸位一准留在我们家里。”
惊魂未定的一家人,他们听了我们兄弟的话,说不出什么来,却一
个一个跨上船头。舟子回船点了个灯笼,他又先跳上水埠照着我们。 弟弟上了水埠,执着我的手不放,我觉得彼此的手都有些欣慰的颤
动。接着上来的是两位妇人,他们都抱着孩子,一个近十岁的男儿,一
位老翁,一位老太太。 雨点急而大了,河面上,屋面上,发出爽利,洪大,激击的声音。
卷过来的风声里,夹着延长不断的轻雷。我们一群人举手遮着头面,冒 着雨,急急的两三步就奔过了街到门前。我取出门后的煤油灯,才得清 清楚楚地审视弟弟的面目。他比先前更精神了:颧颊很丰腴的,而且非 常红润,眼睛里有晶莹的光,短短的发修剪得极齐整;他很是可爱。
我们齐到客室里,两个舟子带着弟弟的行李和老翁一家人的几个包 裹跟进来,一一摆在地上。
那个男儿作疑问的语气向那位老太太道,“这里安逸么?他们不打 到这里来么?”他只是向窗外跳望,又很凝神地听那急雨声。
我们让老翁一家人都坐了。老太太强抑着自己的惊恐,安慰那男儿
道,“好孩子,这里离他们远,安逸了。这是这两位先生的家里,今夜 他们留我们住在这里了。”
我方才回忆阿喜传来的消息,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轨道究竟没拆 断。”
弟弟不待我说完,接着说道,“我趁的是最后一趟车,此刻就不能 通行哩!我下船的时候,见他们正在做那破坏的工作。”
“车站那里,究竟是怎样情形?”我舒了一舒气,就这样问。 “使我们心都碎了!”那老翁气吁吁地,攒着眉,很可怜的样子答
我,“我们一望野里,尽是圆锥形的帐幕,数也数不清。可怕的兵,他 们都在搬运泥土和石头。有的说他们人数有五千,有的说还不止呢。谣 言刻刻有得传来说,‘东面来了对方面的兵了,数目比现在这里的要加 倍呢?’或是说,‘他们快要开火了,一炮放出来可以打五十里路远!’ 船被他们捉完了,铁路轨道快要拆断了,我们只得在这里等候子弹!” 老太太发沉默的叹息,两位妇人目注于地,现出困顿,怅惘,惊惧 的神情。他们怀里的孩子都睁着小眼睛,看他们新进的境界,口里还咿 呀发声,像是互相告语的样子。那个男儿,想来他还不很深信老太太的 话,弱小的心依旧在那里惶恐,只是呆着出神,伏在老太太的膝上不动。 老翁继续下去说,“昨天各店家就没有开市,街上冷清清的;偶然 有几个行人,都是失了魂碎了胆似的。警察扣了一家一家的门来关照, 说,‘这几夜你们须得睡在平屋里,最好是地上,不要睡在楼上。他们 一开火,那弹子是没有眼睛的!’这个景象和警告,何等可怕!我们深 信已坠入了失望之渊,没有什么能够援救我们。只有那冷酷,生疏,不
可测的死,他正在那里等待着。
“死的怕不怕,大家没尝过,也许是甜的,乐的,很有趣味的。但 我们既是活着,就有爱生的惰性,很不愿意去亲近那不可测的死。这个 惰性指挥着我们去搜寻求生的方法,只须得生什么都愿意。最后就取了 这唯一的方法,就是姑且一逃。
“机警的人家,早一两天就行了我们取决的方法。我们主意定得晚,
趁火车是无分了,被什么命令禁止了;更没有一条船可以雇到,他们被 捉的被捉,否则也逃避得全无影踪。但我们想,或者航船还有开来,万 一得幸免被捉。我便离了家,所有的一切,直到航船埠头。
“埠头那有什么航船,只有赤热的太阳照着静定的河水!——我们
的流成泉了,气都不舒了,心不能想了,这不是暇豫的闲游呀! “回我们的家么?家固然可爱,舍不得,最好回去。但是那里敢!
那里去呢?我们老小七个谁都不知道!我糊糊涂涂地想还是走向江边, 看有无过路的船搭趁。我就搬着劳倦的两条腿,引着他们走,他们只是 跟着我。他们的心比我还柔弱,那里担当得起那些呢!
“刺入皮肤似的阳光射在我也儿红嫩的脸上,使我感到深烈的心底 在痛。野里一无遮盖,也遇不到一个耕作的农人。我们在这广大而寂寥 的虚空里行动,更有一种异样的害怕。后来我妻走不动了,媳妇们抱着 孩子,自然更易困乏;他们泪珠混和着汗水滴下。我只是心里难过,没 什么可以安慰他们的法子——我也须待人家仁爱慈善的安慰呢。
“我们坐在焦热的地上休息,大家呆着不做声。我那大孙儿,他先 看见小港里令弟的船,便指着告我。令弟真是个仁慈的青年,他不仅容
留我们的身体,并且安慰我们的心!世上有像他这样的人,我更信人生 确有可爱!??孙儿呀!你们好好儿睡罢。且莫问明天,今夜的安适总 是真实的,决没什么来扰你们的小灵魂!??爱的孙儿??”
老翁感动极了,轮流看着他三个孙儿,干枯微皱的脸上现出薄醉似 的笑。
窗外的风雨依然肆他们的威势,声音里满含着繁喧的寂寞,郁结的 悲哀。
一九二一,一,二五
(原载 1921 年 3 月《小说月报》12 卷 3 号)
隔 膜
我的耳际只有风声,水声,仅仅张得几页帆呢。从舱侧玻璃窗中外 望,只见枯黄而将有绿意的岸滩,滩上种着豆和麦的田畦,远处的村屋, 竹园,丛林,一棵两棵枯死的树干,更远处刻刻变幻的白云,和深蓝的 天,都想随着向我的后面奔去。好顺风呀!使我感一种很强烈的快慰。 但是为了什么呢?我自己也不能述说。我将要到的地方是我所切盼的 么?不是。那里有什么事情将要做么?有什么人必欲会见么?没有。然 而为什么快慰呢?我那里能够解答!虽然,这很大的顺风总该受领我的 感谢。
照这样大的风,一点钟时候我的船可以进城了。我一登岸,就将遇
见许多亲戚朋友;我的脑子将想出不同的许多意思,预备应对;我的口 将开始工作,尽他传达意思的职务。现在耳目所接触——风声,水声, 和两岸景物——何等地寂静,闲适。但这个不过是给我一个休息罢了, 繁扰纷纭就跟着在背后。正像看影戏的时候,忽然放出几个大字,“休 息十分钟,”于是看客或闭目养神,或吸烟默想,略舒那注意于幻景的 劳倦。然而一霎时灯光齐灭,白布上人物重又出现,你就不得不用你的 心思目力去应付他了。
我想我遇见了许多亲戚朋友将听见些什么话?我因为有以往的经
验,就可以推测将来的遭逢,而为预言。以下的话一定有得听见,重复 地听见:“今天来顺风么?你那条路程遇风也还便利,逆风可就累事了, 六点钟还不够吧???有几天耽搁?想来这时候没事,可以多盘桓几 天,我们难得叙首呢。??府上都安好?令郎会走了?话都会说了?一 定聪慧可喜呢。”??这等话我懒得再想下去,便是想到登岸的时候也 不会完。我一登岸,唯一的事务就是答复这等问题。我便要说以下的话: “今天刚遇顺风。我那条路程最怕是遇着逆风,六点钟还不够呢。?? 我大约有一星期耽搁。我们可以畅叙呢。??舍下都安好。小儿会走了, 话说得很完全,总算是个聪慧的孩子。”??
我忽然起一人奇异的思想:他们的问题既是差不多的,我对于他们 的答语也几乎是同一的,何不彼此将要说的话收在蓄音器里,彼此递寄, 省得屡次复述呢?这个固然是一劳永逸的办法,但是问题的次序若有颠 倒,答语的片子就不容易制了。其实印好许多同样的书信也就有蓄音器 的功用,——所欠缺的也只在不能预决问话的次序。然则彼此会面真有 意义,大家运用着脑子,按照着次序一问一答,没有答非所问的弊病,
就算情意格外浓厚。但是脑子太省力了。我刚才说他“将要想出不同的 许多意思,”其实那些意思以前就想好,不用再想了,而且一辈子可以 应用;他的任务,只在待他人取笑自己,我就是较进步的一架蓄音器或 是一封印版的书信。我做这等器特已是屡次不一次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登岸不满五点钟,已听了五回蓄音器,我的 答片也开了五回。
现在我坐在一家亲戚的书斋里,悬空的煤油灯照得全室雪亮,连墙 角挂着的那幅山水上的密行题识都看得清楚。那位主人和我对面坐着, 我却不敢正视他,——恐怕他也是这样——只是相着那副小篆的对联作 无意识的赏鉴;因为彼此的片子都开完了,没有了,倘若目光互对而没 有话讲,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好意思,很是难受,不相正视,是希望躲 避幸免的意思。然而眼珠真不容易驾驭,偶不留意就射到他的脸上,窥 见乌黑的胡须,高起的颧颊,和很大的眼珠。不好了,赶紧回到对联上, 无聊地想那“两汉”两字篆得最有结构,作者的印泥鲜明净细,倒是上 品呢?
我如漂流在无人的孤岛上,透入我的每一个细胞,使我神思错乱, 对于一切都疏远,淡漠。我的躯体渐渐地拘挛起来,似乎受了束缚。然 而灯光是雪亮,果盘里梨和桔子放出引人食欲的香气,茶杯里有上升的 水汽,我和他对面坐着,在一个极漂亮的书斋里,这分明是很尊敬的款 待呀!
他灵机忽动,想起了谈资了,他右手的大指和食指捻着胡须说道,
“你们学校里的毕业生有几成是升学的?”他发这个端使我安慰和感 激,不至再默默地相对了,而且这是个新鲜而有发挥的问题。我便策励 自己,若能努力地和他酬对,未始不可得些趣味。于是答道,“我那地 方究竟是个乡村,小学毕了业的就要拣个职业做终身的依托,升入中学 的不到十分之二呢。”完了,应答的话尽于此了。我便大失所望,当初 不料这个问题仅有一问一答。
他似乎凝想的样子,但从他恍然若初醒的神情答个“是”字上以为
推测,知他的神思并不属于所发的问题。“是”字的音波扩散而后,室 内依然是寂寞,那种超于痛苦的感觉又向我压迫,尽管紧密拢来。我竭 力想和他抵抗,最好灵机一动,也找了些谈资来。然而我和醉人一般, 散乱而麻木的脑子里那里能够想出一句话呢?那一句话我虽然还没想 出,但必是字典上所有的几个字,喉咙里能发的几个声音拼缀而成的, 这是可以预言的。这原属很平常,很习惯,算不得什么的事,每一小时 里不知要拼缀几千个百回。然而在此地此时,竟艰难到极点,好奇怪呀! 我还得奖赞自己,那艰难到极点的被我做成功了,我从虚空的波浪 似的脑海里竟把捉住一句具体的话!我的两眼正对着他的面庞,表示我 的诚意,问道,“两位令郎都进了工业学校,那里的功课还不差么?” 这句话其实从刚才的一问一答上联想起来的,但平时的联想思此便及
彼,现在却是既断而复续的了。 “那里的功课大概还不差。我所以送儿子进那里去,因为毕了业一
定有事务派任,觉得比别处稳妥些。但是我现在担任他们的费用是万分 竭力的了!买西文书籍一年要共花六七十元,应用的仪器不可不买,一 枝什么尺便需二十元,放假时来回的川资又需百元,??需??元,??
需??元,??”我的注意力终于荒散,所以对于他的报销帐渐渐地模 糊了。
这是我问他的,很诚意地问他的,然而听他的答语时,便觉得淡漠 无味,终至于充耳不闻。莫怪我刚才答他时,他表现出恍然若初醒的神 情答一个“是”字。
我现在又在一位朋友家里的餐室里了,连我一共是七个客,都在那 里无意识在乱转。圆桌子上铺着白布;深蓝色边的盆子里盛着色泽不同 的各种食品,银的酒杯和碟子在灯光底下发出僵冷的明亮。仆人执着酒 壶,跟在主人背后。主人走到一个位子前,取起酒杯,待仆人斟满了酒, 很恭敬的样子,双手举过额,向一客道,“某某兄,”就将杯子放在桌 上。那位“某某兄”遥对着主人一揖。主人取起桌上摆着的箸,双手举 过一额,重又放在原处。“某某兄”又是一揖。末了主人将椅子略动一 动,便和“某某兄”深深的对揖。这才算完了一幕。
轮到第七幕,我登场了。我曾看过傀儡戏,一个活人扯动傀儡身上 的线,那傀儡就会做拂袖,捋须,抬头,顿足,种种动作。现在我化为 傀儡了,无形的线牵着我,不由我不俯着,作揖,再作揖,三作揖。主 人说,“你我至熟,不客气,请坐于此。”然则第一幕登场的那位“某 某兄”是他最不相熟的朋友了。
众人齐入了座。主人举起酒杯,表现出无限地恭敬和欢迎的笑容向
客人道,“春夜大家没事,喝杯酒叙叙,那是很有趣的。”客人都擎起 酒杯,先道了感谢,然后对于主人的话一致表示同情。我自然不能独居 例外。
才开始喝第一口酒。大家的嘴唇都作收敛的样子,且发出唼喋的声
音,可以知喝去的量不多。举箸取食物也有一定的步骤,送到嘴里咀嚼 时异常轻缓。这是上流人文雅安闲的态度呀。
谈话开端了,枝枝节节蔓延开来,我在旁边静听,只不开口,竟不
能回溯怎样地衍出那些话来。越听下去,越使我模糊,几乎不辨他们所 谈的话含的什么意思,只能辨高低宏细的种种声浪里,充满着颂扬,谦 抑,羡慕,鄙夷??总之,一切和我生疏。我真佩服他们,他们不尽是 素稔的,——从彼此互问姓字可以知道——偶然会合在一起,就有这许 多话讲。教我那里能够?但我得一种幽默的启示,觉察他们都是预先制 好的蓄音片,所以到处可开,没有阻滞。倘若我也预制些片子,此刻一 样可以应用得当行出色,我就要佩服自己了。
我想他们各有各的心,为什么深深地掩埋着,专用蓄音片说话?这 个不可解。
他们的话只是不断,那些高低宏细的声浪又不是乐音,那里能耐久 听!我觉得无聊了,我虽然在众人聚居的餐室里,我只是孤独。我就想 起日间在江中的风声,水声,多么爽快。倘若此刻逃出这餐室,回到我 的舟中,再听那爽快的音调,这个孤独我却很愿意。但是自么能得逃, 岂不要辜负了主人的情意?而且入席不到一刻钟呢!计算起来,再隔两 点钟或者有散席的希望。照他们这样迟迟地举杯举箸,只顾开他们的蓄 音片,怕还要延长哩。我没有别的盼望,只盼时间开快步,赶过了这两 钟点。那主人最是烦劳了:他要轮流和客人谈话,不欲冷落了一个人, 脸儿笑着向这个,口里发沉着恭敬的语音问那个,接着又表示深至的同
情于第三个的话。——“是”字的声音差不多每秒内可以听见,似乎一 室的人互相了解,融为一体了。——他又要指挥仆人同客人斟酒;又要 监视上菜的仆人,使他当心,不要沾污了客人的衣服;又要称述某菜滋 味还不恶,引起客人的食欲。我觉察他在这八面兼顾的忙迫中,微微地 露出一种恍忽不安的神情。更看别人,奇怪!和主人一样,他们满脸的 笑容里都隐藏着恍忽不安的分子。他们为了什么呢?难道我合了“带蓝 眼镜的看出来一切都作蓝色”这句话么?
席间惟我不开口,主人也遗忘了我了。一会儿他忽然记忆起,很抱 歉地向我道,“兄是能饮的,何不多干几杯?”我也将酒食之事遗忘了, 承他提醒,便干了一杯。
明天早上,我坐在一家茶馆里。这里头的茶客,我大都认识的。我 和他们招呼,他们也若有意若无意地同我招呼。人吐出的气和烟袋里人 口里散出的烟弥满一室,望去一切模糊,仿佛是个浓雾的海面。多我一 个人投入这个海里,本来是极微细的事,什么都不会变更。
那些茶馆的状态动作各各不同:有几个执着烟袋,只顾吸烟,每一 管总要深深地咽入胃底。有几个手支着头,只是凝想。有一个人,尖瘦 的颧颊,狡猾的眼睛,踱来踱去寻人讲他昨夜的赌博。他走到一桌旁边, 那桌的人就现出似乎谛听的样子,间或插一两句话。待他转脸向别桌时, 那人就回复他先前的模样,别桌的人代替着他现出似乎谛听的样子,间 或插一两句话了。
一种宏大而粗俗的语声起在室的那一角,“他现在卸了公务,逍遥
自在,要玩耍几时才回乡呢。”坐在每一角的许多人哄然大笑,说的人 更为得意,续说道,“他的公馆在仁济丙舍,前天许多人乘了车马去拜 会他呢。”混杂的笑声更大了,玻璃窗都受震动。我才知那人说的是刚 死的警察厅长。
我欲探求他们每天聚集在这里的缘故,竟不可得。他们欲会见某某
么?不是,因为我没见两个人在那里倾心地谈话。他们欲讨论某问题么? 不是,因为我听他们的谈话,不必辨个是非,不必要什么解答,无结果 就是他们的结果了。讪笑,诽谤,滑稽,疏远,是这里的空气的性质。 这里也有个热情的希望的笑容,在一个人脸上,当他问又一个人道,
“你成了局么?”
“成了,”这是个随意的很不关心的答复。问的人顿时敛了笑容, 四周环顾,再出和那人似乎不相识的样子。
有几个人吐畅了痰,吸足了烟,喝饱了茶,坐得懒了,便站起来拂 去袖子上的烟灰,悄悄地自去了,也没什么留恋的意思。我只是不明 白??
一九二一,二,二七
(原载 1921 年 3 月 16 日—3 月 19 日 北京《京报·青年之友》
阿 凤
杨家娘,我的同居的佣妇,受了主人的使命入城送礼物去,伊要隔 两天才回来。我家的佣妇很艳羡的样子自语道,“伊好幸运,可以趁此
看看城里的景致了!”我无意中恰听见了这句话,就想:这两天里交幸 运的不是杨家娘,却是阿凤,伊的童养媳。
阿凤今年是十二岁,伊以往的简短而平凡的历史我曾听杨家娘讲起 过,伊本是渔家的孩子,生出来就和入网的鱼儿睡在一个舱里。后来伊 父死了,渔船就换了他的棺材。伊母改嫁了一个铁路上的脚夫。脚夫的 职业是不稳定的,那里能带着个女孩子南北迁徒,况且伊是个消费者。 经村人的关说,伊就给杨家娘领养,——那时伊是六岁。杨家娘有个儿 子,今年二十四岁了,当时伊想将来总要给他娶妻,现在就替他整备着, 岂不便宜省事。阿凤就此换了个母亲了。
现在伊跟着杨家娘同佣于我的同居。伊的职务是汲水,买零星东西, 抱主人五岁的女孩子。伊的面诚,有坚结的肌肉,皮色红润,现出活泼 的笑意。但是若有杨家娘在旁,笑容就敛了,因为伊有确实的经验,这 个时候或者就有沉重的手掌打到头上来,那得不小心防着呢?
杨家娘藏着满腔的不如意,说出来的话几乎句句是诅咒。阿凤就是 伊诅咒的资料。若是阿凤吃饭慢了些,伊就说,“你是死人,牙关咬紧 了么!”若是走得太匆忙,脚着地发出蹋蹋的声音,伊又说,“你赶去 寻死么!”但是伊这些诅咒我猜想并不含有怨怒阿凤的意思;因为伊说 的时候态度很平,说过之后便若无其事,工作,算买东西的帐,间或凑 主人的趣说几句拙劣的笑话,然而也类乎诅咒,都和平时一样了。伊的 粗糙沉重的手掌时时要打到阿凤的头上,情形正和诅咒相同。当阿凤抱 着的主人的女孩子偶然啼哭时,杨家娘的手掌便很顺手地打阿凤头上。 阿凤汲水满桶,提着走时泼水于地,这又当然有取得手掌的资格了。工 作暇时,杨家娘替阿凤梳头,头发因久不梳乱了,便将木梳下锄似地在 头上乱锄。阿凤受了痛楚,自然要流许多眼泪,但不哭,待杨家娘一转 身,伊的红润的面庞又现出笑容了。
阿凤的受骂受打同吃喝睡觉一样地平常,但有一次,最深印于我的
心曲,至今还不能忘。那一天饭后,杨家娘正在拭一个洋瓷的锅子,伊 的手一松,锅子落了地。伊很惊慌的样子取了起来,细察四周,自慰道, “没有坏!”那时阿凤在旁边洗衣服,公平和抵抗的意念忽然在伊无思 虑的脑子里抽出一丝芽来。伊绝不改变工作的态度,但低语道,“若是 我脱了手,又要打了!”这句话声音虽低,已足以召杨家娘的手掌。“拍! 拍!”??每打一下,阿凤的牙齿一咬紧,眼睛一紧闭,——再张开时 泪如泉涌了。伊这个态度,有忍受的,坚强的,英雄的表情。伊举湿手 抚痛处,水滴淋漓,从发际下垂,被于面,和眼泪混合。但是伊不敢哭。 我的三岁的儿子恰站在我的椅子前,他的小眼睛本来是很灵活的,现在 瞪视着他们俩,脸皮紧张,现出恐惧欲逃的神情。他就回转身来,两臂 支在我的膝上;上唇内敛,下唇渐渐地突出。“拍!拍!”的声音送到 他耳官里还是不断,他终于忍不住,上下唇大开,哭了,——我从他这 哭声里领略人类的同情心的滋味。他将面庞伏在我的膝上。??后来阿 凤晒衣服去,杨家娘便笑道,“囝囝,累你哭了,这算什么呢?”?? 阿凤晒了衣服回来,便抱主人的女孩子,见杨家娘不在,又很起劲地唱 学生所唱的青蛙歌了。
杨家娘这等举动似乎可以称为“什么狂。”我所知于伊的一些事实, 是伊自述的,或者是伊成为“什么狂”的原因。伊的儿子学习的木工,
但是他爱好骨牌和黄酒胜于刀锯斧凿。有一回,他输了钱拿不出,因此 和人家厮打,给警察拘了去,警察要他孝敬些小费,他当然不能应命, 便将他重重地打一了顿。伊又急又气,只得将自己积蓄的工资充警局的 罚款,赎出伊受伤的儿子。调理了好多时,他的伤是痊愈了,伊再三叮 嘱他,此后好好儿作工,不要赌。孰知不到三天,人家来告诉伊,他又 在赌场里了!伊便赶到赌场里,将他拖了出来,对他大哭。过了几天, 同样的报告又来了;并且此后屡有传来。伊刚听报告时,总是剧烈地愤 怒;但一见他竟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有时还很愿意地给他几百文,教 他买些荤菜吃。——这一些事实,不知就可以激成“什么狂”么?
杨家娘既然受了使命出去,伊的职务自然由阿凤代理。阿凤做一切 事务比平日真诚而迅速,没有平日的疏忽,懈缓,过误。伊似乎乐于做 事,以做事为生命的样子。不到下午三点钟,一天的事务完了,只等晚 上烧晚饭了。伊就抱着主人的女孩子,唱睡歌给伊听。字句和音节的错 误不一而足,然而从伊清脆的喉咙里发出连缀的许多声音,随意地抑扬 徐疾,也就有一种自然的美。主人的女孩子微微地笑,教伊再唱。伊兴 奋极了,索性慈母似地拍着女孩子的身体,提高了喉咙唱起来,和学生 起劲时忽然作不规则的高唱一般。伊从没尝过这个趣味呢。平日伊虽然 不在杨家娘跟前,因为声音是可以传送的,一高唱或者就有手掌跟着在 背后,所以只是轻轻地唱。现在伊才得尝新鲜的趣味!
唱了一会,伊乐极了,歌声和笑声融合,末了只余忘形的天真的笑
声,杨家娘的诅咒和手掌,勉强做粗重工作的劳苦,伊都疏远了,遗忘 了。伊只觉伊的生命自由,快乐,而且是永远的,所以发出心底的超于 音乐的赞歌,忘形的天真的笑声。
一只纯白的小猫伏在伊的旁边。伊的青布围裙轻轻动荡,猫的小爪
似伸似缩地想将他攫住,但是终于没有捉着。伊故意提起围裙,小猫便 立了起来,高举前足;一会儿因后足不能持久,点一点地,然后再举。 猫的面庞本来有笑的表情,这一只的白晰而丰腴,更觉得娇婉优美。他 软软地花着眼睛看着伊,似乎有求爱的意思。伊几曾被求爱,又几曾施 爱?但是,现在猫求伊的爱,伊也爱猫,被阻遏着的人类心里的活泉, 毕竟涌溢了!伊平日常常见猫,然而不相干,从今天此刻才成为真的伴 侣!
伊就放下女孩子,教伊站在椅旁。伊将围裙的带子的一端拖于地上,
引小猫来攫取。小猫伏地不动,蓄了一会势,突前攫那带子。伊急急奔 逃,环走室中,小猫跳跃着跟在背后,终不能攫得。那小猫的姿态活泼 生动,类乎舞蹈;又含有无限的娇意。伊看了说不出地愉快,更欲将他 引逗,两脚不住地狂奔,笑着喊道,“来呀!来呀!”汗珠被于伊的面 庞,和平日的眼泪一样地多;伊吁吁地喘,仿佛平日汲水乏了时的模样, 然面伊那里肯停呢?
这个当儿,伊不但忘了诅咒,手掌,和劳苦,伊并自己都忘了。世 界的精魂若是“爱,”“生趣,”“愉快,”伊就是全世界。
一九二一,三,一
(原载 1921 年 3 月 16、17 日《晨报副刊》)
潜隐的爱
命运和愚蠢使伊成为一个没人经心的人。伊仿佛阶前一个小的水 泡,浮着也好,灭了也好,谁还加以注意呢?伊有小而瘦的脸庞,皮肤 带着青色;眼睛圆睁,看外物时常呈怅惘的神情;微带红色的发生得非 常之浓,挽成发髻,臃肿而散乱,更增全体的丑陋。
伊从小时就许配陈家第二个儿子。十一二岁的时候,邻家的妇女或 是自己的母亲同伊戏言道,“陈家来迎你了,你快去打扮齐整做新娘子 罢。”伊的蒙昧和心灵里就有一缕不知为什么的羞愧使伊涨红了脸,咬 着舌端低下头来。从此伊知陈家是自己将来的世界,但是为什么要加入 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是怎么情况,伊全然没有本领去推想。
伊十七岁的时候,命运判定,那个将来的世界到了面前了。伊就认 识伊的丈夫,公公,婆婆,和寡居的嫂嫂,——认识各人的面貌罢了, 并非认识各人的心,——他们也都认识了伊;此外一切如故。村镇人家 的妇女大都做一种工作:剖麻至细,将两端接着,用指头捻合,成极长 的麻线,预备织麻布。伊跟着婆婆嫂嫂做这一种工作,他们默默地各自 坐着,只有一只左手和右手的两个指头是常动的,无论是光明的朝阳, 和爽的好风,清丽的鸟声,总不能使他们抬一抬头。
不幸伊的丈夫又践了他哥哥的足迹!原来他的哥哥娶了亲不到半年
便患肺病,病了三四个月便死,现在他正遇了绝对相同的情形。这个就 非常可疑,这等毒虫何以必发生于娶亲之后?然而他的父母何尝疑到自 己对于儿子的举措有无过误呢?他们只是哭泣,只是叹息,以为命运见 欺,无可奈何。但仍有可以自慰的,则三儿四儿年纪已不小,就可以给 他们娶亲了。娶了亲生个孙儿,那是极快极容易的事,他们俩想到此, 不由得收泪而作甜蜜的遐想。那位寡嫂引起了自己摧心的伤感暗地落了 无量的泪,但也减退了对于婶子的无名的嫉妒,心想现在你与我是同等 的人了。
伊失了一个丈夫,也觉得十分悲伤,学着别人家伤逝的模样晨晚号
哭;更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以前好像一切都有归宿,现在自己的归宿是 什么呢?伊的脸庞从此瘦起来,且转为黄色,更由黄而青。伊本来不大 会说话的,现在更不常有说话,况且同谁去说呢?伊到水埠上去洗衣服 经过街上时,仿佛有一种凄苦悲哀的空气围绕着伊的全身,邻人从背后 指着伊互相告语道,“这就是陈家的二奶奶,可怜才十八九岁呢?”
伊从此止有个狭小的世界,就是自己。公公婆婆本来为儿子而娶伊 的,现在儿子已死,照例给伊吃饭就是了;嫂嫂本来对于伊抱有无名的 嫉妒,现在仍旧不能因境遇相同而互相接近;于是伊分外地孤独。
风痧的病忽然来寻伊,伊是年轻而无知,怎能知道应该怎样地医治 和调摄?咳嗽的声音几乎没有一刻工夫闲断,而且转哑了;青苍的两颊 给体热烧得通红,显出粒粒鲜红的点子;伊还是照常操作。家里的人也 不教伊去歇歇,也不教伊到医生那里去诊治,吃一些药,也不教伊避着 风。伊实在支撑不住,回到冷寂阴暗的卧室里,躺在床上,这么就过了 三四天。这三四天里,竟没一个人走进来问伊好不好,或是给伊一点茶 水,只有屋漏里透下来一线的阳光来而复去,告诉伊又经一周昏晓了。 伊家的右面原有一所空屋,近来有人家迁入居住了,这在伊也殊不
关心。有一天,一个佣妇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走进来,伊的眼光突然 一亮,心里起一种愉快的感觉。那孩子的面庞红润而肥嫩,笑的时候现 出浅浅的两个涡儿;柔美的发覆到额上,修剪得很齐,眉毛淡淡的;眼 珠乌黑,活泼而有晶莹的光;小嘴略为低陷,四围凹凸的曲线显出异常 的美;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伊的婆婆问那个佣妇,佣妇说,“我们是新 搬来的,阿观喜欢出来玩耍,故到此望望。”
伊就这样想:这孩子多么有趣!简直和洋货店里摆着的洋娃娃一样。 伊看了又看,只觉以前从没有经过这样的快活。那佣妇立了一会,抱着 孩子自去。伊怅怅地望着,心想他们去了——何不再立一刻?这实在舍 不得。但是惧怯惯了的口竟说不出欲留他们的半个字。
幸而伊的怅然失望不隔几天就得到了安慰,那个孩子又牵着佣妇的 手来了,此后并且时常来玩耍,或是坐在廊下弄花草,或是佣妇抱着孩 子看姑媳三个接麻,口里还唱着村歌教他。这里常常和小孩说笑戏耍的 是婆婆和长媳,二奶奶照旧守着伊的沉默,只是出神地相望着,独自领 略那得到安慰的甜蜜的滋味。
但是伊又有新的想念了:伊妒那个佣妇常常抱着那孩子,有时脸偎 着脸至于半晌,有时可爱的小嘴吻着伊干黄的脸皮。这些是何等的快活, 安得使己也这么乐一乐呢?倘若可以得到,只须乐一乐,便什么都不要 了,死也情愿了。伊更如梦似地想,倘若那个佣妇被辞退了,己当去接 伊的任,或者可以邀他们的允许。然而这个希望太奢了,只消抱一抱, 于愿已足,再不要想别的罢。
伊常常这样想,成为伊新添的功课。这实在是极困难的功课:从没
和他说笑过,玩耍过,那里就可以抱他;人家素来不放伊在眼里,什么 事都没有他的分,又怎能去抱邻家的孩子,热烈的希望鞭策着伊去搜寻 成功的方法,竟没有一丝儿引导,不觉忧虑起来。在伊简单的心里,这 是第一回的忧虑呢。
孩子仍然来玩戏,他带着有机关的小猎狗,彩色的积木,尺多长的
洋娃娃一起来。他将积木在椅子上搭起一座桥,他抿着小嘴,眼睛专注 于椅上的建筑物,厚而白的小手很灵活地搬动,这是一幅难以描绘的美 画。后来桥工完成,居然是一座齐整的桥,他拍手笑说道,“可好玩?” 大家赞道,“阿观真聪明!”他也不理会他们,教佣妇旋转那小猎狗的 机关。佣妇替他旋了,他就放在桥堍,要猎狗奔上桥去。手一放,猎狗 前后颠动,将桥撞坍了。他又哈哈地笑起来。于是捉住那猎狗,亲着他 的嘴说道,“你撞痛了,你和洋娃娃一同去睡罢。”便将猎狗和洋娃娃 并头横放在椅上。
二奶奶手里接麻,眼睛只注着他的全身,觉得爱他的心几乎要迸裂 出来了,非抱他一抱或者就会生病;但仍旧没有妥善的方法!忧虑进而 为惶急,眼眶就渗出了泪来。这只有伊自己知道呢,他人对伊向来不经 心,所以伊心里藏着唯一的希望,忧虑,惶急,眼眶里含着爱的泪,都 没有察觉。
这一天是燠热的天气,陈旧的屋子里一切都潮湿,地上更是泼了油 似的。下午的时候,邻家那个孩子又来了,他手里牵着一条线,佣妇跟 在背后,手中拿着一方红纸,那条线就穿在这纸上,他们算是放风筝呢。 他在屋内环绕地奔走,佣妇手中的红纸已脱了手,那张纸起先飘飘地吹
起,后来落了地,再也不会升起来了。他着了急,奔得更快,脚下一滑, 全身磕在地上,正在二奶奶的旁边。这时候伊简直没有一些思想,极迅 速地停了手中的工作,立起来,将他抱起,——都是直觉的冲动的动作。 他着了痛,哇地哭了,脸庞紧紧伏在伊的肩上。伊心里方才有想念:他 这一交,使伊异常痛惜,比发风痧的时候对于己的痛惜还强烈。柔而湿 的小脸庞贴在伊的颊上;伊满身感一种甜美的舒适,每一个细胞的内心 都舒适。伊忽然想,每一刻里想望的小宝贝现在不是给我抱着了么?这 是真的么?不是梦里么?哇哇的哭声,颊上的感觉,都证明这是千真万 真的,于是将颊部凑过去贴得越紧,伊入世将近二十年。这一刻才尝到 世间真实的快乐,觉得生活有浓美的滋味!伊的生命里有一种新生的势 力剧烈地燃烧着,“现在自己的归宿是什么?”此刻是不成问题了。伊 那丑陋的脸上现出心醉魂怡的笑,表示伊对于一切人们的骄傲。艰难的 功课现在给伊战胜了,晨夕梦想而不可得的一抱,忽然机会相助,竟给 伊满足了欲望。伊的怯懦的心从此强固了好些,方信这一个希望并不是 遥远而达不到的。本来抱一抱邻家的孩子,有什么大不了事,便是天天 去抱他一抱,婆婆未必就说,嫂嫂未必就笑,那个佣妇或且因替了伊的 劳力,还要感激不尽呢,然而怯懦的心使伊看的这一事非常之困难,仿 佛骆驼要穿过针孔一样。但现在经事实证明,困难已成过去,伊就时常 抱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不觉得不习惯,虽然不特别和伊亲爱;他和佣 妇抱着时一个样子。这个,但是,在伊已十二分满足了。当肥白的小手 抚伊的额角,温软的小脸庞亲伊的颧颊时,伊觉得己和他已合而为一, 遨游于别一个新的世界,是亲爱和快活造成的;而眼前的婆婆嫂嫂,自 己冷寂阴暗的卧室,和使己两手作酸的接麻的工作,那许多造成的旧世 界,早已见弃于己,而且是毁灭了,没有了。
这一天伊没有工作,就抱着那孩子到附近田野里去游玩,同他坐在
草地上,唱些很拙朴的歌给他听。他坐了一会站起来,看青苍的天上浮 些小绵羊似的云,小鸟飞来飞去好像有人在那里掷小砖块,“居即”一 声,就不见了;他面上现出又静默又妙美的神情,不知他小心灵里起了 什么玄想?他又看数十条麦陇一顺地弯曲,直到河岸,都似乎突突地浮 动。河中小舟经过,不见舟身,只见几个舟人在麦陇尽处移动。这都引 起他活动的天性,他就奔驰跳跃,发出快活优美的声音喊道,“几个人 过去了,他们身体一摇一摇,在那里牵磨呢。??去了!远了!看他们 回来不回来。”伊赶忙起来牵住他的手说道,“我来抱着你罢,不要疲 乏了你的腿。”他不肯给伊抱,只是跳跃着看小舟上的几个人,伊极和 婉地劝道,“便是不抱,也须好好儿慢慢儿走,再不要跳了。”他从了 伊的话,嘴里还嚷着“不见了!不见了!”伊便携着他的手缓缓而行, 心里感着不可说的安慰。
回去的时候,伊买了些糖果纳入他的袋里,教他慢慢地吃。这已做 了好几回了。伊所有的钱便是接麻的工资,数目微少够不到买一件衣服 或是一些首饰,所以只藏在床角,时常拿出来数数,好像数数便是那些 钱的唯一的效用。近来伊发明了钱的用途了。伊想倘若买些东西给他吃, 才表我爱他的真心,他也必然喜欢的。伊从没吃过糖果,也不知道糖果 是什么滋味,看人家都买了给孩子们吃,伊就学着他们的样。伊认那些 糖果就是自己的劳力,将劳力馈赠与他,实是无上的快乐,而且这才觉
每天的工作确有甜美的意味。总之,伊的外形虽然并没有变更,别人看 伊时依然是愚蠢和不幸,实则伊内面的生活变化了,伊的近二十年的往 迹,悉数解放了对于伊的束缚,伊是幸福,快慰,真实,和光明了!
那个孩子忽然一连六七天没有来,这使伊十二分懊丧,好似失掉了 一件最宝贵的东西似的。为着什么缘故呢?他父母不许他来么?那佣妇 不在家么?他病了么?伊不敢再往下想,伊很悔恨这第三个疑问忽然闯 入脑子里。倘若果真是这样,那种真切的悬心和忧愁不将碎伊的心么? 伊工作全然没有精神,晚上睡眠也不很安稳,刚才朦胧入睡,忽然身体 仿佛跌入了万丈的深渊,一跳便又醒了。醒了便尽想:那孩子的一个笑 脸,一回跳跃,一句简短而可爱的话,一个活灵而异样的姿势,都反复 温习,觉得样样含有甜蜜的意味;但现在是和他分别了多日了,回想之 外,更引起了缠绵深挚的相思。消息不通,猜度的思想往往引着恐怖同 来,这更使伊中心历乱,觉是有生以来第一回尝到的不快。伊常常盼望 佣妇到来,好问个究竟,伊又杳无影踪!有了空的工夫,便到门前去等 候,或者有些儿消息。伊望着那家的墙门,心里念着里面的他,伊的眼 睛本来是怅惘的神情,现在又加上了凝想和失望的愁容,竟有些像神经 病者,往往引起行人不很深切的注意。然而那个墙门里那有什么消息给 伊呢?
伊分别那孩子的第十天,那个佣妇才独自到伊家里来,伊的婆婆便
问道,“阿观为什么不一同来?”那佣妇坐定,嘘着气说道,“这几天 我们一家慌忙得够了!阿观生病呢。”二奶奶听到这一句话,头脑如突 受打击,岑岑地发涨起来,“怎么!”两字同时不知不觉地发于伊的喉 间。那佣妇只顾继续自己的话,“他是发热,又咳嗽,不想吃东西,只 要昏昏地睡。我和男女主人轮流守着他呢。幸而现在好了,最利害的是 起头的四五天。”伊说完了,自和二奶奶的婆婆讲别的话,二奶奶因此 定了心。不可堪的恐怖好像急雨忽来,难以躲避,幸而片刻之间,雨点 全敛,依旧是日朗天青。但是,伊总是异常记念他,不知他病后怎么样 子:还是从前这样快活么?正想念着做他新伴侣的我么?最好见他一 面,才得安慰久别和悬系的心。然而他住在他的家里,一道砖墙立着, 便阻隔了两地相思的人。这又使伊彷徨踌躇,焦心劳思,竭尽伊可能的 力量只是筹想,欲得一个满足欲望的法子。
一带破砖墙旁边开着一丛荼蘼花,白得像一个一个小雪团,他们是
从不会引人注意的,寂寂地开了,又寂寂地谢了,就算度了他们的芳春。 偏偏那位二奶奶寻着他们,非常地欣赏,心里如得了宝贝似的,只是突 突的跳。伊端相了一会,拣着半开和全开的采了十几朵,花枝上尖利的 刺触着伊的手指,感觉细碎的痛,这实非容易的工作。这一把花又怎么 拿回去呢?需要的心过于切迫,伊就不管那些,拿着回到自己的门前立 等。不一会,邻家那佣妇从市上买了东西归来,伊就迎上去央求伊道, “这一把花请你带给你们阿观,让他供在瓶里玩着罢。我刻刻记念着他, 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引他欢喜,这个花还白还干净。”伊自觉有满腔的相 思话要向伊倾吐,因伊或者可以转达给他,但是说出来时,仅仅这极浮 浅的两句,再要增加一字竟想不出了。
伊不料那佣妇发出个可惊可喜的回答,使伊几乎不自信伊的两耳, 更疑己身是在迷乱颠倒的睡梦里。那佣妇极随便的样子说道,“你记念
他,何不跟我去看看他?”这是伊全然不曾希冀的,竟是可能的么!突 然的兴奋和过分的快慰充满伊的脑海,更不思量别的,只移动两足,跟 着那佣妇走进几天来怅望的墙门里。这是一间光明洁净的儿童室:玻璃 橱里陈着洋娃娃和小猎狗等玩具;桌子和椅子都是小样而精致;瓶里插 着绚红的玫瑰花,衬以许多鲜嫩的绿草;墙上彩色的画都是些天真的孩 童;一张洁白的小床安放在室中,略偏于后方,那孩子睡在床上,他的 母亲坐在床沿陪着他。伊是个活泼而和婉的女子,不是笑脸庞上也含着 笑的表情,现在因为儿子生了病,忧愁和疲倦使伊的眼眶略为低陷,脸 色也微微地带些惨白。
孩子的母亲听了佣妇的述说,便向二奶奶道,“我很感激你,常常 带着小儿玩耍,还买东西给他。他病了,你刻刻记念着他,更见你爱他 的真挚的心。他现在是好了,你看,不过没有以前这么肥美了。”伊说 着,抱他在怀里,意思是教二奶奶看。
二奶奶默默地不开口,也不看伊所入的是怎样光明洁净的一间房 间,更不审视伊的邻居是怎样一个人,伊那如受电磁力吸引的两眼早已 从床上寻见了他。他红润的脸色几乎全退了,眼睛似乎大了些,不十分 有神,皮肤也宽弛了许多;他躺着,一手玩弄那被角。伊就有一种不可 名状的惋惜的心感觉着,虽然这一回见面足以安慰多日的相思。这一种 心萦绕不去,伊就不能再想别的,孩子的母亲的话也没有听清楚;及见 伊抱起孩子示已,知是教己看了,急忙之际,便随口说道,“这一把花 我给他的。”那位母亲非常感激,笑着谢道,“这一定使他喜欢,他的 喜欢便是你我的快慰!请你插在瓶里和玫瑰一起供着罢。”
茶蘼花插入了瓶里,二奶奶的心灵就好像留居此室,伊本欲寄托于
花儿的笑靥,安慰孩子的小灵魂,使他回复以前的肥美,活泼,快乐,?? 现在是如愿了。
孩子睡在母亲的怀里,小手弄伊的嘴唇,嘻嘻的笑容依然是天真而
可爱。母亲吻着他的两颐,微微合眼,表出静穆深挚的爱。他小臂举起, 钩住伊的头颈。他们俩互相抱着,默默地歇了一会,伊唱道,“你是我 的心!你是我的心!”声音清婉而微颤。他也学着唱道,“你是我的心! 你是我的心!”
二奶奶坐在旁边看得呆了,全身像偶像一般,连眼皮也不动一动。
然而伊比以前更了解了,彻底地了解了,这就是所谓“爱”!自己也曾 亲切地尝过的。更看四围,何等地光明!何等地洁净!而己身就在这光 明和洁净里!
一九二一,四,一九
(原载 1921 年 4 月 26 日北京《晨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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