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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叶圣陶



一 课


  上课的钟声叫他随着许多同学走进教室里,这个他是习惯了,不用 思虑,纯由两条腿做主宰。他是个活动的孩子,两颗乌黑的眼珠流转不 停,表示他在那里不绝地想他爱想的念头。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烟卷的小 匣子,里面有几页嫩绿的桑叶,有许多细小而灰白色的蚕附着在上面呢。 他不将匣子摆在书桌上,两个膝盖便是他的第二张桌子。他开着匣盖眼
  
睛极自然地俯视,心魂便随着眼睛加入小蚕的群里,仿佛他也是一条小 蚕:他踏在光洁鲜绿的地毯上,尝那甘美香嫩的食品,何等地快乐!那 些同伴极和气的样子,穿了灰白色的舞衣,做各种婉变优美的舞蹈,何 等地可亲!
  许多同学,也有和他同一情形,看匣子里的小生命的;也有彼此笑 语,忘形而发出大声地;也有离了座位,起来徘徊眺望的。总之,全室 的儿童没有一个不动,没有一个不专注心灵于一件事。倘若有大绘画家, 大音乐家,大文学家,或用彩色,或用声音,或用文字,把他们此刻的 心灵表现出来,没有不成绝妙的艺术,而且可以统用一个题目,叫做“动 的生命”。然而他那里觉知环绕他的是这么一种现象,而自己也是动的 生命的一个呢?他自己是变更了,不是他平日的自己,只是一条小蚕。
  冷峻的面容,沉重的脚步声,一阵历乱的脚声,触着桌椅的声,身 躯轻轻地移动声,忽然全归于寂静,那些接触于他的耳目,使他由小蚕 回复到自己,他看见那位方先生——教理科的——来了,才极随便地从 抽屉里取出一本完整洁白的理科教科书,摊在书桌上。
  那个储藏着小生命的匣子,现在是不能拿在手中了。他乘抽屉没有 关上,便极敏捷地将匣子放在里面。这等动作,他有积年的经验,所以 决不会使别人觉察。
他手里不拿什么东西了,他连绵的深沉的思考却开始了。他预算摘
得的嫩桑叶可以供给那些小蚕吃到明天。便想,“明天必得要去采,同 王复一伙儿去采。”他立时想起了卢元,他的最样爱的小友,和王复一 样,平时他们三个一同出进,一同玩耍,连一歌一笑都互相应和。他想, “那位陆先生为什么定要卢元买这本英文书?他和我合用一本书,而且 考问的时候他都能答得出来,那就好了。”
一种严重高响的语音振动着室内的空气,传散开来,“天空的星,
分做两种,位置固定,并且能够发光的,叫做恒星;旋转不定,又不能 发光的,叫做行星。??”
这语音虽然高响,送到他的耳官里便化而为低微,——距离是非常
接近呢。只有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几个声,“星??恒星??光??行 星”他可以听见。他也不想听明白那些,只继续他的沉思。“先生越要 他买,他只是答应,略为颠一颠头,偏偏不买。我也曾劝他,‘你买了 罢,省得陆先生天天寻着你发怒’,他也只颠一颠头,那一天陆先生的 话真使我不懂,什么叫做‘没有书求什么学?’什么叫做‘不配?’我 从未见卢元动过怒,他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却怒了。他的面庞红得像醉 人,发鬓的近旁青盘涨了起来,眼睛里沿下泪来。他挺直了身躯,很响 他说,‘我没有书,不配在这里求学,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要求学, 世界上总有一个容许我求学的地方!’当时大家都呆了,陆先生也呆了。” “?? 轨道??不会差错??周而复始??地球”那些语音又轻轻
地激动他的鼓膜。 “不料他竟实行了他的话!明天他就没有来,一连几天没有来。我
到他家里去看他,他的母亲说他跟了一个亲戚到上海去了。我不知他现 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肯离开他的母亲?”他这么想,回头望卢元的书桌, 上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还有几个纸团儿,几而干枯的小桑叶,是别 的同学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又从干桑叶想到明天要去采桑,“我明天一早起来,看了王复, 采了桑,畅畅地游玩一会,然后到校,大约还不至烦级任先生在缺席簿 上我的名字底下做个符号。但是那里去采呢?乱墙桑旁桑树上的叶小而 薄,不好。还是眠羊泾旁桑叶好。我们一准到那里去采。那条眠羊泾可 爱呀!”
  “??热的泉源??动植物??生活??没有他?试想??怎 样?”方先生讲得非常得意,冷峻的面庞现出不自然的笑,那“怎样” 两字说得何等地摇曳尽致。停了一会,有几个学生发出不经意的游戏的 回答,“死了!”“活不成了!”“他是我们的大火炉!”语音杂乱, 室内的空气微觉激荡,不稳定。
  他才四顾室 2 同,知先生在那里发问,就跟着他人随便说了一句“活 不成了!”他的心却仍在那条眠羊泾。“一条小船,在泾上慢慢地划着, 这一定是神仙的乐趣。那一天可巧逢到一条没人的小船停泊在那里,我 们跳上船去,撑动篙子,碧绿的两岸就摇摇地后移动,我们都拍手欢呼。 我看见船舷旁一群小鱼趱来趱去,活动得像梭子一船,便伸手下去一把, 却捉住了水草,那些鱼儿不知那里去了。卢元也学着我伸下手去,落水 重了些,溅得我满脸的水。这个引大家都笑起来,说我是个冒雨的失败 的渔夫。最不幸的是在这个当儿看见级任先生的岸上匆匆地走来!他赶 到我们船旁,勉强露出笑容,叫我们好好儿上岸罢。我们全身的,从头 发以至脚趾里的兴致都消灭了,就移船近岸,一个一个跨上去。 不好了! 我们一上岸他的面容就变了。他责我们不该看得生命这么轻;又责他们 不懂危险,竟和危险去亲近。我们??”
“??北极??南极??轴??”梦幻似的声音有时使他约略听
见。忽然有繁杂的细语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许多同学都望着右面的 窗,轻轻地指点告语。他跟着他们望去,见一个白的蝴蝶飞舞窗外,两 翅鼓动得极快,全身几乎成为圆。一会儿那蝴蝶扑到玻璃上,似乎要飞 进来的样子,但是和玻璃碰着,身体向后倒退,还落了些翅上的白鳞粉。 他就想,“那蝴蝶飞不进来了!这一间宽大冷静的屋子里,倘若放许多 蝴蝶进来,白的,黄的,斑斓的都有,飞满一屋,倒也好玩,坐在这里 才觉得有趣。我们何不开了窗放他进来。”他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地 说出“开窗!”两字来。就有几个同学和他唱同调,也极自然地吐露出 “开窗!”两字。
方先生梦幻似的声音忽然全灭,严厉的面容对着全室的学生,居然
聚集了他们的注意力,使他们弃去蝴蝶。方先生才斥责道,“一个蝴蝶, 有什么好看!让他在那里飞就是了。我们且讲那经度??距离??多少 度。”
  以下的话,他又听不清楚了。他俯首假做看书,欲偷眼看窗外的蝴 蝶。那知那蝴蝶早已退出了他眼光以外!他立时起了深密的想思,“那 蝴蝶不知那里去了?倘若飞到小桥旁的田里,那那里有刚开的深紫的豆 花,发出清美的香气,可以陪伴他在风里飞舞。他倘若沿着眠羊泾再往 前飞,一棵临溪的杨树下,正开着一丛野蔷薇,在那里可以得到甘甜的 蜜。又不知他还来这里望我么?”他只是望着右面的窗,等待那倦游归 来的蝴蝶。梦幻似的声音,一室内的人物,于他都无所觉。时间和脚步 本来是幽默的,不断如流地过去,更不能使他有一些儿辨知。
  
  窗外的树经风力吹着,似乎颠头似乎招手的样子舞动,那种鲜绿的 舞衣,优美的姿势,竟移动了他心的深处的相思。那些树还似乎正唱一 种甜美催眠的歌,使他全身软软的,感到不可说的舒适。他更听得小鸟 复音的合唱,蜂儿沉着而低微的祈祷。忽然一种怀疑——人类普遍的玄 秘的怀疑——侵入他的心里,“空气传声音,先生讲过了,但是声音什 么?空气传了声音来,我的耳又何以能听得见?”
  他便想到一个大玻璃球,里面有一只可爱的小钟。“陈列室里那个 东西,先生说是试验空气传声的道理的;用抽气机把里面的空气抽去了, 即将球摇动,使钟杵动荡,也不会听见小钟的声音。这个不知可真是这 样,抽气机我也看见,两片圆玻璃装在木架子上,但是不曾见他怎样抽 空气。先生总对我们说‘一切仪器不要将手去触着,只许用眼睛看!’ 眼睛怎能代替两耳,看出声音的道理来?”
  他不再往下想,只凝神听窗外自然的音乐,那种醉心的快感,决不 是平时听到风琴发出滞重单调的声音的时候所能感到的。每天放学的时 候,他常常走到田野里领受自然的恩惠。他和自然原已纠结牢固了,那 人为的风琴那有这等吸引力去解开他们的纠结呢?
“??”他没有一切思考,情绪,??他的境遇不可说。 室内动的生命重又表现出外显的活动来,豪话快活的歌声告诉他已
退了课。他急急开抽屉,取出那小匣子来,看他的伴侣。小蚕也是自然
啊!所以他仍和自然牢固地纠结着。
一九二一,四三○
(原载 1921 年 5 月 17—19 日北京《晨报副刊》)

晓 行


  朝阳还没升得高,我经过田野间,四望景物,非常秀丽且静穆。一 带村树都作浅黛可爱的颜色,似乎正在浮散开来。我便忆起初见西湖时 的情绪:那时是初夏的朝晨,出了钱塘门,行尽了一带石壁,忽然间全 湖在目。环湖的浅青的山色含有神秘而不可说的美,我止觉无可奈何, 但也遗忘一切。这是一种不可描绘的情绪,过后思量,竟是我生享美的 很满足的一回。现在那些远处的村树仿佛是连绵的青山,而我所得的印 象又与初到西湖时相似,然则我不是野行,竟是湖上荡桨了。我本有点 渴忆西湖呢,不料无意间得到了替代的安慰。
  田里的麦全已割去。农人将泥土翻了转来,更车了河水进来浸润着, 预备种稻。已成形面还不曾长足的蛙就得了新的领土。他们狭小的喉咙 里发出阔大而烦躁的声音,彼此应和,联成一片。他们大多蹲在高出水 面的泥块上,或从此处跳到彼处;头部仰起,留心看去可以见他们白色 的胸部在那里鼓动。当我经过他们近旁的时候,他们顺次停止了鸣声, 极轻便地没入水中。不一会,我离他们较远,一片噪音又喧闹于我背后 了。
  印有人及家畜的足迹的泥路上,竟没一棵草。两旁却丛生野草,大 部分是禾本科的植物,开着各色的小花——除了昆虫恐怕再没有注意它 们的了。细小而晶莹可爱的露珠附着在花和叶上,很有可玩的意趣。远 处粪肥的气味微微地送入我的鼻官,充满着农田生活的感觉,使我否认
  
先前的假想:我并不在清游雅玩的西湖上。 我走到一个池旁。岸滩的草和傍岸的树映入池中,他们的倒影比本
身绿得更鲜嫩,更可爱。我时候池面还没受日光的照耀,深蓝色的静定 的池水满含着幽默。池面的一角浮着萍叶,数叶攒聚处矗起些桂黄色的 小花——记得前几天还没有呢。偶然有些小鱼游近水面,才起极轻微的 波纹,或者使萍花略微颤动。
  靠着池的东南岸的是一所破旧的农舍,屋后有一个水埠通到池面。 我信足走去,已到了那所屋舍的前面。一扇板门开着,里面止见些破的 台凳和高低不平的泥地。门旁两扇板窗都撑起,一个女孩儿立在窗下。 屋前一方地和屋的面积一样大,铺着长方的小砖,是他们的曝场。
  那女孩儿有略带红色的头发,非常稀疏,仅能编成一条小辫;面孔 很瘦削,呈淡黄的色泽;眼光作茫昧的瞪视。她见了我,只对我看着, 仿佛我身上丛集着什么疑惑。
  我不曾走过这条路,看前面都种着豆,不见通路,疑是不能通过的 了。便问她道,“从这里可以到那边河边么?”这个问询减损了她疑讶 的神情的大部分,她点头道,“转过去就是。”我答应了一声,再往前 走。她又说,“但是地上全是露水,要湿你的衣裳和鞋子。”我说,“不 要紧,”就分开两面的豆茎依着很狭的田岸走去。我虽然没有听她的话, 心里却感激她对于我——她的不相识者——的好意。
走完了种的地方便到河岸,我的鞋子和衣裳的下半截真湿了。河水
和池水一般地深蓝和静定。但因潜隐的流动有几处发出光亮。和平而轻 淡的阳光照到田面,就像施与一切以无限的生意,一条田岸,一方泥土, 和农人手里的一柄锄头,都似乎于物质里面有内在的精神。
我立着望了一会,便湍着河走。在我的前路有两个农人在那里车水:
一架手摇的水车设在岸滩,他们俩各执一个柄摇动机关,引河水到田里。 不多时我已到了我们俩跟前。一个农人非常高大,露出的皮肤全是酱一 般的颜色;面部皱纹很多,有巨大的眼睛和鼻子。他约摸四十多岁。又 一个止二十出头的年纪,面目的布置很像城市间的读书人,皮肤也不至 于深赤;但是他四肢的发达的肌肉可以证明他是久操农作的人。他们俩 止顾工作,非特不交一语,并且不一顾共同操作的伴侣。这个情形无论 到什么地方都可遇见,锯开一木的两个木匠,同一作台的两个裁缝,都 是好像没有第二人在他们的旁边似的。旁人看着他们,就要想他们何以 耐得这般寂寞。其实旁人不就是他们,究竟寂寞与否怎便能断得定呢!
  水车引起的水经过一条临时掘成的沟流到田里。那条沟横断我的前 路,而且有好些湿泥壅在两旁。我提起了衣服,正欲跨过那条沟,那个 年长的也停了。繁喧的水车声便划然而止。
  我说,“不妨事,我能跨,”身体略一腾跃,已过了小沟。我来这 一条未尝走惯的路上觉得一切的景物都是新鲜,看农人车水也有趣味, 时光又很早,所以就停了脚步。
  他们俩见我过了小沟,便继续他们的工作。那年长的看着我问道, “先生是在那边学堂里的么?”
“是的。” “那里的学生不止二三百吧?” “不错,四百有余。”

  “那些学生真开心,我从你们墙外走过,止听见他们笑和闹。大约 不会有逃学的了,是么?”
  “逃学的确然没有。”停了一会,我问他说,“今年的麦收成想还 不差,结实的时候不曾有过大风雨呢。”
  “今年很好,五六年没有这样的收成了。”“现在你那块田预备种 稻了么?”
  “是的,”他指着五十步外一方秧田说,“那里的秧的已长得这么 高,赶紧要分插了。”
  我望那方秧田,柔细而嫩绿的秧生得非常整齐,好似一方绿绒。那 种绿色是自然的饰彩,决不能在画幅中寻见,真足以迷醉人的心目。
  他接着说,“我们将这田里车足了水,更犁松了泥土,就可以插秧。 至迟到后天的下午我们必得插秧。”他说时脸上有一种欣悦的神采,更 伴以简朴真挚的微笑。
  我说,“此后你们要辛苦地 ,添水拔草等工作你们天天要做,四天 遮盖的猛烈的太阳又专和你们为难。你们以为这些是苦楚不是?”
  “我们的日子自然不及你们那么舒服,但是也水见得苦楚。你们看 我们以为苦楚,其实我们是惯了。我们乡村里的朋友谁不曾将两腿没在 水田里尽浸,谁不曾将身体挺在太阳光中尽炙?我们从小到大都是这 样,那会辨得出苦楚来?”
“你们一定爱你们田里种的东西。”
  “那自然,那里我们的性命。我们看他们很顺遂地发达起来,就好 比我们的性命更为坚固且长久。前年那些可杀的小虫来吃我们的稻:一 块田里的稻都已开着花,忽然每棵稻的中段都折断了。茎也枯萎了。留 心看去,都是那些可杀的在那里作恶!我们没有法想,止对着稻田叹气!” 他引起了以往的愤恨,语音便沉重且有停顿——这里乡村中人普通的愤 恨的征象。
“你们为什么不捕捉?城里曾经派出许多人员教你们预防和捕捉的
法子。” “预防呢,我们不很相信那些叫也叫不清楚的药料。晚上点了灯,
盛了油,待它们来投死,确是个靠得住的法子,但是要大家一齐做才行
——这个怎么做得到呢?独是一两家这么做,自己田里的捉完了,别家 田里的吃到没有得吃了,就难民一般地搬了来,还是个捉如未捉。”
“前年的灾情真厉害,去年好些吧?”
  “好些,”他冷笑着说,“但是总不能灭尽!它们作恶一连十几年, 那一年不和我们为难,至多恶毒得轻些罢了。”
“田主减短收你们的田吧?” “总算减短些,”他仍旧冷笑。 “减短多少呢?”
  “这不一定。我还知道他们里面很有几家专会用取巧的法子:他们 所有的田不一定全受虫灾,但是被灾的多,便统打九折收租。他们的意 思并不是要没受灾害的得些好处,实欲使受灾的更受些灾害!然而他们 有他们的说法,‘惟有这么才便于计算;否则怎能一块一块田都看到, 确定出应收的成数呢?’又有几家,他们先抛大了米价,却挂出牌子来 说田租统打七五折。大家听了这一句,以为他们的租轻松些,便争先缴
  
租给他们。到末了他们的收数独多,还是他们占了便宜。” “前年你的田租打了几折?” “我么?”他摇动水车格外用力,藉此发泄他的不平,“自然是九
折!先生可知我种的谁家的田?” “不知道。”
“邵和之,他的家就在你们学校的东面,先生总该知道?” 我便想起常在沿街的茶馆里坐着的那个人。他每天坐在靠墙角的桌
旁,瘦削的两颊向里低陷;短视的眼睛从眼镜里放出冷酷的光;额上常 有皱纹,因为在那里思虑;总之,他的面孔的全部全含着计算的意思。 我不曾见他和别的茶客谈话,除了和催甲或差吏计议农人积欠的田租的 数目。——我所知于他的止有这些,但总算是知道他的,便答应那农人 道,“我知道。”
“我想,我种的田就是他的,自然是九折了!” “我不很知道他的底细,他收租很厉害么?” “厉害!”他停了一会,又说,“田主收租谁都厉害,手段硬些软
些罢了。而他是惯用硬功的大王。” “怎见得呢?”
“他算出来的数目就好比石头的山,不能移动一分。任你向他诉说
恳求,巴望他减短一点,他的头总不肯点一点。欠了他的租,他就派差 吏来叫了去,由他说一个日期,约定到那一天必须缴还。他那双眼睛真 可怕,望着他怎敢再求,止有答应了下来,回去想法子,借当东西统都 做到,只求不再看他那双可怕的眼睛。”
他们俩停了手,挺一挺腰,望着四围舒一舒气,预备休息一会。河
面忽然有一个声音,好似谁投了一块砖石。我无意地自语道,“什么?” 看河面时,水花慢慢地扩散开来,最大的一圈已碰着对岸而消灭了。
那年轻的农人作艳羡的语气说,“应是一尾好大的鲤鱼。”他说时
注视着河面。 “那位邵大爷,”年长的农人向我说,因为水车停了,显出他的声
音的响亮,“他有一次真是石头一般地定心,叫人万万学不到。他坐了
船到东面杨家村里去收租。一家人家同他约了那一天的期,但是竟没法 想,一个钱也没弄到。那个男子情急了,看见船摇进村,便发痴一般地 避入屋后的茅厕里。差吏进门要人时,只见一个女人,知是避开了,略 一搜寻,便从茅厕里把他拖了出来。那男人十分慌张,嘴里却说,“我 已有了钱,今天统可还清。”差吏听说自然放了手。那知那男子拔脚飞 跑,竟望河里一跳!看见的人齐喊起来,一会儿村人都奔了出来。水里 的人已冒了几冒,沉向底下去了。那时候邵大爷的舟子见将有人命的交 涉,恐怕被村人打沉了他的船,急急解缆想要逃走。你知那位邵大爷怎 样?他跨上船头喝住舟子不许解缆。他的脸上全没着急的意思,大声对 岸上的人说,“欠租是何等重大的罪名!他便溺死了,还是要向他的女 人算!”那时村人个个着急,听邵大爷的说法又觉得不错,那还有劲儿 打他的船,只拚命将河里的人救了起来。后来那个男子还是卖掉了留着 自己吃的一石米,还清了租,才算了结。”
  我听了一段叙述,心里起一种憎恨的情绪,但并不只为那个性邵的。 因此,我低头望着河水——那时已不是深蓝的颜色,因为太阳升得高了,
  
——不答说什么,止发出个“哦”的声音。 “种了这等的人田,客客气气早日还租就是便宜。”他一手撑住在
水车的木桩上,以很有经验的神情向我这么说。 “像你,种田过活,还过得去吧?”我恐怕我对面的人或者也会受
过严酷的逼迫,所以急切地问他。 “多谢先生,我还算过得去。单靠这几亩田是不济事的。我另有几
亩烂田,一年两熟半,贴补我的地方不少呢。” “那就舒服了,”我如同身受那么安慰。 水车的机关又转动了,河水汩汩地流入田里。我想我的工作快要开
始了,怎能只看着他人工作呢?我对那里农人说,“他日再同你谈罢,” 便向前走去。
  水车的声音里带一个似乎很远的人语声——“改日再会”——在我 的背后。
一九二一,六,一一
(原载 1921 年 6 月 20 日-23 日北京《晨报副刊》)

悲哀的重载


  一艘“常熟快”给小汽船拖着,一样也能激起河里的波浪,发出 “哗??”的声响,表示它异常的能力。它的容量至多可以载四十客, 已使大家不能转侧了。而它载着的人间的悲哀却比它的容量大,大到不 知几多倍,但是它不致因装载过重而沉没。
这两艘向是循环通行于各乡镇间的。节省时间的要求还没发生于生
活简单的乡人的心里,冲坏些田岸却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所以这两 艘无知的船很受些怨恨和诅咒。但是,有一这么一件东西,人家也就不 可自解地这么用它了,虽然刚才还在或现时正在怨恨和诅咒。因此汽船 公司的生意倒也不恶。
经过了一会喧扰的声响和动作——小贩呼卖声,妇女小孩叫唤
声,??急忙登船的,匆匆离船的,争座位的,送客叮咛的,以身抵篙 的,奋力系两船相连的缆的,??——爽利的水声发于船底,窗外景物 都向后推移,全船顿时入于沉寂。这是喧扰的反趋,也许是悲哀的表象。 舱里坐了二十多客,差不多没有空的寺方了。我和我的朋友坐在靠 左窗的一角,因为便于望窗外的景物。我那位朋友从河南走了一千多里 路来看我。以前我们并没见过面,但从心声的符号里先已见了彼此的心,
所以现在的见面不是个开始而是个继续。 汽机的声响和水波的激荡使我们不欲谈话,只随意看看带来的书。
但是书又怎能够浸润我们的心呢?一条沿岸蹲着的水牛,一个立在水田 里插秧的农妇,乃至同船的人一句不很能听清楚的话,和一声厌闷的叹 息,都足以引起我们的注意,间断我们的阅览。我取一本童话在手,看 了好一会依旧在那先前的一页,并且不很领会那一页写些什么。
  我常常离开书本四顾我身的周围,我的心渐渐被坐在我左旁的一伴 中年妇人牵引住。她没有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可是一种幽默的浑圆的 面孔,皮肤呈枯黄的颜色,慈祥的神情非常浓厚,但掩不住她心底的忧 愁。她的眼眶里似乎存有泪滴准备着流呢。
  
  她正答人家的问话,同她对话的是一位老太太,我从她们的谈话里 知道她们本来是不相识的。她的声音很低微,几乎给汽机的喧声笼罩住, 须要特地留心才能听闻,每一句话都是徐缓且沉着,表示出她上流人家 夫人的态度。
“??现在正在医院里医治呢。” “那自然,须给他好好儿医治。那么医生怎么说呢?” “医生同他用镜子照过,说他的脊骨断了,又说‘流注’快发作了!” 那位老太太眉头紧皱,深表同情于她。静默了一会,才问,“他食
量怎样呢?” “饭菜好些,可以吃两个浅半碗,否则半碗也是勉强。” “现在你离开了他回去,谁奉伺他呢?”
  “有媳妇和女儿在那里。我家里还有个小女儿,留着不放心,这一 趟回去把她也带了出来,免得两头牵挂,好一心调理他的病。”
“娶了媳妇了?” “今年三月里。”
“今年正月里?”老太太听不清楚,所以重又这么问。 “三月里,三月十一。那时候他的病好了许多,因而打算爽性替他
把媳妇娶了来,冲一冲喜。十八岁娶亲也不算早了。那时候也很好,拜
跪行动一切和平常人一样,止用两个仆人在背后扶着,谁也看不出他有 什么病。谁知娶了亲不到几天,他的病又重起来了!??加重得真快, 离家时还是由我们扶着他自己跨了船,到了医院登岸,却是连人连榻弄 上去的了。”她的眼眶更潮润了,几乎要滴出来。他的嘴抿着,盘肉抽 搐,似欲将眼泪咽入心的深处去。她不能述说了,人看着桌面。
老太太也是不愿再加的样子,张开极细而红筋满封的老眼现出怅然
的凝视。一会儿又问道,“你只有两位小组吧?”老太太以为把论点更 换了,总可以减杀她的悲伤。
“一总四个呢,”她的声音更低细了,我用心谛听才能辨知。“大
的是前年亡故的,颈间生了‘流注’,竟医治不来了!第二个患的病和 她姊姊一模一样,去年夏天亡故了!第三个女儿,就是现在奉伺她哥哥 的,去秋也生过‘流注’,给医院里那位医生医好了,现在颈间只有两 核,并不碍什么事。我巴望那位医生的手段和去秋一样地有功效,把我 儿的病也医好了!”
船行过一个村集,有几条载取水泥的船在前面横着,汽筒就呜呜地
大鸣起来。舱里沉寂的空气扰乱了,乘客都靠近左右窗眺望,悲哀的谈 话也就停止了。这个鸣声更唤来了许多农家的孩子。他们赤裸着身体跳 到沿岸泊着的小船上,全身俯卧着,手指脚踢地用传习的咒骂语骂我们 的船。他们全没有愤恨的态度,对于他们的举动都是很起劲,骂一声往 往带着几声的嘻笑或喊噪。因知这已成为他们日常的功课,游戏的功课 的。
  小船离我们的船身近,水波激荡,上下颠簸得非常厉害。那些孩子 全不惊怕,骂着,笑着,噪着,很快地向我们后面退去。这里河身较狭, 水声格外响亮,仿佛在高大的瀑布底下。舱里的人声也喧杂起来,仿佛 在都市地方的茶馆里,有的说他们有趣,有的大声笑着,有的替不开口 的汽船出气,也还骂他们几句。
  
  我望了一会,刚才的悲哀的谈话深入我的心里,使我渐渐地不注意 于外象,只是往内倾注地想。但是想的什么,我竟一毫了写述不出—— 并不是过后遗忘,实因当时的情思浮荡无着,本没有凝聚扰来,只觉得 有些悲哀的感觉罢了。
  舟子绞了一束热手巾出来,请每个客人揩脸。我受了他的。略一展 开,便放在桌上。取着揩脸实在不愿意,不取,怕舟子错会了意思,以 为我不肯给他小帐所以这样做,——对付无论什么都要经心,也许是人 世的至苦。隐偶然向头舱里看,见一个老人接了手巾,正很用力地在脸 上揩擦。手巾离开他的面孔时他才得细认他:深的皱纹满网着他的揩擦, 表记他一生的困苦和劳倦;嘴的部分向前突出,上下唇紧缩,掩不没龈 肉,两排深黄焦黑的牙齿全然露出;他有个很大的鼻子,鼻孔上掀,露 出浓黑的毛;我从他面目的全部看他,觉得他对于人生有淡漠或竟是厌 倦的感觉——自然是我主观的见解。他重重地揩了两手,又拿起手巾塞 入嘴里擦他的牙齿。我不欲再看他,转身向左,一个乡村女子——她坐 在我对面偏左,手中抱一个一岁光景的孩子——又吸住了我的视线。
  她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深赤的皮肤,厚的嘴唇,不很灵动且染有 目疾的眼睛,都显出她的简单和愚苦。她的孩子更使我惊心:他睡在她 的怀中,双目紧闭,黄白的脓封着,有几个苍绳在那里依恋不去。这不 是一个小尸体的模样么!幸而他胸部的轻微的一起一落的鼓动证明他是 活着。她接手巾在手,便揩他瘦黄的小脸,特地在眼部往复地揩抹,引 得他哭了。她没有法子,也不开口,止在他背心上乱拍。
刚才谈话的那位老太太便问她,“你到那里支?”“我回家去,”
她现出不愿意同人家谈话的神情,或者谈话这件事她从来没有经验过。 “为什么出来?”老太太并没留心她的态度,只是很自然且很关切
地问。
  “想去吃人家饭,”她说话全没有表情,若不是特别注意她,也许 要不明白这一句话是谁答的。
“那么你出来了多时了?”
“昨天出来的。” “什么!”老太太觉得很奇怪,“昨天出来,今天又回去了?” 那村妇低下头来,很勉强地说,“昨天寻到一家荐头,他荐我到三
家人家,他们都说我有这孩子是讨厌的。他嫌得麻烦了,再不肯荐我到
第四家人家,我就只得回去了。” “什么!三个铜元,只有一把!”这个声音宏大而沙,冒出于全船
的空气,使我不自禁地回顾。原来那个用手巾擦牙齿的老人在那里发泄 他的不平。
  一个舟子站在他面前,手理手巾,强作笑颜笑话:“我们这一条船 租给他们公司里,一月只有十二块钱呢。请你老先生想,我们六个人吃 饭,这个数目怎么够得上?不靠客人们的小帐贴补贴补,我们粥也吃不 成了。”
  “谁叫你租给他们?我又不曾累你!三个铜元一把手巾,我总觉不 愿意。我们二三十岁的时候,趁航船的价钱是一定的,一里路一个钱。 现在什么事都变了,小帐就要三个铜元!在以前不就是这一趟的船价么? 什么事都变了!”他说时屡屡叹息,且将头转了过去,不欲再看那舟子,
  
好像那舟子就是现代的象征,他所最厌恶的东西。舟子见他这样,满含 着求人解谅的神情走了,嘴里喃喃地自语,听不出他说些什么。
  这个小小的争论就成了众客的论题。有的同情于老人,说舟子取小 帐不应该这么多。有的自以为了解舟子们的生活状况,说舟公司实在太 苛了,他们全靠着小帐开销呢。他们谈话的头绪蔓延开来,后来谈到了 乘火车的情形。
  “坐头等车二等车,吃些大菜,赏茶房们一块两块钱,那是不算稀 罕的事。”这一句话是个年青的女子说的。她的衣服虽是布的,却非常 整齐,是时下流行的式样。他不穿裙子。他梳着的发髻十分光滑,常常 向玻璃窗照着,还举起手来轻轻地抚摩。她的面孔纤小而很加修饰,目 光能为流利的顾盼。我揣她当是富室的婢女的仆妇,但是我从没有向不 相识者随意问询的习惯,所以只是默默地观察。
  在舟行之中,好事的人到处可以遇到。她的话说罢,就有一人问道, “你从上海来吧?”
  “上海来,”她极喜欢讲话的神情,还微微地笑。“我本来不想回 去,他接二连三托人写信来催,我延了又延,到今天是顶期了,只得走 这一趟。”她所谓他,我从她说的时候微羞的态度知是指她的丈夫。
“你在上海帮人家吧?”
  “在家里没趣味,住不惯,还是出去帮人家。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处。” “到手的总不少吧?”一个乡间的老太婆很艳羡的样子笑着问。肯 留下。所以十多块的进帐总是有的。“她说时带有漂亮高贵自傲的意志, 足以使全舱的人都欲倾听她的话。“可是费用也不少:穿着是时常要添 补的,插戴是必须要置备的,同事的姊妹的一个生日,也要送一两块钱 的分子。他以为我积下了不知几许钱,一封一封的信来催我回去!”她
略微嗔恼,但与其说是嗔恼,不如说是作态。
  那个老太凝想了一会,似乎不很相信的样子,但也不敢驳诘,更问 道,“你的男人在家种田吧?”
她现出鄙夷的神气,随口答道,“是的。”停了一会,她又特地告
诉那老太道,“我是就要出来的,家里的日子实在有点过不惯。地方又 气闷,又肮脏,用的东西要一件没一件。太阳还没出就要起来,它没有 回去又要睡了。这真是一口猪。我怎高兴过猪的生活!我们在上海要九 十点钟才起身。晚上太太们在家打牌或是出去看戏,我们在旁侍奉,正 是最有兴趣的时候,不到两三点钟总不想睡。”
“太太们也欢喜打牌么?”那老太实在怀疑。 “自然,体面的太太们都欢喜打牌。又时常请客呢。我们到一家人
家,不单看那家有没有摩达车,再要看那家的太太老不老,厌烦不厌烦。 若是那位太太老了,厌烦了,一月里只照例请几回客,难得打几场牌, 我们也转身就走。现在我那位太太是天天打牌的,戏又看得我厌了。”
  全舱的人听她说那些话,似乎听新鲜的故事,虽然和己疏 远,但能 满足好奇的心,也就觉得它的趣味是浓厚。我的朋友才听江南慢的,特 地注意着说的,他能明白十分之七八。
  现在她的话圆熟且柔细,使他全然不能明白。他就问我,“她讲些 什么?”
我正在深沉地想,她这一段话也许是农村破裂的一个朱兆:农家妇

女能做好多的工作和男子们一样,现在她们厌弃农作的生活,望都会里 跑了,工力缺乏之外,还减少了农村的粘合力——家庭的爱情,那不是 极容易使农村破裂了么?在现在的时代,固然,农作的生活不是好的生 活,但正当的办法在急图改善,决不在由厌弃而至于毁灭这一种生活。 走她同一的歧路的男的女的,我看见听见得实在不少,她不过随同附和 罢了。我们决不能说这是他们的过误,赶他们上歧路的那种势力多么狠 毒呵!所以她虽然对于歧路夸场而耽好,我总觉她的身上印有全部农人 的悲哀。我这么想,听闻我的朋友的问话就迟缓且模糊,因问他,“你 不明白她讲的话么?”
“是的,我统都不明白?” 我就将她的话告诉他,附带述说我的感想。他听了不说什么,正皱
着眉头很艰苦地思想。过了二三分钟,他忽然拉住我的手道,“我觉得 江南的人都是非常平安的,无论做什么工作,总觉他的趣味就在他的工 作里。你说她的身上印有全部农人的悲哀,这是你的思想罢了,她何尝 这么想呢?她因为不知,所以能得平安的生活,这正足使我们生羡。我 们能断言知识不是痛苦的源泉么?”
  “诚然,”我说。“但信仰是我们的一个光明,它在无尽的路的前 头照着,我们全没恐谎了。”
“信仰?我几乎不解信仰两字是什么意义。我生活于北方,每天的
经验愈积愈丰富,使我觉察人间的单调的意味只有‘阴险’和‘防备’。 我无论说一句话,做一个动作,我就想不这么说不这么动作也未尝不可, 何必定要这么呢?所以我的一切生活都有点勉强我不辨什么是梦,什么 是事实;也不辨什么是我所想的,什么是我所做的。我不明白我自己, 也不知我将要怎样,只每一个细胞里充实着烦乱。这几天领略了江南的 景物,更体会了江南人平安的生活,才觉得有些甜蜜的醉意,使我忘了 以前的烦乱。”
他的话引起我对于现实的感慨,心绪颇觉麻乱,道,“一条大江怎
得就将‘阴险’和‘防备’拦住了呢!” 船已行入一个很大的湖里。远处的岸细如一线,线的上下,天和水
一样是滞白的颜色。风虽然不大,因为湖水深广,已涌起有力的软浪。
全船的人如在簸籀不停的筛里;一切琐屑繁杂的谈话都被震恐的心镇住 了;有几人觉得不很舒服,都闭着眼睛,将头枕在窗上或自己的臂上。 只有汽机喧闹和水波激荡的声音送入耳官。我的朋友望着湖水,默默凝 想。对面抱孩子的那个村妇,他们母子都阖着眼睛,尽让苍蝇在面上飞 舞。头舱里为着手巾而不平的那个老人已作鼾声了。在旁那个中年妇人 时时发出才可听闻的叹息。全船充满着烦闷沉寂的空气。
我忽然想,我们这悲哀的重载也许要沉没吧?
一九二一,六,二六
(原载 1921 年 7 月-8 月北京《晨报副刊》)

        饭


“现在是上课的时候了!你们的先生呢?” 两间屋子,已经上了年纪,向前倾斜,如人佝偻的样子。门前是通
到田岸和村集的泥路。这时候正是中秋的天气。淡的天空浮着鳞纹的白 云。朝阳射在几棵柳树上,叶色转成嫩绿,像是春光里所见的。平远的 田亩里,稻穗和稻叶一样地轻,微过时顺偃倒,遂成波纹,更远的村树 像一个大环,静穆秀美。微微听得犬吠。这真是诗人的节令和境地呵! 可在这里的都不是诗人,屋子里六七个孩子正抱着不可推想的恐怖 呢。入秋水涨,他们的田里盛着过的水,和河水并了家,露出水面的稻 止有三四寸长。他们的父母整天愁叹:或者说,“饿死的日子就在眼前
了!”
  孩子们很以为奇,有的说,“我们种田的,怎会饿死?”父母说, “你不见稻全浸在水里,一粒谷都没有结实么?”有的说,“去年很多 的谷若不粜去,今年就好了。”父母说,“谁喜欢粜去?你懂得什么!” 更有的说,“我们不要到学样,大家拼命踏水车,把水车了出去就得了。” 父母说,“车到那里去呢?河面同田水一样平了!”于是孩子们相信自 己的见识不及父母,饿死就在眼前是千真万确的了。他们想,“死像睡 眠一样,模糊黑暗,被经蒙住的时候,饭是听不成了,玩也玩不成了。 并且不能动一动,大概被什么东西缚着,不知几时才得解开?”
他们想得异常害怕,因为饿死究竟是什么滋味实在不能料定,然而
它一定要来了!他们不自觉地改掉平常的态度:似乎互相追赶并没什么 意思,提高喉咙大喊也得不大高兴,反而静默地坐在室内,低低讲捉蟋 蟀的经历,声音里含着惊恐且烦闷的气息。靠左一间屋里架着一个床。 赤裸的一张桌子靠着床头。墙角堆着锅灶瓶罐薪柴等东西。一切埋藏在 阴暗里,不能清楚的面目。止从不到尺方的壁洞里射进斜方柱体的阳光, 照在地上,显出高低不平的泥土。一道板壁把两间屋子分开。右面一间 却光亮得多,两面都有板窗,现在正开着。板壁上一块小黑板歪斜地挂 着。十几副桌椅一张破旧的长方桌外,屋内更没别的东西,也摆得不十 分齐整。
六七个孩子就坐在那些椅子上。他们都歪着身子,而对着面,讲那
捉蟋蟀的事情。起先声息很低,讲了一会,他们得世界上只有蟋蟀了, 便起劲起来。一个孩子拍着桌子高声说,“好一头大蟋蟀!它在玉蜀黍 的根的近旁,这么一把就被我按住了。以前的三头都被他咬得要死。 他??”
  这个当儿,从黑板旁过的门走进一个人。孩子们瞥见,齐对他看, 高声讲蟋蟀的也就自然地停了声音。他们对于这个人有点儿知道,但是 不大清楚。他们的父母这么说,“这位先生很有点力道,他在衙门里出 进,时常同县官讲话。”又说,“他是管先生的先生,先生还怕他。” 他们所知于他的只有这少许了。可是他们并不觉得他可怕,他一身耀眼 的衣服倒是很好玩的。
  这个人走进室内,随意看了一看,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四注,似是 侦察而带忿怒的样子。随着发出鄙夷的声气问学生们,就是篇首的两句 话。
  
  吴先生一手提着方的竹丝篮,篮里盛着雪里红豆腐油瓶等东西,一 手提着一条长不到八寸的腌鱼,从烂湿的田岸匆匆走来。他瘦削的面孔 红到颈际,失神的目光时时瞪视他的前路,呼吸异常急促,竟成喘息。 原来他已得了消息。一个妇人告诉他,“你须快一点走,管你的那 位先生来了,我刚才看他向学堂走去,他的船就停在东栅外。”这是何 等可怕的消息,使他周身起一种拘的感觉,脑际全没有意念。他两足的
急急搬动,眼睛的频频前望,似科并不出于他的主宰。 吴先生能得在两间屋子里当教师,很不是容易的事。他由一位绅士
恳切地介绍,才得在学条委员处记个名。一线的希望就在他脑子里发起 芽来,专等后继的好消息来到。他本来处一个乡村的馆地,一节有五千 钱光景的进款。家计的提子压在他肩上,使他觉悟决计支持不下,非得 换一条路走不可。新的路已在前面了,他怎不希望着呢?
  这么希望了一年,梦里也不曾想到,学条委员竟写了一封信来。里 面的话是叫他到他家里去,有事面谈。这分明是绅士的恳切的价绍发生 影响了。他把这封信搁了又看好几回,自信料想不错,就得赶紧去才是, 但不怀着一腔的馁怯。
  他第三回去的时候,好位学务委员居然在家了。于是他在客厅下首 的一把椅子上,只点着了一边,上身前俯,保持全体的稳定。他的眼睛 本是迷朦的,现在又只顾下注。或者他所处的客厅和对话的那人都没有 看得清楚。那位学务委员穿着汗衫,斜躺在藤椅子上,右手枕着头,眼 睛斜睨着他。鄙夷的思想忽然来袭学务委员的心,不知为什么,总觉吴 先生不适于自己的眼光。他不情愿的样子说道,“教小孩子不是容易的 事呢。”
吴先生汗珠被面,全身感觉不安,心想这确是不容易的事呵,便发
很轻的颤音答道,“是。” “乡立第二国民学校缺一个教员,我相叫你去,——但是,你没有
进过师范学校吧?”
  “没有,”吴先生常懊悔,但问句逼迫着,不由得不回答。“那就 为难了!该校学生都是乡村人家的孩子,教员不懂得教授法,简直不会 有效果。”
室中静默了一会。吴先生却听得自己的脉搏尽管响了。他好容易鼓
着一口气,努力地说,“讲教授法总该有书籍,我可以买一本看看。还 愿意得先生的指教。”
“再说罢,”学务委员的话就此止了。 吴先生退出来的时候,觉得希望的芽遭损伤了,失意引他回到昏暗
的路去。他恐怖非常,惟有再去请托那位绅士,绅士替他写了一封信。 由这封信的引导他又坐在学务委员的客厅里。“我本想请一个师范毕业 生,”学务委员严重的样子说,“现在既有这介绍信,我就任用了你。” “没有错,听得很清楚,他答应了,”吴先生这么想。他心里只觉 浮荡,回答不出什么。他的头颅却自然地向前俯得更低了。“我们办学
的规矩,非师范毕生薪六元。后天你就可以到校开学去。” 吴先生答应了几个“是,”便退出来,他的新生活从此开始了。一
个月后,他遇见一桩不可解的事故:他到学务委员家里领薪,拿到了三 块钱,还有三块须待十天以后;可是学务委员叫他写了一张十元的收据。

“何以数目不符呢”?他这么想。自馁和满足的心使他不敢开口便问, “我不是师范生呵!外边师范生多着呢。六块钱比较以前处馆地优裕得 多了。”他就把念埋藏在脑子里,带着三块钱回去。
  小孩们听了学务委员的问话,三四个发嘈杂的语音回答道,“他买 东西去,买豆腐,买葱,”有几个在那里匿笑。“不成个样子,这时候 还不回来,’学务委员喃喃地自语。停了一会,他又问道,“他天天这 样的么?”
  “天天是这样,他要吃饭呢,”一个拖着大辫子的孩子说。又一个 孩子说,“我的妈妈有时同他带买点东西。”
“不要信他,不过??” 一个耳戴银圈意气很粗的孩子还没有说完,吴先生已赶了进来,两
手空着,他的东西大概已在锅灶旁边了。他看见学务委员含怒的样子立 在黑板之侧,简直不明白自己应当才是,身体向左右摇了几摇,拱手俯 首地招呼。
  学务委员点了一点头,冷冷地说,“上课的时间早到了,你此刻才 来!”
  吴先生颇欲想出几句适宜的话回答,可是那里想得出,他的跼蹐不 的态度引得孩子们吱吱地笑。遮饰是无望了,只得颤抖而含糊地说老实 话,“我去买东西,不料回到得迟了。”
“买东西!”学务委员的语音很高,“时刻到了,学生都坐在那里
了却等你买东西!” “以后不买就是了,”吴先生不自主地这么说。孩子们忽然大笑起
来,指点着他互相低语道,“先生不吃东西了,先生不吃东西了。”学
务委员觉得吴先生真是个坏教员,越看越不配自己的眼光,因为他不热 心于教育,对职务没有尽忠的观念。但是他想到了重要的事情,为此而 来的,也就耐着。他站得累了,想得歇一歇,先在一把空椅子面上吹了 几口气,又郑重地揽起长衬的后幅,恐怕脏了皱了,然后慢慢地坐下来。 他右手着头,眉头微微着,却装做没事的样子说,“你这里太不成个样 子,只有 几个学生!日内省视学快来视察,他见学生这么少,就可以断 定这是个不良的学校。为你的面子计,你得去借十几个孩子来才行,—
—不论那一家的孩子都好,只须教他们坐着不要动。这本不关我的事,
和你关切,所以提起一声。”他说完了,左手抚摩上唇,像老人捋须的 样子,目光注视着吴先生。
  吴先生一身无形的绳索差不多全解除了,觉得宽松了好多;温热的 铭感的心换去了恐惧,兴奋到不可说的程度。他虽然不明白怎样去借孩 子,但也想不到问了。他只拱手过胸,喃喃地说,“承先生指教!承先 生指教!”
  他忽又想起,“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么?去了两回没有遇见,现在 他走上门来了。”一种冲动使他随口就说,“上月的??”他才觉得不 好意思,便缩住了。
“什么?”学务委员以劲捷的语音这么问。 “上月的??”吴先生无可奈何,目光不敢正对学务委员,依旧没
有勇气说下去。 “你尽管说就是了。”

  吴先生知不说也是个不了,只得硬着头皮说,“请把上月未发的半 份薪金见惠。”他再也不能多说一字了。
“你有什么用处呢?” “吃用都等着这一笔钱呢。” “你刚才不是买了的东西回来么?怎么还等着?”
  “家里的人——家里还有三口,我怎能只顾自己,他们等着呢。” “吃”字的声浪传到孩子们的耳官格外地清楚,他们看先生和客人 谈话本已忘了一切,现在却被唤醒了。拖大辫的孩子牵着前坐的孩子的 衣低语道,“听见么?先生家里等着这个人给东西吃,不然,快要饿死
了”。
  戴银圈的孩子不赞成这个推测,斥他道,“先生比我们发财得多, 我们的骨头烂了,他肚子还饱胀呢。你偏要乱说!”“我们一定要饿死 烂骨头么?”一个小的孩子接着问,他有惊怖的眼光。“你今天回去就 没有饭吃,明天饿死,后天烂骨头,烂得像烂泥一样,”戴银圈的孩子 非常得意的样子这么说。
很小的孩子不再问了,他已沉入了神秘恐悸的幻想。 吴先生难过极了,他希望孩子们坐着不要动,他们却非但要动,还
旁若无人地乱说;对他们看了几眼,全然没有效果。孩子们真顽钝,他
们竟不能感应吴先生的心,暂耐这一刻!吴先生只得把手一挥,含怒呵 斥道,“静!”
孩子们絮絮的语像秋雨初收的样子,零零碎碎地停了。大家看了吴
先生一眼,略微坐正身躯,椅子不耐震摇,作咭咭格格的呼声。 学务委员放下右手,挺直上体,上眼皮抬了一抬,表示庄严的样子,
说,“教员不尽职,照例有相当的惩罚,你今天应当罚俸三分之一!”
他在衣袋中摸出一块钱,随手向桌上一掷,清亮的声音引得孩子们同时 射出异样的眼光来。他说,“这是你应得的,拿了去罢。”吴先生那里 料得到有这么一回事!欲待申辩,不但话语说不出,连思路也没有。桌 子上雪白光亮的究是一块大洋呢。他不期然而然地取在手里,手心起冷 和硬的感觉。
一九二一,九,二四
(原载 1921 年 10 月 10 日上海《时事新报·双十节增刊》

义 儿


  义儿最欢喜的东西是纸和笔了:不论是练习英文的富士纸,印画地 图的考贝纸,写大楷的八都纸,乃至一张撕下的日历,一页剩余的文格, 不论是钢笔,蜡笔,毛笔,铅笔,乃至课室内用残的颜色粉笔,一到他 的手里,他就如获得世界的一切了。他的右手一把握着笔杆,左手五指 张开揿住铺着的纸,描绘他理想中的人物屋鸟;他的头总是侧着,一会 儿偏左,一会儿又偏右;尖露出于上下唇之间,似欲禁止呼吸的样子。 他能画成侧形的鲤鱼,府视形的菊花,从正面看的农屋。他画成一样东 西,常常要端相好几回,还加上几笔,或给加一部分。有时加得高兴了, 鲤鱼的鳞片都给画上短毛;菊花的花瓣尽管加多,致全花凑不成个圆形; 从烟突喷出的烟越涂越多,所占纸面比屋子还大。他看看这不像一幅画
  
了,就在上面打一个大×,或者撕碎了,叠起来再撕,如是屡屡,以至 于粉碎。他留着的画稿都折得很小很小,积存在一个旧的布书包里。
  他当然同别的孩子一样,欢喜奔跑,欢喜无意识地叫喊,欢喜看不 经见的东西,欢喜附和着人家胡闹。但是他不欢喜学校里的功课。他在 课室里难得静心,除了他觉得先生演讲的态度很好玩,先生如狂的语声 足以迷住他的思想的时候。若是被考问时,他总能够回答可是只有片段 的,不能有完整的答案。所以他的愚笨懒惰等等罪名早在他的几位先生 的心里成立了。就是那位图画先生,也说他不要好,只知乱涂,画的简 直不成东西。这是的确的,他逢到画图的功课,随随便临了黑板上先生 画的一幅画,缴给先生就是了,从来没有用过一点心,希望它好。
  他的父亲早死了,母亲养护着他,总希望他背书像流水一般地快, 更读通一点英文,将来好成家立业。但是实际所得的只是失望和悲伤, 义儿今年十二岁了,高等小学的二年级生了,赞美他的声息一丝也听不 到,却时时听得些愚笨懒惰欢喜捣乱等对于他的考语。她很相信这些考 语是确实的,不然,何以义儿回了家总不肯自己拿出书来,必待逼迫着 呢?又 以总是一字一顿地读,从不曾熟诵如流水呢?他只喜欢捉虫子, 钓鱼儿,涂些怕人的东西在纸上,这不是捣乱么?而且有什么用处呢? 她想到这等情形时,就很自然很容易地引起旧有的胃病。“我的心全在 你的身上,现在给你撕得粉碎了,”她是向义儿这么说。义儿听了,也 不辩这句话何等伤心,只觉得意味非常淡薄,值不得容留在脑子里。所 以他一切照平常做去。
有一次他将积蓄着的母亲给他的钱买了两匣纸烟匣内的画片,有两
次地跑到河边,蹲在露出河面的石头上钓鱼,再有几次,他到不知什么 地方去逛,直到天才回家,都惹起了母亲的恼怒和悲感。她知道同他说 伤心的话绝对没有效果,但是总希望得到一点效果,便换了个似乎较有 把握的办法,就是打。她的细瘦惨白的手握着一枝量衣的尺,颤颤地在 他笛上乱抽,因为怨恨极了,用了好多的力气。可是他一声都不响,沈 静的面孔,时而一瞬的眼眼,都表示出忍受和不屈的意思。她呼吸很争 促,断断续续地问,“可知道你的错处么?下次还敢这样么?”他只当 没有这回事,并且偏转他的头。她没有法子了,余怒里偏萌生一丝智慧 来,就说,“假如下次不敢,我就饶恕了你这一次。”这时候他的头或 者微微一摇,或者轻轻一点,或者只有摇或点意思,都可以认为悔过的 表示,她的手就此停了,她的怨恨就此咽下去了。事情就这样完结了。 可是她的失望的心因此而凝固,她相信义儿是个难得好的孩子,想起的 时候就默默流泪,怨自己的命运不好,更伤悼丈夫的早死。
  母亲终究是母亲,虽然觉得今后的失望是注定了。义儿上学校去的 时候,她总要问他穿的衣服够不够,肚子吃饱了没有;有时买了一点吃 的东西,或是人家送了什么饼饵糖果来,她总把撮好的留着给他吃。他 是难得好的呢,他是引起自己的失望和伤的呢,她却全然不想到了。
  义儿还有两位叔叔,也是时常斥责他的。不知为什么,他对于那位 三叔特别害怕,一看见周身就不自由起来,好像被束缚住的样子。对于 他的劣迹,三叔发见得是少,因为他看见他时总是很安定很规矩的。人 家发见了义儿的错处,就去告诉三叔,借他来达到训诫他的目的——就 是义儿的母亲也常常如此。三叔训诫义儿的时候,义儿的面孔就红了,
  
不敢现沉静的神态了,头也不敢偏转了;三叔教他以后不要再这个样子, 他就很低很可怜地答应一声 “知道了。”胜利每为三叔所操,他因而发 明了处置义儿的秘决。他向义儿的母亲和旁的人这么说,“处置义儿唯 一的方法,就是永远不要将好颜脸对他。我就这样做,所以他还能听我 的话。”义儿的母亲对于这句话非常信服,可是她熬耐不住,不能不问 暖问饱,留最好的东西给他吃。
  一张山水画的明信片,上面有葱绿的丛树,突兀的山石,蓝碧的云 天,纡曲曳白的回泉,义儿从一个同学手里得到了。他快活非常,如得 了宝贝,心想临绘一张。不干不净的颜色盒,是他每天携带的,他取了 出来,立刻开始工作。一张桌子不过一方尺有余的面积,实在安放不下 墨水瓶,砚台,颜色盒,明信片,画图纸,两条手臂,等等东西。然而 一个课室里要布置五六十张桌子,预备五六十个学生做功课呢,怎能顾 得各人过分的安适?好在义儿已经习惯了,局促的小天地里他自能优游 如意。此刻他将墨水瓶摆在砚台上面,明信片倚于瓶口,就仿佛帖架托 着画帖。左手拿着颜色盒,桌子上面就有地位平铺画纸了。人画得非常 专心,竟忘了周围的和自己的一切,没有思虑,没有情绪,止有脑和手 联合的简单的运动,就是作画。同学的喧声和沉重且争速的脚步,或是 走过他旁边的暂时止步而看他一看,于他只起很淡很淡的感觉,差不多 春夜的梦一般,迷蒙而杳渺。功课又开始了,同学都上了人他们的位了, 英文先生也进了课室了,他周围的空气全变,而他如无所觉,还是临他 的画。竖起的明信片很引人注目,况且义儿是坐着作画的姿势,英文先 生一望便明白了。他不免有点恼怒,“他在那里作画,连课本都不拿出 来,分明不愿意上我的功课。”他这么想,宏大而严正的呵斥声就从他 喉间涌出“沈义,你做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的课本那里去了?你 不爱上我的功课,尽管出去,你在课室外画一辈子的图我不来管你,在 我的课室里却容不得你这样懒惰捣乱的学生!”同学们听了,有的望着 义儿,看他下场;有的故意看书,表示自己的勤勉;更有的相着英文先 生红涨的怒容止是轻笑;课室内暂时静默。
义儿被唤醒了,还有几株小树没有画上,他感觉得不快,像睡眠未
足的样子。他知道不能现画,便将明片画幅颜色盒放入抽屉里,顺便检 出读本来,慢慢地翻到将要诵习的一课。他并不看先生一眼,脸容紧张, 有懊丧的神态。这更增加了英文先生的怒意。“早已说过了,若是不愿 意,就不必勉强上我的课!你恼怒什么?难道我错怪了你?上课不拿出 课本来,是不是懒惰?因你而妨害同学的学习,是不是捣乱?我错怪了 你么?”
  “是的,没有错怪,”义儿随口地说,却含有冷峻的意味。“现在 课本已拿出来了,请教下去罢,时间去得快呢。”同学们不料义儿有这 样英雄的气概,听着就大表同情,齐发出胜利的笑声来。刚才的静的反 响就是此刻的骚动了,室内不仅是笑声,许多的足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 桌椅被震摇而作的咭咭格格的声音,英文先生掷书于桌并且击桌的声 音,混成一片。
  英文先生觉得这太不可堪,非叫义儿立刻退出课室,不足以维持自 己的威严。他就很决断地说,“你竟敢同我斗口!你此刻就出去,我不 要你上我的课!”实在英文先生没有仔细地想,说这句话很危险的,假
  
若义儿不听话,不立刻退出课室,岂不是更损了威严了?果然,义儿听 了驱逐的命令,只将身体坐后一点,以为这样就非常稳固了,——他绝 对没有出去的意思。同学们的好奇心全部涌起了,先生的失败将怎样挽 救,义儿的抵抗将怎样支持,都是很好看的快要表演的戏文。他们望望 先生,又望望义儿,身躯频频转侧,还轻轻地有所议论,室内的空气更 显得不稳定。
  英文先生脸已红了,他斜睨义儿,见他不动;又见许多学生都如带 着讥讽的颜色。这是何等的侮辱呵!他的血管涨得粗了,头脑岑岑地响 了;一种不可名的力驱策着他奔下讲台,一把抓住了义儿的左臂,用力 拉他站起来。义儿有桌子做保障,他两手狠命地扳住桌面,坐着不动; 他的脸色微青,坚毅的神采仿佛勇士拒敌的样子。英文先生用力很猛, 止将义儿的左臂震摇,桌子便移动了位置;且发出和地板磨擦的使人起 牙齿酸麻之感的声音。义儿终于支持不住,半个身体已离开桌子了;桌 子受压不平均,忽然向左倾侧。一霎的想念起于英文先生的脑际,以为 桌子倒时一定发重大的声音,这似乎不像个样子。他就放了手,义儿的 身躯重复移正,桌子便稳定了。课室内的战事于是暂时休止。
  同学们观战,早已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了;有的奋一点无所着力的 力,同情于义儿的拒敌;有的止觉此事好玩,最好多延长一刻;有的觉 得这是个机会,便取出心爱的玩意儿来玩弄,或是谈有趣味的话。总之, 在课室之内,上功课的事是没有人想到了。直到先生放手,惊奇的目光 又集中于先生之面。
英文先生的手放了,忽然得这个动作太没意思,况且许多学生正看
着自己的颜面呢。但是,再去抓他也不好,要再抓何必放呢?窘迫的感 觉包裹全身,使他不敢正眼看周围诸人。他止喃喃地说,“你不出去也 好,我总不承认你留在这里。刚才的事退了课再同你讲。现在且上功课, 你不爱上,同学们要上呢。”他很不自然地走回他的讲台。
学校里从此起波了:英文先生将义儿的事告诉了级任先生,说以后
一定不要他上他的课。级任先生口里虽不说什么,心里却异常踌躇,不 要他上课就是不肯教他,那有学校里不肯教学生之理,并且在英文课的 时间叫他做什么呢?若是还叫他上英文课,英文先生的面子又怎么顾 全?说不定英文先生因此动怒,又生出以外的枝节来。级任先生如受了 过大的激刺,觉得满心都是不爽快。他就告诉了义儿的三叔,他们俩本 是天天在茶馆里会见的茶友。许多同学呢,他们将义儿的事作为新闻, 一散课就告诉别级的同学,像讲述踢球的胜利那么有味,——于是别级 同学流动恒变的心里又换了个新的对象了。他们以好奇的心在那里观 望:课已退了,英文先生将怎样办理这一件事呢?义儿仍旧取出抽屉里 的东西,完成他的画幅,可是心里总觉不安定,有点惊怯,以后将有什 么事到临,模糊而不能预料。一块小石的投掷可以激动全世界的水,虽 然我们不尽能看见波纹,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了。
  三叔听了级任先生的诉说,当然痛恨义儿的顽劣;一方面想法解决 这件事。他说,“由我训诫他,已经不知几回了!当着面他总是很能领 受的态度。自称情愿悔改,可是一背面第二个过失就来了。他母亲打他 骂他,差不多是每天的常课,更没有什么用处,当时他就不肯说一个改 字。我们须得换一个方法才行。”
  
  “是呀,须得换一个方法,”级任先生连连点着头说。“他在课室 内 这样捣乱,非但同学们和授课的先生受他的累,连我也得难以措置。总 要使他知所畏惧,以后不敢再这样,才得大家安静呢。”“英文先生方 面,由我去罪;为他的话的威信起见,不妨令义儿暂时不上英文课;到 那一天,说‘你确能改过,英文先生恕你了,’然后再叫他上课。”
  “你这办法,解除了我的为难了!”级任先生露出得意的笑容,压 在他肩上的无形的重负似乎轻了好多。“就这么办罢。可是怎能使你家 义儿确能改过呢?”
  三叔轻轻击桌一下,端起共杯呷了一口茶,然后说,“就是你所说 的那句话,要他知所畏惧。我想他这么浮动的心情,都由每天回家,常 同外面接触而来的。若是叫他住在学校里,和外间一切隔离,过严若的 生活,他一方面浮动的心情渐渐定了,一方面尝到严苦的生活的滋味而 觉得怕了,或者不再有什么坏的行为做出来吧。”“这确是一个办法。 就叫他住在我的房间里好了。但是,你先要给他一个暗示,重重地训斥 他一顿,使他没有搬进学校就觉得懔然。”
“我知道,我有法子。” 一切的计划都照着三叔进行,义儿搬进学校里住了。他本来很羡慕
住校的同学。他常常想晚上的学校时不知怎么情形,课室里点了灯,许
多同学坐在一起,不是很好玩么?可是他并不曾向母亲要求过,要在校 内寄宿,因为他不能设想这事的可能。现在母亲忽然端整了被褥一切, 叫他住在校里,实在是梦想不到的。这就是他往日的学校呀,但在他觉 新鲜。晚饭的铃声,课室里上了火的煤油灯,住校的同学的随意谈笑, 夜色的操场上的赛跑,都是他从来不曾经历的。他听着,看着,谈着, 玩着,恍恍忽忽如在梦里,悠久而又变换。他在睡眠之前很匆促地慕印 一张洛川神女之图,到末了画那条衣带,墨色沸了开来,就把全幅撕了; 但是他很舒适,母亲的唠叨现在是非常之远,好似在她怀抱里的时候的 事;画完一幅画,居然没有听见“又在那里涂怕人的东西了”的责骂。 更可希望的,一个同学的他明天一早去捉栖宿未醒的麻雀。他在床上想, 到那里去取竹竿,怎么涂上了膏,预备着怎样一个笼子,怎么伸手?? 渐渐地模糊,不能想了。
两三天内,级任先生暗里窥察,希望看见义儿愁苦怯惧的面容。可
是事实竟相反,义儿还是往日的义儿,更高兴了一点。当级任先生到茶 馆时,三叔就问他,“义儿可又闹了什么事?”“暂时没有,”级任先 生微露失户的神态,语音带冷然的调子。“他住在校内觉得怕么?”
  “怕?”级任先生斜睨着三叔,“那有这回事!他还是往日的模样, 并且更为高兴。”
“他竟不怕么!”三叔然愕视。
一九二一,一○,二九
(原载 1921 年 11 月上海《时事新报·文学刊》18 期)

祖母的心


  杜明辉夫妇医室的门前,忽然停着一乘蓝呢的小轿,白铜的蝴蝶纹 的轿饰,一齐的乌丝的排须,后面插着縇红的名片,印着引人注意的三
  
个大字“戈白萍。” 这戈白萍是著名的儒医。这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倦 懒了的阳光照在人家墙上的上半截和屋面上,已经没有使人昏昏的权 力;穿了单衣的行人们反得有些儿凉意。著名的医生们总在这个时候, 乘着小轿,因为轿夫有精健的腿力,飞奔似地赶到病家。戈白萍现在到 杜家了。欢喜留心闲事的行人就这么告诉他的同伴:“你看,他们男的 做医生,女的做医生,人家都相信他们。现在他们自己打招牌了。他们 家人生了病,却请的有名的老法医生。不知人家以后还要相信他们不 要!”同伴看着戈医生的小轿,点点头,鄙夷地笑了笑,表示完全同情 于所听到的议论。
  生病的是杜明的七岁的孩子定儿。当戈白萍没有来到之前,明辉夫 妇先已诊察过,知是剧烈的热病。照治疗的方法,一面服药,一面须用 冰囊陈体旁,却退热势。这“冰囊”两字便惊动了明辉的母亲,立刻含 怒地阻止道“胡说!你们要他的命么!”明辉说明,“这是妥善的方法, 我们学医的时候,这么试验过好多次,现在给人家治病,也时进用这个 方法,都十分稳当。那有敢用冒险的方法乱治的?”
  老太太固执地拒绝道,“我总不相信你们方法!你们给人家治病, 我只为你们提心,怕你们损伤了人家。从来没有听见过,一个孩子这么 发热,好用冰囊医治的!”
明辉的感情有点激昂:看着躺在床上的定儿,面孔干燥而火红,无
力的目光茫然直视,时时发一声短促的咳嗽,更起了怜惜的心思。因而 恳切地答说,“他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为孩子治病,肯有一点儿不当心 么?母亲,你放心,让我们医治就是了!”“他是我的孙儿,唯一的孙 儿呢!”老太太也动了感情,灰白的疏发,凄然的目光,似乎表示她的 幕年的黄金的希望将要丧失了。“因为你们说出这等奇怪的方法来,无 论如何,不要你们医治,我自会请医生给他医的。任你们去胡乱地做, 倘若有点儿错失,不是要我的老命么?”
明辉没有话说,胸次有闷郁的感觉。他的夫人眼眶里有点儿潮润,
但经忍耐的力量,没有滴下什么来。老太太自作为看护妇,根据着她的 经验,给定儿盖得紧紧地;门窗早已关上了,还怕窗缝里门隙里有片片 的历害的吹进来,这是容易伤及病人,因将窗帘门帘都下了。病儿的短 促的咳嗽,道是咳呛没有通畅,于是燃烧起桃和枣子的核来。病榻前烈 地刺激的烟缭乱地涌塞着,一切都如隐入幻境之中。果然,病儿的咳呛 频数目延长了。老太太和伺候的佣妇也彼此响应,咳几声干燥的嗽。
  明辉夫人熬不住了,特地向老太太申说道,“他的咳嗽是气管里有 毛病。现在只有想方法让他的气管滋润一点儿。燃烧的果核的烟最是刺 激气管的东西,恐怕不大相宜吧。”
  焦虑往往连带地引地愤慨,老太太回答说,“我们幼小的时候就知 道这个方法,最有效验;你看,他的咳呛通畅得多了。你尽管放心,一 切由我作主。我是欢喜他的,决不会损害了他。”樱桃和枣子的核续续 增添入火盆里,浓烟没有消散的道路,只觉室内的一切愈益微淡模糊了。 定儿的咳呛愈益通畅,几乎没有间歇,中间杂着力竭的硬咽。戈白萍来 过这后,老太太因为他对于用冰囊却热的方法的反对,和对于燃烧果核 的方法的赞同,更坚固了她的自信心。她深幸自己具有见地,没有任儿 子媳妇去医治。
  
  明辉夫妇俩既没有给助力的机会,只得离开了定儿的病室。隔了一 会,又进去看看,仅是看看罢了。所见的病象,引起心里诊断的思念; 但是不能给他进一点药水或粉末,也不能给他一个可以舒服一些的处理 法!惊恐和怜悯激刺心情,感到异样的不安,只恨自己曾习过医理。又 因独有他们两个闲着,更全心倾于病儿,只是失了宝贝似地凄惘着。
  戈白萍每天傍晚来诊脉开方。老太太微皱着眉心,逢松着疏发,坐 在病榻旁边。她的干的眼肯注视着孙儿,看他的每一回急促的呼吸,听 他的生一声力竭的咳呛。药煎好了,她亲自喂他喝,微微颤动的手很表 示她的衰老和惶急。病儿一呻吟,便悄然问道,“觉得怎样?舒服些么?” 病儿不答,眼皮慢慢地合拢来;不一会,她又这样问了。到了黄昏时候, 伺候的佣妇和明辉夫妇轮流去睡觉,独有她就蜷在定儿的床边。但是那 里能得合眼呢?她的潜伏的精神使她经历孙儿这疾病的全部经过,早已 将睡梦驱逐得远远了。这样经过了八昼夜,定儿居然退了热了。最欢慰 的自然是老太太,既喜自己看护得周到,又请戈白萍来诊治,究竟眼光 不差,更喜当初拒绝了儿媳妇的意见。倘若不是这么办,现在情形怎样, 正未可知呢。明辉夫妇当然非常也欢慰,眼看一件宝贝掉在水里,自己 不得动去捞,幸而原物未被冲去,现在又捧在手中了。至于技术被轻视 的愤愤,随即消释无存;这原是干本以外的枝叶,自不足数。
以后的事情便是给定儿充分的调养。老太太用了昏花的眼光,洗剔
燕窝,煮给他吃。又每天给他吃两枚鸽卵。这些都是珍贵的补品,多病 的有钱人常常服食的。明辉夫妇闲时谈起这一层,明辉夫人说,“鸽子 卵确是很滋养的东西,倒也罢了。燕窝这东西何等腻胃,也在这病后胃 力薄弱的当儿给他吃!”明辉摇头道,“不要说了。老太太相信它是滋 补的东西,病后该滋补,当然吃得。什么腻胃不腻胃,消化不消化,我 们若向她陈说,她又认是一派胡言了。现在只有让他吃去。”
滋补品很多地容纳下肚,定儿只是没有旺健的气色。皮肤的底层似
乎衬托着一层黄颜色。颧颊的地方现出几条极细的紫色的脉络。上层眼 皮有点样,显出眼珠的深陷且失神。他不太高兴开口,奔驰和嬉笑更为 难得。不论立在谁的身旁,就不自着力地靠着,悄悄地过了好久的时间。 病后食量增旺,是众人的通例,他却没有遇到,第餐只吃一小碗的煮粥。 老太太绝不灰心,承认这是滋补未足之故,更忙着洗锡燕窝,烹煮 鸽卵,秤量丸药等事。八昼夜一眼不阖的看护,对于身体究竟是过度的 使用,更兼她已是衰老了。给孙儿病后的调理,又都是琐屑烦心的事。 因此,她很得腰背疼痛;每天到下午,便精神不佳。当她躺在床上将息 的时候,因生理上不适,便引起心理上的愤感;喃喃自语道,“只有我, 当心定儿的事。他病了,我给他日夜看护;他病好了,我弄滋补品给他 吃,这等劳苦比老妈子还要加几倍。要是我没了,不知谁还管他的帐!” 可是,她刚才这么说着,倒竖起身来,又全心倾注地干那调理定儿的事
了。
  这一天是初秋,早晨的时候,内充满一种凉爽之气。沿窗一排湘帘 都卷起。正中一张桌子,定儿和他的姨表弟静儿靠着读书。老太太坐在 一旁,督促他们做功课。这时候,定儿容貌壮健得多了。他的两颐颇丰 满,皮肤洁白而有活色,乌黑的眼珠放射晶莹的光;比照着静儿的滞钝 的面目,细小的手足,更显得明可爱。两个孩子相差一岁,一律读的国
  
文教科书第三册。老太太这么说:“现在的学堂里,抬轿子的,做小买 卖的,乃至什么人家的小孩子都有。香花掉在茅厕里,得不到什么好处, 只有满身染了污臭的气味。所以我的定儿决不给他进学堂。”去年的春 间,就请了一位先生来家教读。静儿家顺便把静儿附了进来。这位先生 有晏起的习惯,每天十一点钟时候才来。老太太觉得早上的时间可惜, 便督促着他们温理旧书。直到仆人传说“先生来了,”才令佣妇送他们 进书房,将督促的责任交卸与先生。这已是习常的惯例了。
  国文教科书不比儿歌,没有流转和谐的声调,唱着只听一个个字音 艰涩而滞重地流散开来。两个孩子因为这个不容易唱,不免常常住了口; 指画书上的图画,折转书叶的下角,或者注视着屋内的不论什么东西, 就忘了正在做的功课。老太太用手指轻点桌面,警告他们;更以严正而 引诱的态度说道,“你们再读二十遍,就得去玩耍,待先生来了。乖的 宝宝,只读二十遍。”
  静儿听说,开口先读了。他用自己的小手指计数,读完一遍,便屈 转一个;恐怕不自觉地伸了起来,错了数目,因将另一手揿住了屈转的 手指。他的身躯向前后摇动;唱书的声调止是不匀和的一轻一重的声音 轮流发出。
定儿起初也跟着诵读,读不到两遍,他的注意力给不知什么东西吸
引了,便住了嘴,向前方呆看着。两人混杂的歌唱中,突然一人的声音 中止了,这是很容易听辨出来的。老太太重申警告,“读呀,读满二十 遍就完事了!看你静凝,他只不住嘴,要先你读完了。”定儿被唤醒的 样子,端相书面,重又发出寂寞的声音。
这样的好几回,定儿还读不到十遍。这使老太太有点恼了;她的上
下唇时时抿紧,可知里面已有脱落的两排牙齿正在咬着;微皱的脸皮也 有点紧张。她沉重地说,“你又不是耕田的顽牛,为什么也要加一鞭才 肯走一步!”正在这当儿,静儿的手指告诉他二十遍书读完了;他就含 着成功的骄傲告诉了老太太。定儿屡屡经了催促,对于祖母的恼怒的口 吻也只漠然;他还是慢慢地看到书面,不就发声。
“他读完了!”老太太不复可耐,举手在定儿执着书角的小手上打
了一下,同时爱惜的心主宰着她颤抖的手,使这一下似乎声势厉害,而 实则并不沉重。“你比他大,反而这么不爱读书,一句一催,仿佛读了 我有益处的样子!”她更引起了以外的感愤了:她说:“好的东西给你 吃,好的玩意儿你玩,我何等喜欢你!惟有读书,不容你放松。这也是 喜欢你呵!现在你不肯认真读,到大时自会懊悔,自会明白我是真个喜 欢你。但是到了那时,你懊悔,你明白,已经来不及了!除了我,还有 谁来管你的读书!照他们的意思,不要这么迫着你,你将来还成个什么 人!”她气极了,面孔转为苍白的颜色,头颅微微摇动。
  定儿难得遇到祖母的责打,手上并不见得痛,可是幼稚的失恋的悲 哀使他呀地哭了。对于祖母的愤愤的话语,他没有听得——或者听得而 不能理会。这时候静儿走开了,自去找看护他的佣妇。室内止有孤寂的 哭声,延续不已。阳光已照在庭中西墙的上半截了。明辉夫人在自己室 内,听见了老太太的愤语和定儿的哭声便走了来。一边为定儿拭去额上 的汗,一边催他止住哭声,赶快读书。她心里真有点恨,恨他不将二十 遍书一气读完了;但也觉得他可怜,好似一头被猎人窘迫的小山羊。经
  
了一会的催劝,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不连续地读出来,中间夹着逆了气 的抽咽。明辉夫人的指头指着他所读的每一个字,完了一遍,重又指到 课文的开端,这样才使他不致有间歇。老太太默不作声,严肃的面容, 从辨听孙儿断续的读书声里,似乎得到了对于刚才的感愤的慰安。
  这一天午饭过后,明辉夫妇坐在休息室里;上半天诊察了二十几个 登门就诊的病人,两人都有点疲倦了。明辉坐的是宽而矮的藤椅;他手 里摇着折扇。明辉夫人坐的是合式而朴素的藤榻,地位在明辉的侧边。 几上供着茂叶繁花的两盆建兰。窗纱和细帘将香气笼住了,鼻官时时感 觉一的甜蜜。中午的暑气则给窗纱细帘拒却在一室之外。
  定儿掀帘进来了。他追赶一头刚长成的白猫,猫奔进室内,所以他 追了进来。那猫很敏捷地避入藤榻之下,靠近墙壁伏着,便很闲适的样 子,徐徐开阖他的眼睛。定儿抓他不到,顿着脚,扬着手,还口里喊着, “出来!出来!”那猫只是不动,微作呼呼的声音。明辉夫人拉定儿到 膝前,抚摩他的头发,温和地说,“不要追他罢。我给你说,给你说一 句话,以后早上必须依着祖母的话认真读书。我将更喜欢你,倘若你听 了我的话。”
  定儿兴奋的容颜顿时收敛了,低头弄自己的手指。停一会,娇语道, “我要猫出来。”这分明故意要转移母亲的论点。这时候那猫轻轻地从 藤榻下走出来,一溜烟奔到室外。定儿瞥见,便挣脱了母亲的搂抱随即 追了出去。
明辉夫人向明辉说,“我们虽然不愿意这样嘱咐他,却又希望他十
二分依从我们的嘱咐。今天早上,看他勉强唱着不懂意义的辞句,声音 竟同哀虫,真觉可怜得很。偏偏静儿这孩子脾气好,叫他读二十遍便是 二十遍。他又比定儿年幼。相形之下,更见定儿不认真了。我总是这么 梦想着:有一天他得解放了,送进学校里去,这才使我心舒服呢。”
明辉失望的样子回答说,“这一点,我的意思总与你不同。现在将
他禁锢在书房里,连早上也要迫着他唱那不懂意义的辞句,固然给他多 量的损害。但是,学校就不给损害么?学校的见解,就和老太太的差不 多,‘凡是滋补的东西,给他吃总没有错的。’他们又何尝反省过,只 是同老太太一样的口吻,‘无论如何,总是要他好。’若是送了他进去, 他被拥在群儿之中,只占到两三尺见方的地位,不是一样的禁锢么?一 课算数,三四五六地唱一阵;一课练身,举手伸足地做一回,不是一样 的逼迫么?”
  “世间本没有最好的事情;我不过说,送他进学校,总比现在好一 点。照你这么尽情斥,怎样的路才是我们现在应当走的呢?”“我的意 思,不承认学校比我们的书房好一点,两个正是等量地坏。较好的教育 方法,世间或者已有人懂得,但不是我们。我们现在应当走的路,就在 抱定不给损害的宗旨,消极地不教育。我们的教育只是给损害的教育呵! 让他自己去发展,自己去搜求,或者会有一点好处。可是,这个地步也 不能做到,这是我不可消释的苦闷!我们对于他的抱歉,我想就在这一 点了。”明辉说罢,凝眸深思。他的夫人默然,脑际正体会他的语意。
  定儿又奔了进来,手执一朵莲花,脸上十分高兴;他嚷道,“吴妈 给我这个莲花。你看,中心有小小的莲房,有许多的须。告诉我,为什 么有许多的须?”
  
  明辉夫人见他还没进书房去,催促道,“你乖的,赶紧进书房练习 书法去。莲花给吴妈藏着,待放了学再玩。”她非心愿地说这两句话, 很露出做作的神态。
  定儿的高兴被掩没了,转身,倒提着莲花,慢慢地掀帘出去。这时 候明辉望着他寂寞的小的背形,凄然想道,“你若得早晚和猫儿莲花做 伴侣,便是你的幸福了!”
一九二二,五,一五
(原载 1922 年 7 月《小说月报》13 卷 7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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