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
方玄绰近来爱说“差不多”这一句话,几乎成了“口头禅”似的;而且 不但说,的确也盘据在他脑里了。他最初说的是“都一样”,后来大约觉得 欠稳当了,便改为“差不多”,一直使用到现在。
他自从发见了这一句平凡的警句以后,虽然引起了不少的新感慨,同时 却也得到许多新慰安。譬如看见老辈威压青年,在先是要愤愤的,但现在却 就转念道,将来这少年有了儿孙时,大抵也要摆这架子的罢,便再没有什么 不平了。又如看见兵士打车夫,在先也要愤愤的,但现在也就转念道,倘使 这车夫当了兵,这兵拉了车,大抵也就这么打,便再也不放在心上了。他这 样想着的时候,有时也疑心是因为自己没有和恶社会奋斗的勇气,所以瞒心 昧己的故意造出来的一条逃路,很近于“无是非之心”,远不如改正了好。 然而这意见,总反而在他脑里生长起来。
他将这“差不多说”最初公表的时候是在北京首善学校的讲堂上,其时 大概是提起关于历史上的事情来,于是说到“古今人不相远”,说到各色人 等的“性相近”,终于牵扯到学生和官僚身上,大发其议论道:
“现在社会上时髦的都通行骂官僚,而学生骂得尤利害。然而官僚并不 是天生的特别种族,就是平民变就的。现在学生出身的官僚就不少,和老官 僚有什么两样呢?‘易地则皆然’,思想言论举动丰采都没有什么大区别?? 便是学生团体新办的许多事业,不是也已经难免出弊病,大半烟消火灭了么? 差不多的。但中国将来之可虑就在此??”
散坐在讲堂里的二十多个听讲者,有的怅然了,或者是以为这话对;有
的勃然了,大约是以为侮辱了神圣的青年;有几个却对他微笑了,大约以为 这是他替自己的辩解:因为方玄绰就是兼作官僚的。
而其实却是都错误。这不过是他的一种新不平;虽说不平,又只是他的
一种安分的空论。他自己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懒,还是因为无用,总之觉得是 一个不肯运动,十分安分守己的人。总长冤他有神经病,只要地位还不至于 动摇,他决不开一开口;教员的薪水欠到大半年了,只要别有官俸支持,他 也决不开一开口。不但不开口,当教员联合索薪的时候,他还暗地里以为欠 斟酌,太嚷嚷;直到听得同僚过分的奚落他们了,这才略有些小感慨,后来 一转念,这或者因为自己正缺钱,而别的官并不兼做教员的缘故罢,于是也 就释然了。
他虽然也缺钱,但从没有加入教员的团体内,大家议决罢课,可是不去
上课了。政府说“上了课才给钱”,他才略恨他们的类乎用果子耍猴子;一 个大教育家说道“教员一手挟书包一手要钱不高尚”,他才对于他的太太正 式的发牢骚了。
“喂,怎么只有两盘?”听了“不高尚说”这一日的晚餐时候,他看着 菜蔬说。
他们是没有受过新教育的,太太并无学名或雅号,所以也就没有什么称 呼了,照老例虽然也可以叫“太太”,但他又不愿意太守旧,于是就发明了 一个“喂”字。太太对他却连“喂”字也没有,只要脸向着他说话,依据习 惯法,他就知道这话是对他而发的。
“可是上月领来的一成半都完了??昨天的米,也还是好容易才赊来的 呢。”伊站在桌旁,脸对着他说。
“你看,还说教书的要薪水是卑鄙哩。这种东西似乎连人要吃饭,饭要 米做,米要钱买这一点粗浅事情都不知道??”
“对啦。没有钱怎么买米,没有米怎么煮??” 他两颊都鼓起来了,仿佛气恼这答案正和他的议论“差不多”,近乎随
声附和模样;接着便将头转向别一面去了,依据习惯法,这是宣告讨论中止 的表示。
待到凄风冷雨这一天,教员们因为向政府去索欠薪,在新华门前烂泥里 被国军打得头破血出之后,倒居然也发了一点薪水。方玄绰不费一举手之劳 的领了钱,酌还些旧债,却还缺一大笔款,这是因为官俸也颇有些拖欠了。 当是时,便是廉吏清官们也渐以为薪之不可不索,而况兼做教员的方玄绰, 自然更表同情于学界起来,所以大家主张继续罢课的时候,他虽然仍未到场, 事后却尤其心悦诚服的确守了公共的决议。
然而政府竟又付钱,学校也就开课了。但在前几天,却有学生总会上一 个呈文给政府,说“教员倘若不上课,便不要付欠薪。”这虽然并无效,而 方玄绰却忽而记起前回政府所说的“上了课才给钱”的话来,“差不多”这 一个影子在他眼前又一幌,而且并不消灭,于是他便在讲堂上公表了。
准此,可见如果将“差不多说”锻炼罗织起来,自然也可以判作一种挟 带私心的不平,但总不能说是专为自己做官的辩解。只是每到这些时,他又 常常喜欢拉上中国将来的命运之类的问题,一不小心,便连自己也以为是一 个忧国的志士:人们是每苦于没有“自知之明”的。
但是“差不多”的事实又发生了,政府当初虽只不理那些招人头痛的教
员,后来竟不理到无关痛痒的官吏,欠而又欠,终于逼得先前鄙薄教员要钱 的好官,也很有几员化为索薪大会里的骁将了。惟有几种日报上却很发了些 鄙薄讥笑他们的文字。方玄绰也毫不为奇,毫不介意,因为他根据了他的“差 不多说”,知道这是新闻记者还未缺少润笔的缘故,万一政府或是阔人停了 津贴,他们多半也要开大会的。
他既已表同情于教员的索薪,自然也赞成同僚的索俸,然而他仍然安坐
在衙门中,照例的并不一同去讨债。至于有人疑心他孤高,那可也不过是一 种误解罢了。他自己说,他是自从出世以来,只有人向他来要债,他从没有 向人去讨过债,所以这一端是“非其所长”。而且他最不敢见手握经济之权 的人物,这种人待到失了权势之后,捧着一本《大乘起信论》讲佛学的时候, 固然也很是“蔼然可亲”的了,但还在宝座上时,却总是一副阎王脸,将别 人都当奴才看,自以为手操着你们这些穷小子们的生杀之权。他因此不敢见, 也不愿见他们。这种脾气,虽然有时连自己也觉得是孤高,但往往同时也疑 心这其实是没本领。
大家左索右索,总算一节一节的挨过去了,但比起先前来,方玄绰究竟 是万分的拮据,所以使用的小厮和交易的店家不消说,便是方太太对于他也 渐渐的缺了敬意,只要看伊近来不很附和,而且常常提出独创的意见,有些 唐突的举动,也就可以了然了。到了阴历五月初四的午前,他一回来,伊便 将一叠账单塞在他的鼻子跟前,这也是往常所没有的。
“一总总得一百八十块钱才够开消??发了么?”伊并不对着他看的 说。
“哼,我明天不做官了。钱的支票是领来的了,可是索薪大会的代表不 发放,先说是没有同去的人都不发,后来又说是要到他们跟前去亲领。他们
今天单捏着支票,就变了阎王脸了,我实在怕看见??我钱也不要了,官也 不做了,这样无限量的卑屈??”
方太太见了这少见的义愤,倒有些愕然了,但也就沉静下来。 “我想,还不如去亲领罢,这算什么呢。”伊看着他的脸说。 “我不去!这是官俸,不是赏钱,照例应该由会计科送来的。” “可是不送来又怎么好呢??哦,昨夜忘记说了,孩子们说那学费,学
校里已经催过好几次了,说是倘若再不缴??” “胡说!做老子的办事教书都不给钱,儿子去念几句书倒要钱?” 伊觉得他已经不很顾忌道理,似乎就要将自己当作校长来出气,犯不上,
便不再言语了。 两个默默的吃了午饭。他想了一会,又懊恼的出去了。
照旧例,近年是每逢节根或年关的前一天,他一定须在夜里的十二点钟 才回家,一面走,一面掏着怀中,一面大声的叫道,“喂,领来了!”于是 递给伊一叠簇新的中交票,脸上很有些得意的形色。谁知道初四这一天却破 了例,他不到七点钟便回家来。方太太很惊疑,以为他竟已辞了职了,但暗 暗地察看他脸上,却也并不见有什么格外倒运的神情。
“怎么了???这样早???”伊看定了他说。 “发不及了,领不出了,银行已经关了门,得等初八。” “亲领???”伊惴惴的问。 “亲领这一层,倒也已经取消了,听说仍旧由会计科分送。可是银行今
天已经关了门,休息三天,得等到初八的上午。”他坐下,眼睛看着地面了,
喝过一口茶,才又慢慢的开口说,“幸而衙门里也没有什么问题了,大约到 初八就准有钱??向不相干的亲戚朋友去借钱,实在是一件烦难事。我午后 硬着头皮去寻金永生,谈了一会,他先恭维我不去索薪,不肯亲领,非常之 清高,一个人正应该这样做;待到知道我想要向他通融五十元,就像我在他 嘴里塞了一大把盐似的,凡有脸上可以打皱的地方都打起皱来,说房租怎样 的收不起,买卖怎样的赔本,在同事面前亲身领款,也不算什么的,即刻将 我支使出来了。”
“这样紧急的节根,谁还肯借出钱去呢。”方太太却只淡淡的说,并没
有什么慨然。 方玄绰低下头来了,觉得这也无怪其然的,况且自己和金永生本来很疏
远。他接着就记起去年年关的事来,那时有一个同乡来借十块钱,他其时明
明已经收到了衙门的领款凭单的了,因为恐怕这人将来未必会还钱,便装了 一副为难的神色,说道衙门里既然领不到俸钱,学校里又不发薪水,实在“爱 莫能助”,将他空手送走了。他虽然自己并不看见装了怎样的脸,但此时却 觉得很局促,嘴唇微微一动,又摇一摇头。
然而不多久,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发命令了:叫小厮即刻上街去赊一瓶 莲花白。他知道店家希图明天多还账,大抵是不敢不赊的,假如不赊,则明 天分文不还,正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莲花白竟赊来了,他喝了两杯,青白色的脸上泛了红,吃完饭,又颇有 些高兴了。他点上一枝大号哈德门香烟,从桌上抓起一本《尝试集》来,躺 在床上就要看。
“那么,明天怎么对付店家呢?”方太太追上去,站在床面前,看着他 的脸说。
“店家???教他们初八的下半天来。” “我可不能这么说。他们不相信,不答应的。” “有什么不相信。他们可以问去,全衙门里什么人也没有领到,都得初
八!”他戟着第二个指头在帐子里的空中画了一个半圆,方太太跟着指头也 看了一个半圆,只见这手便去翻开了《尝试集》。
方太太见他强横到出乎情理之外了,也暂时开不得口。 “我想,这模样是闹不下去的,将来总得想点法,做点什么别的事??”
伊终于寻到了别的路,说。 “什么法呢?我‘文不像誊录生,武不像救火兵’,别的做什么?” “你不是给上海的书铺子做过文章么?” “上海的书铺子?买稿要一个一个的算字,空格不算数。你看我做在那
里的白话诗去,空白有多少,怕只值三百大钱一本罢。收版权税又半年六月 没消息,‘远水救不得近火’,谁耐烦。”
“那么,给这里的报馆里??” “给报馆里?便在这里很大的报馆里,我靠着一个学生在那里做编辑的
大情面,一千字也就是这几个钱,即使一早做到夜,能够养活你们么?况且 我肚子里也没有这许多文章。”
“那么,过了节怎么办呢?”
“过了节么?——仍旧做官??明天店家来要钱,你只要说初八的下 午。”
他又要看《尝试集》了。方太太怕失了机会,连忙吞吞吐吐的说:
“我想,过了节,到了初八,我们??倒不如去买一张彩票??” “胡说!会说出这样无教育的??” 这时候,他忽而又记起被金永生支使出来以后的事了。那时他惘惘的走
过稻香村,看见店门口竖着许多斗大的字的广告道“头彩几万元”,仿佛记
得心里也一动,或者也许放慢了脚步的罢,但似乎因为舍不得皮夹里仅存的 六角钱,所以竟也毅然决然的走远了。他脸色一变,方太太料想他是在恼着 伊的无教育,便赶紧退开,没有说完话。方玄绰也没有说完话,将腰一伸, 咿咿呜呜的就念《尝试集》。
一九二二年六月
(初载于 1922 年 9 月上海《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9 号)
白 光
陈士成看过县考的榜,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去得本很早, 一见榜,便先在这上面寻陈字。陈字也不少,似乎也都争先恐后的跳进他眼 睛里来,然而接着的却全不是士成这两个字。他于是重新再在十二张榜的圆 图里细细地搜寻,看的人全已散尽了,而陈士成在榜上终于没有见,单站在 试院的照壁的面前。
凉风虽然拂拂的吹动他斑白的短发,初冬的太阳却还是很温和的来晒 他。但他似乎被太阳晒得头晕了,脸色越加变成灰白,从劳乏的红肿的两眼 里,发出古怪的闪光。这时他其实早已不看到什么墙上的榜文了,只见有许 多乌黑的圆圈,在眼前泛泛的游走。
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 攀亲,人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 租住在自己破宅门里的杂姓——那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 了,门口是旗竿和扁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他 平日安排停当的前程,这时候又像受潮的糖塔一般,刹时倒塌,只剩下一堆 碎片了。他不自觉的旋转了觉得涣散了的身躯,惘惘的走向归家的路。
他刚到自己的房门口,七个学童便一齐放开喉咙,吱的念起书来。他大
吃一惊,耳朵边似乎敲了一声磬,只见七个头拖了小辫子在眼前幌,幌得满 房,黑圈子也夹着跳舞。他坐下了,他们送上晚课来,脸上都显出小觑他的 神色。
“回去罢。”他迟疑了片时,这才悲惨的说。
他们胡乱的包了书包,挟着,一溜烟跑走了。 陈士成还看见许多小头夹着黑圆圈在眼前跳舞,有时杂乱,有时也排成
异样的阵图,然而渐渐的减少,模胡了。
“这回又完了!” 他大吃一惊,直跳起来,分明就在耳朵边的话,回过头去却并没有什么
人,仿佛又听得嗡的敲了一声磬,自己的嘴也说道:
“这回又完了!” 他忽而举起一只手来,屈指计数着想,十一,十三回,连今年是十六回,
竟没有一个考官懂得文章,有眼无珠,也是可怜的事,便不由嘻嘻的失了笑。
然而他愤然了,蓦地从书包布底下抽出誊真的制艺和试帖来,拿着往外走, 刚近房门,却看见满眼都明亮,连一群鸡也正在笑他,便禁不住心头突突的 狂跳,只好缩回里面了。
他又就了坐,眼光格外的闪烁;他目睹着许多东西,然而很模胡,—— 是倒塌了的糖塔一般的前程躺在他面前,这前程又只是广大起来,阻住了他 的一切路。
别家的炊烟早消歇了,碗筷也洗过了,而陈士成还不去做饭。寓在这里 的杂姓是知道老例的,凡遇到县考的年头,看见发榜后的这样的眼光,不如 及早关了门,不要多管事。最先就绝了人声,接着是陆续的熄了灯火,独有 月亮,却缓缓的出现在寒夜的空中。
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云,仿佛有谁将粉笔洗在笔洗里似的摇 曳。月亮对着陈士成注下寒冷的光波来,当初也不过像是一面新磨的铁镜罢 了,而这镜却诡秘的照透了陈士成的全身,就在他身上映出铁的月亮的影。
他还在房外的院子里徘徊,眼里颇清净了,四近也寂静。但这寂静忽又 无端的纷扰起来,他耳边又确凿听到急促的低声说:
“左弯右弯??” 他耸然了,倾耳听时,那声音却又提高的复述道: “右弯!”
他记得了。这院子,是他家还未如此雕零的时候,一到夏天的夜间,夜 夜和他的祖母在此纳凉的院子。那时他不过十岁有零的孩子,躺在竹榻上, 祖母便坐在榻旁边,讲给他有趣的故事听。伊说是曾经听得伊的祖母说,陈 氏的祖宗是巨富的,这屋子便是祖基,祖宗埋着无数的银子,有福气的子孙 一定会得到的罢,然而至今还没有现。至于处所,那是藏在一个谜语的中间:
“左弯右弯,前走后走,量金量银不论斗。” 对于这谜语,陈士成便在平时,本也常常暗地里加以揣测的,可惜大抵
刚以为可通,却又立刻觉得不合了。有一回,他确有把握,知道这是在租给 唐家的房底下的了,然而总没有前去发掘的勇气;过了几时,可又觉得太不 相像了。至于他自己房子里的几个掘过的旧痕迹,那却全是先前几回下第以 后的发了怔忡的举动,后来自己一看到,也还感到惭愧而且羞人。
但今天铁的光罩住了陈士成,又软软的来劝他了,他或者偶一迟疑,便 给他正经的证明,又加上阴森的催逼,使他不得不又向自己的房里转过眼光 去。
白光如一柄白团扇,摇摇摆摆的闪起在他房里了。
“也终于在这里!” 他说着,狮子似的赶快走进那房里去,但跨进里面的时候,便不见了白
光的影踪,只有莽苍苍的一间旧房,和几个破书桌都没在昏暗里。他爽然的
站着,慢慢的再定睛,然而白光却分明的又起来了,这回更广大,比硫黄火 更白净,比朝雾更霏微,而且便在靠东墙的一张书桌下。
陈士成狮子似的奔到门后边,伸手去摸锄头,撞着一条黑影。他不知怎
的有些怕了,张惶的点了灯,看锄头无非倚着。他移开桌子,用锄头一气掘 起四块大方砖,蹲身一看,照例是黄澄澄的细沙,揎了袖爬开细沙,便露出 下面的黑土来。他极小心的,幽静的,一锄一锄往下掘,然而深夜究竟太寂 静了,尖铁触土的声音,总是钝重的不肯瞒人的发响。
土坑深到二尺多了,并不见有瓮口,陈士成正心焦,一声脆响,颇震得
手腕痛,锄尖碰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了;他急忙抛下锄头,摸索着看时,一块 大方砖在下面。他的心抖得很利害,聚精会神的挖起那方砖来,下面也满是 先前一样的黑土,爬松了许多土,下面似乎还无穷。但忽而又触着坚硬的小 东西了,圆的,大约是一个锈铜钱,此外也还有几片破碎的磁片。
陈士成心里仿佛觉得空虚了,浑身流汗,急躁的只爬搔;这其间,心在 空中一抖动,又触着一种古怪的小东西了,这似乎约略有些马掌形的,但触 手很松脆。他又聚精会神的挖起那东西来,谨慎的撮着,就灯光下仔细的看 时,那东西斑斑剥剥的像是烂骨头,上面还带着一排零落不全的牙齿。他已 经悟到这许是下巴骨了,而那下巴骨也便在他手里索索的动弹起来,而且笑 吟吟的显出笑影,终于听得他开口道:
“这回又完了!” 他栗然的发了大冷,同时也放了手,下巴骨轻飘飘的回到坑底里不多久,
他也就逃到院子里了。他偷看房里面,灯火如此辉煌,下巴骨如此嘲笑,异
乎寻常的怕人,便再不敢向那边看。他躲在远处的檐下的阴影里,觉得较为 平安了;但在这平安中,忽而耳朵边又听得窃窃的低声说:
“这里没有??到山里去??” 陈士成似乎记得白天在街上也曾听得有人说这种话,他不待再听完,已
经恍然大悟了。他突然仰面向天,月亮已向西高峰这方面隐去,远想离城三 十五里的西高峰正在眼前,朝笏一般黑魆魆的挺立着,周围便放出浩大闪烁 的白光来。
而且这白光又远远的就在前面了。 “是的,到山里去!”
他决定的想,惨然的奔出去了。几回的开门声之后,门里面便再不闻一 些声息。灯火结了大灯花照着空屋和坑洞,毕毕剥剥的炸了几声之后,便渐 渐的缩小以至于无有,那是残油已经烧尽了。
“开城门来??” 含着大希望的恐怖的悲声,游丝似的在西关门前的黎明中,战战兢兢的
叫喊。
第二天的日中,有人在离西门十五里的万流湖里看见一个浮尸,当即传 扬开去,终于传到地保的耳朵里了,便叫乡下人捞将上来。那是一个男尸, 五十多岁,“身中面白无须”,浑身也没有什么衣裤。或者说这就是陈士成。 但邻居懒得去看,也并无尸亲认领,于是经县委员相验之后,便由地保抬埋 了。至于死因,那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剥取死尸的衣服本来是常有的事,够 不上疑心到谋害去;而且仵作也证明是生前的落水,因为他确凿曾在水底里 挣命,所以十个指甲里都满嵌着河底泥。
一九二二年六月
(初载于 1922 年 7 月 10 日上海《东方杂志》第 19 卷第 13 号)
兔和猫
住在我们后进院子里的三太太,在夏间买了一对白兔,是给伊的孩子们 看的。
这一对白兔,似乎离娘并不久,虽然是异类,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天真烂 熳来。但也竖直了小小的通红的长耳朵,动着鼻子,眼睛里颇现些惊疑的神 色,大约究竟觉得人地生疏,没有在老家时候的安心了。这种东西,倘到庙 会日期自己出去买,每个至多不过两吊钱,而三太太却花了一元,因为是叫 小使上店买来的。
孩子们自然大得意了,嚷着围住了看;大人也都围着看;还有一匹小狗 名叫 S 的也跑来,闯过去一嗅,打了一个喷嚏,退了几步。三太太吆喝道,
“S 听着,不准你咬他!”于是在他头上打了一掌,S 便退开了,从此并不咬。 这一对兔总是关在后窗后面的小院子里的时候多,听说是因为太喜欢撕 壁纸,也常常啃木器脚。这小院子里有一株野桑树,桑子落地,他们最爱吃, 便连喂他们的波菜也不吃了。乌鸦喜鹊想要下来时,他们便躬着身子用后脚 在地上使劲的一弹,砉的一声直跳上来,像飞起了一团雪,鸦鹊吓得赶紧走, 这样的几回,再也不敢近来了。三太太说,鸦鹊倒不打紧,至多也不过抢吃 一点食料,可恶的是一匹大黑猫,常在矮墙上恶狠狠的看,这却要防的,幸
而 S 和猫是对头,或者还不至于有什么罢。
孩子们时时捉他们来玩耍;他们很和气,竖起耳朵,动着鼻子,驯良的 站在小手的圈子里,但一有空,却也就溜开去了。他们夜里的卧榻是一个小 木箱,里面铺些稻草,就在后窗的房檐下。
这样的几个月之后,他们忽而自己掘土了,掘得非常快,前脚一抓,后
脚一踢,不到半天,已经掘成一个深洞。大家都奇怪,后来仔细看时,原来 一个的肚子比别一个的大得多了。他们第二天便将干草和树叶衔进洞里去, 忙了大半天。
大家都高兴,说又有小兔可看了;三太太便对孩子们下了戒严令,从此
不许再去捉。我的母亲也很喜欢他们家族的繁荣,还说待生来的离了乳,也 要去讨两匹来养在自己的窗外面。
他们从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里,有时也出来吃些食,后来不见了,可不
知道他们是预先运粮存在里面呢还是竟不吃。过了十多天,三太太对我说, 那两匹又出来了,大约小兔是生下来又都死掉了,因为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 却并不见有进去哺养孩子的形迹。伊言语之间颇气愤,然而也没有法。
有一天,太阳很温暖,也没有风,树叶都不动,我忽听得许多人在那里 笑,寻声看时,却见许多人都靠着三太太的后窗看:原来有一个小兔,在院 子里跳跃了。这比他的父母买来的时候还小得远,但也已经能用后脚一弹地, 迸跳起来了。孩子们争着告诉我说,还看见一个小兔到洞口来探一探头,但 是即刻缩回去了,那该是他的弟弟罢。
那小的也检些草叶吃,然而大的似乎不许他,往往夹口的抢去了,而自 己并不吃。孩子们笑得响,那小的终于吃惊了,便跳着钻进洞里去;大的也 跟到洞门口,用前脚推着他的孩子的脊梁,推进之后,又爬开泥土来封了洞。
从此小院子里更热闹,窗口也时时有人窥探了。 然而竟又全不见了那小的和大的。这时是连日的阴天,三太太又虑到遭
了那大黑猫的毒手的事去。我说不然,那是天气冷,当然都躲着,太阳一出,
一定出来的。 太阳出来了,他们却都不见。于是大家就忘却了。
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里喂他们波菜的,所以常想到。伊有一回走进窗后 的小院子去,忽然在墙角上发见了一个别的洞,再看旧洞口,却依稀的还见 有许多爪痕。这爪痕倘说是大兔的,爪该不会有这样大,伊又疑心到那常在 墙上的大黑猫去了,伊于是也就不能不定下发掘的决心了。伊终于出来取了 锄子,一路掘下去,虽然疑心,却也希望着意外的见了小白兔的,但是待到 底,却只见一堆烂草夹些兔毛,怕还是临蓐时候所铺的罢,此外是冷清清的, 全没有什么雪白的小兔的踪迹,以及他那只一探头未出洞外的弟弟了。
气愤和失望和凄凉,使伊不能不再掘那墙角上的新洞了。一动手,那大 的两匹便先窜出洞外面。伊以为他们搬了家了,很高兴,然而仍然掘,待见 底,那里面也铺着草叶和兔毛,而上面却睡着七个很小的兔,遍身肉红色, 细看时,眼睛全都没有开。
一切都明白了,三太太先前的预料果不错。伊为预防危险起见,便将七 个小的都装在木箱中,搬进自己的房里,又将大的也捺进箱里面,勒令伊去 哺乳。
三太太从此不但深恨黑猫,而且颇不以大兔为然了。据说当初那两个被 害之先,死掉的该还有,因为他们生一回,决不至于只两个,但为了哺乳不 匀,不能争食的就先死了。这大概也不错的,现在七个之中,就有两个很瘦 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闲空,便捉住母兔,将小兔一个一个轮流的摆在肚子上 来喝奶,不准有多少。
母亲对我说,那样麻烦的养兔法,伊历来连听也未曾听到过,恐怕是可
以收入《无双谱》的。 白兔的家族更繁荣;大家也又都高兴了。
但自此之后,我总觉得凄凉。夜半在灯下坐着想,那两条小性命,竟是
人不知鬼不觉的早在不知什么时候丧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迹,并 S 也 不叫一声。我于是记起旧事来,先前我住在会馆里,清早起身,只见大槐树 下一片散乱的鸽子毛,这明明是膏于鹰吻的了,上午长班来一打扫,便什么 都不见,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我又曾路过西四牌楼,看见一 匹小狗被马车轧得快死,待回来时,什么也不见了,搬掉了罢,过往行人憧 憧的走着,谁知道曾有一个生命断送在这里呢?夏夜,窗外面,常听到苍蝇 的悠长的吱吱的叫声,这一定是给蝇虎咬住了,然而我向来无所容心于其间, 而别人并且不听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责备,那么,我以为他实在将生命造得太滥,毁得太滥 了。
嗥的一声,又是两条猫在窗外打起架来。 “迅儿!你又有那里打猫了?” “不,他们自己咬。他那里会给我打呢。”
我的母亲是素来很不以我的虐待猫为然的,现在大约疑心我要替小兔抱 不平,下什么辣手,便起来探问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算一个猫 敌。我曾经害过猫,平时也常打猫,尤其是在他们配合的时候。但我之所以 打的原因并非因为他们配合,是因为他们嚷,嚷到使我睡不着,我以为配合 是不必这样大嚷而特嚷的。
况且黑猫害了小兔,我更是“师出有名”的了。我觉得母亲实在太修善,
于是不由的就说出模棱的近乎不以为然的答话来。 造物太胡闹,我不能不反抗他了,虽然也许是倒是帮他的忙?? 那黑猫是不能久在矮墙上高视阔步的了,我决定的想,于是又不由的一
瞥那藏在书箱里的一瓶青酸钾①。
一九二二年十月
(初载于 1922 年 10 月 10 日北京《晨报副刊》)
① 青酸钾:即氰酸钾,一种剧毒的化学品。
鸭的喜剧
俄国的盲诗人爱罗先珂君带了他那六弦琴到北京之后不多久,便向我诉 苦说:
“寂寞呀,寂寞呀,在沙漠上似的寂寞呀!” 这应该是真实的,但在我却未曾感得;我住得久了,“入芝兰之室,久
而不闻其香”,只以为很是嚷嚷罢了。然而我之所谓嚷嚷,或者也就是他之 所谓寂寞罢。
我可是觉得在北京仿佛没有春和秋。老于北京的人说,地气北转了,这 里在先是没有这么和暖。只是我总以为没有春和秋;冬末和夏初衔接起来, 夏才去,冬又开始了。
一日就是这冬末夏初的时候,而且是夜间,我偶而得了闲暇,去访问爱 罗先珂君。他一向寓在仲密君的家里;这时一家的人都睡了觉了,天下很安 静。他独自靠在自己的卧榻上,很高的眉棱在金黄色的长发之间微蹙了,是 在想他旧游之地的缅甸,缅甸的夏夜。
“这样的夜间,”他说,“在缅甸是遍地是音乐。房里,草间,树上, 都有昆虫吟叫,各种声音,成为合奏,很神奇。其间时时夹着蛇鸣:‘嘶嘶!’ 可是也与虫声相和协??”他沉思了,似乎想要追想起那时的情景来。
我开不得口。这样奇妙的音乐,我在北京确乎未曾听到过,所以即使如
何爱国,也辩护不得,因为他虽然目无所见,耳朵是没有聋的。 “北京却连蛙鸣也没有??”他又叹息说。 “蛙鸣是有的!”这叹息,却使我勇猛起来了,于是抗议说,“到夏天,
大雨之后,你便能听到许多虾蟆叫,那是都在沟里面的,因为北京到处都有
沟。” “哦??”
过了几天,我的话居然证实了,因为爱罗先珂君已经买到了十几个科斗
子。他买来便放在他窗外的院子中央的小池里。那池的长有三尺,宽有二尺, 是仲密所掘,以种荷花的荷池。从这荷池里,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养出半朵荷 花来,然而养虾蟆却实在是一个极合式的处所。
科斗成群结队的在水里面游泳;爱罗先珂君也常常踱来访他们。有时候,
孩子告诉他说,“爱罗先珂先生,他们生了脚了。”他便高兴的微笑道,“哦!” 然而养成池沼的音乐家却只是爱罗先珂君的一件事。他是向来主张自食 其力的,常说女人可以畜牧,男人就应该种田。所以遇到很熟的友人,他便 要劝诱他就在院子里种白菜;也屡次对仲密夫人劝告,劝伊养蜂,养鸡,养 猪,养牛,养骆驼。后来仲密家里果然有了许多小鸡,满院飞跑,啄完了铺
地锦的嫩叶,大约也许就是这劝告的结果了。 从此卖小鸡的乡下人也时常来,来一回便买几只,因为小鸡是容易积食,
发痧,很难得长寿的;而且有一匹还成了爱罗先珂君在北京所作唯一的小说
《小鸡的悲剧》里的主人公。有一天的上午,那乡下人竟意外的带了小鸭来 了,咻咻的叫着;但是仲密夫人说不要。爱罗先珂君也跑出来,他们就放一 个在他两手里,而小鸭便在他两手里咻咻的叫。他以为这也很可爱,于是又 不能不买了,一共买了四个,每个八十文。
小鸭也诚然是可爱,遍身松花黄,放在地上,便蹒跚的走,互相招呼, 总是在一处。大家都说好,明天去买泥鳅来喂他们罢。爱罗先珂君说,“这
钱也可以归我出的。” 他于是教书去了;大家也走散。不一会,仲密夫人拿冷饭来喂他们时,
在远处已听得泼水的声音,跑到一看,原来那四个小鸭都在荷池里洗澡了, 而且还翻筋斗,吃东西呢。等到拦他们上了岸,全池已经是浑水,过了半天, 澄清了,只见泥里露出几条细藕来;而且再也寻不出一个已经生了脚的科斗
了。
“伊和希珂先,没有了,虾蟆的儿子。”傍晚时候,孩子们一见他回来, 最小的一个便赶紧说。
“唔,虾蟆?” 仲密夫人也出来了,报告了小鸭吃完科斗的故事。 “唉,唉!??”他说。
待到小鸭褪了黄毛,爱罗先珂君却忽而渴念着他的“俄罗斯母亲”了, 便匆匆的向赤塔去。
待到四处蛙鸣的时候,小鸭也已经长成,两个白的,两个花的,而且不 复咻咻的叫,都是“鸭鸭”的叫了。荷花池也早已容不下他们盘桓了,幸而 仲密的住家的地势是很低的,夏雨一降,院子里满积了水,他们便欣欣然, 游水,钻水,拍翅子,“鸭鸭”的叫。
现在又从夏末交了冬初,而爱罗先珂君还是绝无消息,不知道究竟在那
里了。 只有四个鸭,却还在沙漠上“鸭鸭”的叫。
一九二二年十月
(初载 1922 年 12 月上海《妇女杂志》第 8 卷第 12 号)
社 戏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 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 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 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 门,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 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
因为耳朵已经喤喤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
这所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 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 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 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 “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冬喤喤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
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
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
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 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 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 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 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出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 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 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 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 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 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 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 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 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候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 喘气,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 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 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 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 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 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 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 仿佛这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 而经过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 著者,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 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 的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致。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 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过很好的好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 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至于我看那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 还不过十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 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健,但母亲也已分 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 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 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 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 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 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 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 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 一村的老老少少,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 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
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 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 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 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 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
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 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 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
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 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 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 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 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 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 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 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 从来所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
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 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 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 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们,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 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 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 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 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 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 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 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 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 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 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 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 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
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 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
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 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 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 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
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
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
而况并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
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 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 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 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 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 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 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 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 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 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 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 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 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 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 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
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
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 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 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 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 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 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 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架起橹,骂着老 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
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飘渺得像一座 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 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
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 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 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
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①正旺相,柴火又现 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的。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 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
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 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 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 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 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 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 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 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
① 罗汉豆:即蚕豆。1
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
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 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 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 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
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踏坏
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 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 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 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
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贷!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 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 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
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 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 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
那夜似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初载于 1922 年 12 月上海《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12 号)
祝 福
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 的气象来。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接着一声钝响,是送灶 的爆竹;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空气里已经散满 了幽微的火药香。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虽说故乡,然而已 没有家,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他是我的本家,比我长一辈, 应该称之曰“四叔”,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 单是老了些,但也还未留胡子,一见面是寒暄,寒暄之后说我“胖了”,说 我“胖了”之后即大骂其新党。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因为他所骂 的还是康有为。但是,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于是不多久,我便一个人剩在 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午饭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 样。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单是老了些;家中却一律忙,都在准备着“祝 福”①。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致敬尽礼,迎接福神,拜求来年一年中的好运 气的。杀鸡,宰鹅,买猪肉,用心细细的洗,女人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 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可 就称为“福礼”了,五更天陈列起来,并且点上香烛,恭请福神们来享用; 拜的却只限于男人,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年年如此,家家如此,——只 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今年自然也如此。天色愈阴暗了,下午竟 下起雪来,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 鲁镇乱成一团糟。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瓦楞上已经雪白,房里也映得较 光明,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拓的大“寿”字,陈抟老祖写的;一边的 对联已经脱落,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一边的还在,道是“事理通达心气 和平”。我又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 熙字典》,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衬》。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 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也就使我不能安住。那是下午,我
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走出来,就在河边遇见她;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 的视线,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改变之大, 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即今已经全白,全不像四十上 下的人;脸上瘦削不堪,黄中带黑,而且消尽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 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间或一轮,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她一手提着竹篮, 内中一个破碗,空的;一手拄着一支比她更长的竹竿,下端开了裂:她分明 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预备她来讨钱。 “你回来了?”她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你是识字的,又是出门人,见识得多。我正要问你一件事—
—”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诧异的站着。 “就是——”她走近两步,放低了声音,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一个
① “祝福”:旧时江南一带每年年终一种谢年、谢神祖的习俗。
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比在学校里
遇到不及豫防的临时考,教师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惶急得多了。对于魂 灵的有无,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但在此刻,怎样回答她好呢?我在极 短期的踌蹰中,想,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然而她,却疑惑了,——或者不 如说希望:希望其有,又希望其无??。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为她 起见,不如说有罢。
“也许有罢,——我想。”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也就有地狱了?” “阿!地狱?”我很吃惊,只得支梧着,“地狱?——论理,就该也有。
——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唉唉,见面不见面呢???”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
什么踌蹰,什么计画,都挡不住三句问。我即刻胆怯起来了,便想全翻过先 前的话来,“那是,??实在,我说不清??。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我 也说不清。”
我乘她不再紧接的问,迈开步便走,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心里很觉 得不安逸。自己想,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 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或者是有 了什么豫感了?倘有别的意思,又因此发生别的事,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 干的责任??。但随后也就自笑,觉得偶尔的事,本没有什么深意义,而我 偏要细细推敲,正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 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即使发生什么事,于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往往敢于给人解
决疑问,选定医生,万一结果不佳,大抵反成了怨府,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 作结束,便事事逍遥自在了。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即使和讨 饭的女人说话,也是万不可省的。
但是我总觉得不安,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仿佛怀着什么不
祥的豫感;在阴沉的雪天里,在无聊的书房里,这不安愈加强烈了。不如走 罢,明天进城去。福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价廉物美,现在不知增 价了否?往日同游的朋友,虽然已经云散,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即使只 有我一个??。无论如何,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每每恰如所料
的起来,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果然,特别的情形开始了。傍晚,我竟听 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 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
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我问。 “还不是和祥林嫂?”那短工简捷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我又赶紧的问。
“老了。” “死了?”我的心突然紧缩,几乎跳起米,脸上大约也变了色。但他始
终没有抬头,所以全不觉。我也就镇定了自己,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罢。——我说不清。”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还不是穷死的?”他淡然的回答,仍然没有抬头向我 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并不 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 松;不过偶然之间,还似乎有些负疚。晚饭摆出来了,四叔俨然的陪着。我 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二气之良能 也”,而忌讳仍然极多,当临近祝福时候,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 的;倘不得已,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可惜我又不知道,因此屡次想问, 而终于中止了。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 在这时候来打搅他,也是一个谬种,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 趁早放宽了他的心。他也不很留。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镇。人们都在灯下匆忙,但 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 感到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 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 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 得干干净净了。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然而在现世,则无聊生者不生,即 使厌见者不见,为人为己,也还都不错。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 声,一面想,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她的半生事迹的断片,至此也联成一片了。
她不是鲁镇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换女工,做中人的卫老婆子 带她进来了,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 七,脸色青黄,但两颊却还是红的。卫老婆子叫她祥林嫂,说是自己母家的 邻舍,死了当家人,所以出来做工了。四叔皱了皱眉,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 意思,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妇。但看她模样还周正,手脚都壮大,又只是顺 着眼,不开一句口,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便不管四叔的皱眉,将她留下 了。试工期内,她整天的做,似乎闲着就无聊,又有力,简直抵得过一个男 子,所以第三天就定局,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林嫂;没问她姓什么,但中人是卫家山人,既说是邻居,
那大概也就姓卫了。她不很爱说话,别人问了才回答,答的也不多。直到十 几天之后,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 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所 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食物不论,力气是不惜的。 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到年底,扫 尘,洗地,杀鸡,宰鹅,彻夜的煮福礼,全是一人担当,竟没有添短工。然 而她反满足,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忽而失了色,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 男人在对岸徘徊,很像夫家的堂伯,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四婶很惊疑, 打听底细,她又不说。四叔一知道,就皱一皱眉,道:
“这不好。恐怕她是逃出来的。” 她诚然是逃出来的,不多久,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
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 然而应酬很从容,说话也能干,寒暄之后,就赔罪,说她特来叫她的儿媳回 家去,因为开春事务忙,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人手不够了。
“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那有什么话可说呢。”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她全存在主人家,一文也还没
有用,便都交给她的婆婆。那女人又取了衣服,道过谢,出去了。其时已经 是正午。
“阿呀,米呢?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好一会,四婶这才惊叫 起来。她大约有些饿,记得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她先到厨下,次到堂前,后到卧房,全不见淘箩 的影子。四叔踱出门外,也不见,直到河边,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旁 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白篷船,篷是全盖起来的,不 知道什么人在里面,但事前也没有人去理会他。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刚刚 要跪下去,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像是山里人,一个抱住她,一个 帮着,拖进船去了。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大约给 用什么堵住了罢。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一个不认识,一个就是卫婆子。 窥探舱里,不很分明,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然而??”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卫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四婶洗着碗,一见面就愤愤 的说,“你自己荐她来,又合伙劫她去,闹得沸反盈天的,大家看了成个什 么样子?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么?”
“阿呀阿呀,我真上当。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她来求
我荐地方,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对不起,四老爷,四太太。 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对不起主顾。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不肯和小人 计较的。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说。
于是祥林嫂事件便告终结,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婶,因为后来雇用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或者馋而且懒,左右
不如意,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每当这些时候,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她 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意思是希望她再来。但到第二年的新正,她也就绝 了望。
新正将尽,卫老婆子来拜年了,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自说因为回了一趟 卫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所以来得迟了。她们问答之间,自然就谈到祥林 嫂。
“她么?”卫老婆子高兴的说,“现在是交了好运了。她婆婆来抓她回 去的时候,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墺的贺老六的,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 在花轿里抬去了。”
“阿呀,这样的婆婆!??”四婶惊奇的说。 “阿呀,我的太太!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我们山里人,小户人
家,这算得什么?她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 聘礼?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 倘许给本村人,财礼就不多;惟独肯嫁进深山野墺里去的女人少,所以她就 到手了八十千。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娶进了,财礼只花了五十,除去办 喜事的费用,还剩十多千。吓,你看,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竟肯依???” “这有什么依不依。——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只要用绳子一捆,塞
在花轿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关上房门,就完事了。可是祥林嫂 真出格,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 听以与众不同呢。太太,我们见得多了:回头人出嫁,哭喊的也有,说要寻 死觅活的也有,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祥 林嫂可是异乎寻常,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骂,抬到贺家墺,喉咙已经全哑 了。拉出轿来,两个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他们 一不小心,一松手,阿呀,阿弥陀佛,她就一头撞在香案角上,头上碰了一 个大窟窿,鲜血直流,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还止不住血呢。直到七 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还是骂,阿呀呀,这真是??。”她摇 一摇头,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四婶还问。
“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她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男的,新年就两岁了。
我在娘家这几天,就有人到贺家墺去,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母亲也胖, 儿子也胖;上头又没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气,会做活;房子是自家的。
——唉唉,她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但有一年的秋季,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又过了两个新
年,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檐下一个小
铺盖。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青黄,只是 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顺着眼,眼角上带些泪痕,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 神了。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显出慈悲模样,絮絮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作‘天有不测风云’,她的男人是坚实人,谁知道年
纪青青,就会断送在伤寒上?本来已经好了的,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幸 亏有儿子;她又能做,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本来还可以守着,谁知道那孩 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春天快完了,村上倒反来了狼,谁料到?现在她只剩 了一个光身了。大伯来收屋,又赶她。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求老主人。 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所以我就领她来。
——我想,熟门熟路,比生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接着说。“我单
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墺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 去。他是很听话的,我的话句句听;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 下了锅,要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一地,没有我
们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各处去一问,果然没有。我急了,央人 出去寻。直到下半天,寻来寻去寻到山墺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他果然躺在草案里,肚里的五脏 已经都给吃空了,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接着但是呜咽, 说不出成句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蹰,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眼圈就有些红了。她想了一想, 便教拿圆篮和铺盖到下房去。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口气;祥 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舒畅些,不待指引,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她从此又 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她的境遇却改变得非常大。上工之后的两三天,主人们就
觉得她手脚已没有先前一样灵活,记性也坏得多,死尸似的脸上又整日没有 笑影,四婶的口气上,已颇有些不满了。当她初到的时候,四叔虽然照例皱 过眉,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也就并不大反对,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 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但是败坏风俗的,用她帮忙还可以,祭祀时候可用 不着她沾手,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否则,不干不净,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这 回她却清闲了。桌上放在堂中央,系上桌帏,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 筷子。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摆。”四婶慌忙的说。
她讪讪的缩了手,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你放着罢!我来拿。”四婶又慌忙的说。 她转了几个圆圈,终于没有事情做,只得疑惑的走开。她在这一天可做
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 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 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
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 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 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 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 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墺里,看见 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 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 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 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 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 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 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 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 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
痛。
“我真傻,真的,”她开首说。 “是的,你是单知道雪天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才会到村里来的。”
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走开去了。 她张着口怔怔的站着,直着眼睛看他们,接着也就走了,似乎自己也觉
得没趣。但她还妄想,希图从别的事,如小篮,豆,别人的孩子上,引出她 的阿毛的故事来。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她就说:
“唉唉,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牵着母亲的衣襟催她走。于是又只剩下她一
个,终于没趣的也走了。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她的脾气,只要有孩子在眼前, 便似笑非笑的先问她,道:
“祥林嫂,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 她未必知道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只值得
烦厌和唾弃;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再没有开口 的必要了。她单是一瞥他们,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 工,还是忙不过来,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然而柳妈是善女人,吃 素,不杀生的,只肯洗器皿。祥林嫂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却闲着了, 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微雪点点的下来了。
“唉唉,我真傻,”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独语似的说。
“祥林嫂,你又来了。”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我问你:你 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那时撞坏的么?”
“唔唔。”她含胡的回答。
“我问你:你那时怎么后来竟依了呢?” “我么???” “你呀。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阿,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拗他不过。你后来一定是自己
肯了,倒推说他力气大。” “阿阿,你??你倒自己试试看。”她笑了。
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使她蹙缩得像一个核桃;干枯的小眼睛一看
样林嫂的额角,又钉住她的眼。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立刻敛了笑容,旋转 眼光,自去看雪花。
“祥林嫂,你实在不合算,”柳妈诡秘的说。“再一强,或者索性撞一 个死,就好了。现在呢,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倒落了一件大 罪名。你想,你将来到阴司去,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你给了谁好呢? 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我想,这真是??”
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当。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当作你的替身,
给千人踏,万人跨,赎了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
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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