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这里的“L”,最初发表时作“鲁迅”。
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我作这一篇文的本意,其实是想研究怎样改革家庭;又因为中国亲权重, 父权更重,所以尤想对于从来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父子问题,发表一点意见。 总而言之:只是革命要革到老子身上罢了。但何以大模大样,用了这九个字 的题目呢?这有两个理由:
第一,中国的“圣人之徒”,最恨人动摇他的两样东西。一样不必说, 也与我辈绝不相干;一样便是他的伦常,我辈却不免偶然发几句议论,所以 株连牵扯,很得了许多“铲伦常”“禽兽行”之类的恶名。他们以为父对于 子,有绝对的权力和威严;若是老子说话,当然无所不可,儿子有话,却在 未说之前早已错了。但祖父子孙,本来各各都只是生命的桥梁的一级,决不 是固定不易的。现在的子,便是将来的父,也便是将来的祖。我知道我辈和 读者,若不是现任之父,也一定是候补之父,而且也都有做祖宗的希望,所 差只在一个时间。为想省却许多麻烦起见,我们便该无须客气,尽可先行占 住了上风,摆出父亲的尊严,谈谈我们和我们子女的事;不但将来着手实行, 可以减少困难,在中国也顺理成章,免得“圣人之徒”听了害怕,总算是一 举两得之至的事了。所以说,“我们怎样做父亲。”
第二,对于家庭问题,我在《新青年》的(随感录》(二五,四十,四
九)中,曾经略略说及,总括大意,便只是从我们起,解放了后来的人。论 到解放子女,本是极平常的事,当然不必有什么讨论。但中国的老年,中了 旧习惯旧思想的毒太深了,决定悟不过来。譬如早晨听到乌鸦叫,少年毫不 介意,迷信的老人,却总须颓唐半天。虽然很可怜,然而也无法可救。没有 法,便只能先从觉醒的人开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着因袭的重 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 理的做人。
还有,我曾经说,自己并非创作者,便在上海报纸的《新教训》里,挨
了一顿骂①。但我辈评论事情,总须先评论了自己,不要冒充,才能像一篇说 话,对得起自己和别人。我自己知道,不特并非创作者,并且也不是真理的 发见者。凡有所说所写,只是就平日见闻的事理里面,取了一点心以为然的 道理;至于终极究竟的事,却不能知。便是对于数年以后的学说的进步和变 迁,也说不出会到如何地步,单相信比现在总该还有进步还有变迁罢了。所 以说,“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
存生命;二,要延续这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生物都这样 做,父亲也就是这样做。
生命的价值和生命价值的高下,现在可以不论。单照常识判断,便知道 既是生物,第一要紧的自然是生命。因有生物之所以为生物,全在有这生命, 否则失了生物的意义。生物为保存生命起见,具有种种本能,最显著的是食 欲。因有食欲才摄取食品,因有食品才发生温热,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个 体,总免不了老衰和死亡,为继续生命起见,又有一种本能,便是性欲。因 性欲才有性交,因有性交才发生苗裔,继续了生命。所以食欲是保存自己, 保存现在生命的事;性欲是保存后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饮食并非罪恶,
① 指《时事新报》对作者的谩骂。
并非不净;性交也就并非罪恶,并非不净。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 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了恩。——前前 后后,都向生命的长途走去,仅有先后的不同,分不出谁受谁的恩典。
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竟与这道理完全相反。夫妇是“人伦之中”, 却说是“人伦之始”;性交是常事,却以为不净;生育也是常事,却以为天 大的大功。人人对于婚姻,大抵先夹带着不净的思想。亲戚朋友有许多戏谑, 自己也有许多羞涩,直到生了孩子,还是躲躲闪闪,怕敢声明;独有对于孩 子,却威严十足。这种行径,简直可以说是和偷了钱发迹的财主,不相上下 了。我并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人类的性交也应如别种 动物,随便举行;或如无耻流氓,专做些下流举动,自鸣得意。是说,此后 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固有的不净思想,再纯洁明白一些,了解夫妇 是伴侣,是共同劳动者,又是新生命创造者的意义。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 领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占领,将来还要交付子女,像他们的父母一般。 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个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生命何以必需继续呢?就是因为要发展,要进化。个体既然免不了死亡, 进化又毫无止境,所以只能延续着,在这进化的路上走。走这路须有一种内 的努力,有如单细胞动物有内的努力,积久才会繁复,无脊椎动物有内的努 力,积久才会发生脊椎。所以后起的生命,总比以前的更有意义,更近完全, 因此也更有价值,更可宝贵;前者的生命,应该牺牲于他。
但可惜的是中国的旧见解,又恰恰与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应在幼者,
却反在长者;置重应在将来,却反在过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牺牲,自己无 力生存,却苛责后者又来专做他的牺牲,毁灭了一切发展本身的能力。我也 不是说,——如他们攻击者所意想的,——孙子理应终日痛打他的祖父,女 儿必须时时咒骂他的亲娘。是说,此后觉醒的人,应该先洗净了东方古传的 谬误思想,对于子女,义务思想须加多,而权利思想却大可切实核减,以准 备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况且幼者受了权利,也并非永久占有,将来还要对 于他们的幼者,仍尽义务。只是前前后后,都做一切过付的经手人罢了。
“父子间没有什么恩”这一个断语,实是招致“圣人之徒”面红耳赤的
一大原因。他们的误点,便在长者本位与利己思想,权利思想很重,义务思 想和责任心却很轻。以为父子关系,只须“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 便应为长者所有。尤其堕落的,是因此责望报偿,以为幼者的全部,理该做 长者的牺牲。殊不知自然界的安排,却件件与这要求反对,我们从古以来, 逆天行事,于是人的能力,十分萎缩,社会的进步,也就跟着停顿。我们虽 不能说停顿便要灭亡,但较之进步,总是停顿与灭亡的路相近。
自然界的安排,虽不免也有缺点,但结合长幼的方法,却并无错误。他 并不用“恩”,却给与生物以一种天性,我们称他为“爱”。动物界中除了 生子数目太多一一爱不周到的如鱼类之外,总是挚爱他的幼子,不但绝无利 益心情,甚或至于牺牲了自己,让他的将来的生命,去上那发展的长途。
人类也不外此,欧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为本位,便是最合于这生物 学的真理的办法。便在中国,只要心思纯白,未曾经过“圣人之徒”作践的 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能发现这一种天性。例如一个村妇哺乳婴儿的时候,决 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个农夫娶妻的时候,也决不以为将要放债。只是有 了子女,即天然相爱,愿他生存;更进一步的,便还要愿他比自己更好,就 是进化。这离绝了交换关系利害关系的爱,便是人伦的索子,便是所谓“纲”。
倘如旧说,抹煞了“爱”,一味说“恩”,又困此责望报偿,那便不但败坏 了父子间的道德,而且也大反于做父母的实际的真情,播下乖刺的种子。有 人做了乐府,说是“劝孝”,大意是什么“儿子上学堂,母亲在家磨杏仁, 预备回来给他喝,你还不孝么”之类①,自以为“拼命卫道”。殊不知富翁的 杏酪和穷人的豆浆,在爱情上价值同等,而其价值却正在父母当时并无求报 的心思;否则变成买卖行为,虽然喝了杏酪,也不异“人乳喂猪”,无非要 猪肉肥美,在人伦道德上,丝毫没有价值了。
所以我现在心以为然的,便只是“爱”。 无论何国何人,大都承认“爱己”是一件应当的事。这便是保存生命的
要义,也就是继续生命的根基。因为将来的运命,早在现在决定,故父母的 缺点,便是子孙灭亡的伏线,生命的危机。易卜生做的《群鬼》(有潘家洵 君译本,载在《新潮》一卷五号》虽然重在男女问题,但我们也可以看出遗 传的可怕。欧士华本是要生活,能创作的人,因为父亲的不检,先天得了病 毒,中途不能做人了。他又很爱母亲、不忍劳他服侍,便藏着吗啡,想待发 作时候,由使女瑞琴帮他吃下,毒杀了自己;可是瑞琴走了。他于是只好托 他母亲欧“母亲了。
欧“母亲,现在应该你帮我的忙了。” 阿夫人“我吗?” 欧“谁能及得上你。” 阿夫人“我!你的母亲!” 欧“正为那个。” 阿夫人“我,生你的人!”
欧“我不曾教你生我。并且给我的是一种什么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
去罢!” 这一段描写,实在是我们做父亲的人应该震惊戒惧佩服的;决不能昧了
良心,说儿子理应受罪。这种事情,中国也很多,只要在医院做事,便能时
时看见先天梅毒性病儿的惨状;而且做然的送来的,又大抵是他的父母。但 可怕的遗传,并不只是梅毒;另外许多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也可以传之子 孙,而且久而久之,连社会都蒙着影响。我们且不高谈人群,单为子女说, 便可以说凡是不爱己的人,实在欠缺做父亲的资格。就令硬做了父亲,也不 过如古代的草寇称王一般,万万算不了正统。将来学问发达,社会改造时, 他们侥幸留下的苗裔,恐怕总不免要受善种学(Eu-genics)①者的处置。
倘若现在父母并没有将什么精神上体质上的缺点交给子女,又不遇意外
的事,子女便当然健康,总算已经达到了继续生命的目的。但父母的责任还 没有完,因为生命虽然继续了,却是停顿不得,所以还须教这新生命去发展。 凡动物较高等的,对于幼雏,除了养育保护以外,往往还教他们生存上必需 的本领。例如飞禽便教飞翔,鸷兽便教搏击。人类更高几等,便也有愿意子 孙更进一层的天性。这也是爱,上文所说的是对于现在,这是对于将来。只 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谁也喜欢子女比自己更强,更健康,更聪明高尚,—
—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过去。超越便须改变,所以子孙对于祖
① 这里说的“劝孝”的乐府,指 1919 年 3 月 24 日《公言报》所载林琴南作《劝世话新乐府》的《母送儿》
篇。
① 善种学:即优生学,是英国高尔顿在 1883 年提出的“改良人种”的学说。
先的事,超越了过去。超越便须改变,所以子孙对于祖先的事,应该改变, “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当然是曲说,是退婴的病根。假使古代的 革细胞动物,也遵着这教训,那便永远不敢分裂繁复,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 类了。
幸而这一类教训,虽然害过许多人,却还未能完全扫尽了一切人的天性。 没有读过“圣贤书”的人,还能将这天性在名教的斧钺底下,时时流露,时 时萌蘖;这便是中国人虽然凋落萎缩,却未灭绝的原因。
所以觉醒的人,此后应将这天性的爱,更加扩张,更加醇化;用无我的 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欧人对于孩子的误 解,是以为成人的预备;中国人的误解,是以为缩小的成人。直到近来,经 过许多学者的研究,才知道孩子的世界,与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 一味蛮做,便大碍于孩子的发达。所以一切设施,都应该以孩子为本位,日 本近来,觉悟的也很不少;对于儿童的设施,研究儿童的事业,都非常兴盛 了。第二,便是指导。时势既有改变,生活也必须进化;所以后起的人物, 一定尤异于前,决不能用同一模型,无理嵌定。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 不该是命令者。不但不该责幼者供奉自己;而且还须用全副精神,专为他们 自己,养成他们有耐劳作的体力,纯洁高尚的道德,广博自由能容纳新潮流 的精神,也就是能在世界新潮流中游泳,不被淹没的力量。第三,便是解放。 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类中的人。因为即我,所以更 应该尽教育的义务,交给他们自立的能力;因为非我,所以也应同时解放, 全部为他们自己所有,成一个独立的人。
这样,便是父母对于子女,应该健全的产生,尽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但有人会怕,仿佛父母从此以后,一无所有,无聊之极了。这种空虚的 恐怖和无聊的感想,也即从谬误的旧思想发生;倘明白了生物学的真理,自 然便会消灭。但要做解放子女的父母,也应预备一种能力。便是自己虽然已 经带着过去的色采,却不失独立的本领和精神,有广博的趣味、高尚的娱乐。 要幸福么?连你的将来的生命都幸福了。要“返老还童”,要“老复丁”么? 子女便是“复丁”,都已独立而且更好了。这才是完了长者的任务,得了人 生的慰安。倘若思想本领,样样照旧,专以“勃谿”①为业,行辈自豪,那便 自然免不了空虚无聊的苦痛。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父子间要疏隔了。欧美的家庭,专制不及中国,
早已大家知道;往者虽有人比之禽兽,现在却连“卫道”的圣徒,也曾替他 们辩护,说并无“逆子叛弟”了。因此可知:惟其解放,所以相亲;惟其没 有“拘孪”子弟的父兄,所以也没有反抗“拘挛”的“逆子叛弟”。若威逼 利诱,便无论如何,决不能有“万年有道之长”。例便如我中国,汉有举孝, 唐有孝梯力田科,清末也还有孝廉方正,都能换到官做。父恩谕之于先,皇 恩施之于后,然而割股的人物,究属寥寥。足可证明中国的旧学说旧手段, 实在从古以来,并无良效,无非使坏人增长些虚伪,好人无端的多受些人我 都无利益的苦痛罢了。
独有“爱”是真的。路粹引孔融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 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汉末 的孔府上,很出过几个有特色的奇人,不像现在这般冷落,这活也许确是北
① “勃谿”:指婆媳争吵。
海先生所说;只是攻击他的偏是路粹和曹操,教人发笑罢了。)虽然也是一 种对于旧说的打击,但实于事理不合。因为父母生了子女,同时又有天性的 爱,这爱又很深广很长久,不会即离。现在世界没有大同,相爱还有差等, 子女对于父母,也便最爱,最关切,不会即离。所以疏隔一层,不劳多虑。 至于一种例外的人,或者非爱所能钩连。但若爱力尚且不能钩连,那便任凭 什么“恩威,名分,天经,地义”之类,更是钩连不住。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长者要吃苦了。这事可分两层:第一,中国的社 会,虽说“道德好”,实际却太缺乏相爱相助的心思。便是“孝”“烈”这 类道德,也都是旁人毫不负责,一味收拾幼者弱者的方法。在这样社会中, 不独老者难于生活,即解放的幼者,也难于生活。第二,中国的男女,大抵 未老先衰,甚至不到二十岁,早已老态可掬,待到真实衰老,便更须别人扶 持。所以我说,解放子女的父母,应该先有一番预备;而对于如此社会,尤 应该改造,使他能适于合理的生活。许多人预备着,改造着,久而久之,自 然可望实现了。单就别国的往时而言,斯宾塞未曾结婚,不闻他佗傺无聊; 瓦特早没有了子女,也居然“寿终正寝”,何况在将来,更何况有儿女的人 呢?
或者又怕,解放之后,子女要吃苦了。这事也有两层,全如上文所说, 不过一是因为老而无能,一是因为少不更事罢了。因此觉醒的人,愈觉有改 造社会的任务。中国相传的成法,谬误很多:一种是锢闭,以为可以与社会 隔离,不受影响。一种是教给他恶本领,以为如此才能在社会中生活。用这 类方法的长者,虽然也含有继续生命的好意,但比照事理,却决定谬误。此 外还有一种,是传授些周旋方法,教他们顺应社会。这与数年前讲“实用主 义”的人,因为市上有假洋钱,便要在学校里遍教学生看洋钱的法子之类, 同一错误,社会虽然不能不偶然顺应,但决不是正当办法。因为社会不良, 恶现象便很多,势不能一一顺应;倘都顺应了,又违反了合理的生活,倒走 了进化的路。所以根本方法,只有改良社会。
就实际上说,中国旧理想的家族关系父子关系之类,其实早已崩溃。这
也非“于今为烈”,正是“在昔已然”。历来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 足见实际上同居的为难;拼命的劝孝,也足见事实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 便全在一意提倡虚伪道德,蔑视了真的人情。我们试一翻大族的家谱,便知 道始迁祖宗,大抵是单身迁居,成家立业;一到聚族而居,家谱出版,却已 在零落的中途了。况在将来,迷信破了,便没有哭竹,卧冰;医学发达了, 也不必尝秽①,割股。又因为经济关系,结婚不得不迟,生育因此也迟,或者 子女才能自存,父母已经衰老,不及依赖他们供养,事实上也就是父母反尽 了义务。世界潮流逼拶着,这样做的可以生存,不然的便都衰落;无非觉醒 者多,加些人力,便危机可望较少就是了。
但既如上言,中国家庭,实际久已崩溃,并不如“圣人之徒”纸上的空 谈,则何以至今依然如故,一无进步呢?这事很容易解答。第一,崩溃者自 崩溃,纠缠者自纠缠,设立者又自设立;毫无戒心,也不想到改革,所以如 故。第二,以前的家庭中间,本来常有勃谿,到了新名词流行之后,便都改 称“革命”,然而其实也仍是讨嫖钱至于相骂,要赌本至于相打之类,与觉 醒者的改革,截然两途。这一类自称“革命”的勃谿子弟,纯属旧式,待到
① 哭竹卧冰尝秽:这三个故事都收在《二十四孝》中。
自己有了子女,也决不解放;或者毫不管理,或者反要寻出《孝经》,勒令 诵读,想他们“学于古训”,都做牺牲。这只能全归旧道德旧习惯旧方法负 责,生物学的真理决不能妄任其咎。
既如上言,生物为要进化,应该继续生命,那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三妻四妾,也极合理了。这事也很容易解答。人类因为无后,绝了将来的生 命,虽然不幸,但若用不正当的方法手段,苟延生命而害及人群,便该比一 人无后,尤其“不孝”。因为现在的社会,一夫一妻制最为合理,而多妻主 义,实能使人群堕落。堕落近于退化,与继续生命的目的,恰恰完全相反。 无后只是灭绝了自己,退化状态的有后,便会毁到他人。人类总有些为他人 牺牲自己的精神,而况生物自发生以来,交互关联,一人的血统,大抵总与 他人有多少关系,不会完全灭绝。所以生物学的真理,决非多妻主义的护符。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 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 清结旧账,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 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 但世间又有一类长者,不但不肯解放子女,并且不准子女解放他们自己
的子女;就是并要孙子曾孙都做无谓的牺牲。这也是一个问题;而我是愿意
平和的人,所以对于这问题,现在不能解答。 一九一九年十月
(初载于 1919 年 11 月《新青年》第 6 卷第 6 号)
智识即罪恶
我本来是一个四平八稳,给小酒馆打杂,混一口安稳饭吃的人,不幸认 得几个字,受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想求起智识来了。
那时我在乡下,很为猪羊不平;心里想,虽然苦,倘也如牛马一样,可 以有一件别的用,那就免得专以卖肉见长了。然而猪羊满脸呆气,终生胡涂, 实在除了保持现状之外,没有别的法。所以,诚然,智识是要紧的!
于是我跑到北京,拜老师,求智识。地球是圆的。元质①有七十多种。x
+y=z。闻所未闻,虽然难,却也以为是人所应该知道的事。 有一天,看见一种日报,却又将我的确信打破了。报上有一位虚无哲学
家说:智识是罪恶,赃物②??。虚无哲学,多大的权威呵,而说道智识是罪 恶。我的智识虽然少,而确实是智识,这倒反而坑了我了。我于是请教老师 去。
老师道:“呸,你懒得用功,便胡说,走!” 我想:“老师贪图束修罢。智识倒也还不如没有的稳当,可惜粘在我脑
里,立刻抛下去,我赶快忘了他罢。” 然而迟了。因为这一夜里,我已经死了。 半夜,我躺在公寓的床上,忽而走进两个东西来,一个“活无常”,一
个“死有分”。但我却并不诧异,因为他们正如城隍庙里塑着的一般。然而
跟在后面的两个怪物,却使我吓得失声,因为并非牛头马面,而却是羊面猪 头!我便悟到,牛马还太聪明,犯了罪,换上这诸公了,这可见智识是罪 恶??。我没有想完,猪头便用嘴将我一拱,我于是立刻跌入阴府里,用不 着久等烧车马。
到过阴间的前辈先生多说,阴府的大门是有匾额和对联的,我留心看时,
却没有,只见大堂上坐着一位阎罗王。希奇,他便是我的隔壁的大富豪朱朗 翁。大约钱是身外之物,带不到阴间的,所以一死便成为清白鬼了,只是不 知道怎么又做了大官。他只穿一件极俭朴的爱国布的龙袍,但那龙颜却比活 的时候胖得多了。
“你有智识么?”朗翁脸上毫无表情的问。
“没??”我是记得虚无哲学家的话的,所以这样答。 “说没有便是有——带去!” 我刚想:阴府里的道理真奇怪??却又被羊角一叉,跌出阎罗殿去了。 其时跌在一坐城池里,其中都是青砖绿门的房屋,门顶上大抵是洋灰做
的两个所谓狮子,门外面都挂一块招牌。倘在阳间,每一所机关外总挂五六 块牌,这里却只一块,足见地皮的宽裕了。这瞬息间,我又被一位手执钢叉 的猪头夜叉用鼻子拱进一间屋子里去,外面有牌额是:
“油豆滑跌小地狱” 进得里面,却是一望无边的平地,满铺了白豆拌着桐油。只见无数的人
在这上面跌倒又起来,起来又跌倒。我也接连的摔了十二交,头上长出许多 疙瘩来。但也有竟在门口坐着躺着,不想爬起,虽然浸得油汪汪的,却毫无 一个疙瘩的人,可惜我去问他,他们都瞠着眼不说话。我不知道他们是不听
① 元质:即元素。
② 这是朱谦之所宣扬的虚无哲学的一个观点。朱当时为北大哲学系学生。
见呢还是不懂,不愿意说呢还是无话可谈。 我于是跌上前去,去问那些正在乱跌的人们。其中的一个道: “这就是罚智识的,因为智识是罪恶,脏物??。我们还算是轻的呢。
你在阳间的时候,怎么不昏一点???”他气喘吁吁的断续的说。 “现在昏起来罢。”
“迟了。” “我听得人说,西医有使人昏睡的药,去请他注射去,好么?” “不成,我正因为知道医药,所以在这里跌,连针也没有了。” “那么??有专给人打吗啡针的,听说多是没智识的人??我寻他们
去。”
在这谈话时,我们本已滑跌了几百交了。我一失望,便更不留神,忽然 将头撞在白豆稀薄的地面上。地面很硬,跌势又重,我于是胡里胡涂的发了 昏??
阿!自由!我忽而在平野上了,后面是那城,前面望得见公寓。我仍然 胡里胡涂的走,一面想:我的妻和儿子,一定已经上京了,他们正围着我的 死尸哭呢。我于是扑向我的躯壳去,便直坐起来,他们吓跑了,后来竭力说 明,他们才了然,都高兴得大叫道:你还阳了,呵呀,我的老天爷哪??
我这样胡里胡涂的想时,忽然活过来了??
没有我的妻和儿子在身边,只有一个灯在桌上,我觉得自己睡在公寓里。 间壁的一位学生已经从戏园回来,正哼着“先帝爷唉唉唉”哩,可见时候是 不早了。
这还阳还得太冷静,简直不像还阳,我想,莫非先前也并没有死么?
倘若并没死,那么,朱朗翁也就并没有做阎罗王。 解决这问题,用智识究竟还怕是罪恶,我们还是用感情来决一决罢。 十月二十三日
(初载于 1921 年 10 月 23 日《晨报副刊》的“开心话”栏)
估《学衡》
我在二月四日的《晨报副刊》上看见式芬先生的杂感①,很诧异天下竟有 这样拘迂的老先生,竟不知世故到这地步,还来同《学衡》诸公谈学理。夫 所谓《学衡》者,据我看来,实不过聚在“聚宝之门”左近的几个假古董所 放的假毫光;虽然自称为“衡”,而本身的称星尚且未曾钉好,更何论于他 所衡的轻重的是非。所以,决用不着较准,只要估一估就明白了。
《弁言》说,“籀绎之作必趋雅音以崇文”,“籀绎”如此,述作可知。 夫文者,即使不能“载道”,却也应该“达意”,而不幸诸公虽然张皇国学, 笔下却未免欠亨,不能自了,何以“衡”人。这实在是一个大缺点。看罢, 诸公怎么说:
《弁言》三,“杂志迩例弁以宣言”,按宣言即布告,而弁者,周人戴 在头上的瓜皮小帽一般的帽子,明明是顶上的东西,所以“弁言”就是序, 异于“杂志迩例”的宣言,并为一谈,太汗漫了。《评提倡新文化者》文中 说,“或操笔以待。每一新书出版。必为之序。以尽其领袖后进之责。顾亭 林②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序。其此之谓乎。故语彼等以学问之标准与良知。犹 语商贾以道德。娼妓以贞操也。”原来做一篇序“以尽其领袖后进之责”, 便有这样的大罪案。然而诸公又何以也“突而弁兮”的“言”了起来呢?照 前文推论,那便是我的质问,却正是“语商贾以道德。娼妓以贞操也”了。
《中国提倡社会主义之商榷》中说,“凡理想学说之发生。皆有其历史
上之背影。决非悬空虚构。造乌托之邦。作无病之呻者也。”查“英吉之利” 的摩耳①,并未做 Pia of Uto,虽曰之乎者也,欲罢不能,但别寻古典, 也非难事,又何必当中加楦呢。于古未闻“睹史之陀”,在今不云“宁古之 塔”,奇句如此,真可谓“有病之呻”了。
《国学摭谭》中说,“虽三皇寥廓而无极。五帝搢绅先生难言之。”人
而能“寥廓”,已属奇闻,而第二句尤为费解,不知是三皇之事,五帝和搢 绅先生皆难言之,抑是五帝之事,搢绅先生也难言之呢?推度情理,当从后 说,然而太史公所谓“搢绅先生难言之”者,乃指“百家言黄帝”而并不指 五帝,所以翻开《史记》,便是赫然的一篇《五帝本纪》,又何尝“难言之”。 难道太史公在汉朝,竟应该算是下等社会中人么?
《记白鹿洞谈虎》中说,“诸父老能健谈。谈多称虎。当其摹示抉噬之
状。闻者鲜不色变。退而记之。亦资诙噱之类也。”姑不论其“能”“健” “谈”“称”,床上安床,“抉噬之状”,终于未记,而“变色”的事,但 “资诙噱”,也可谓太远于事情。倘使但“资诙噱”,则先前的闻而色变者, 简直是呆子了。记又云,“伥者。新鬼而膏虎牙者也。”刚做新鬼,便“膏 虎牙”,实在可悯。那么,虎不但食人,而且也食鬼了。这是古来未知的新 发见。
《渔丈人行》的起首道:“楚王无道杀伍奢。覆巢之下无完家。”这“无
① 式芬先生的杂感:指 1922 年 2 月 4 日《晨报副刊》第三版“杂感”栏刊登的式芬的《〈评尝试集〉匡谬》。
该文列举了胡先骕《评尝试集》一文中四个论点,逐个加以批驳。
② 顾亭林:顾炎武(1613—1682),字宁人,号亭林,江苏崑山人,明末清初的学者、思想家。
① 摩耳(T.More,1478—1535):通译莫尔,英国思想家,空想社会主义创始人之一。他的《乌托邦》圭 名《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主书》,作于 1516 年。
完家”虽比“无完卵”新奇,但未免颇有语病。假如“家”就是鸟巢,那便 犯了复,而且“之下”二字没有着落,倘说是人家,则掉下来的鸟巢未免太 沉重了。除了大鹏金翅鸟(出《说岳全传》),断没有这样的大巢,能够压 破彼等的房子。倘说是因为押韵,不得不然,那我敢说:这是“挂脚韵”。 押韵至于如此,则翻开《诗韵合壁》的“六麻”来,写道“无完蛇”“无完 瓜”“无完叉”,都无所不可的。
还有《浙江采集植物游记》,连题目都不通了。采集有所务,并非漫游, 所以古人作记,务与游不并举,地与游才相连。匡庐峨眉,山也,则曰纪游, 采硫访碑,务也,则曰日记。虽说采集时候,也兼游览,但这应该包举在主 要的事务里,一列举便不“古”了。例如这记中也说起吃饭睡觉的事,而题 日不可作《浙江采集植物游食眠记》。
以上不过随手拾来的事,毛举起来,更要费笔费墨费时费力,犯不上, 中止了。因此诸公的说理,便没有指正的必要,文且未亨。理将安托,穷乡 僻壤的中学生的成绩,恐怕也不至于此的了。
总之,请公掊击新文化而张皇旧学问,倘不自相矛盾,倒也不失其为一 种主张。可惜的是于旧学并无门径,并主张也还不配。倘使字句未通的人也 算是国粹的知己,则国粹更要惭惶煞人!“衡”了一顿,仅仅“衡”出了自 己的铢两来,于新文化无伤,于国粹也差得远。
我所佩服诸公的只有一点,是这种东西也居然会有发表的勇气。
(初载于 1922 年 2 月 9 月《晨报副刊》)
“以震其艰深”
上海租界上的“国学家”,以为做白话文的大抵是青年,总该没有看过 古董书的,于是乎用了所谓”国学”来吓呼他们。
《时报》上载着一篇署名“涵秋”的《文字感想》①,其中有一段说: “新学家薄国学为不足道故为钩辀格磔之文以震其艰深也一读之欲呕再
读之昏昏睡去矣。” 领教。我先前只以为“钧辀格磔”是古人用他来形容鹧鸪的啼声,并无
别的深意思;亏得这《文字感想》,才明白这是怪鹧鸪啼得“艰深”了,以 此责备他的。但无论如何,“艰深”却不能令人“欲呕”,闻鹧鸪啼而呕者, 世固无之,即以文章论,“粤若稽古”,注释纷纭,“绛即东雍”,圈点不 断,这总该可以算是艰深的了,可是也从未听说,有人因此反胃。呕吐的原 因决不在乎别人文章的”艰深”,是在乎自己的身体里的,大约因为“国学” 积蓄得太多,笔不及写,所以涌出来了罢。
“以震其艰深也”的“震”字,从国学的门外汉看来也不通,但也许是 为手民②所误的,因为排字印报也是新学,或者也不免要“以震其艰深。”否 则,如此“国学”,虽不艰深,却是恶作,真是“一读之欲呕”。再读之必 呕矣。
国学国学,新学家既“薄为不足道”,国学家又道而不能亨,你真要道
尽途穷了! 九月二十日
(初载于 1922 年 9 月 20 日《晨报副刊》)
① 涵秋:李涵秋(1873—1924),江苏江都人,鸳鸯蝴蝶派的主要作家之一。作品有《广陵潮》等。他的
《文字感想》,载 1922 年 9 月 14 日上海《时报》的《小时报》专页。
② 手民:指排字工人。
所谓“国学”
现在暴发的“国学家”之所谓“国学”是什么? 一是商人遗者们翻印了几十部旧书赚钱,二是洋场上的文豪又做了几篇
鸳鸯蝴蝶体小说出版。 商人遗老们的印书是书籍的古董化,其置重不在书籍而在古董。遗老有
钱,或者也不过聊以自娱罢了,而商人便大吹大擂的借此获利。还有茶商盐 贩,本来是不齿于“士类”的,现在也趁着新旧纷扰的时候,借刻书为名, 想挨进遗老遗少的“士林”里去。他们所刻的书都无民国年月,辨不出是元 版是清版,都是古董性质,至少每本两三元,绵连,锦峡,古色古香,学生 们是买不起的。这就是他们之所谓“国学”。
然而巧妙的商人可也决不肯放过学生们的钱的,便用坏纸恶墨别印什么 “菁华”什么“大全”之类来搜括。定价并不大,但和纸墨一比较却是大价 了。至于这些“国学”书的校勘,新学家不行,当然是出于上海的所谓“国 学家”的了,然而错字迭出,破句连篇(用的并不是新式圈点),简直是拿 少年来开玩笑。这是他们之所谓“国学”。
洋场上的往古所谓文豪,“卿卿我我”“蝴蝶鸳鸯”诚然做过一小堆, 可是自有洋场以来,从没有人称这些文章(?)为国学,他们自己也并不以 “国学家”自命的。现在不知何以,忽而奇想天开,也学了盐贩茶商,要凭 空挨进“国学家”队里去了。然而事实很可惨,他们之所谓国学,是“拆白 之事各处皆有而以上海一隅为最甚(中略)余于课余之暇不惜浪费笔墨编纂 事实作一篇小说以饷阅者想亦阅者所乐闻也”。(原本每句都密圈,今从略, 以省排工,阅者谅之。)
“国学”乃如此而已乎?
试去翻一翻历史里的儒林和文苑传罢,可有一个将旧书当古董的鸿儒, 可有一个以拆白饷阅者的文士?
倘说,从今年起,这些就是“国学”,那又是“新”例了。你们不是讲
“国学”的么?
(初载于 1922 年 10 月 4 日《晨报副刊》)
即小见大
北京大学的反对讲义收费风潮,芒硝火焰似的起来,又芒硝火焰似的消 灭了,其间就是开除了一个学生冯省三。
这事很奇特,一回风潮的起灭,竟只关于一个人。倘使诚然如此,则一 个人的魄力何其太大,而许多人的魄力又何其太无呢。
现在讲义费已经取消,学生是得胜了,然而并没有听得有谁为那做了这 次的牺牲者祝福。
即小见大,我于是竟悟出一件长久不解的事来,就是:三贝子花园里面, 有谋刺良弼和袁世凯而死的四烈士坟,其中有三块墓碑,何以直到民国十一 年还没有人去刻一个字。
凡有牺牲在祭坛前沥血之后,所留给大家的,实在只有“散胙”这一件 事了。
十一月十八日
(初载于 1922 年 11 月 18 日《晨报副刊》)
《呐喊》自序
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 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 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干不能全忘却,这 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 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 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 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回家之后,又须忙别的事了,因为开方的医生是最 有名的,以此所用的药引也奇特:冬天的芦根,经霜三年的甘蔗,蟋蟀要原 对的,结子的平地木,??多不是容易办到的东西。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 一日的亡故了。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 人的真面目;我要到 N 进 K 学堂去了,仿佛是想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 样的人们。我的母亲没有法,办了八元的川资,说是由我的自便;然而伊哭 了,这正是情理中的事,因为那时读书应试是正路,所谓学洋务,社会上便 以为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只得将灵魂卖给鬼子,要加倍的奚落而且排斥的, 而况伊又看不见自己的儿子了。然而我也顾不得这些事,终于到 N 夫进了 K 学堂了,在这学堂里,我才知道世上还有所谓格致①,算学,地理,历史,绘 图和体操。生理学并不教,但我们却看到些木版的《全体新论》和《化学卫 生论》之类了。我还记得先前的医生的议论和方药,和现在所知道的比较起 来,便渐渐的悟得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同时又很起了对于 被骗的病人和他的家族的同情;而且从译出的历史上,又知道了日本维新是 大半发端于西方医学的事实。
因为这些幼稚的知识,后来便使我的学籍列在日本一个乡间的医学专门
学校里了。我的梦很美满,预备卒业回来,救治像我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 疾苦,战争时候便去当军医,一面又促进了国人对于维新的信仰。我已不知 道教授微生物学的方法,现在又有了怎样的进步了,总之那时是用了电影, 来显示微生物的形状的,因此有时讲义的一段落已完,而时间还没有到,教 师便映些风景或时事的画片给学生看,以用去这多余的光阴。其时正当日俄 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也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 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采。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 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 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彼日 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 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 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 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 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在东京的留学生很有学法政理化以至 警察工业的,但没有人治文学和美术;可是在冷淡的空气中,也幸而寻到几
① 清末曾用“格致”统称物理、化学等学科。
个同志了,此外又邀集了必须的几个人,商量之后,第一步当然是出杂志, 名目是取“新的生命”的意思,因为我们那时大抵带些复古的倾向,所以只 谓之《新生》。
《新生》的出版之期接近了,但最先就隐去了若干担当文字的人,接着 又逃走了资本,结果只剩下不名一钱的三个人。创始时候既已背时,夫败时 候当然无可告语,而其后却连这三个人也都为各自的运命所驱策,不能在一 处纵谈将来的好梦了,这就是我们的并未产生的《新生》的结局。
我感到未尝经验的无聊,是自此以后的事。我当初是不知其所以然的; 后来想,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 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 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惜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我于是以我所感到者 为寂寞。
这寂寞又一天一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缠住了我的灵魂然而我虽然 自有无端的悲哀,却也并不愤懑,因为这经验使我反省,看见自己了:就是 我决不是一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只是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驱除的,因为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种 种法,来麻醉自己的灵魂,使我沉入于国民中,使我回到古代去,后来也亲 历或旁观过几样更寂寞更悲哀的事,都为我所不愿追怀,甘心使他们和我的 脑一同消灭在泥土里的,但我的麻醉法却也似乎已经奏了功,再没有青年时 候的慷慨激昂的意思了。
S 会馆里有三间屋,相传是往昔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上缢死过一个女人
的,现在槐树已经高不可攀了,而这屋还没有人住;许多年,我便寓在这屋 里钞古碑。客中少有人来,古碑中也遇不到什么问题和主义,而我的生命却 居然暗暗的消去了,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夏夜,蚊子多了,便摇着蒲扇 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 在头颈上。
那时偶或来谈的是一十老朋友金心异①,将手提的大皮夹放在破桌上,脱
下长衫,对面坐下了,因为怕狗,似乎心房还在怦怦的跳动。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有一夜,他翻着我那古碑的钞本,发了研究
的质问了。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我想,你可以做点文章??”
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 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但是说: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 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 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 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① 金心异:指钱玄同(1887—1939),浙江吴兴人。1908 年他在日本东京和作者同听章太炎讲文字学。“五
四”时期参加新文化运动,曾是《新青年》编者之一。1919 年 3 月,复古派文人林纾在上海《新申报》上 发表题名《荆生》的小说,击新文化运动。小说中有一个人物名“金心异”,即影射钱玄同。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是的, 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 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 也做文章了,这便是最初的一篇《狂人日记》。从此以后,便一发而不可收, 每写些小说模样的文章,以敷衍朋友们的嘱托,积久就有了十余篇。
在我自己,本以为现在是已经并非一个切迫而不能已于言的人了,但或 者也还未能忘怀于当日自己的寂寞的悲哀罢,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 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下惮于前驱。至于我的喊声是勇猛或 是悲哀,是可憎或是可笑,那倒是不暇顾及的;但既然是呐喊,则当然须听 将令的了,所以我往往不恤用了曲笔,在《药》的瑜儿的坟上平空添上一个 花环,在《明天》里也不叙革四嫂子竟没有做到看见儿子的梦,因为那时的 主将是不主张消极的。至于自己,却也并不愿将自以为苦的寂寞,再来传染 给也如我那年青时候似的正做着好梦的青年。
这样说来,我的小说和艺术的距离之远,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到今日 还能蒙着小说的名,甚而至于且有成集的机会,无论如何总不能不说是一件 侥幸的事,但侥幸虽使我不安于心,而悬揣人间暂时还有读者,则究竟也仍 然是高兴的。
所以我竟将我的短篇小说结集起来,而且付印了,又因为上面所说的缘
由,便称之为《呐喊》。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三日,鲁迅记于北京
(初载于 1923 年 8 月 21 日北京《晨报·文学旬刊》)
娜拉走后怎样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在北京 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艺会讲
我今天要讲的是“娜拉走后怎样?” 伊孛生是十九世纪后半的瑞威①的一个文人。他的著作,除了几十首诗之
外,其余都是剧本。这些剧本里面,有一时期是大抵含有社会问题的,世间 也称作“社会剧”,其中有一篇就是《娜拉》。
《娜拉》一名 Ein Puppenheim,中国译作《傀儡家庭》。但 Puppe 不 单是牵线的傀儡,孩子抱着玩的人形也是;引申开去,别人怎么指挥,他便 怎么做的人也是。娜拉当初是满足地生活在所谓幸福的家庭里的,但是她竟 觉悟了:自己是丈夫的傀儡,孩子们又是她的傀儡。她于是走了,只听得关 门声,接着就是闭幕。这想来大家都知道,不必细说了。
娜拉要怎样才不走呢?或者说伊字生自己有解答,就是 DieFrau vom Meer,《海的女人》,中国有人译作《海上夫人》的。这女人是已经结婚的 人,然而先前有一个爱人在海的彼岸,一日突然寻来,叫她一同去。她便告 知她的丈夫,要和那外来人会面。临末,她的丈夫说,“现在放你完全自由。
(走与不走)你能够自己选择,并且还要自己负责任。”于是什么事全都改
变,她就不走了。这样看来,娜拉倘也得到这样的自由,或者也便可以安住。 但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伊孛生并无解答;而且他已经死 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的责任。因为伊孛生是在做诗,不是为社会提 出问题来而且代为解答。就如黄莺一样,因为他自己要歌唱,所以他歌唱, 不是要唱给人们听得有趣,有益。伊孛生是很不通世故的,相传在许多妇女 们一同招待他的筵宴上,代表者起来致谢他作了《傀儡家庭》,将女性的自 觉,解放这些事,给人心以新的启示的时候,他却答道,“我写那篇却并不
是这意思。我不过是做诗。”
娜拉走后怎样?——别人可是也发表过意见的。一个英国人曾作一篇戏 剧,说一个新式的女子走出家庭,再也没有路走,终于堕落,进了妓院了。 还有一个中国人,——我称他什么呢?上海的文学家罢,——说他所见的《娜 拉》是和现译本不同,娜拉终于回来了。这样的本子可惜没有第二人看见, 除非是伊孛生自己寄给他的。但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 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如果是一匹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 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 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以走。还有一条,就是饿死了, 但饿死已经离开了生活,更无所谓问题,所以也不是什么路。
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 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你看,唐朝的诗人李贺,不是困顿了一 世的么?而他临死的时候,却对他的母亲说,“阿妈,上帝造成了白玉楼, 叫我做文章落成去了。”这岂非明明是一个诳,一个梦?然而一个小的和一 个老的,一个死的和一个活的,死的高兴地死去,活的放心地活着。说诳和 做梦,在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的倒是
① 伊孛生:现通译为易卜生;瑙质:现通译为挪威。
梦。
但是,万不可做将来的梦。阿尔志跋绥夫曾经借了他所做的小说,质问 过梦想将来的黄金世界的理想家,因为要造那世界,先唤起许多人们来受苦。 他说,“你们将黄金世界预约给他们的子孙了,可是有什么给他们自己呢?” 有是有的,就是将来的希望。但代价也太大了,为了这希望,要使人练敏了 感觉来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苦痛,叫起灵魂来目睹他自己的腐烂的尸骸。惟 有说诳和做梦,这些时候便见得伟大。所以我想,假使寻不出路,我们所要 的就是梦;但不要将来的梦,只要目前的梦。
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梦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 后,有时却也免不掉堕落或回来。否则,就得问:她除了觉醒的心以外,还 带了什么去?倘只有一条像诸君一样的紫红的绒绳的围巾,那可是无论宽到 二尺或三尺,也完全是不中用。她还须更富有,提包里有准备、直白地说, 就是要有钱。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
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 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 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
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人类有一个大缺点,就是常常要 饥饿。为补救这缺点起见,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 就见得最要紧了。第一,在家应该先获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会应 该获得男女相等的势力。可惜我不知道这权柄如何取得,单知道仍然要战斗; 或者也许比要求参政权更要用剧烈的战斗。
要求经济权固然是很平凡的事,然而也许比要求高尚的参政权以及博大
的女子解放之类更烦难。天下事尽有小作为比大作为更烦难的。譬如现在似 的冬天,我们只有这一件棉袄,然而必须救助一个将要冻死的苦人,否则便 须坐在菩提树下冥想普度一切人类的方法去。普度一切人类和救活一人,大 小实在相去太远了,然而倘叫我挑选,我就立刻到菩提树下去坐着,因为免 得脱下唯一的棉袄来冻杀自己。所以在家里说要参政权,是不至于大遭反对 的,一说到经济的平匀分配,或不免面前就遇见敌人,这就当然要有剧烈的 战斗。
战斗不算好事情,我们也不能责成人人都是战士,那么,平和的方法也
就可贵了,这就是将来利用了亲权来解放自己的子女。 中国的亲权是无上的,那时候,就可以将财产平匀地分配子女们,使他
们平和而没有冲突地都得到相等的经济权、此后或者去读书,或者去生发, 或者为自己去享用,或者为社会去做事,或者去花完,都请便,自己负责任。 这虽然也是颇远的梦,可是比黄金世界的梦近得不少了。但第一需要记性。 记性不佳,是有益于已而有害于子孙的。人们因为能忘却,所以自己能渐渐 地脱离了受过的苦痛,也因为能忘却,所以往往照样地再犯前人的错误。被 虐待的儿媳做了婆婆,仍然虐待儿媳:嫌恶学生的官吏,每是先前痛骂官吏 的学生;现在压迫子女的,有时也就是十年前的家庭革命者。这也许与年龄 和地位都有关系罢,但记性不佳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救济法就是各人去买
一本 note-book①来,将自己现在的思想举动都记上,作为将来年龄和地位都 改变了之后的参考。假如憎恶孩子要到公园去的时候,取来一翻,看见上面 有一条道,“我想到中央公园去”,那就即刻心平气和了。别的事也一样。 世间有一种无赖精神,那要义就是韧性。听说拳匪乱后,天津的青皮, 就是所谓无赖者很跋扈,譬如给人搬一件行李,他就要两元,对他说这行李 小,他说要两元,对他说道路近,他说要两元,对他说不要搬了,他说也仍 然要两元。青皮固然是不足为法的,而那韧性却大可以佩服。要求经济权也 一样,有人说这事情太陈腐了,就答道要经济权;说是太卑鄙了,就答道要 经济权;说是经济制度就要改变了,用不着再操心,也仍然答道要经济权。 其实,在现在,一个娜拉的出走,或者也许不至于感到困难的,因为这 人物很特别,举动也新鲜,能得到若干人们的同情,帮助着生活。生活在人 们的同情之下,已经是不自由了,然而倘有一百个娜拉出走,便连同情也减 少,有一千一万个出走,就得到厌恶了,断不如自己握着经济权之为可靠。 在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 事可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因为在现在的社会里,不但 女人常作男人的傀儡,就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也相互地作傀儡,男 人也常作女人的傀儡,这决不是几个女人取得经济权所能救的。但人不能饿 着静候理想世界的到来,至少也得留一点残喘,正如涸辙之鲋①,急谋升斗之
水一样,就要这较为切近的经济权,一面再想别的法。
如果经济制度竟改革了,那上文当然完全是废话。 然而上文,是又将娜拉当作一个普通的人物而说的,假使她很特别,自
己情愿闯出去做牺牲,那就又另是一回事。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
权去阻止人做牺牲。况且世上也尽有乐于牺牲,乐于受苦的人物。欧洲有一 个传说,耶稣去钉十字架时,休息在 Ahasvar②的檐下,Ahasvar 不准他,于 是被了咒诅,使他永世不得休息,直到末日裁判的时候。Ahasvar 从此就歇 不下,只是走,现在还在走。走是苦的,安息是乐的,他何以不安息呢?虽 说背着咒诅,可是大约总该是觉得走比安息还适意,所以始终狂走的罢。
只是这牺牲的适意是属于自己的,与志土们之所谓为社会者无涉。群众,
——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牺牲上场,如果显得慷慨,他 们就看了悲壮剧;如果显得觳觫,他们就看了滑稽剧。北京的羊肉铺前常有 几个人张着嘴看剥羊,仿佛颇愉快,人的牺牲能给与他们的益处,也不过如 此。而况事后走不几步,他们并这一点愉快也就忘却了。
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正无需乎震骇
一时的牺牲,不如深沉的韧性的战斗。 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
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 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然而总要打 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
我这讲演也就此完结了。
(初载于 1924 年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艺会刊》
① note-book:英语,笔记本。
① 涸辙之鲋:战国时庄周的一个寓言,见《庄子·外物》。
② Ahasvar:阿哈斯瓦尔,欧洲传说中的一个补鞋匠,被称为“流浪的犹太人”。
第 6 期。同年 8 月 1 日上海《妇女杂志》第 10 卷第 8 号转载)
未有天才之前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七日在北京 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友会讲
我自己觉得我的讲话不能使诸君有益或者有趣,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什么 事,但推托拖延得太长久了,所以终于不能不到这里来说几句。
我看现在许多人对于文艺界的要求的呼声之中,要求天才的产生也可以 算是很盛大的了,这显然可以反证两件事:一是中国现在没有一个天才,二 是大家对于现在的艺术的厌薄。天才究竟有没有?也许有着罢,然而我们和 别人都没有见。倘使据了见闻,就可以说没有;不但天才,还有使天才得以 生长的民众。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 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有一回拿破 仑过 Alps 山①,说,“我比 Alps 山还要高!”这何等英伟,然而不要忘记他 后面跟着许多兵;倘没有兵,那只有被山那面的敌人捉住或者赶回,他的举 动,言语,都离了英雄的界线,要归入疯子一类了。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 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譬如想有乔木,想看 好花,一定要有好土;没有土,便没有花木了;所以土实在较花木还重要。 花木非有土不可,正同拿破仑非有好兵不可一样。
然而现在社会上的论调和趋势,一面固然要求天才,一面却要他灭亡,
连预备的土也想扫尽。举出几样来说。 其一就是“整理国故”。自从新思潮来到中国以后,其实何尝有力,而
一群老头子,还有少年,却已丧魂失魄的来讲国故了,他们说,“中国自有
许多好东西,都不整理保存,倒去求新,正如放弃祖宗遗产一样不肖。”抬 出祖宗来说法,那自然是极威严的,然而我总不信在旧马褂未曾洗净叠好之 前,便不能做一件新马褂。就现状而言,做事本来还随各人的自便,老先生 要整理国故,当然不妨去埋在南窗下读死书,至于青年,却自有他们的活学 问和新艺术,各干各事,也还没有大妨害的,但若拿了这面旗子来号召,那 就是要中国永远与世界隔绝了。倘以为大家非此不可,那更是荒谬绝伦!我 们和古董商人谈天,他自然总称赞他的古董如何好,然而他决不痛骂画家, 农夫,工匠等类,说是忘记了祖宗:他实在比许多国学家聪明得远。
其一是“崇拜创作”。从表面上看来,似乎这和要求天才的步调很相合,
其实不然。那精神中,很含有排斥外来思想,异域情调的分子,所以也就是 可以使中国和世界潮流隔绝的。许多人对于托尔斯泰,都介涅夫,陀思妥夫 斯奇的名字,已经厌听了,然而他们的著作,有什么译到中国来?眼光囚在 一国里,听谈彼得和约翰就生厌,定须张三李四才行,于是创作家出来了, 从实说,好的也离不了刺取点外国作品的技术和神情,文笔或者漂亮,思想 往往赶不上翻译品,甚者还要加上些传统思想,使他适合于中国人的老脾气, 而读者却已力他所牢笼了,于是眼界便渐渐的狭小,几乎要缩进旧圈套里去。 作者和读者互相为因果,排斥异流,抬上国粹,那里会有天才产生?即使产 生了,也是活不下去的。
这样的风气的民众是灰尘,不是泥土,在他这里长不出好花和乔木来!
① Alps 山:即阿尔卑斯山。
还有一样是恶意的批评。大家的要求批评家的出现,也由来己久了,到 目下就出了许多批评家。可惜他们之中很有不少是不平家,不像批评家,作 品才到面前,便恨恨地磨墨,立刻写出很高明的结论道,“唉,幼稚得很。 中国要天才!”到后来,连并非批评家也这样叫喊了,他是听来的。其实即 使天才,在生下来的时候的第一声啼哭,也和平常的儿童的一样,决不会就 是一首好诗。因为幼稚,当头加以戕贼,也可以萎死的。我亲见几个作者, 都被他们骂得寒噤了。那些作者大约自然不是天才,然而我的希望是便是常 人也留着。
恶意的批评家在嫩苗的地上驰马,那当然是十分快意的事;然而遭殃的 是嫩苗——平常的苗和天才的苗。幼稚对于老成,有如孩子对于老人,决没 有什么耻辱;作品也一样,起初幼稚,不算耻辱的。因为倘不遭了戕贼,他 就会生长,成熟,老成;独有老衰和腐败,倒是无药可救的事!我以为幼稚 的人,或者老大的人,如有幼稚的心,就说幼稚的话,只为自己要说而说, 说出之后,至多到印出之后,自己的事就完了,对于无论打着什么旗子的批 评,都可以置之不理的!
就是在座的诸君,料来也十之九愿有天才的产生罢,然而情形是这样, 不但产生天才难,单是有培养天才的泥土也难。我想,天才大半是天赋的; 独育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 近;否则,纵有成千成百的天才,也因为没有泥土,不能发达,要像一碟子 绿豆芽。
做土要扩大了精神,就是收纳新潮,脱离旧套,能够容纳,了解那将来
产生的天才;又要不怕做小事业,就是能创作的自然是创作,否则翻译,介 绍,欣赏,读,看,消闲都可以。以文艺来消闲,说来似乎有些可笑,但究 竟较胜于戕贼他。
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
做;不过事在人为,比空等天赋的天才有把握。这一点,是泥土的伟大的地 方,也是反有大希望的地方。而且也有报酬,譬如好花丛泥土里出来,看的 人固然欣然的赏鉴,泥土也可以欣然的赏鉴,正不必花卉自身,这才心旷神 怡的——假如当作泥土也有灵魂的说。
(初载于 1924 年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友会刊》第 1 期。同年 12
月 27 日日《北京副利》第 21 号转载)
论雷峰塔的倒掉
听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①倒掉了,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但我却见 过未倒的雷峰塔,破破烂烂的映掩于湖光山色之间,落山的太阳照着这些四 近的地方,就是“雷峰夕照”,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的真景我也见 过,并不见佳,我以为。
然而一切西湖胜迹的名目之中,我知道得最早的却是这雷峰塔。我的祖 母曾经常常对我说,白蛇娘娘就被压在这塔底下。有个叫作许仙的人救了两 条蛇,一青一白,后来白蛇便化作女人来报恩,嫁给许仙了;青蛇化作丫环, 也跟着。一个和尚,法海禅师,得道的禅师,看见许仙脸上有妖气,——凡 讨妖怪做老婆的人,脸上就有妖气的,但只有非凡的人才看得出,——便将 他藏在金山寺的法座后,白蛇娘娘来寻夫,于是就“水满金山”。我的祖母 讲起来还要有趣得多,大约是出于一部弹词叫作《义妖传》里的,但我没有 看过这部书,所以也不知道“许仙”“法海”究竟是否这样写。总而言之, 白蛇娘娘终于中了法海的计策,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钵孟里了。钵盂埋在地里, 上面还造起一座镇压的塔来,这就是雷峰塔。此后似乎事情还很多,如“白 状元祭塔”之类,但我现在都忘记了。
那时我惟一的希望,就在这雷峰培的倒掉。后来我长大了,到杭州,看
见这破破烂烂的塔,心里就不舒服。后来我看看书,说杭州人又叫这塔作保 叔塔,其实应该写作“保俶塔”①,是钱王的儿子造的。那么,里面当然没有 白蛇娘娘了,然而我心里仍然不舒服,仍然希望他倒掉。
现在,他居然倒掉了,则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为何如?
这是有事实可证的。试到吴越的山间海滨,探听民意去。凡有田夫野老, 蚕妇村氓,除了几个脑髓里有点贵恙的之外,可有谁不为白娘娘抱不平,不 怪法海太多事的?
和尚本应该只管自己念经。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
么相干呢?他偏要放下经卷,横来招是搬非,大约是怀着嫉妒罢,——那简 直是一定的。
听说,后来玉皇大帝也就怪法海多事,以至荼毒生灵,想要拿办他了。
他逃来逃去,终于逃在蟹壳里避祸,不敢再出来,到现在还如此。我对于玉 皇大帝所做的事,腹诽的非常多,独于这一件却很满意,因为“水满金山” 一案,的确应该由法海负责;他实在办得很不错的。只可惜我那时没有打听 这话的出处,或者不在《义妖传》中,却是民间的传说罢。
秋高稻熟时节,吴越间所多的是螃蟹,煮到通红之后,无论取那一只, 揭开背壳来,里面就有黄,有膏;倘是雌的,就有石榴子一般鲜红的子。先 将这些吃完,即一定露出一个圆锥形的薄膜,再用小刀小心地沿着锥底切下, 取出,翻转,使里面向外,只要不破,便变成一个罗汉模样的东西,有头脸, 身子,是坐着的,我们那里的小孩子都称他“蟹和尚”,就是躲在里面避难 的法海。
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
① 雷峰塔:原在杭州西湖净慈寺前面,宋开宝八年(公元 975 年)为吴越王钱俶所建,初名西关砖塔,后
定名王妃塔;因建在名为雷峰的小山上,通称雷峰塔。1924 年 9 月 25 日倒坍。
① 保俶塔:在西湖宝石山顶,今仍存。一说是吴越王钱俶入宋朝贡时所造。
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出不来。莫非他造塔的时候, 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
活该。 一九二四年十月二十八日
(初载于 1924 年 11 月 17 日北京《语丝》周刊第 1 期)
再论雷峰塔的倒掉
从崇轩①先生的通信(二月份《京报副刊》)里,知道他在轮船上听到两 个旅客谈话,说是杭州雷峰塔之所以倒掉,是因为乡下人迷信那塔砖放在自 己的家中,凡事都必平安,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 之久久,便倒了。一个旅客并且再三叹息道:西湖十景这可缺了呵!
这消息,可又使我有点畅快了,虽然明知道幸灾乐祸,不像一个绅士, 但本来不是绅士的,也没有法子来装潢。
我们中国的许多人,——我在此特别郑重声明:并不包括四万万同胞全 部!——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沉重起来的时候大 概在清朝。凡看一部县志,这一县往往有十景或八景,如“远村明月”“萧 寺清钟”“古池好水”之类。而且,“十”字形的病菌,似乎已经侵入血管, 流布全身,其势力早不在“!”形惊叹亡国病菌之下了。点心有十样锦,菜 有十碗,音乐有十番,阎罗有十殿,药有十全大补,猜拳有全福手福手全, 连人的劣迹或罪状,宣布起来也大批是十条,仿佛犯了九条的时候总不肯歇 手。现在西湖十景可缺了呵!“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九经固古已有之, 而九景却颇不习见,所以正是对于十景病的一个针砭,至少也可以使患者感 到一种不平常,知道自己的可爱的老病,忽而跑掉了十分之一了。
但仍有悲哀在里面。
其实,这一种势所必至的破坏,也还是徒然的。畅快不过是无聊的自欺。 雅人和信士和传统大家,定要苦心孤诣巧语花言地再来补足了十景而后已。 无破坏即无新建设,大致是的;胆有破坏却未必即有新建设。卢梭,斯 谛纳尔,尼采,托尔斯泰,伊孛生等辈,若用勃兰兑斯的话来说,乃是“轨 道破坏者”。其实他们不单是破坏,而且是扫除,是大呼猛进,将碍脚的旧 轨道不论整条或碎片,一扫而空,并非想挖一块废铁古砖挟回家去,预备卖 给旧货店。中国很少这一类人,即使有之,也会被大众的唾沫淹死。孔丘先 生确是伟大,生在巫鬼势力如此旺盛的时代,偏不肯随俗谈鬼神;但可惜太 聪明了,“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只用他修《春秋》的照例手段以两个“如” 字略寓“俏皮刻薄”之意,使人一时莫明其妙,看不出他肚皮里的反对来。 他肯对子路赌咒,却不肯对鬼神宣战,因为一宣战就不和平,易犯骂人—— 虽然不过骂鬼——之罪,即不免有《衡论》(见一月份《晨报副镌》)作家
TY 先生似的好人,会替鬼神来奚落他道:为名乎?骂人不能得名。为利乎?
骂人不能得利。想引诱女人乎?又不能将蚩尤的脸子印在文章上。何乐而为 之也欤?
孔丘先生是深通世故的老先生,大约除脸子付印问题以外,还有深心, 犯不上来做明目张胆的破坏者,所以只是不谈,而决不骂,于是乎俨然成为 中国的圣人,道大,无所不包故也。否则,现在供在圣庙里的,也许不姓孔。 不过在戏台上罢了,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 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讥讽又不过是喜剧的变简的一支流。但悲壮滑稽,却 都是十景病的仇敌,因为都有破坏性,虽然所破坏的方面各不同。中国如十 景病尚存,则不但卢梭他们似的疯子决不产生,并且也决不产生一个悲剧作 家或喜剧作家或讽刺诗人。所有的,只是喜剧底人物或非喜剧非悲剧底人物,
① 崇轩:即胡也频。
在互相模造的十景中生存,一面各各带了十景病。 然而十全停滞的生活,世界上是很不多见的事,于是跛坏者到了,但并
非自己的先觉的破坏者,却是狂暴的强盗,或外来的蛮夷。玁狁早到过中原, 五胡来过了,蒙古也来过了;同胞张献忠杀人如草,而满洲兵的一箭,就钻 进树丛中死掉了。有人论中国说,倘使没有带着新鲜的血液的野蛮的侵入, 真不知自身会腐败到如何!这当然是极刻毒的恶谑,但我们一翻历史,怕不 免要有汗流浃背的时候罢。外寇来了,暂一震动,终于请他作主子,在他的 刀斧下修补老例;内寇来了,也暂一震动,终于请他做主子,或者别拜一个 主子,在自己的瓦砾中修补老例。再来翻县志,就看见每一次兵燹之后,所 添上的是许多烈妇烈女的氏名。看近来的兵祸,怕又要大举表扬节烈了罢。 许多男人们都那里去了?
凡这一种寇盗式的破坏,结果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但当太平时候,就是正在修补老例,并无寇盗时候,即国中暂时没有破
坏么?也不然的,其时有奴才式的破坏作用常川活动着。 雷峰塔砖的挖去,不过是极近的一条小小的例。龙门的石佛,大半肢体
不全,图书馆中的书籍,插图须谨防撕去,凡公物或无主的东西,倘难于移 动,能够完全的即很不多。但其毁坏的原因,则非如革除者的志在扫除,也 非如寇盗的志在掠夺或单是破坏,仅因目前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 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既多,创伤自然极大,而倒败之后,却难于知道 加害的究竟是谁。
正如雷峰塔倒掉以后,我们单知道由于乡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
乡下人的所得,却不过一块砖,这砖,将来又将为别一自利者所藏,终究至 于灭尽。倘在民康物阜时候,因为十景病的发作,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罢。 但将来的运命,不也就可以推想而知么?如果乡下人还是这样的乡下人,老 例还是这样的老例。
这一种奴才式的破坏,结果也只能留下一片瓦砾,与建设无关。
岂但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 知有多少!
瓦砾场上还不足悲,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是可悲的。我们要革新的破坏
者,因为他内心有理想的光。我们应该知道他和寇盗奴才的分别;应该留心 自己堕入后两种。这区别并不烦难,只要观人,省己,凡言动中,思想中, 含有借此据为己有的朕兆者是寇盗,含有借此占些目前的小便宜的肤兆者是 奴才,无论在前面打着的是怎样鲜明好看的旗子。
一九二五年二月六日
(初载于 1925 年 2 月 23 日《语丝》月刊第 15 期)
青年必读书①
——应《京报副刊》的征求
(初载于 1925 年 2 月 21 日《京报副刊》)
① 一九二五年一月间,《京报副刊》刊出启事,征求“青年爱读书”和“青年必读书”各十部的书目。本
文是作者应约对后一项所作的答复。
忽然想到
一
做《内经》的不知道究竟是谁。对于人的肌肉,他确是看过,但似乎单 是剥了皮略略一观,没有细考校,所以乱成一片,说是凡有肌肉都发源于手 指和足趾。宋的《洗冤录》说人骨,竟至于谓男女骨数不同;老仵作之谈, 也有不少胡说。然而直到现在,前者还是医家的宝典,后者还是检验的南针: 这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一。
牙痛在中国不知发端于何人?相传古人壮健,尧舜时代盖未必有;现在 假定为起于二千年前罢。我幼时曾经牙痛,历试诸方,只有用细辛者稍有效, 但也不过麻痹片刻,不是对症药。至于拔牙的所谓“离骨散”,乃是理想之 谈,实际上并没有。西法的牙医一到,这才根本解决了;但在中国人手里一 再传,又每每只学得镶补而忘了去腐杀菌,仍复渐渐地靠不住起来。牙痛了 二千年,敷敷衍衍的不想一个好方法,别人想出来了,却又不肯好好地学: 这大约也可以算得天下奇事之二罢。
康圣人主张跪拜,以为“否则要此膝何用”。走时的腿的动作,固然不 易于看得分明,但忘记了尘在椅上时候的膝的曲直,则不可谓非圣人之疏于 格物也。身中间脖颈最细,古人则于此所之,臀肉最肥,古人则于此打之, 其格物都比康圣人精到,后人之爱不忍释,实非无因。所以僻县尚打小板子, 去年北京戒严时亦尝恢复杀头,虽延国粹于一脉乎,而亦不可谓非天下奇事 之三也!
一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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