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那女人是做啥的?姓啥子?长得还好看不?” 直到一顿饭后,土盘子回来了,说那女人是罗五爷带回来的,听他们赶
着喊刘三,长得好,就只矮一点,脚也大。 她不禁向蔡兴顺笑道:“罗大老表到底是吃屎狗,断不了这条路!这回
又带一个回来,看又耍得多久。挨边四十岁的人,真犯不着还这样的瞎闹!” 他咂着叶子烟,坐在矮脚宝座上,只是摇着头,“啊”了一声;算是他
很同意于她所说的。 刘三是刘三金的简称,是内江刘布客的女。着人诱拐出来之后,自己不
好意思回去,便老老实实流落在江湖上,跑码头。样子果如土盘子所言,长 得好。白白净净一张圆脸,很浓的一头黑发,鼻子塌一点,额头削一点,颈 项短一点,与一般当婊子的典型,没有不同之处。口还小,眼睛也还活动。 自己说是才十八岁,但从肌理与骨格上看来,至少有二十一二岁,再从周旋 肆应,言谈态度上看来,怕不已有二十四五岁了?也会唱几句“上妆台”“玉 美人”,只是嗓子不很圆润。鸦片烟却烧得好,也吃两口,说是吃耍的,并 没有瘾。在石桥与罗歪嘴遇着,耍了五天,很投合口味,遂与周大爷商量, 打算带她到天回镇来。这事情太小了,周大爷落得搭手①,把龟婆叫来打了招 呼。由罗歪嘴先给了三十两银子,叫刘三金把东西收拾收拾,因就带了回来。 云集栈的后院,因是码头上一个常开的赌博场合,由右厢便门进出的人, 已很热闹了。如今再添了一个婊子,——一个比以前来过的婊子更为风骚, 更为好看些的婊子。——更吸引了一些人来。就不赌博,也留恋着不肯走,
调情打笑的声音,把隔墙上官房住的过客,每每吵来睡不着。
后院房子是一排五大间,中间一间,是个广厅,恰好做摆宝推牌九的地 方。其余四间,通是客房。罗歪嘴住着北头一间耳房,也是上面楼板,下面 地板,前后格子窗,与其他的房间一样;所不同的,就是主人格外讨好于罗 管事,在去年,曾用粉裱纸糊过,把与各房间壁上一样应有的“身在外面心 在家”的通俗诗,全给遮掩了。而地板上铜钱厚的污泥,家具上粗纸厚的灰 尘,则不能因为使罗管事感觉不便,而例外的铲除干净,打抹清洁。仅仅是 角落里与家具脚下的老蜘蛛网,打扫了一下,没有别房间里那么多。
房里靠壁各安了一张床,白麻布印蓝花的蚊帐,是栈房里的东西。前窗
下一张黑漆方桌,自罗歪嘴一回来,桌上的东西便摆满了。有蓝花磁茶食缸, 有红花大磁盘,随时盛着芙蓉糕、锅巴糖等类的点心,有砚台,有笔,有白 纸,有梅红名片,有白铜水烟袋,有白铜嗽口盂,有鱼骨嘴的叶子烟竿, 有茶碗,有茶缸。桌的两方,各放有一张高椅。后窗下,原只有两条放箱子 的宽凳,这次,除箱子外,还安了一张条桌,摆的是刘三金的梳头镜匣,旁 边一只简单洗脸架,放了只白铜洗脸盆,也是她的。此外就只几条端来端去 没有固定位置的板凳了。两张床铺上,都放有一套鸦片烟家具,比较还讲究, 是罗歪嘴的家当之一。两盏烟灯,差不多从晌午过后就点燃了,也从这时候 起,每张铺上,总有一个外来的人躺在那里。
刘三金虽是罗歪嘴临时包来的婊子,但他并不象别一般嫖客的态度:“这 婊子是我包了的,就算是我一个人的东西,别人只准眼红,不准染指;若是 乱来了,那就是有意要跟老子下不去,这非拚一个你死我活不可!”他从没 有这样着想过。他的常言:“婊子原本大家玩的,只要玩得高兴便好。若是
① 搭手:成都市语,尤其通行于下等社会,谓帮忙曰搭手。——作者注
嫖婊子,便把婊子当做了自家的老婆,随时都在用心使气,那不是自讨苦 吃?”
他的朋友哥弟伙,全晓得他这性格的,背后每每讥笑他太无丈夫气,或 笑他是“久嫖成龟”。但一方面又衷心佩服他,象他这种毫不动真情的本事, 谁学得到?这种不把女人当人的见解,又谁有?因此,也落得与他光明正大 的同乐起来。
刘三金起初那里肯信他从石桥起身时说的“你要晓得,我与别的嫖客不 同,虽是包了你,你仍可以做零碎生意的,只是夜里不准离开我,除非我喊 你去陪人睡。”凭她的经验来批评,要不是他故意说玩的,必是别有用意, 准备自己落了他的圈套,好赖包银罢咧。
到了天回镇几天,他这里办法,果然有些异样。赌博朋友不说了,一来 就朝耳房里钻,打个招呼,向烟盒边一躺,便甚么话都说得出,甚么怪相做 得出。就不是赌博朋友,只要是认得的,也可对直跑来,当着罗哥的面,与 她调情打笑做眉眼。
有一个顶急色的土绅粮,叫陆茂林的,——也是兴顺号常去的酒客,借 名吃酒,专门周旋蔡大嫂;却从未得蔡大嫂正眼看一下。——有三十几岁, 黄黄的一张油皮脸,一对常是眯着的近视眼;鼻头偏平,下额宽大,很有点 象牛形。穿得不好,但肚兜中常常抓得出一些银珠子和散碎银子,肩头上一 条土蓝布用白丝线锁狗牙纹的褡裢,也常是装得饱鼓鼓的。他不喜欢压宝推 牌九,不得已只陪人打打纸牌,而顶高兴烧鸦片烟,又烧得不好,每每烧一 个牛粪堆,总要糟蹋许多烟。又没有瘾,把烟枪凑在嘴上,也不算抽,只能 说在吹。
他头一次钻进耳房,觌面把刘三金一看,便向罗歪嘴吵道:“好呀,罗
哥,太对不住人了!弄了恁好一朵鲜花回来。却不通知我一声!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一转身就把正在吃水烟的刘三金拉去,搂在怀里,硬要吃个香香。
罗歪嘴躺在烟盘旁边笑骂道:“你个龟杂种,半年不见,还是这个脾气, 真叫作老马不死旧性在!你要这样红不说白不说的瞎闹,老子硬要收拾你 了!”
陆茂林丢开刘三金,哈哈一笑,向烟盘那边董一声倒将下去道:“莫吵,
莫吵!我还不是有分寸的,象你那位令亲蔡大嫂,我连笑话都不敢说一句。 象这些滥货,晓得你哥子是让得人的,瞎闹下子,热闹些!”
刘三金先就不依了,跑过去,在他大腿上就是一拳,打得他叫唤起来。
“滥货?你妈妈才是滥货!??” 罗歪嘴伸过脚去,将她快要打下的第二拳架住道:“滥货不滥货,不在
他的口里,只你自己明白就是了。” 她遂乘势扶着他的脚骭,一歪身就倒在他怀里,撒着娇道:“干达达,
你也这样挖苦你的正经女儿吗?” 两个男子都笑了起来。
刘三金满以为陆茂林肚兜里的银子是可以搬家的,并且也要切实试一试 罗歪嘴的慷慨。她寻思要是有人吃起醋来,这生意才有做头哩。不过,她也 很谨慎,直到八天之后,午晌,罗歪嘴在兴顺号坐了一会,回到栈房,赌博 的人尚没有来,别的人也都吃饭去了;一个后院很是清静,只有那株大梧桐 树上的干叶子,着午风吹得嘁嘁的响。
他走上檐阶喊道:“三儿!三儿!” 只见刘三金蓬头散发,衣衫不整的靸着鞋,从耳房里奔出来,一下扑到
他怀里,只是顿脚。 他大为诧异,拿手把她的头扶起来,当真是眼泪汪汪的,喉咙似乎还在
哽咽。他遂问道:“做啥子,弄成了这般模样?” 她这才咽咽哽哽的道:“啊!??干达达,你要跟我作主呀!??我着
他欺负了!??干达达!??” “好生说罢,着那个欺负了?个欺负的?”
“就是天天猴在这里那个陆茂林呀!??今天趁你走了,??他硬 要,??人家原是不肯的!??他硬把人家按在床边上!”
罗歪嘴哈哈笑了起来,把她挽进耳房,向床铺上一攘,几乎把她攘了一 交。一面说道:“罢哟!这算啥子!问他要钱就完了!老陆是悭吝鬼,只管 有钱,却只管想占便宜。以后硬要问他拿现钱,不先给钱,不干!那你就不 会着他空欺负了!”
刘三金坐在床边上,茫然看着他道:“你硬是受得!??” “我早跟你说过,要零卖就正明光大的零卖,不要跟老子做这些过场①!” 这真出乎刘三金的意外,跑了多年码头,象这样没醋劲的人,委实是初
见,既然如此,又何必客气,只要有生意就做。但陆茂林来,十回当中,便
有八回是不能遂意的。一则钱来得不爽快,再则太狠了点。 第三部分交流
这一天,又是天回镇赶场的日子。
初冬的日子,已不很长,乡下人起身得又早,所以在东方天上有点鱼肚 白的颜色时,镇上铺家已有起来开铺板,收拾家具的了。
开场日子,镇上开门最早的,首数云集、一品、安泰几家客栈,这因为
来往客商大都是鸡鸣即起,不等大天光就要赶路的。随客栈而早兴的,是鸦 片烟馆,是卖汤圆与醪糟的担子。在赶场日子,同时早兴的,还有卖猪肉的 铺子。
川西坝——东西一百五十余里,南北七百余里的成都平原的通俗称呼。
——出产的黑毛肥猪,起码在四川全省,可算是头一等好猪。猪种好,全身 黑毛,毛根颇稀,矮脚,短嘴,皮薄,架子大,顶壮的可以长到三百斤上下; 食料好,除了厨房内残剩的米汤菜蔬称为臊水外,大部分的食料是酒糟、米 糠,小部分的食料则是连许多瘠苦地方的人尚不容易到口的碎白米稀饭;喂 养得干净,大凡养猪的,除了乡场上一般穷苦人家,没办法只好放敞猪而外, 其余人家,都特修有猪圈,大都是大石板铺的地,粗木桩做的栅,猪的粪秽 是随着倾斜石板面流到圈外厕所里去了的,喂猪食的石槽,是窄窄的,只能 容许它们仅仅把嘴巴放进去。最大原则就是只准它吃了睡,睡了吃,绝对不 许它劳动,如象郫县新繁县等处,石板不好找,便用木板造成结实的矮楼, 楼下即是粪坑,楼板时常被洗濯得很光滑,天气一热,生怕发生猪瘟,还时 时要用冷水去泼它。总之,要使它极其舒适,毫不费心劳神的只管长肉,所 以成都北道的猪,在川西坝中又要算头等中的头等。它的肉,比任何地方的 猪肉都要来得嫩些,香些,脆些,假如你将它白煮到刚好,片成薄片,少蘸 一点白酱油,放入口中细嚼,你就察得出它带有一种胡桃仁的滋味,因此,
① 过场:成都方言,谓用手段与作态为做过场。——作者注
你才懂得成都的白片肉何以是独步。 因为如此,所以天回镇虽不算大场,然而在闲场时,每天尚须宰二三只
猪,一到赶场日子,猪肉生意自然更其大了。 就是活猪市上的买卖,也不菲呀!活猪市在场头一片空地上,那里有很
多大圈,养着很多的肥猪。多是闲场时候,从四乡运来,交易成功,便用二 把手独轮高车,将猪仰缚在车上,一推一挽的向省城运去,做下饭下酒的材 料。猪毛,以前不大中用,现在却不然,洋人在收买;不但猪毛,就连猪肠, 瘟猪皮,他都要;成都东门外的半头船,竟满载满载的运到重庆去成庄。所 以许多乡下人都奇怪:“我们丢了不中用的东西,洋鬼子也肯出钱买,真怪 了!以后,恐怕连我们的泥巴,也会成钱啦!”
米市在火神庙内,也与活猪市一样,是本镇主要买卖之一。天色平明, 你就看得见满担满担的米,从糙的到精的,由两头场口源源而来,将火神庙 戏台下同空坝内塞满,留着窄窄的路径,让买米的与米经纪的来往。
家禽市,杂粮市,都在关帝庙中,生意也不小。鸡顶多,鸭次之,鹅则 间或有几只,家兔也与鹅一样,有用篮子装着的,大多数都是用稻草索子将 家禽的翅膀脚爪扎住,一列一列的摆在地上。小麦、大麦、玉麦、豌豆、黄 豆、胡豆,以及各种豆的箩筐,则摆得同八阵图一样。
大市之中,尚有家畜市,在场外树林中。有水牛,有黄牛,有绵羊,有
山羊,间或也有马,有叫驴,有高头骡子,有看家的狗。 大市之外,还有沿街而设的杂货摊,称为小市的。在前,乡间之买杂货,
全赖挑担的货郎,摇着一柄长把拨浪鼓,沿镇街沿农庄的走去。后来,不知
是那个懒货郎,趁赶场日子,到镇街上,设个摊子,将他的货色摊将出来, 居然用力少而收获多,于是就成了风尚,竟自设起小市来。
小市上主要货品,是家机土布。这全是一般农家妇女在做了粗活之后,
借以填补空虚光阴,自己纺出纱来,自己织成,钱虽卖得不多,毕竟是她们 在空闲拾来的私房,并且有时还赖以填补家缴之不足的一种产物,但近来已 有外国来的竹布,洋布,那真好,又宽又细又匀净,白的飞白,蓝的靛蓝, 还有印花的,再洗也不脱色,厚的同呢片一样,薄的同绸子一样,只是价钱 贵得多,买的人少,还卖不赢家机土布。其次,就是男子戴的瓜皮帽,女子 戴的苏缎帽条,此际已有燕毡大帽与京毡窝了,凉帽过了时,在摊上点缀的, 惟有红缨冬帽,瑞秋帽。还有男子们穿的各种鞋子,有云头,有条镶,有单 梁,有双梁,有元宝,也有细料子做的,也有布做的,牛皮鞋底还未作兴到 乡下来,大都是布底毡底,涂了铅粉的。靴子只有半靴快靴,而无厚底朝靴。 关于女人脚上的,只有少数的纸花样,零剪鞋面,高蹬木底。鞋之外,还有 专是男子们穿着的漂布琢袜,各色的单夹套裤,裤脚带,以及搭发辫用的丝 绦,丝辫。
小市摊上,也有专与妇女有关的东西。如较粗的洗脸土葛巾,时兴的细 洋葛巾;成都桂林轩的香肥皂,白胰子,桃圆粉,朱红头绳,胭脂片,以及 各种各色的棉线,丝线,花线,金线,皮金纸;廖广东的和烂招牌的剪刀, 修脚刀、尺子、针、顶针。也有极惹人爱的洋线、洋针,两者之中,洋针顶 通行,虽然比土针贵,但是针鼻扁而有槽,好穿线,不过没有顶大的,比如 纳鞋底,绽被盖,这却没有它的位置;洋线虽然匀净光滑,只是太硬性一点, 用的人还不多。此外就是铜的、银的、包金的、贴翠的,簪啊、钗啊,以及 别样的首饰,以及假玉的耳环,手钏。再次还有各色各样的花辫,绣货,如
挽袖裙幅之类;也有苏货,广货,料子花,假珍珠。凡这些东西,无不带着 一种诱惑面目,放出种种光彩,把一些中年的少年的妇女,不管她们有钱没 钱,总要将她们勾在摊子前,站好些时。而一般风流自赏的少年男子,也不 免目光 的,想为各自的爱人花一点钱。
本来已经够宽的石板街面,经这两旁的小市摊子,以及卖菜,卖零碎, 卖饮食的摊子担子一侵蚀,顿时又窄了一半,而千数的赶场男女,则如群山 中的野壑之水样,千百道由四面八方的田塍上,野径上,大路上,灌注到这 条长约里许,宽不及丈的长江似的镇街上来。你们尽可想象到齐场时,是如 何的挤!
赶场是货物的流动,钱的流动,人的流动,同时也是声音的流动。声音, 完全是人的,虽然家禽家畜,也会发声,但在赶场时,你们却一点听不见, 所能到耳的,全是人声!有吆喝着叫卖的,有吆喝着讲价的,有吆喝着喊路 的,有吆喝着谈天论事,以及说笑的。至于因了极不紧要的事,而吵骂起来, 那自然,彼此都要把声音互争着提高到不能再高的高度,而在旁拉劝的,也 不能不想把自家的声音超出于二者之上。于是,只有人声,只有人声,到处 都是!似乎是一片声的水银,无一处不流到。而在正午顶高潮时,你差不多 分辨不出孰是叫卖,孰是吵骂,你的耳朵只感到轰轰隆隆的一片。要是你没 有习惯而骤然置身到这声潮中,包你的耳膜一定会震聋半晌的。
于此,足以证明我们的四川人,尤其是川西坝中的人,尤其是川西坝中
的乡下人,他们在声音中,是绝对没有秘密的。他们习惯了要大声的说,他 们的耳膜,一定比别的人厚。所以他们不能够说出不为第三个人听见的悄悄 话,所以,你到市上去,看他们要讲秘密话时,并不在口头,而在大袖笼着 中的指头上讲。也有在口头上讲的,但对于数目字与名词,却另有一种代替 的术语,你不是这一行中的人,是全听不懂的。
声音流动的高潮,达到顶点,便慢慢降低下来。假使你能找一个高处站
着,你就看得见作了正当交易的人们,便在这时候,纷纷的从场中四散出去, 犹之太阳光芒一样。留在场上未走的,除了很少数实在因为事情未了者外, 大部分都是带有消遣和慰安作用的。于是,茶坊、酒店、烟馆、饭店、小食 摊上的生意,便加倍兴旺起来。
天回镇也居然有三四家红锅①饭店,厨子大多是郫县人,颇能炒几样菜,
但都不及云集栈门前的饭馆有名。 云集饭馆蒸炒齐备,就中顶出色的是猪肉片生焖豆腐。不过照顾云集饭
馆的,除了过路客商外,多半是一般比较有身份有钱的粮户们,并且要带有
几分挥霍性的才行,不然,怎敢动辄就几钱银子的来吃喝! 其余小酒店,都坐满了的人。 兴顺号自然也是热闹的。它有不怕搁置的现成菜:灰包皮蛋,清水盐蛋,
豆腐干,油炸花生糕。而铺子外面,又有一个每场必来的烧腊担子和一个抄 手担子,算来三方面都方便。
蔡傻子照例在吃了早饭未齐场以前,就与土盘子动手,将桌、椅、凳打 抹出来,筷子、酒杯、大小盘子等,也准备齐楚。蔡大嫂也照例打扮了一下, 搽点水粉,拍点胭脂,——这在乡下,顶受人谈驳的,尤其是女人们。所以 在两年前前数月,全镇的女人,谁不背后议论她太妖娆了,并说兴顺号的生
① 红锅:寻常饭店中而加煎炒。——作者注
意,就得亏这面活招牌。后来,看惯了,议论她的只管还是有,但跟着她打 扮的,居然也有好些。——梳一个扎红绿腰线的牡丹头,精精致致缠一条窄 窄的漂白洋布的包头巾,头上的白银簪子,手腕上的白银手钏。玉色竹布衫 上,套一件掏翠色牙子的青洋缎背心。也是在未齐场前,就抱着金娃子坐在 柜房的宝座上,一面做着本行生意,一面看热闹。
到正午过后不久,已过了好几个吃酒的客。大都是花五个小钱,吃一块 花生糕,下一杯烧酒,挟着草帽子就走的朋友。向为卖烧腊的王老七看不起 的,有时照顾他几个小钱的卤猪耳朵,他也要说两句俏皮话,似乎颇有不屑 之意,对于陆茂林陆九爷也如此。
但今天下午,他万想不到素来截四个小钱的猪头肉,还要捡精择瘦。还 要亲自过称的陆茂林,公然不同了,刚一上檐阶,就向王老七喊道:“今天 要大大的照顾你一下,王老七!”
王老七正在应酬别一个买主,便回头笑道:“我晓得九爷今天在磨盘上 睡醒了,要多吃两个钱的猪头肉罢!”
“放你的屁!你谅实老子蚀不起吗?把你担子上的东西,各给老子切二 十个钱的,若是耍了老子的手脚,你婊子养的等着好了!”
蔡大嫂也在柜台里笑道:“个的,九爷,今天怕是得了会罢?” 陆茂林见内面一张方桌是空的,便将沉重的钱褡裢向桌上訇的一掷,回
头向着蔡大嫂笑道:“你猜不着!我今天请客啦!就请的你们的罗大老表,
同张占魁几个人,还有一个客。??” “女客?是那个?可是熟人?” “半熟半熟的!??”
她眉头一扬,笑道:“我晓得了,一定是那个!??为啥子请到我这里
来?”她脸色沉下了。 “莫怪我!是你们大老表提说的。她只说云集栈的东西吃厌了,要掉个
地方;你们大老表就估住我作东道,招呼到你这里,说你们的酒认真,王老
七的卤菜好。??” 人丛中一个哈哈打起,果然刘三金跟着罗歪嘴等几个男子一路打着笑
着,跨上阶檐,走了进来。街上的行人,全都回过头来看她。她却佯瞅不睬
的,一进铺子,就定睛同蔡大嫂交相的看视,罗歪嘴拍着她肩头道:“我跟 你们对识①一下,这是兴顺号掌柜娘蔡大嫂!??这是东路上赛过多少码头的 刘老三!”
蔡大嫂一声不响,只微微一笑。刘三金举手把他肩头一拍,瞟着蔡大嫂
笑道:“得亏你凑和②,莫把我羞死了!” 陆茂林眯着眼睛道:“你要是羞得死,在鬼门关等我,我一定屙泡尿自
己淹死了赶来!” 连蔡大嫂都大笑起来,刘三金把屁股一扭,抓住他大膀便揪道:“你个
狗嘴里不长象牙的!我揪脱你的肉!” 众人落座之后,卤菜摆了十样。土盘子把大曲酒斟上。刘三金凑在陆茂
林耳边嘁喳了几句。他便提说邀蔡大嫂也来吃一杯。罗歪嘴看了蔡大嫂一眼, 摇着头道:“莫乱说,她正忙哩!那里肯来!”
① 对识:四川哥老会中用语,谓介绍曰对识。——作者注
② 凑和:四川方言,凑和者恭维也,凑字读成平声。——作者注
罗歪嘴端着酒杯,忽然向张占魁叹道:“我们码头,也是几十年的一个 堂口,近来的场合,个有点不对啦!??”于是,他们遂说起《海底》③ 上的内行话来。陆茂林因为习久了,也略略懂得一点,知道罗歪嘴他们所说, 大意是:天回镇的赌场,因为片官不行,吃不住,近来颇有点冷淡之象,打 算另自找个片官来,语气之间,也有归罪刘三金过于胡闹之处。罗歪嘴不开 口,大概因为发生了一点今昔之感,不由想起了余树南余大爷的声光,因道: “这也是运气!比如省城文武会,在余大爷没有死时,是何等威风!正府街 元通寺的场合,你们该晓得,从正月破五过后第二天打开,一直要闹热到年 三十夜出过天方。单是片官,有好几十个。余大爷照规矩每天有五个银子的 进项,不要说别的,联封几十个码头,谁不得他的好处?如今哩也衰了!??” 于是话头就搭到余树南的题材上:十五岁就敢在省城大街,提刀给人报 仇,把左手大拇指砍断。十八岁就当了文武会的舵把子,同堂大爷有胡须全 白了的,当其在三翎子王大伯病榻之前,听王大伯托付后事时,那一个不心 甘情愿的跪在地上,当天赌咒,听从余哥的指挥!余大爷当了五十四年的舵 把子,声光及于全省,但是说起来哩,文未当过差人,武未当过壮勇,平生 找的钱岂少也哉,可是都绷了苏气,上下五堂的哥弟,那一个没有沾过他的 好处!拿古人比起来,简直就是梁山泊的宋江。只可惜在承平时候,成都地 方又不比梁山泊,所以没有出头做一番事,只拿他救王立堂王大爷一件事来
说,就直够人佩服到死。
经刘三金一问这事的原委,罗歪嘴便慷慨激昂的象说评书般讲了起来。 他说的是王立堂是灌县一个武举人,又是仁字①号一个大爷。本是有点家 当的,因为爱赌,输了一个精光,于是就偶尔做点打家劫舍的生意。有一次, 抢一家姓马的,或者失手罢,一刀把事主杀死了。被事主儿子顶头告在县里, 王大爷只好跑滩,奔到资阳县躲住,已是几年了。只因为马家儿子报仇心切, 花钱打听出来。于是,亲身带人到来,向巡防营说通,一下就把王立堂捉获
了,送到县里,要递解回籍归案办罪。
他继续说的是早有人报信给余大爷了,以为象他两人的交情,以及余大 爷的素性,必然立时立刻,调遣队伍,到半路上把囚笼劫了的,或者到资阳 县去设法的。却不料余大爷竟象没有此事一样,每天依然一早就到华阳县门 口常坐的茶馆中吃茶,偶尔也到场合上走走。口头毫不提说,意态也很萧然, 大家都着急得不了,又不好去向他说,也知道他绝不是不管事的,有一天早 晨,他仍到茶馆里吃茶,忽然向街上一个过路的小伙子喊道:“李老九!” 那小伙子见是余大爷,赶忙走来招呼:“余大爷,茶钱!”余大爷叫他坐下, 问他当卡差的事还好不?“你余大爷知道的,好哩,一天有三几串钱,也还 过得!”余大爷说:“老弟,据我看来,站衙门当公事的,十有八九,总要 损阴德。象你老弟这个品貌,当一辈子卡差,也不免可惜了。要是你老弟愿 意向上,倒是来跟着我,还有个出头日子。”余大爷岂是轻容易喊人老弟的? 并且余大爷有意提拔你,就算你运气来了。李老九当时就磕下头去,愿意跟 随余大爷,立刻就接受了余大爷五个银子,去把衣服鞋帽全换了,居然变了 一个样儿!
③ 《海底》:专门记载哥老会术语的说明。——作者注
① 仁义:四川哥老会中分仁义礼智信 5 个阶级,仁字数头等,川西一带的袍哥大抵是仁字号的。——作者
注
刘三金不耐烦的站了起来道:“罗罗唆唆,尽说空话,一点不好听!我 要走动一下去了!”她走到柜台前,先将金娃子逗了几下,便与蔡大嫂谈了 起来。不过几句,蔡大嫂居然脱略了好些,竟自起身喊蔡兴顺去代她坐一坐 柜台,抱着金娃子,侧身出来,同刘三金往内货间而去。
陆茂林把筷子在盘子边上一敲道:“三儿真厉害,公然把蔡掌柜娘抟上 了!这一半天,蔡掌柜娘老不甚高兴的。我真不懂得,婆娘家为啥子见了当 婊子的这样看不起!”
张占魁道:“不是看不起,恐怕是吃醋!??” 两个女人的笑声,一直从卧室纸窗隙间漏出,好象正讲着一件甚么可笑
的故事一样。 田长子道:“婆娘家的脾气,我们都不懂,管她们的!罗哥,还是讲我
们的话罢。” 张占魁道:“我晓得,李大爷就是这一件事被栽培出来了!
田长子拦住他道:“莫要打岔!这龙门阵,我总没有听全过,罗哥,你 说嘛!”
土盘子把他师父的叶子烟竿递来,罗歪嘴接着,咂燃。街上的人渐渐少 得多了,远远传来了一些划拳声音。
他仰在椅背上,把一只脚登着桌边,慢慢说道:“李老九跟着余大爷几
天,虽然在场合上走动,却并没有跟他对识,也没有说过栽培他的话。有一 天夜晚,余大爷忽然吩咐他:‘明天一早,跟我喊一乘轿子,多喊两个摔手①。 你跟我到东门外去吃碗茶。’第二天,不及吃早饭,余大爷就带着李老九到 东门外,挨近大田坎的码头上。
余大爷藏在一家很深的饭铺里头,喊李老九出去探看,有简州递解来的
囚笼,便将解差跟我请来,说正府街余大爷有话说。时候算得刚斗笋,解差 也才到,听说是余大爷招呼,跟着就跑了进来。余大爷要言不繁,只说:‘王 立堂王大爷虽是栽了②,以我们的义气,不能不搭手。但于你二位无干,华阳 县的回批,包你们到手。不过,有甚么旁的事情请你们包涵一点!’说时, 便从大褡裢中,取出白银两锭,放在他们面前,说这是代酒的。两个人只好 说,只要有回批就好,银子不敢领受。余大爷说:‘你们嫌少罢?’他又伸 手进褡裢去了。两个解差忙说:‘那么,就道谢了!’余大爷便起身说:“酒 饭都已招呼了的,我先走一步。’他又带着李老九飞跑回正府街,叫轿子一 直抬进元通寺顶后面围墙旁边一道小门侧,他下了轿,叫轿夫在外面等着: 今天还要跑好几十里的长路哩!然后看着李老九说:‘李老九,王立堂王大 爷的事,我要你老弟去挡一手!’你们看,这就是李大爷福至心灵的地方, 也见得余大爷眼力不错。他当时就跪在地上说:‘我还有个老娘,就托累你 余大爷了!’余大爷说:‘你只管去,若有人损了你一根毫毛,我余树南拿 腰骭跟你抵住!’当下只说了几句,两个人便从侧门来到华阳县刑房。衙门 内外,早经余大爷在头夜布置好了。彭大爷等当事的大爷们都在那里照料。 一会,囚笼到了,众人一个簸箕圈围上去。王立堂的脚镣手铐,早已松了, 立刻便交给李老九。王立堂几高的汉仗,几壮的身材,身当其境,也骇得面 无人色;万想不到临到华阳县衙门,才来掉包!却被余大爷一把提上檐阶说:
① 摔手:成都方言,换班抬轿之人当其未抬轿之时,谓之“摔手”。摔字读衰字之上声。——作者注
② 栽了:袍哥术语。栽 斗简言之语,即是落马之谓。——作者注
‘老弟,跟我来!’登时,轿子抬出,到龙潭寺剃了头发,就上东山去了。 这里,等到管卡大爷出来点名时:‘王立堂!’众人一拥,就将李老九拥了 出去,应一声‘有!’彭大爷跟着就到卡房里招呼说:‘王立堂王大爷是余 大爷招呼了的,这里送来制钱一捆,各位弟兄,不要客气!’大家自然一齐 答应:“余大爷招呼了,有啥说的?王哥自有我们照应!’彭大爷才把供状 教了李老九。当晚,余大爷就发了两封信到灌县:一封是给谢举人谢大爷的, 一封给廖师爷的。郫县衙门,是专人去的。及至囚犯解到灌县,知县坐堂一 审:‘王立堂!’李老九跪在地上喊说:提:‘大老爷明鉴,小的冤枉!小 的叫王洪顺,是成都正府街卖布的,前次到资阳县贩布,不晓得为啥子着巡 防营拿了去的!求大老爷行文华阳县查明,就晓得小的实在是冤枉!’犯人 不招,立刻小扳子三千,夹棍一夹,还是一样的口供。传原告,改期对质。 原告上堂,忽然大惊说:‘这个人不是王立堂,小的在资阳县捉的那个,才 是王立堂!’县官自然大怒说:‘岂有此理!明明是你诬枉善良,难道本县 舞了弊了!’差一点,原告打成了被告。末后,由谢大爷出头,将马家儿子 劝住,不再追究。马家儿子也知道余大爷谢大爷等搭了手,这仇就永无报时, 要打官司,只有自己吃亏,自然没有话说。谢大爷遂将李老九保出,大家凑 和他义气,便由谢大爷当恩拜兄,将他栽培了。各公口上凑了六千多串钱送 他,几万竿火炮,直送了他几十里!??”
田长子听得不胜欣羡道:“李老九运气真好!我们就没这运气!”
罗歪嘴把烟锅巴磕掉,笑道:“不是李老九运气好,实在是余大爷了不 得,要不是他到处通气,布置周到,你想想,马家不放手,李老九承得住吗?” 张占魁道:“这几年,真没有这种人了!我们朱大爷本来行的,就是近
几年来,着他那家务事,弄得一点气没有!??”
罗歪嘴看了他一眼,便转向陆茂林道:“酒菜都够了,我们吃两碗抄手 面罢。??三儿个的还不出来?让我找她去!”
四
自从她们两人认识以后,似乎很说得拢。刘三金一没有事,就要到兴顺 号来,她顶爱抱金娃子了。常常说这娃儿憨得有趣,一天到晚,不声不响的。 她又说:“我若是生一个娃儿也好啦!”
蔡大嫂看着她笑道:“你为啥不生呢?”
她抿着嘴一笑,凑着她耳边叽喳了几句,蔡大嫂眉头一扬道:“当真吗?” 她道:“我为啥要诳你?我就是吃亏这一点,记得从破身以后,月经总
是乱的。我现在真不想再干下去了,人也吃大亏!”
“那你看个合心的人,嫁了就完了!” “啊呀!我的好嫂子,你倒说得容易!我哩,倒是自由自在的,三十两
银子的卖身文约,我早已赎回来了,又没有拉帐,比起别的人,自然强得多。 就只说到嫁人,没力量的,不说了,娶不起我们。有力量的,还要通皮①,还 要有点势力,那才能把我们保护得住,安稳过下去。但是这种人有良心的又 太少,我们又不敢相信。”
蔡大嫂有意无意的道:“我们罗大老表难道没良心吗?我看他也喜欢你 呀!”
刘三金把嘴一撇道:“得亏你这样说,我的好嫂子!他若果喜欢我,我
① 通皮:四川一带方言,通皮者,谓与哥老会以及流氓都能通气。——作者注
倒真想嫁跟他,人又开阔,又没有怪脾气,可惜,就是他好只管和我好,并 不喜欢我。”
“好就是喜欢啦!不喜欢还能和你好吗?” “嫂子,你是规规矩矩的人,你那里晓得?一个男的,真正喜欢了一个
女人,他就要吃醋的,就要想方设计的要把这女人守住,不许别的人挨近的。 罗哥那里是这样人?做了这许多年的生意,从没遇见他那样不吃醋的人!你 想想他喜不喜欢我?”
“你试过他吗?” “自然喽!并且,嫂子,你还不知道,我是看出了他的心意:他对我们
这些人,只认为是拿来玩耍的,说不上喜欢不喜欢。我看他就是要娶亲,也 要找那些正经人家的妇女,还要长得好看的。??”
“你就长得不错呀!” “嫂子,你又挖苦我了!??打扮起来,他们觉得我还不丑。不是当面
凑和的话,要你嫂子,才真算长得好!不说天回镇赛通了场??” 蔡大嫂很惬意的笑道:“都老了!还说得上这些!” “你不过二十一岁罢?”
“那里?已满了二十五岁了!” “真看不出!??”她掉头向四面看了看,凑过身来,在蔡大嫂耳边说
道,“说句不怕你嫂子呕气的话,象你这样一个人材,又精灵,又能干,嫁
跟蔡掌柜一个人,真太委屈了!说句良心话,成都省里多少太太奶奶,那里 赶得上你一根脚指拇???”
蔡大嫂好象触动甚么似的,把头侧了过去道:“那是别人的命,我们是
福薄命浅的人,不妄想这些。” 刘三金仿佛有点生气的样子,咬着牙,把金娃子搂去,在他胖脸上结实
一亲道:“嫂子,你是安分守己的人,我偏不肯信命就把我们限制得住。你
若是生在城里,就当不到太太奶奶,姨太太总好当的,也比只守着这样的一 个掌柜强得多呀!”
两个人好半晌都未开口,蔡大嫂忽然脸上微微一红,向刘三金轻轻说道:
“不要说太太奶奶的话,我觉得,就象你这样的人,也比我强!” 刘三金望着她哈哈大笑道:“好嫂子,我不知你心里是个想的?要是
你没饭吃,没衣穿,还说得去。你哩,除了蔡掌柜不算合心的外,你还有恁
好一个胖娃娃。象我们么,你看,二十几岁了,至今还无着落,要想嫁一个 人,好难!我们比你强的在那里呢?”
蔡大嫂道:“你们总走了些地方,见了些世面,虽说是人不合意,总算 快活过来,总也得过别一些人的爱!??”
刘三金把眼睛几眨,狡狯的看着她一笑道:“啊!你想的是这些么!倒 也不错,大家常说:一鞍一马,是顶好的,依我们做过生意的看来,那也没 有啥子好处。人还不是跟东西一样,单是一件,用久了,总不免要讨厌的, 再好,也没多大趣味。所以多少男的只管讨个好老婆,不到一年半载,不讨 小老婆,便要出来嫖。我们有些姊妹,未必好看,却偏能迷得住人,就因为 口味不同了。我们女人,还不是一样,不怕丈夫再好,再体面,一年到头, 只抱着这一个睡,也太没味了!??嫂子,你还不晓得?就拿城里许多大户 人家来说,有好多太太、奶奶、小姐、姑娘们,是当真贞节的么?说老实话, 有多少还赶不上我们!我们只管说是逢人配,到底要同我们睡觉的,也要我
们有几分愿意才行;有些贞节太太小姐们,岂但不择人,管他是人是鬼,只 要是男的,有那东西,只要拉得到身边,贴钱都干,她们也是换口味呀!?? 男人女人实在都想常常换个口味,这倒是真的。嫂子,你不要呕气,我为你 着想,蔡掌柜真老实得可以,你倒尽可以老实不客气的跟他挣几顶绿帽子, 怕啥子呢???”蔡大嫂笑着站起来道:“呸!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 着说着,就说起怪话来了!??”
刘三金也笑着站起来道:“是了,是了!事情是只准做,不准说的!??” 五
有一天,张占魁在午晌吃了饭后,来向罗歪嘴说,两路口有一个土粮户, 叫顾天成的,是顾天根顾贡爷的三兄弟。不知因为甚么原故,忽然想捐一个 小官做做,已经把钱准备好了,到省交兑,因为他那经手此事的亲戚,忽然 得了差事走了,他的事便搁了下来。有人约他到厅子上赌博,居然赢了好几 百两银子。他因为老婆多病,既赢了钱,便想在省城讨个小老婆。现在已叫 人把他约了来,看这笔生意,做吗不做?
天回镇的场合,本来是硬挣的,因为片官不行,吃不住台,近几个月来 大见冷落。所以当主人的,也不免心慌起来,本可以不必鸩①猪剥狗皮的,但 是也不能不破戒,假使有猪来,就姑且鸩一遭儿。这是罗歪嘴感慨之余,偶 尔向张占魁说过。
论主人,本来是朱大爷。因为他岁数既大,又因一件了不清的家务事,
弄得心灰意懒。只好全部交给罗管事去主持,而自己只拿一部分本分钱。 罗歪嘴到底是正派人,以别种手段弄钱,乃至坐地分肥,凡大家以为可
的,他也做得心安理得。独于在场合上做手脚,但凡顾面子的,总要非议以
为不然,这是他历来听惯了的;平日自持,都很谨饬,而此际不得不破戒, 说不上良心问题,只是觉得习惯上有点不自然;所以张占魁来问及时,很令 他迟疑了好一会。
“你到底摸清楚了不曾?是那一路的人?不会有后患罢?”
张占魁哈哈一笑道:“你哥子太多心了!大家的事,我又为啥子不想做 干净呢?我想,你哥子既不愿背声色,那么,就不必出头,让我同大家商量 着去做,好不好?”
罗歪嘴把烟枪一丢,坐将起来,两眼睁得大大的道:“你老弟说的啥子
话?现在还没有闹到叫你出来乘火①的时候!??” 张占魁自己知道说的话失了格,只好赧赧然的不再说。却是得亏这么一
激,事情决定了,罗歪嘴便提兵调将起来。
压红黑宝的事,说硬就硬,说软就软,无论你的门路再精,要你输你总 得输的。何况顾天成并不精于此道,而他所好的,乃在女色。因此,他一被 引到云集栈后院一个房间之时,刚把装银子的鞘马一放在床上,刘三金早就 格外打扮起来,低着头从门口走过。他自然是懂的,只一眼瞟过去,就看清 楚这是甚么人,遂问张占魁道:“这里还有玩家吗?”
张占魁笑着点了点头,遂隔窗子喊道:“老三!这里来!有个朋友要看 你!”
只听见应了一声,依然同几个男子在那里说话,而不见人进来。
① 鸩:川语,凡谓害人或玩弄人使人吃亏,皆曰鸩人。——作者注
① 乘火:四川方言,负责任曰乘住,有担当曰乘火。——作者注
顾天成站起来,抱着水烟袋,走到窗子边一看。她正在院坝里,一只方 凳上放的白铜盆内洗手,旁边站了两个高长子,一个近视眼的男子,不知嘁 嘁喳喳,在说些甚么。只见她仰起头哈哈一笑,两只眼睛,眯成了一线;举 起一双水淋淋的白手,捧着向那近视眼的脸上一洒,回头便向耳房里奔去。 刚转身时,顺便向这边窗子上一望,一抹而过,仿佛是故意送来的一个眼风, 那近视眼也跟着奔了去。
他好象失了神的一般,延着颈项,只向耳房那边呆看。直到张占魁邀他 到耳房里去坐,他方讪讪的道:“可以吗?”
那近视眼看见他们进来,才丢开手,向一张床铺的烟盘边一躺。 她哩,正拿着一张细毛葛巾在揩手,笑泥了。 张占魁很庄重的向她道:“老三,我给你对识一下。这是两路口的顾三
贡爷,郫县的大粮户,又是个舍得花钱的大爷。好好生生的巴结下子,要是 巴结上了,顾三贡爷现正想讨小老婆哩!”
刘三金只看着顾天成笑,把毛葛巾一拂,刚拂在他脸上,才开口招呼道: “哎哟!失了手!莫要见怪啦!??烧烟的不?这边躺,我来好生烧个泡子 赔礼,使得吗?”
顾天成虽是个粮户,虽是常常在省里混,虽是有做官的亲戚,虽进出过 衙门,虽自己也有做官的心肠,虽自己也常想闹点官派,无如彻头彻脚,周 身土气,成都人所挖苦的苕①气。年纪虽只三十五岁,因为皮肤糙黑,与他家 的长年阿三一样,看去竟好象四十以外的人;眉目五官,都还端正,只是没 一点清秀气。尤其表现他土苕的,就是那一身虽是细料子而颜色极不调和的 衣服:酱色平绉的薄棉袍,系了条雪青湖绉腰带,套了件茶青旧摹本的领架, 这已令人一望而知其为乡下人了;加以一双米色摹本套裤,青绒老家公鞋, 又都是灰尘扑扑的,而棉袍上的油渍,领架背上一大块被发辫拖污的垢痕, 又知道是个不好洁的土粮户;更无论其头发剃得绝高,又不打围辫,又不留 刘海,而发辫更是又黄又腻的一条大毛虫。手,简直是长年的手,指头粗而 短,几分长的指甲,全是黑垢渍满了。
刘三金躺在他对面烧烟时,这样把他的外表端详了一番,又不深不浅的
同他谈了一会,问了他一些话,遂完全把他这个人看清楚了:土气,务外, 好高,胆小,并且没见识,不知趣;而可取的,就是爱嫖,舍得花钱;比如 才稍稍得了她一点甜头,在罗歪嘴等老手看来,不过是应有的过场,而他竟 有点颠倒起来。刘三金遂又看出他嫖得也不高超,并且顶容易着迷。
那夜,一场赌博下来,是顾天成做庄,赢了五十几两。在三更以后要安
宿时,——乡场上的场合,不比城内厅子上,是无明无夜的,顶晏在三更时 分,就收了场。——刘三金特为到他床上来道喜,两个人狂了一会,不但得 了他两个大锭,并且还许了他,要是真心爱她,明天再商量,她可以跟他走 的。
第二天,又赌,又做庄。输了,不多,不过三百多两,还没有伤老本。 到夜里,给了刘三金一只银手钏。她不要,说是:“你今天输了,我个还 好意思要你的东西!”这是不见外的表示,使他觉得刘三金的心肠太好。当 夜要求她来陪个通宵,她又不肯,说:“将来日子长哩!我现在还是别个的
① 苕:成都俗语,讥乡下人与外县人之土头土脑者曰带苕气,或曰土苕样子,意若曰乡下的人都是赖红苕
为生的,米麦乃是城里人之食品。——作者注
人。”因又同他谈起家常与身世来,好亲密! 三天之后,顾天成输了个精光,不算甚么,是手气不好。向片官书押画
字借了五百两,依然输了。甚至如何输的,他也不知道,心中所盘旋的,只 在刘三金跟他回去之后,如何的过日子。
有钱上场,没钱下场,这是规矩,顾天成是懂规矩的,便单独来找刘三 金。刘三金满脸苦相的告诉他:她在内江时,欠了一笔大债,因为还不起, 才逼出来跑码头。昨天,那债主打听着赶到此地,若是还不出,只好打官司。 好大的债呢?不多,连本带利六百多两。
“!六百多两,你为啥前几天不说?” “我说你是蠢人,真真蠢得出不赢气!我前几天就料得到债主会来吗?
那我不是诸葛亮未来先知了?” 顾天成蹙起眉头想道:“那又个办呢?看着你去打官司吗?” “你就再也弄不到六百多两了么?” “说得好不容易!那一笔以二十亩田押借来的银子,你不是看见输光了,
不够,还借了片官二百两?这又得拚着几亩田不算,才押借得出!如今算来, 不过剩三十来亩地方了,那够呢?”
刘三金咬着嘴皮一笑道:“作兴就够,你替我把帐还了,你一家人又吃 啥子呢?你还想我跟着你去,跟你去饿饭吗?”
顾天成竟象着了催眠术一样,睁着眼,哆着嘴,说不出话来。
刘三金又正颜正色的道:“算了罢!我看你也替我想不出啥子法来,要 吊颈只好找大树子。算了罢!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顾天成抓住她的手道:“那你是不想跟我了!??你前天不是明明白白
的答应过我,??不管样也愿意跟我,??今天就翻悔了!??那不 行!??那不行!??”
她把手摔开,也大声说道:“你这人才横哩!我答应跟你,写过啥子约
据吗!象你这蠢东西,你就立时立刻拿出六百两银子,我也不会同你一样的 蠢,跟着你去受活罪啦!??”
场合上的人,便也吆喝起来:“是啥东西?撒豪①撒到老子们眼皮底下来
了!”
顾天成原有几分浑的,牛性一发,也不顾一切,冲着场合吵了起来。因 为口头不干净,说场合不硬铮,耍了手脚,烫了他的毛子;一面又夹七夹八 的把刘三金拉扯在里头骂。
罗歪嘴站了出来,一直逼到他跟前问道:“你杂种可是要拆老子的台?”
刷的一掌,恰就打在脸上。 他当然要还手,当然挨了一顿趸打,当然又被人做好做歹的拉劝出来。
领架扯成了两片,棉袍扯了个稀烂,逃到场口,已是入夜好久了。 六
顾天成到家的时候,小半边残月,还挂在天边,拿城里时候来说,是打 过三更了。
冷清清的月色照着一处处的农庄,好象一幅泼墨山水,把四下里的树木, 全变成了一堆堆的山丘。还没有冻僵的秋虫,响成一片。
乡下人实在有摸夜路的本事,即如顾天成,在气得发昏之后,尚能在小
① 撒豪:成都俗语,逞强滥用威力谓之撒豪。——作者注
路上走十几里,并于景色相似中,辨认出那一处是自己的农庄,而从极窄的 田塍上穿过去。
拢门上擂得蓬蓬蓬的。立刻应声而起的,就是他那只心爱的猛犬花豹子, 其次是那只才生了一窝小狗的黑宝,两只犬一直狂吠着扑到门边。
又是一阵蓬蓬蓬,还加上脚踢。 大约是听明白了是甚么人在打门,两只狗一同住了吠声,只在门缝间做
出了一种嘶声,好象说:“你回来啦!??你回来啦! 倒是四周距离不远的一些农庄里的狗,被花豹子吠声引起,呐喊助威,
因为过于要好,主动的虽已阒然无声了,而一般帮腔助势的,偏不肯罢休, 还在黑魆魆的夜影中,松一阵紧一阵的叫唤。
门扉差不多要捶破了,加之以乱骂乱喊,而后才听见十五岁的阿龙的声 音在厢房角上牛栏侧答应道:“就来,就来!”
算是十几里路清凉夜气把他的忿火清减了一大半,所以才能忍住,直等 到灯光映去,阿龙靸着破鞋,一步一蹋的声音,来到门边。他还隔门问了句: “当真是三贡爷吗?”
顾天成的气又生了起来,破口骂道:“老子入你的蛮娘!你龟儿东西, 连狗都不如,声气都听不出了吗?”
并且一进门,就是两耳光,比起接受于罗歪嘴的还结实;不但几乎把阿
龙手上的瓦灯壶打碎在地上,连那正想扑到身上来表示好意的花豹子与黑 宝,都骇得挟起尾巴,溜之大吉。
他把瓦灯壶夺在手上,哆着嘴,气冲冲抢进堂屋;一推房门,还在关着,
只听见病人的咳声。 “咦!当真都睡死了!老子喊了恁久的拢门,还没有把魂喊回来吗?安
心叫老子在堂屋里过夜么?老子入死你们的先人!”
病人在床上咳了一阵后,才听见她抱怨道“招娃子,硬喊不起来吗??? 你老子在生气了!??开了门再睡咧。??我起得来时,还这样淘神喊 你!??”
顾天成在气头上,本不难一拳把房门捶破,奔进去打一个稀烂的,但经
他那害痨病的老婆这样一抱怨,心情业已一软。及听见他那十一岁半的女儿 懵懵懂懂摸着下床,砰訇一声,招弟哭了起来:“妈呀!我的腿骭呀!”他 是顶喜欢他女儿的,这一来,便甚么怒气全没有了。
声气放得十分的和平,又带点着急样子,隔门说道:“绊跌了吗?招招,
撑起来,把门打开,我好给你揉!” 还是在哭。
病人也着急的说:“不要尽哭了!??懵懵懂懂的绊跌一交,也不要紧 呀!??快开门,让你老子好进来。??早晓得这时候要回来,不关房门 了,??省多少事!??”又是一阵厉害的呛咳。
房门到底打开了。顾天成把瓦灯壶挂在窗棂上道:“为啥子今夜不点灯 呢?”
他老婆道:“点了的,是耗子把灯草拖走了,??我也懒得喊人。” 招弟穿了件小汗衣站在当地,两只小手揉着眼睛。他把她抱起来,拍着
腿道:“腿骭跌痛了吗???可是这里?” 招弟撅着嘴道:“跌得飞疼的!??你跟我带的云片糕呢?我要!??” 他老婆也道:“你从省里回来的吗???半夜三更的赶路,??有啥子
要紧事吗???衣裳扯得稀烂,是不是又打了捶来?” 他依然抚拍着招弟道:“乖女,夜深了,睡罢!爹爹今天着了棒客①抢,
连云片糕都着抢走了,明天再买。” 七
招弟重新睡了,顾天成把领架棉袍脱去,把老婆的镜子拿到灯壶前照着 一看,右眼角上一伤,打青了,其余还好,没有伤。
他老婆又问:“为啥子把衣服也扯得稀烂?难道当真碰着了棒客!?? 捐官的银子,可交跟袁表叔了???幺伯那里欠的五十两,可收到了没 有???”
他一想到前事,真觉得不该得很;不该听袁表叔的鼓吹,把田地抵了去 捐官,以致弄到后来的种种。但怂恿他听袁表叔话的,正是他的幺伯。因此, 他的回答才是:“你还问呢?我就是吃死了这两个人的亏了!没有他们,我 的几十亩地方,就凭我脾气出脱,也不会象这几天这样快呀!末后,还着一 个滥婊子欺负了,挨了这一顿!??”他于是抓过水烟袋,一面狠狠的吃着, 一面把从省城赌博直到挨打为止,所有的经过,毫无隐饰的,通通告诉了她。 他的老婆,只管是个不甚懂道理的老实的乡下女人,但是除了极其刻苦 自己,害了病,连药都舍不得吃的而外,还有一桩好处,就是“无违夫子” 四个字。这并不是甚么人教过她,她又不曾念过甚么圣经贤传,可以说是她 从先天中带了来的。她本能的认为当人老婆的,只有几件事是本等:一是做 家务中凡男子所不做的事,二是给男子生儿育女,三是服服贴贴听男子的指 挥打骂,四是努力刻苦自己,穿吃起居万万不能同男子一样;还有,就是男 子的事,不管是好是歹,绝不容许插嘴,他要如何,不但应该依从他,还应
该帮助他。
所以她自从嫁给顾天成,她的世界,只限于农庄围垣之内,她的思想, 只在如何的尽职,省俭。她丈夫的性情,她不知道,她丈夫的行为,也不知 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出嫁了十三年,只给丈夫生了一个女儿,不但对 不住丈夫,连顾家的祖宗,也对不住。她只知道不生儿子,是自己的罪过, 却根本不知道她丈夫在娶她之后四年,已染了不能生育的淋浊大症,这不但 她不知道,就是她的丈夫以及许多人又何尝知道呢?因此,她丈夫彰明较著 的在外面嫖,她自以为不能过问,就她丈夫常常提说要讨小老婆,她也认为 是顶应该的,并且还希望早点生个儿子,她死了,也才有披麻戴孝的,也才 有拉纤的,不然就是孤魂野鬼;自从生病以来,更是如此的想。这次顾天成 进省,顺带讨小老婆一件事,便是她向丈夫说的。
她是如此的一个合规的乡妇,所以她丈夫的事,也绝对的不隐瞒她,不 论是好是歹,凡在外面做过了,必要细细的告诉她;或是受了气,还不免要 拿她来发泄发泄,她总是听着,受着,并且心安理得,毫不觉得不对。近来, 因为她害了痨病,他也稍稍有点顾虑,所以在今夜打门时,才心软了,未曾 象往回一样,一直打骂进来,而且在尽情述说之后,也毫未骂她。她感激之 余,于她丈夫之不成行,胡嫖乱赌,被人提了萝卜秧①,把大半个家当这样出 脱的一件事,并未感着有该责备之处,而她也居然生气,生气的是刘三金这 婊子,为何捣精作怪,丈夫既这样喜欢她,她为甚么不就跟了来?
① 棒客:四川方言,明火执杖的强盗,谓之棒客。——作者注
① 萝卜秧:四川方言,谓被人捉弄曰被人提了萝卜秧。——作者注
顾天成把心胸吐露之后,觉得清爽了一点,便商量他的复仇打算来:“拚 着把地方卖掉,仍旧去找着袁表叔,大大的捐个官,钻个门路同成都县的县 官拜个把子,请他发一张签票,把罗歪嘴张占魁等人一链子锁去,先把屁股 打烂,然后放在站笼里头站死!??亲眼看见他们站死才消得心头这股恶 气!??”
他老婆道:“那婊子呢?” “刘三金么???”
这真不好处置啦!依他老婆意思,还是弄来做小老婆,“只要能生儿子, 管她那些!”
把他过去、现在、将来、一切事实和妄想结清之后,才想起问他老婆: “为啥子,吃了张医生的药,反转爬不起来???起来不得,有好多天了?” 又咳了一阵,她才答说:“今天白天,还起来得,下午才轧实的!?? 胸口咳得飞痛!??要想起来,就咳!??张老师的药太贵了,我只吃了一
副,??我不想吃药,真个可惜钱了。” “药鸡吃过了几只?他们都说很有效验哩。” 他老婆好象触了电似的,一手打在被盖上,叹了口气道:“再不要说鸡
了!??今天就是为鸡,受了一场恶气,??才轧实起来的。??唉!人善 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顾天成也吃了一惊道:“个的,你今天也??”
“还是跑上门来欺负人哩!??就是钟幺嫂啊!??” 钟幺嫂,那个年近三十的油黑女人,都还风骚,从去年以来,就同顾天
成做起眉眼来了。一听见说她,他便注了意,忙问是一回什么事。他老婆又
咳,说起来又不免有点动感情,说了好一会,事情才明白了。原来他老婆得 了药鸡方子,草药已弄好了,只是舍不得杀鸡。直到今天早晨,招弟到林盘 里去玩耍,回来说林盘里有一只死鸡。阿龙捡回来,才是着黄鼠狼咬死,只 是砸了血去,还吃得。招弟说是钟家的鸡。论理,管它是那家的,既是黄鼠 狼衔在林盘里,就算外来财。她就叫阿龙洗出来,把药放在鸡肚里,刚蒸好。 只怪招弟嘴快,她到钟家去耍,说起这鸡,钟幺哥还没说甚么话,钟幺嫂不 答应了,气哼哼的奔来,硬说是她好吃嘴,支使阿龙去偷的。阿三赶场回来, 同她硬撑了两句,“你看,她才泼哩!赶着阿三打嘴巴子,阿三害怕她,躲 了。她把药鸡端回去了不算,还把我的一只生蛋母鸡,也抢去了,还说等你 回来,要问你一个岂有此理。把我气得啥样,立刻就心痛气紧得爬不起来。 我不气她别的,为啥子把我的母鸡抢去了???”
顾天成默然半晌,才说:“钟幺嫂本来都还好的,就因为投了曾家的佃, 曾家是奉教的,没有人敢惹,所以钟家也就横起来了。”
他老婆道:“奉教不奉教我都不管,??我只要我的母鸡。” “这容易,我明天一定去要回来,给你蒸药鸡吃。” “啊呀!请你不要拉命债了!??病要好,它自己会好的。??” 鸡已啼叫了,他老婆还有精神,他却支不住了,将灯壶吹熄,就挤在他
老婆的脚下睡了。 八
据钟幺嫂说来,鸡是黄鼠狼咬死的,不过并未拖在他的林盘里,而拖在 她的篱落边。一只死鸡,吃了,本不要紧,她男子也是这样说;但她想来, 顾三娘子平日多刻,一点不为人,在她林盘里捞点落叶,也要着她咒骂半天。
在这里住了两年,受了她多少小气。老实说,如今有臂膊子,硬不怕了!所 以本不要紧的一只死鸡,要是别的人,吃了就算了,那里还消吵闹;因为是 她,又因为顾三贡爷没有在家,安心气她,所以才去吵了一架,她如今也不 敢歪了,看见打了阿三,便忙说:“赔你的鸡就完了!”钟幺嫂得意的一笑 道:“那我硬不说啥,把那母鸡捉了就走。其实哩,只是气她,我们再横也 横不到这样。三贡爷,母鸡在这里,还是不还她的,你要吃,我愿意贴柴贴 水,杀了煮跟你吃。”
顾天成晓得她的用意,只是不免有点挂念他的老婆,便含着笑道:“钟 幺嫂,又何必这样同她认真呢?还了她罢!看在我的面上!”
钟幺嫂把他审视了一下,忙凑过身子,把手伸来,要摸他的脸。他本能 的一躲,将脸侧了开去。
她生气道:“你躲啥子?我看你脸上个是青的?是不是因为鸡,着她 打了,才叫我看你的脸?”
他道:“你这才乱说哩!她敢打我?没有王法了!这是昨天同人打捶打 伤的!”
“是个的一回事?” “你让我把鸡拿回去后,再慢慢跟你说,说起来话真长哩!” 她两眼睁得圆圆的道:“你为啥子这样卫护她?她叫你来要鸡,你硬就
要拿鸡回去,我偏不跟你,看你把我个!”
“你看她病得倒了床,不拿鸡回去,一定会气死的。” “气死就气死,与我屁相干!鸡是她赔我的,想不过,又叫男人来要回
去,太不要脸了!”
她男子也在旁边劝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作兴送三贡爷的。” “那更不行!人家好好的问他个同人打捶,他半句不说,只是要鸡,
这样看不起人家,人家还有啥心肠顾他!”
顾天成不敢再违她的意,只好把几天的经过,一一向她说了。她不禁大 怒,撑起眉头,叫了起来道:“这真可恶呀!??把衣裳解开,让我看你身 上有没有暗伤。??你难道就饶了他们吗,还有那个滥婊子?”
顾天成摇摇头道:“饶他们?那倒不行?我已打了主意,拚着倾家,这
口气是要出的!”遂把他昨夜所想的说了一番。 钟老幺咂着短叶子烟道:“那不如就在衙门里去告他们好了。” 他老婆顺口就给他碰回去道:“你晓得啥子?象他们那些人,衙门里,
有你的话说吗?”
她又向顾天成道:“你的主意,也不算好,为出一口气,把家倾了,值 得吗?”
顾天成道:“不这样,却个鸩得倒他们呢?” 招弟恰找了来,扑在她爹爹怀里道:“你说今天去跟我买云片糕哩!” 顾天成忙把她抱在膝头上坐着,摸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道:“那是昨夜
诳你的,二天进城,一定跟你买来。??妈妈没起来,今天连毛根儿都没人 梳了。”
钟幺嫂忽然殷勤起来道:“招弟来,我跟你梳。”她果然进房去把梳子 取出来。
梳头时,她道:“招弟快十二岁了,再半年,就可留头了!只是这么大, 还没包脚,使得!你的妈真是小眼孔,没见识,心疼女,也不是这样心疼
呀!” 顾天成道:“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她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小老婆,野老婆,连你女儿的脚,也要劳起我 来!”说完,又是一个哈哈。
钟老幺倒不觉得怎样,却把顾天成怯住了。 幸而话头一转,又说到报仇上,钟幺嫂忽然如有所触的说道:“三贡爷,
我想起了,你不如去找我们主人家曾师母,只要她向洋人说一句,写封信到 衙门去,包管你出了气不算,你那二百两银子的借帐,也可以不还哩!”
顾天成猛的跳将起来,两手一拍道:“这主意真妙!那怕他们再凶再恶, 只要有洋人出头,硬可以要他们的狗命的。”
钟幺嫂得意的说道:“我这主意该好?” 顾天成不由冲着她就是一个长揖。跟着又把在他袁表叔家学来的请安,
逼着她膝头,挺着腰,伸着右臂,两腿分开,请了个大安,马着脸,逼着声 气,打起调子道:“幺太太费心了!卑职给幺太太请安!并给幺太太道劳! 卑职舍下还有一只公鸡,回头就叫跟的给幺太太送上,求幺太太赏收!”于 是又一个安。
钟家夫妇连招弟都狂笑起来。钟幺嫂笑得一只手捧着肚子,一只手连连 打着他的肩头道:“你??你??你??那里学些怪??样子!??成啥名 堂①!??”
顾天成自己也笑了起来道:“你不晓得吗?这是官派。做官的人都这样,
我费了多大的力,才学会的,亏你说是怪样子哩!” 好半会,钟幺嫂才忍住了笑道:“这样闹官派,看了,真叫人肉麻,亏
你学!??你目前还在想做官吗?”
“那个不想做官呢?不过运气不好,凑合了别人。要是袁表叔不走,这 时节还不是老爷了!省城里打个公馆,轿子出,轿子入!
钟幺嫂捧了个佛道:“阿弥陀佛!幸亏你输了,若你当真做了官,我们
还能这样亲亲热热的摆龙门阵吗?看来,你还是不要去找曾师母,我倒感激 那般人!”
顾天成忙道:“快莫这样说!我就当真做了官,敢把我们的幺嫂子忘记
吗?若是把那般人饶了,天也不容!幺嫂子,你没看见我昨天挨趸打的样子, 想着还令人伤心哩!你只问招弟,我那身衣裳,是样的烂法!”
钟老幺又裹起一竿叶子烟来咂着道:“三贡爷,你认得我们曾师母吗?”
顾天成愕然道:“我???并不认得!” “那你样去找她呢?” “对呀!”他瞅着钟幺嫂出神。钟幺嫂只是笑。 钟老幺喷了几口浓烟道:“找她去!”用嘴向他老婆一努。
钟幺嫂如何就肯答应?自然又须得顾三爷切切的哀求,并许下极重的酬 报,结果,自然是答应了。但如何去向曾师母说呢?这又该商量了,并且顾 天成诚然万分相信洋人的势力,足以替他报复出气,但对于曾师母的为人, 与其力量,却还不大清楚。平日没有切身关系,谁去留心别人,如今既要仰 仗她的大力,那就自然而然要先晓得她的身世了。
九
① 啥名堂:四川方言,名堂模样也。——作者注
钟家之所以能投佃到曾家的田地,就因钟幺嫂一个亲姐姐在曾家当老婆 子,有八年之久,很得曾师母的信任的原故,而曾师母的历史,她最清楚, 并且有些事她还参与过来。曾师母相信她是能守秘密的,她自己也如此相信, 不过关于曾师母的一切,她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就是她 的妹妹钟幺嫂。这两个人也同样得她的信任,以为是能守秘密的,而这两个 人的自信,也与她一样。她丈夫已否把这秘密信托过别人,不得而知,而钟 幺嫂则是先已信托过了她的老实而能守秘密的丈夫,现在经顾天成一问,她 又相信了他,当着她丈夫说道:“三贡爷,因为是你,一则你是好人,不多 言不多语的,二则我没有把你当作外人。我把他们家的事告诉你,你千记不 要泄漏呀,说不得的!我向我门前人也是这样嘱咐的??”
“??曾先生今年下乡来收租子,你是看见过的。那么矮,那么瘦,又 那么穷酸的样子,不是一身伸抖衣裳,就不象猴儿,也象他妈一个叫化,你 该猜不出他会有田地,有房子,有儿女呀!只算是妻命好,若不靠他老婆曾 师母,他能这样吗?怕眼前还在挣一两银子一个月,未必赶得上我们这些庄 稼汉哩!”
“说起曾师母,恰恰与他相反,你没有看见过。我跟她拜过年,拜过节, 送过东西,是看熟了的。几高,几大,不很胖,白白净净的,硬跟洋婆子一 样。圆圆一张大脸,高耸耸一条大鼻子,不很好看。却是喜欢打扮,长长的 披毛,梳得拱拱的,外面全没有那样梳法。又爱搽红嘴皮,画眉毛,要不是 看见她打扮,硬不信一个女人家的头面,会那么异模异样的收拾。穿得也古 怪,说不出是个穿的,披一片,挂一块。一双大脚,难看死了,硬象戏上 挖苦的:三寸金莲横起比!走起路来,挺胸凸肚的,比男人家还雄壮,那里 象一般太太小姐们斯文。就只是全身都是香馥馥的,老远你就闻着了,比麝 香还好闻。姐姐说她有一间房子也收拾得异样,连曾先生都不准进去,我没 有看见,说不来,其实哩,就我看见的那间房子已摆得很阔了,姐姐说象那 样好的穿衣镜,琉璃灯,全成都省便找不出第二家来。
“人倒好,很和气的,一点不象别的有钱人,不拘对着啥子人,总是笑
嘻嘻的,有说有讲。姐姐说,再难得看见她发过气,挖挖苦苦的破口骂过人。 “不过,说到她的来历,就不大好听了。不许你向别人泄漏的就是这一
点,三贡爷,你该不会高兴了乱说罢?
“听说她是一个孤女,姓郭,父亲不晓得是做啥的,早就死了,家里又 穷,到十四岁上,实在没奈何,她妈要把她卖跟人家做小。不晓得个一下, 着一个姓史的洋婆子知道了,跟了她妈二十两银子,把她收养在教堂里。把 她的脚放了,头发留起来,教她认字读书,说她很聪明,又教她说洋话,有 五年工夫,她的洋话,说得同洋人一样,打扮得也差不多,男洋人女洋人都 喜欢她。久而久之,不晓得个的,竟和史先生有了扯扯,着史师母晓得了, 大闹一场,不许她住在家里,史先生没法,才商量着把她带到重庆,送给另 外一个没有洋婆子的洋人。
“听说那洋人并不是教堂里的人,象是啥子洋官,岁数已大,头发都白 了。她就老老实实当起洋太太来。听说那洋人也很喜欢她,特为她买了多少 稀奇古怪的好东西,她现在使用的,全是那时候买的。足有三年工夫,那洋 人不知因为甚么,说是要回国不再来了,本要带她走的,是她不肯,她害怕 飘洋过海;那洋人没奈何,哭了几场,只好给了她很多银子。
“她回省时,已经二十五岁了,我姐姐就在这时候去帮她的。
“前头那个史洋人依旧同她好起来。可是那洋婆子又很歪,史先生不敢 公然同她在一起,只好给她做个媒,嫁给曾先生。
“曾先生是个教友,那时穷得心慌,在教堂里不知做了件啥子小事,一 个月才一两银子的工钱,快要四十岁了,还讨不起老婆。一下讨了个又年轻 又有钱的女人,还有啥子说的,立刻就算从糠篼里头跳到米篼里头了。不过 也有点不好受的地方,史先生要常常来,来了,总是同曾师母在那间不许别 人进去的房间里,半天半天的不出来。曾先生也好,从不出一口大气,巴结 起他的老婆来,比儿子还孝顺。
“到现在,已是八年了,一个儿子七岁,一个女儿五岁,却都象曾先生, 这也怪啦!
“史先生在教会里很多人怕他,衙门里也钻得熟。听说从制台衙门起, 他都能够闯进闯出的。不过要找他说事,却不容易,只有找曾师母,要是曾 师母答应了,比灵官符还灵。不过曾师母也不好找,找她的人太多了,十有 九个是见不着的。”
钟幺嫂说完之后,又笑道:“三贡爷,这下你该晓得,我只管答应了你 去找曾师母,事情还是不容易的呀。我想来,对直去找她,一定不行,虽说 我是她的佃客,我个好说为你的事呢?你同我非亲非故,只是邻居,为邻 居的事去找她劳神,她肯吗?我看,只好先去找我的姐姐,请姐姐去说。不 过找人的事情,也不好空口说白话的呀,多少也得送个水礼,你说对不对?” 顾天成自然应允了,请她明天就去,她也答应了,到末了,又向着顾天
成笑道:“三贡爷,你要弄明白,我只是为的你呀!”
一○ 但是钟幺嫂在第二天并未进城去,因为顾三奶奶死了,她不能不在顾家
帮忙的原故。
顾三奶奶之死,别的人只晓得是害痨病,舍不得钱吃药死的。就中只有 几个人明白,她本可以不必死得这样快,或者慢慢将养,竟不会死的,假使 钟幺嫂不为一只死鸡去与她一闹,假使钟幺嫂把抢去的鸡还了她。她之死, 完全是一口气气死的!
顾天成只管说不懂甚么,但对于老婆总未嫌到愿意她死。既然气死,他
又安能若无事然? 在吃午饭时,在老婆呻唤了一阵,便绝了气。顾天成跳起脚的哭;招弟
看见他哭,也哭;阿龙还是小孩,也哭。
一片哭声从院子透过林盘,从林盘透到四面散处的邻居。于是在阿三麻 麻木木正烧倒头纸时,大娘大嫂婶婶姆姆们先就涌了来,而第一个来的便是 钟幺嫂。
她一进房门,就把顾天成从床边上拉起来道:“哎哟!人死了,连罩子 都不掀开,她的三魂七魄 个出去呢?不要哭了,赶快上去,把罩子下了!” 她在诓住招弟以前,也放声大哭了一场。并望着一般男女邻居说:“真 是呀,顾三奶奶,那里象短命的!平日多好,见着我们,总是和和气气的, 一句话不多说!??心又慈,前月一个叫化子走来,我才说一声可怜,天也 冷了,身上还是披的那件破单衫。你们看,顾三奶奶当时,就把三贡爷一件 烂夹衫取出跟了他。??象这样的人,真不该死!女娃子才这么一点大,再 过两三年,等招弟半成人了,再死,不好吗???可是,顾三奶奶也太手紧 了,病得那么凶,总舍不得钱吃药。我看她一回,总要劝一回,我说:‘三
奶奶,你又不是吃不起药的,为啥子拿着命来拚?不说这些平常药,几十百 把钱一副,就是几两银子一副的,你也该吃呀。三贡爷也不是只认得钱的人, 他也望你的病好呀,我亲耳听见他抱怨你舍不得吃药,你为啥子这样省呢? 况且又没有儿子,还怕把家当跟儿子吃光了,他不孝顺你?’??你只管劝 她,她总是笑着说她病好了些。说起真可怜,前天我听见她有个药鸡方子, 晓得又舍不得杀鸡的,我才杀了只鸡跟她送来。你们看,这人也太怪了,生 死不收我的鸡,还生死要拿她一只下蛋母鸡还我!??象这样的好邻居,那 里晓得就会死哩!不说三贡爷伤心,就我们说也心痛啊!”
顾天成简直不晓得人死之后,该怎样办法,只是这里站站,那里站站, 随时把女儿牵着,生怕她会随着她妈妈走了似的。
一个有年纪的男邻居,才问他棺材怎样办,衣衾怎样办,“也得在场上 请个阴阳来开路,看日子,算七煞的呀!”他遂把这一切全托付了这位老邻 居。而钟幺嫂却处处都要参入支配,好象她也是顾家的一分子。只有一件事, 是那老邻居认为她做对了的,便是打发阿三赶三十里到顾三奶奶的娘家去报
信。
邻居们来帮忙,绝没有饿着肚皮做事的,这又得亏了钟幺嫂,一天四顿, 全是她一个人同着两三位女邻居在灶房里做。也算省俭,几天当中,只把顾 三奶奶舍不得吃而保存着的数坛咸菜泡蛋,吃了个干净。此外仅在入大殓, 供头饭时,叫厨子来做了好几席,杀了一口猪,若干鸡。
顾三奶奶的娘家,只来了一个嫂嫂。进门来就数数落落,哭了一场。哭
她妹子太可怜,为顾家苦了十几年,害病时没有请上三个医生,没有吃过补 药,死来值不得;又哭她妹子太省俭了,省俭到连娘家都不来往,“你平日 怕娘家人来沾你一点光,你现在死了!能把家当带走么!”又哭她妹夫没良 心,怎不早点来通知,也好让娘家来一个人送她妹子的终;又哭她妹子没有 儿,为甚么不早打主意,在亲戚中抱个儿,也有捧灵牌子的呀!
一番哭,已把顾天成哭得心里很不自在;钟幺嫂并把他喊在灶房里,向
他说:“这样的娘家人,才不懂事呀!那里是号丧,简直在骂人!骂你哩, 已经不对了,那家愿意好好的死人呢?别人家里死了人,那个又不伤心咧? 再骂到死人,更不对!人已死了,就有天大的仇,也该解了,还这样挖挖苦 苦的骂,别的人听了,多难听!你看,我难道与你三奶奶没有过口角吗?要 说仇气,那可深呀!前天听见她一死,我骇得啥么样的,赶来,伤伤心心的 哭了她后,还向着众人专说她的好处。??”加以大殓之后,她嫂嫂就要抢 东西回去,说她妹子既死了,她就不忍心再住在这里,看见招弟。就想到妹 夫以后讨个后老婆的情形,“有后娘就有后老子,以后招弟的日子才难过哩! 若是舅舅家里事好,我倒把她领去了,如今,只好把姑姑的东西拿些回去做 忆念,招弟大了,愿意来看舅舅舅母,又再来往好了!”名曰做忆念,却恨 不得把顾家所有的东西,整个搬了家去。
这下,把顾天成惹冒了火,老实不客气的就同他老婆的嫂嫂大闹起来。 闹到若非众人挡住,她几乎被妹夫痛擂一顿。她也不弱,只管打骂吵闹,而 终于将箱柜打开,凡见可拿的细软首饰,终于尽量的向怀里与包袱里塞,这 又得亏了钟幺嫂,硬不客气,并且不怕嫌疑,口口声声说是为招弟将来着想, 而与她赌抢赌吵,才算留存了一部分,使旁观的人又笑她太爱管闲事,又佩 服她勇敢,而顾天成则五体投地的感激她。
官绅人家,丧事大礼,第一是成服。乡间却不甚讲究,顾天成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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