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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李劼人



只随乡间习俗,从头七起,便招请了半堂法源坛半儒半道的老年少年来做法 事,从天色微明,锣鼓木鱼就敲打起来,除一日三餐连一顿消夜外,休息时 候真不多,一直要闹到半夜三更。天天如此,把一般爱热闹的邻居们都吵厌 了。幸得做法事的朋友深通人情,于日间念了经后,在消夜之前,必要清唱 一二出高腔戏,或丝弦戏。
  乡下人是难得听戏的,一年之中,只有春天唱社戏时,有十来天的耳目 之娱。所以就是清唱,大家也听得有劲。顾天成也会唱几句,在某一夜,喝 了两杯酒,一听见锣鼓敲打得热闹,竟自使他忘记了这在他家里是一回甚么 事,兴致勃勃,不待他人怂恿,公然高唱了一出打龙袍。
  法事做完,不但顾家,就是邻居们与钟幺嫂,也都感觉到一种深的疲倦。 顾天成一直熟睡了三天,才打起精神,奔进省城到大墙后街幺伯家来商量下 葬他老婆的事。
  他的幺伯,叫顾辉堂,是他亲属中顶亲的一房,也是他亲属中顶有钱的 一房。据说,新繁郫县都有很多的田,而两个县城中都有大房子。在二年之 前,才搬到成都住居。其原因,是老二娶了钱县丞的大小姐,钱家虽非大官, 而在顾粮户一家人眼里看来,却是不小。要将就二奶奶的脾气,老夫妇才决 定在大墙后街买了一个不算大的中等门道住下。
老大夫妇不知为甚么不肯来,仍留住在郫县。顾辉堂也放心,知道老大
是个守成的人,足以管理乡间事务,便把两县中的田地,全交给了他,只一 年回去几次,清查清查。
老二读书不成,因为运气好,与钱县丞做了女婿,便也是一家的娇子。
老子不管他,妈妈溺爱他,自然穿得好,吃得好,而又无所事事,一天到晚, 只是跟着二奶奶在家里吃了饭,就到钱家去陪伴丈人丈母。他的外表,相当 的清秀,性情更是温柔谨慎,不但丈人丈母喜欢他,就连一个舅子两个小姨 妹都喜欢他。
顾辉堂有四十九岁,与他的老婆同岁。两夫妇都喜欢吃一口鸦片烟,据
他们自己说瘾并不大,或者也是真话。因为他们还能起早,还能照管家里事 情,顾老太婆还能做腌菜,做胡豆瓣,顾老太爷还能出去看戏,吃茶。
顾天成来到的一天,他幺伯刚回来吃了午饭,在过午瘾,叫他在床跟前
坐了。起初谈了些别的事,及至听见他老婆死了,幺婶先就坐了起来道:“陆 女死了吗?”跟着就叹息一番,追问起到底是甚么病,吃的甚么药,同着幺 伯一鼓一吹的,一时又怪他不好好给陆女医治,一时又可怜招弟幼年丧母, 可怜他中年丧妻,一时又安慰他:“陆女为人虽好,到底身体太不结实,经 不住病。并且十几年都未跟你生一个儿子,照老规矩说来,不能算是有功的 人。既然做了几天法事,也算对得住她了!??我看,你也得看开点,男儿 汉不比三绺梳头的婆娘们,老婆死了,只要衣衾棺椁对得住,也就罢了。这 些时,还是正正经经说个好人家的女儿,一则你那家务也才有人照管,招弟 的头脚也才有人收拾;二则好好生几个儿子,不但你们三房的香烟有人承继, 就陆女的神主也才有人承主。??”
  顾天成自没有甚么话说,便谈到他老婆下葬的话。幺伯主张:既非老丧, 而又没有儿子,不宜停柩太久,总在几个月内,随便找个阴阳,看个日子, 只要与他命相不冲,稍为热闹一下,抬去埋了就是。这一点,两方都同意。 下葬的地方,顾天成打算葬在大六房的祖坟上,说那里地方尚宽,又与他所 住农庄不过八里多路。他幺伯幺婶却都不以为然,惟一的理由,就是大六房
  
祖坟的风水,关系五个小房。大二四各小房都败了,不用说,而五房正在兴 旺,那一年不添丁?那一年不买田?去年老大媳妇虽没有生育,而老二媳妇 的肚皮现在却大了;去年为接老二媳妇,用多了钱,虽没买田,但大墙后街 现住的这个门道,同外面六间铺面,也是六百多两的产业。三房虽还好,但 四十几年没有添过丁,如今只剩招弟一个女花,产业哩,好久了,没有听见 他拿过卖约,想是祖坟风水,已不在他这一房。如今以一个没儿子的女丧, 要去祖坟上破土,设若动了风水,这如何使得?为这件事,他们伯侄三人, 直说了一下午。后来折衷办法,由幺伯请位高明阴阳去看看,若果一切无害, 可以在坟埂之外,挪点地方跟他,不然,就葬在他农庄外面地上好了。再说 到承主的话,顾天成的意思,女儿自然不成,但等后来生了儿子再办,未免 太无把握,很想把大兄弟的儿子过继一个去承主。这话在他幺伯幺婶耳里听 来,一点不反胃,不过幺伯仍作起难来。
  他道:“对倒是对的,但你没想到,你大兄弟只生了两个女四个儿。长 子照规矩是不出继的,二的个已继了四房,三的个继了大房,四的个是去年 承继跟二房的。要是今年生一个,那就没话说了,偏偏今年又没生的。难道 把二的个再过继跟你吗?一子顶三房,也是有的。??”
  顾老太婆心里一动,抢着道:“你才浑哩!定要老大的儿子,才能过继 吗?二媳妇算来有七个月了,那不好拿二媳妇的儿子去过继吗?”
顾辉堂离开烟盘,把竹火笼上煨的春茶,先斟了一杯给他侄儿,又给了
他老婆一杯,自己喝着笑道:“老太婆想得真宽!你就拿稳了二媳妇肚皮里 的是个儿子吗???如其是个女儿呢?”
老太婆也笑道:“你又浑了!你不记得马太婆摸了二媳妇肚皮说的话吗?
就是前月跟她算的命,也说她头一胎就是一个贵子。说后来她同老二还要享 那娃儿的福哩!”
事情终于渺茫一点,要叫老太婆出张字据,硬可保证她二媳妇在两个月
后生的是个贵子,她未必肯画字押。然而顾天成的意思,没儿子不好立主, 不立主不好下葬,而一个女丧尽停在家里,也不成话,还不必说出他也想赶 快续娶的隐衷。既然大六房里过继不出人,他只好到别房里找去。在幺伯幺 婶听来,这如何使得,便留他吃了晚饭再商量。
到吃饭时,钱家打发了一个跟班来说:“我们老爷太太跟亲家老爷太太
请安!姑少爷同大小姐今夜不能回来,请亲家老爷太太不要等,明天下午才 能回来。”
这是很寻常的事,只是顾天成看见那跟班的官派,与他的官腔,心中却
不胜感羡。寻思要是能够与钱家往来往来,也可开开眼界。袁表叔虽然捐的 是个知县,到底还是粮户出身,钱家哩,却是个世家,而钱亲翁又在官场多 年,自然是苏气到底的了。这思想始将他向别房找承继的念头打断了,而与 幺伯细商起来。
第四部分兴顺号的故事 天回镇云集栈的场合,自把顾天成轰走,没有一丝变动,在众人心里,
也不存留一丝痕迹。惟有刘三金一个人,比起众人来,算是更事不多,心想 顾天成既不是一个甚么大粮户,着众人弄了手脚,输了那么多,又着轰走, 难免不想报复;他们是通皮的,自然不怕;只有自己顶弱了。并且算起来, 顾天成之吃亏,全是张占魁提调着自己做的,若果顾天成清醒一点,难免不 追究到“就是那婊子害了人!”那么,能够赖着罗歪嘴他们过一辈子么?势

所不能,不如早些抽身。 一夜,在床上,她服伺了罗歪嘴之后,说着她离开内江,已经好几年,
现在蒙干达达的照顾,使她积攒了一些钱,现已冬月中旬了,她问罗歪嘴, 许不许她回内江去过一个年?罗歪嘴迷迷糊糊的要紧睡觉,只是哼了几声。 到第二天上午,她又在烟盘子上说起,罗歪嘴调笑她道:“你走是可以
的,只我个舍得你呢?” “哎呀!干达达,好甜的嘴呀!象我们这样的人,你有啥舍不得的!” 罗歪嘴定眼看着她,并伸手过去,把她两颊一摸道:“就因你长得好,
又有情趣!” 这或者是他的老实话,因他还有这样一番言语:“以前,我手上经过的
女人,的确有比你好的,但是没有你这样精灵;也有比你风骚几倍的,却不 及你有情趣。??我嫖了几十年,没有一点流连,说丢手,就丢手,那里还 向她们殷勤过???我想,这必是我只管尝着了女人的身体,却未尝着女人 的心!??说不定,从前年轻气盛,把女人只是看做床上的玩货,玩了就丢 开。如今,上了点年纪,除却女人的身体,似乎还要点别的东西,??你就 明白,我虽是每晚都要同你睡,你算算看,同你做那个,有几夜认真过?甚 至十天八天的不想。但是没有你在身边,又睡不好,又不高兴。??我也说 不出这是啥道理。不过我并不留你,因我自小赌过咒不安家的。??”
刘三金也微微动了一个念头,便引逗他道:“你不晓得吗?人到有了年
纪,是要一个知心识意的女人,来温存他的。你既有了这个心,为啥子不安 个家呢?年轻不懂事时,赌个把咒算得啥子!??若你当真舍不得我,我就 不走了,跟你一辈子,好不好?”
罗歪嘴哈哈一笑道:“只要你有这句话,我就多谢你了!老实告诉你,
我当真要安家,必须讨一个正经女人才对,正经女人又不合我的口味。你们 倒好,但我又害怕着绿帽子压死!”
她把手指在他额上一戳,似笑不笑的瞅着他道:“你这个嘴呀!??你
该晓得婊子过门为正?婊子从了良,那里还能乱来?她不怕挨刀吗???我 还是要跟着你,也不要你讨我,只要你不缺我的穿,不少我的吃!??”
他坐了起来,正正经经的说道:“三儿,现在不同你开玩笑了。你慢慢
收拾好,别人有欠你的,赶快收。至迟月底,我打发张占魁送你回石桥。你 还年轻风流,正是走运气过好日子的时候。跟着我没有好处,我到底是个没 脚蟹,我不能一年到头守着你,也不能把你象香荷包样拖在身边,不但误了 你,连我也害了。你有点喜欢我,我也有点喜欢你,这是真的。我们就好好 的把这点‘喜欢’留在心头,将来也有个好见面的日子。我前天才叫人买了 一件衣料同周身的阑干回来,你拿去做棉袄穿,算是我送你的一点情谊,待 你走时,再跟你一锭银子做盘川。”
  刘三金遂哭了起来道:“干达达,你真是好人呀!??我个舍得你!?? 我要想法子报答你的!??”
报答?刘三金并不是只在口头说说,她硬着手进行起来。 她这几天,觉得很忙,忙着做鞋面,忙着做帽条子。在云集栈的时候很
少,在兴顺号同蔡大嫂一块商量的时候多。有时到下午回来,两颊吃得红馥 馥的,两眼带着微醺,知是又同蔡大嫂共饮了来。
  有时邀约罗歪嘴一同去,估着他到红锅饭馆去炒菜,不过总没有畅畅快 快的吃一台,不是张占魁等找了来,就是旁的事情将他找了去。
  
直到冬月二十一夜里,众人都散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入冬以来,这一夜算是有点寒意,窗子外吹着北风,干的树叶,吹得哗
喇哗喇的响。上官房里住了几个由省回家的老陕,高声谈笑,笑声一阵阵的 被风吹过墙来。
  罗歪嘴穿了件羊皮袍,倒在烟盘边,拿着本新刻的八仙图在念。刘三金 双脚盘坐在床边上,一个邛州竹烘笼放在怀中,手上抱着白铜水烟袋。因为 怕冷,拿了一角绣花手巾将烟袋套子包着。
  她吃烟时,连连拿眼睛去看罗歪嘴,他依然定睛看着书,低低的打着调 子在念,心里好象平静得了不得,为平常夜里所无有的。
  她吃到第五袋烟,实在忍不住了,唤着罗歪嘴道:“喂!说一句话罢! 尽看些啥子?”
罗歪嘴把书一放,看着她笑道:“说嘛!有啥子话?我听着在!” “我想着,我也要走了,你哩,又是离不开女人的人,我走后,你找那
个呢?” 罗歪嘴瞪着两眼,简直答应不出。她把眉头蹙起,微微叹了一声道:“一
个人总也要打打自己的主意呀!我遇合的人,也不算少,活到三十岁快四十 岁象你这样潇洒的,真不多见!你待我也太好了,我晓得,倒也不是专对我 一个人才这样;别的人我不管他,只就我一个人说,我是感激你的。任凭你
个,我总要替你打个主意,你若是稍为听我几句,我走了也才放心!”
他不禁笑了笑,也坐了起来道:“有话哩,请说!何必这样的绕弯子?” “那么,我还是要问你:我走后,你到底打算找那个?” “这个,如何能说?你难道不晓得天回镇上除了你还有第二个不成?” “你说没有第二个,是说没有第二个做生意的吗?还是说没有第二个比
我好的?”
“自然两样都是。” 她摇了摇头道:“不见得罢?做生意的,我就晓得,明做的没有,暗做
的就不少,用不着我说,你是晓得的;不过我也留心看来,那都不是你的对
子。若说天回镇上没有第二个比我好的女人,这你又说冤枉话了,眼面前明 明放着一个,你未必是瞎子?”
罗歪嘴只是眨了几下眼睛,不开口。
  “你一定是明白的,不过你不肯说。我跟你戳穿罢,这个人不但在天回 镇比我好,就随便放在那里,都要算是盖面菜。这人就是你的亲戚蔡大嫂, 是心里顶爱你的一个人!??”
  罗歪嘴好象甚么机器东西,被人把发条开动了,猛的一下,跳下床来, 几乎把脚下的铜炉都踢翻了。
  刘三金忙伸手去挽住他,笑道:“慌些啥子?人就喜欢得迷了窍,也不 要这样狂呀!”
他顺手抓住她手膀道:“你胡说些啥子???” “我没有胡说,我说的是老实话!” “你说啥子人心里顶爱我?” “蔡大嫂!你的亲戚!” “唉!你不怕挨嘴巴子吗?” 她把嘴一撇,脸一扬道:“那个敢?” “蔡大嫂就敢!她还要问你为啥子胡说八道?”

  她笑了起来道:“说你装疯哩,看又不象;说你当真没心哩,你看起人 来又那么下死眼的。所以蔡嫂子说你是个皮蛋,皮子亮,心里浑的!且不忙 说人家,只问你爱不爱她?想不想她?老老实实的说,不许撒一个字的诳!”
他定睛看着她道:“你为啥子问起这些来?” 她把眼睛一溜道:“你还在装疯吗?我在跟你拉皮条!拉蔡大嫂子的皮
条!告诉你,她那面的话,已说好了;她并不图你啥子,她只爱你这个人! 她向我说得很清楚,自从嫁跟蔡傻子起,她就爱起你了,只怪你麻麻胡胡的; 又象晓得,又象不晓得。??”
  罗歪嘴伸手把她的嘴一拧道:“你硬编得象!你却不晓得,蔡大嫂是规 规矩矩的女人,又是我的亲戚,你跟她有好熟,她能这样向你说?”
  她把头一侧,将他的手摆脱,了他一眼道:“我是尽了心,信不信由 你!你又不是婆娘,你那晓得婆娘们的想头?有些女人,你看她外面只管正 经,其实想偷男人的心比我们还切,何况蔡家的并不那么正经!你说亲戚, 我又可以说,亲戚中间就不干净。你看戏上唱的,有好多不是表妹偷表哥, 嫂嫂偷小叔子呢?我也用不着多说。总之,蔡家的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又有 情趣,又不野,心里又是有你的。你不安家,又要一个合口味的女人来亲近 你,我看来,蔡家的顶好了。我是尽了心,我把她的隐情,已告诉给了你, 并且已把她说动了,把你的好处,也告诉跟了她。你信不信,动不动手,全 由你;本来,牛不吃水,也不能强按头的。只是蔡家的被我勾引动了,一块 肥肉,终不会是蔡傻子一个人尽吃得了的!”
据说,罗歪嘴虽没有明白表示,但是那一个整晚,都在刘三金身边翻过
去复过来,几乎没有睡好。 天色刚明,他就起来了。刘三金犹然酣睡未醒,一个吊扬州纂乱蓬蓬的
揉在枕头上,印花洋缎面子的被盖,齐颈偎着。虽然有一些残脂剩粉,但经
白昼的阳光一显照,一张青黄色脸,终究说出了她那不堪的身世,而微微浮 起的眼膛,更说出了她的疲劳来。
房间窗户关得很紧,一夜的烟子人气,以及菜油灯上的火气,很是沉重,
他遂开门出来,顺手卷了一袋叶子烟咂燃。 天上有些云彩,知道是个晴天。屋瓦上微微有点青霜。北风停止了,不
觉得很冷,只是手指微微有点僵。一阵阵寒鸦从树顶上飞过。
上官房的陕西客人,也要起身了,都是一般当铺里的师字号高字号①的先 生们,受雇期满,照例回家过年的。他们有个规矩,由号上起身时,一乘对 班轿子,尽你所能携带的,完全塞在轿里,拴在轿外,而不许加在规定斤头 的挑子和杠担上。大约一乘轿子,连人总在一百六七十斤上下,而在这条路 线上抬陕西客的轿夫们,也都晓得规矩的,任凭轿子再重,在号上起肩时, 绝不说重。总是强忍着,一肩抬出北门,大概已在午晌过了。然后五里一歇 肩,十里一歇脚,走二十里到天回镇落店,差不多要黄昏了,这才向坐轿客 人提说轿子太重了,抬不动。坐轿客人因这二十里的经验,也就相信这是实 话,方能答应将轿内东西拿出,另雇一根挑子。所以到次早起身时,争轻论 重,还要闹一会的。
罗歪嘴忽然觉得肚里有点饿,才想起昨夜只喝了两杯烧酒,并未吃饭。



① 字号:陕西帮在成都营商者,其商号组织分为五等,曰师高大相娃,娃最小,系学徒,师最上,系先生。
——作者注

他遂走到前院,陕西客人正在起身,幺师正在收检被盖。他本想叫幺师去买 一碗汤圆来吃的,一转念头,不如自己去,倒吃得热落些。
  他一出栈房门,不知不觉便走到兴顺号。蔡傻子已把铺板下了,堆在内 货间里,拿着扫帚,躬着身子在扫地。他走去坐在铺面外那只矮脚宝座上, 把猴儿头烟竿向地下一磕,磕了一些灰白色烟灰在地上。
蔡傻子这才看见了他,伸起腰来道:“大老表早啦!” “你们才早哩,就把铺面打开了!” “赶场日子,我们总是天见亮就起来了。” “赶场???哦!今天老实的是二十二啦!你看我把日子都忘记了。??
你们不是已吃过早饭了?” “就要吃了,你吃过了吗?”
  “我那里有这样早的!我本打算来买汤圆吃的,昨夜没吃饭,早起有点 饿。??”
  金娃子忽在后面哭叫起来。蔡大嫂尖而清脆的声音,也随之叫道:“土 盘子你背了时呀!把他绊这一交!??乖儿,快没哭!我就打他!??”
蔡兴顺一声不响,恍若无事的样子,仍旧扫他的地。 罗歪嘴不由的站起来。提着烟竿,掀开门帘,穿过那间不很亮的内货间,
走到灶房门口,大声问道:“金娃子绊着了吗?”
  蔡大嫂正高高挽着衣袖,系着围裙,站在灶前,一手提着锅铲,一手拿 着一只小筲箕盛的白菜;锅里的菜油,已煎得热气腾腾,看样子是熟透了。 “哗喇!”菜下了锅,菜上的水点,着滚油煎得满锅呐喊。蔡大嫂的锅 铲,很玲珑的将菜翻炒着,一面洒盐,一面笑嘻嘻的掉过头来向罗歪嘴说话,
语音却被菜的呐喊掩住了。
  金娃子扑在烧火板凳上,已住了哭了,几点眼泪还挂在脸上。土盘子把 小案板上盛满了饭的一个瓦钵,双手捧向外面去了。
菜上的水被滚油赶跑之后,才听见她末后的一句:“??就在这里吃早
饭,好不好?” “好的!??只是我还没洗脸哩!” “你等一下,等我炒了菜,跟你舀热水来。” “何必等你动手?我自己来舀,不对吗?”
他走进他们的卧室,看见床铺已打叠得整整齐齐,家具都已抹得放光,
地板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柜桌上的那只锡灯盏,也放得颇为适宜,她的 那只御用的红漆木洗脸盆,正放在架子床侧一张圆凳上。
  他将脸盆取了出来时,心头忽然发生了一点感慨:“居家的妇女与玩家 比起来,真不同!我的那间房子,要是稍为打叠一下也好啦!”
  在灶前瓦吊壶里取了热水,顺便放在一条板凳上,抓起盆里原有的洋葛 巾就洗。蔡大嫂赶去把一个瓦盒取来,放在他跟前道:“这里有香肥皂,绿 豆粉。”又问他用盐洗牙齿吗,还是用生石膏粉?
他道:“我昨天才用柴灰洗了的,漱一漱,就是了。” 灶房里还在弄菜,他把脸洗了,口漱了,来到铺面方桌前时,始见两样
小菜之外,还炒了一碗嫩蛋。 罗歪嘴搓着手笑道:“还要费事,使得呢?”
  蔡兴顺已端着饭碗在吃了,蔡大嫂盛了一碗饭递给罗歪嘴道:“大老表 难逢难遇来吃顿饭,本待炒样臊子的,又怕你等不得。我晓得你的公忙,稍
  
为耽搁一下,这顿饭你又会吃不成了。只有炒蛋快些,还来得及,就只猪油 放少了点,又没有葱花,不香,将就吃罢!”
  这番话本是她平常说惯了的谦逊话,任何人听来,都不觉奇;不知为什 么,罗歪嘴此刻听来,仿佛话里还有什么文章,觉得不炒臊子而炒蛋,正是 她明白表示体贴他的意思,他很兴奋的答道:“好极了!象炒得这样嫩的蛋, 我在别处,真没有吃过!”
  于是做菜一事,便成了吃饭中间,他与她的谈资。她说得很有劲,他每 每停着筷子看着她说。
  她那鹅卵形的脸蛋儿,比起两年前新嫁来时,瘦了好些。两个颧骨,渐 渐突了起来。以前笑起来时,两只深深的酒涡,现在也很浅了。皮肤虽还那 样细腻,而额角上,到底被岁月给镂上了几条细细的纹路。今天虽是打扮了, 搽了点脂粉,头发梳得溜光,横抹着一条漂白布的窄窄的包头帕子,显得黑 的越黑,白的越白,红的越红,比起平常日子,自然更俏皮一点;但是微瘦 的鼻梁与眼膛之下的雀斑,终于掩不住,觉得也比两年前多了些;不过一点 不觉得不好看,有了它,好似一池澄清的春水上面,点缀了一些花片萍叶, 仿佛必如此才感觉出景色的佳丽来。眼眶也比前大了些,而那两枚乌黑眼珠, 却格外有光,格外玲珑。与以前顶不同的,就是以前未当妈妈和刚当了妈妈 不久时,同你说起话来,只管大方,只管不象一般的乡间妇女,然而总不免 带点怯生生的模样!如今,则顾瞻起来,很是大胆,敢于定睛看着你,一眼 不眨,并且笑得也有力,眼珠流动时,自然而有情趣。
土盘子将金娃子抱了出来,一见他的妈,金娃子便扑过来要她抱,她不
肯,说“等我吃完饭抱你!”孩子不听话,哇的便哭了起来。 蔡大嫂生了气,翻手就在他屁股上拍打了两下。 罗歪嘴忙挡住道:“娃儿家,见了妈妈是要闹的。??土盘子抱开!莫
把你师娘的手打闪了!”
  蔡大嫂扑嗤一声,把饭都喷了出来,拿筷子把他一指道:“大老表,你 今天真爱说笑!我这一双手,打铁都去得了,还说得那么娇嫩?”低头吃饭 时,又笑着瞥了他一眼。
这时,赶场的人已逐渐来了。

  在赶场的第二天,场上人家正在安排吃午饭的时候,罗歪嘴兴匆匆的亲 自提了三尾四寸来长鲜活的鲫鱼,走到兴顺号来。
一个女的正在那里买香蜡纸马,说是去还愿的,蔡傻子口里叼着叶子烟,
在柜台内取东西。铺子里两张方桌,都是空的,闲场时的酒客,大抵在黄昏 时节才来。
  罗歪嘴将鱼提得高高的,隔着柜台向蔡兴顺脸上一扬道:“嗨!傻子, 请你吃鱼!”
  蔡兴顺咧着嘴傻笑了两声。那买东西的女人称赞道:“啧啧啧!好大的 鲜鱼!罗五爷,在沟里钓的吗?”
  罗歪嘴把她睨了一眼道:“水沟里有这大的鱼吗???”把门帘一撩, 向灶房走去,还一面在说:“花了四个钱一两买来的哩!??”
  蔡大嫂从烧火板凳上站起来道:“啥东西,四个钱一两???哦!鲫鱼! 难怪这样贵法!??你买来请那个吃的?”
罗歪嘴把鱼提得高高的,那鱼是被一根细麻索将背鳍拴着,把麻索一顿,

它自然而然就头摇尾摆,腮动口张起来。 蔡大嫂也啧啧赞道:“好鲜!”又道:“看样子还一定是河鱼哩!??
你是买来孝敬你的刘老三的吗?” 他把眼睛一挤,嘴角一歪道:“她配!??我是特为我们金娃子的小妈
妈买来的!??赏收不赏收?” 她眼珠一闪,一种衷心的笑,便挂上嘴边,她勉强忍住,做得毫不经意
的样子,伸手去接道:“这才经当不起呀!只好做了起来请刘三姐来吃,我 没有这福气!”
  拴鱼的麻索已到了她的指头上,而罗歪嘴似乎还怕她提得不稳,紧紧一 把连她的手一并握着。
  她的眼睛只把鱼端详着,脸上带点微笑,没有搽胭脂的眼角渐渐红了起 来。他放低声气,几乎是说悄悄话一样,直把头凑了过来道:“你没有福气, 那个才有福气?只怪我以前眼睛瞎了,没有把人看清楚!从今以后,我有啥 子,全拿来孝敬你一个人,若说半句诳话,??”
土盘子背着他师弟进来了。 她把鱼提了过去,看着他笑道:“土盘子去淘米!我来破鱼!只是个
做呢?你说。” 罗歪嘴笑道:“我是只会吃的。你喜欢个做,就个做。我再去割一
斤肉来,弄盐煎肉,今天天气太好,我们好生吃一顿!”
“又不过年,又不过节,又没有人做生,有了鱼,也就够了!” “管他的,只要高兴,多使几百钱算啥!” 今天天气果然好。好久不见的太阳,在昨天已出了半天,今天更是从清
早以来,就亮晶晶的挂在天上。天是碧蓝的,也时而有几朵薄薄的白云,但
不等飞近太阳,就被微风吹散了。太阳如此晒了大半天,所以空气很是温和, 前两天的轻寒,早已荡漾得干干净净。人在太阳光里,很有点春天的感觉。 罗歪嘴本不会做甚么的,却偏要虱在灶房里,摸这样,摸那样,惹得蔡 大嫂不住的笑。她的丈夫知道今天有好饮食吃,也很高兴,不时丢开铺面,
钻到灶房来帮着烧火,剥蒜。
  又由蔡大嫂配了两样菜,盐煎肉也煎好了,鱼已下了锅,叫土盘子摆筷 子了,罗歪嘴才提说不要搬到铺面上去吃,就在灶房外院坝当中吃。恁好的 天气,自然很合宜的。谁照料铺面呢,就叫土盘子背着金娃子挟些菜在饭碗 上,端着出去吃。
于是一张矮方桌上,只坐了三个人。蔡大嫂又提说把刘三金叫来,罗歪
嘴不肯,他说:“我们亲亲热热的吃得不好吗?为啥子要掺生水?” 蔡兴顺把自己铺子上卖的大曲酒用砂瓦壶量了一壶进来,先给罗歪嘴斟
上,他老婆摇头道:“不要跟我斟。” 罗歪嘴侧着头问道:“为啥子不吃呢?” “吃了,脸红心跳的。” 蔡兴顺道:“有好菜,就该吃一杯,醉了,好睡。”
她楞了他一眼道:“都象你吗,好酒贪杯的,吃了就醉,醉了就睡!” 罗歪嘴把酒壶接过去,拉开她按着杯子的手,给她斟了一满杯道:“看
我的面子,吃一杯!天气跟春天一样,吃点酒,好助兴!” 她笑了笑道:“大老表,我看你不等吃酒,兴致已好了。” 他摇了摇头道:“不见得,不见得!”

  吃酒中间,谈到室家一件事上,罗歪嘴不禁大发感慨道:“常言说得好, 傻子有傻福,这话硬一点不错!就拿蔡傻子来说罢,姑夫姑妈苦了一辈子, 省吃俭用的,死了,跟他剩下这所房子,还有二三百两银子的一个小营生。 傻子自幼就没有吃过啥子苦,顺顺遂遂的当了掌柜不算外,还讨这么一个好 老婆!??”
  蔡兴顺只顾咧着嘴傻笑,只顾吃菜吃酒。他老婆插嘴打岔道:“你就吃 醉了吗?我是啥子好老婆?若果是好老婆,傻子早好了。”
  “还要谦逊不好?又长得好!又能干!又精灵!有嘴有手的!我不是当 面凑合的话,真是傻子福气好,要不是讨了你,不要说别的,就他这小本营 生,怕不因他老实过余,早倒了灶了,还能象现在这样安安逸逸的过活吗? 并且显考也当了,若是后来金娃子读书成行,不又是个现成老封翁?说起我 来,好象比傻子强。其实一点也比不上,第一,三十七岁了,还没有遇合一 个好女人!”
  他的话,不知是故意说的吗?或是当真有点羡慕?当真有点嫉妒?只是 还动人。
  大家都无话说,吃了一回酒,蔡大嫂才道:“大老表是三十七岁的人, 倒看不出。你比他大三岁,大我十二岁。但你到底是个男子汉,有出息的人!” 罗歪嘴叹了一声道:“再不要说有出息的话!跑了二十几年的滩,还是 一个光杆。若是拿吃苦来说,那倒不让人,若是说到钱,经手的也有万把银 子,但是都烊和①了。以前也太荒唐,我自己很明白,对待女人,总没有拿过 真心出来;却也因历来遇合的女人,没一个值得拿真心去对待的。那些女人 之对待我,又那一个不把我当作个肯花钱的好保爷,又那一个曾拿真情真义
来交结过我?唉!想起以前的事,真够令人叹息!”
  蔡大嫂大半杯酒已下了肚,又因太阳从花红树干枝间漏下,晒着她,使 她一张脸通红起来,瞧着罗歪嘴笑道:“在外面做生意的女人,到底赶不到 正经人家的女人有情有义。你讨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就如了愿吗?”
罗歪嘴皱起眉头道:“说得容易,你心头有没有这样一个合式的女人?”
“要啥样子的?” “同你一样的!”他说时,一只手已从桌下伸去,把她的大腿摸了摸,
捏了捏。
  她不但不躲闪,并且掉过脸来,向他笑了笑道:“我看刘三金就好,也 精灵,也能干,有些地方,比我还要好些。”
“哈哈!亏你想到了她!不错,在玩家当中,她要算是好看的,能干的,
也比别一些精灵有心胸;但是比起你来那就差远了!??傻子,你也有眼睛 的,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蔡兴顺已经有几分醉意了,朦朦胧胧,睁着眼睛,只是点头。两个人又 大笑起来。罗歪嘴十分胆大了,竟拉着蔡大嫂一只手,把手伸进那尺把宽的 衣袖,一直去摸她的膀膊。她轻轻拿手挡了两下,也就让他去摸。一面笑道: “照你说,你为啥子还包了她几个月,那样爱法?”
罗歪嘴有点喘道:“是她向你说过,说我爱她吗?” “不是,她并未说过,是我从旁看来,觉得你在爱她。” “我晓得她向你说的是些啥子话,就这一点,我觉得她还好。但是,就



① 烊和:大方,乱用银钱,袍哥术语曰烊和。——作者注

说她对我有真情真义,那她又何至于要走呢?我对待她,的确比对别一些玩 家好些,钱也跟得多些,若说我爱她,我又为何要叫她走呢?舍得离开的, 就不算爱!??”
  他的手太伸进去了一点,她怕痒,用力把他的手拉出来,握在自己掌中 道:“那你当真爱一个人,不是就永远不离开了?”
他很是感动,咬着牙齿道:“不是吗?” 她将他的手一丢,把酒杯端起,一口喝空,哈哈大笑道:“说倒说得好,
我就长着眼睛看罢!” 蔡兴顺醉了,仰在所坐的竹椅背上,循例的打起鼾声。
  土盘子在铺面上很久很久了,不知为一件甚么事,走进来找罗歪嘴。只 见矮方桌前,只剩一个睡着了的师父,桌子上杯盘狼藉,鱼骨头吐了一地, 而罗五爷与师娘都不见。

  要上灯了,罗歪嘴回到栈房。场合正热闹,因为汉州来了三个有钱朋友, 成都又上来一个有力量的片官。朱大爷且于今天下午,提着钱褡裢来走了一 遭,人人都是很上劲的。
罗歪嘴也走了一个游台,招呼应酬了一遍,方回到耳房。 刘三金正在收拾衣箱,陆茂林满脸不自在的躺在烟盘旁边,挑了一烟签
的鸦片烟在烧牛屎堆。
他一看见罗歪嘴进来,把烟签一丢,跳到当地道:“罗五爷,你回来啦!
个说起的,三儿就要走咧?” “就要走吗,今夜?”
刘三金站了起来笑道:“哎呀!那处没找到你,你跑往那里去了?说是
在兴顺号吃着酒就不见了,我生怕你吃醉了跌到沟里去了!” 罗歪嘴又问道:“个说今夜就走?” “那个说今夜走?我是收拾收拾,打算明天走,意思找你回来说一声,
好早点雇轿子挑子,偏偏找不着你。老陆来了,缠着人不要走,跟离不开娘
的奶娃儿一样,说着说着,都要哭了,你说笑不笑人?” 罗歪嘴看着陆茂林丧气的样子,也不禁大笑道:“老陆倒变成情种了!
人为情死,鸟为食亡,老陆,你该不会死罢?”
  刘三金道:“我已向他说过多少回。我们的遇合,只算姻缘簿上有点露 水姻缘,那里认得那么真!你是花钱的嫖客,只要有钱,到处都可买得着情 的。我不骗你,我们虽是睡过觉,我心里并没有你这个人,你不要乱迷窍! 我不象别的人,只图骗你的钱,口头甜蜜蜜的,生怕你丢开了手,心里却辣 得很,恨不得把你连皮带骨吞了下去!我这回走,是因为要回去看看,不见 得就从良嫁人,说不定我们还是可以会面的,你又何必把我留得这样痴呆呆 的呢?可是偏说不醒,把人缠了一下午,真真讨厌死了!你看他还气成那个 样子。”
  陆茂林眯着眼睛,拿了块乌黑手帕子,连连把鼻头揩着道:“罗五爷, 你不要尽信她的话。我就再憨,也不会呆到那样。我的意思,不过说过年还 早,大家处得好好的,何必这样着急走哩!多玩几天,我们也好饯个行,尽 尽我们的情呀!??”
  刘三金把脚几顿,一根指头直指到他鼻子上道:“你才会说啦,若只是 这样说,我还会跟你生气吗?还有杜老四做眼证哩!你去把他找进来问问看,
  
我若冤枉了你,我??” 罗歪嘴把手一摆道:“不许乱赌咒!你也不要怪他,他本是一个见色迷
窍的人。不过这回遇合了你,玉美人似的,又风骚,又率真,所以他更着了 迷。你走了,我相信他必要害相思的。老陆,你也不要太胡闹了。你有好多 填尿坑的钱用不完,见一个,迷一个?象你这脾气,只好到女儿国招驸马去。 三儿要走,并不是今天才说起的,你如何留得下她?就说她看你的痴情,留 几天,我问你,你又能得多少好处?她能不能把大家丢开,昼夜陪伴你一个 人呢?你说饯行的话,倒对!既她明天准走,我们今夜就饯行,安排闹一个 整晚,明天绝早送她走!三儿,你说好吗?”
  刘三金笑道:“饯行不敢当!不过大家都住熟了,分手时,热闹一下, 倒是对的。陆九爷,别呕气呀!宴息多跟你亲一个!??”
  陆茂林惨然一笑道:“那才多谢你啦!??罗哥,我们该个准备,该 招呼那些人,可就商量得了。”
  罗歪嘴颓然向床上一躺道:“你把田长子喊来,我交代他去办好了!?? 三儿,快来跟我烧袋烟,今天太累了,有点撑不住。”
  陆茂林出去走了一大转,本想就此不再与刘三金见面了的,既然她那样 绝情寡义。只是心里总觉有点不好过,回头一想:见一面,算一面,她明早 就要走了,知道以后还见得着么。脚底下不知不觉又走向耳房来,还未跨进 门去,听见刘三金正高声的在笑,笑得象是很乐意的。他心里更其难过,寻 思一定是在笑他。他遂冒了火,冲将进去,只听见刘三金犹自说着她未说完 的话:“??这该是我的功劳啦!若不是我先下了药,你那能这样容易就上 了手?可是也难说,精灵爱好的女人,多不会尽守本分的。??”
罗歪嘴诧异的瞪着他道:“这样气冲冲的,又着啥子鬼祟起了?”
  陆茂林很不好意思,只好借口说:既是明天一早要走,为啥子还不把挑 子收拾好?“你两个还这样的腻在一起,我倒替你们难过!”
两个人都大笑起来。刘三金道:“这话倒是对的。干达达,你去叫挑夫,
我去看着蔡大嫂,一来辞行,二来道喜。” 陆茂林道:“道啥子喜?我陪你去!” 罗歪嘴向她挤了个眼睛,她点头微笑道:“你放心,没人会晓得的!??
老陆陪我走,也使得,只是第一不准你胡说胡问,第二不准你胡钻胡走,第
三不准你胡听胡讲,??” 陆茂林不由笑了起来道:“使得,使得,把我变成一个瘸子瞎子聋子哑
子,只剩一个鼻头来闻你两个婆娘的骚气!??”
刘三金笑着向他背上就是一拳道:“连鼻子都不准闻!” 又是一阵哈哈,三个人便一路走出。 兴顺号酒座上点了一盏油盖水的玻璃神灯,一举两便,既可光照壁上神
龛,又可光照常来的酒客,柜台上放了只长方形纱号灯,写着红黑扁体字: 兴顺老号。在习惯的眼睛看来,也还辨得出人的面孔。
  他们来时,蔡傻子已醉醒了,坐在柜台上挂帐。土盘子在照顾酒客。灯 光中,照见有三个人在那里细细的吃酒。
  刘三金问了土盘子,知道他师娘带着金娃子在卧室里,便向陆茂林道: “你就在这外面安安静静的等我!若果不听话,走了进来,??”遂凑着他 耳朵道:“??那你休想我拿香香跟你吃!”一笑的就跑进内货间去了。
陆茂林只好靠在柜台上,看蔡兴顺挂帐,他的算盘真熟,滴滴达达只是

打。要同他说两句话,他连连摇头,表示他不肯分心。 半袋叶子烟时,只听见蔡大嫂与刘三金的笑声,直从柜房壁上纸窗隙间
漏出,一个是极清脆的,一个是有点哑的,把他的心笑得好象着嫩葱在搔的 一样,又许久,方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内货间,知道她们说完 话出来了。但是听见她们在内货间犹自唧唧哝哝了一会,才彼此一路哈哈, 走出铺面。刘三金在前,蔡大嫂抱着金娃子在后,灯光中看见两个女人的脸, 都是通红的。
  刘三金走到柜台边,向蔡兴顺打着招呼道:“蔡掌柜,恭喜发财!我明 天要走了,我愿意再来时,你掌柜的生意更要兴隆!”又是一阵哈哈,回头 向蔡大嫂牵着袖子拂了一拂道:“嫂子,我就别过了!愿你顺心如意的直到 你金娃戴红顶子!”
  蔡大嫂只是笑,并不开口。陆茂林本想同她调笑一两句的,却被刘三金 把袖子挽着就走。

  天回镇的热闹,好象被刘三金带走了。这因为腊八之后,赌博收了场; 过路客商也因腊月关系,都要赶路,天回镇只是一个过站,谁肯在此流连? 罗歪嘴又因伤风咳嗽,嫌一个人住在云集栈的后院不方便,遂迁到兴顺号去 居住。
他本要同土盘子住在楼上的。蔡大嫂说,一天到晚,上楼几次,下楼几
次,多不好!害病的人,那能这样劳苦!于是,把内货间腾了一下,有些不 常用的东西和笨货,都架到卧室楼上。通后头院坝的小门上,挂了一幅门帘, 便没有过道风吹入。原来的亮瓦,叫泥水匠来洗了一洗,又由罗歪嘴出钱, 新添三行亮瓦,房间里也有了光。然后安了一张床,一张条桌,两张方凳,
——这都是老蔡兴顺遗留下来的东西,也是两年前曾为罗歪嘴使用过的。—
—就算是罗歪嘴的行辕。过了两夜,罗歪嘴说夜里还是有风吹进帐子。蔡大 嫂又主张:在夜里,罗歪嘴到卧室架子床上去睡,她同丈夫孩子移出来,到 罗歪嘴的床上。
罗歪嘴原本不肯的,说:“那有这样喧宾夺主之理?我来养病,劳烦你
夫妇随时照料,已经够了!”但她的理由也充足:“你害的既是伤寒病,那 能在夜里再感冒?你是来此养病,不是来此添病,若是我们不管,叫人听见 了,岂不要议论我们的不对?我们就不说是亲戚,便是邻居咧,也不能这样 的见死不救!设若你仍在云集栈,我们没法子照管,还可以推口,既在我们 家里,我们好只图自己舒服,连房间都不让一让呢?况且又无妨碍,一样 的有床,有枕头,有被盖。??”
  蔡兴顺也帮着劝,并且主张:“不管他答不答应,到夜里,我们先就在 他床上睡了。”他才无计奈何答应了,但附了两个条件,其一,以他的病愈 为止;其二,金娃子太小,也受不住夜寒,让他在架子床上同睡,蔡大嫂可 以随时进来喂他的奶。房门自是不关的。
  同时,蔡兴顺也很高兴。他因罗歪嘴之来,公然得以顺遂恢复了讨老婆 以前的快活习惯,而再不受老婆的罗唣。就是在关了铺子之后,杯酒自劳, 吃得半醺的,清清静静的上床去酣然一觉。
  罗歪嘴日间也常出去干他的正经事。一回来,把鸦片烟盘子一摆,蔡大 嫂总自然而然的要在烟盘边来陪他。起初还带着金娃子坐在对面说笑,有一 次,她要罗歪嘴教她烧烟泡,竟无所顾忌的移到罗歪嘴这边,半坐半躺,以
  
便他从肩上伸手过去捉住她的手教。恰这时候,张占魁田长子两个人猛的掀 开帘子进来。罗歪嘴便一个翻身,离开蔡大嫂有五六寸远,而她哩,却毫无 其事的,依然那样躺着烧她的烟泡,还一面翘起头来同他们交谈。
  事情是万万掩不住的。罗歪嘴倒有意思隐密一点,而蔡大嫂好象着了魔 似的,偏偏要在人跟前格外表示出来。于是他们两个的勾扯,在不久之间, 已是尽人皆知。蔡大嫂自然更无顾忌,她竟敢于当着张占魁等人而与罗歪嘴 打情骂俏,甚至坐在他的怀中。罗歪嘴也扯破面子,不再作假,有人问着, 他竟老实承认他爱蔡大嫂;并且甚为得意的说,枉自嫖了二十年,到如今, 才算真正尝着了妇人的情爱。他们如此一来,反而得了众人的谅解,当面自 是没有言语,俨然公认他们的行为是正当的。即在背后,也只这样讥讽蔡大 嫂:“正经毕竟是弸不久啦!与其不能正经到底,不如早点下水,还多快活 两年!”也只这样嘲笑罗歪嘴:“大江大海都搅过来的,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口口声声说是不着迷,女人玩了便丢开,如今哩,岂但着了迷,连别人多看 她一眼,你瞧,他就嫉妒起来!”
第五部分死水微澜 自正月初八日起,各大街的牌坊灯,便竖立起来。初九日,名曰上九,
便是正月烧灯的第一宵。全城人家,并不等甚么人的通知,一入夜,都要把 灯笼挂出,点得透明。就中以东大街各家铺户的灯笼最为精致,又多,每一 家四只,玻璃彩画的也有,而顶多顶好看的总是绢底彩画的。并且各家争胜 斗奇,有画《三国》的,有画《西厢》《水浒》,或是《聊斋》《红楼梦》 的,也有画戏景的,不一定都是匠笔,有多数是出自名手,可以供雅俗之赏。 所以一到夜间,万灯齐明之时,游人们便涌来涌去,围着观看。
牌坊灯也要数东大街的顶多顶好,并且灯面绢画,年年在更新。而花炮
之多,也以东大街为第一。这因为东大街是成都顶富庶的街道,凡是大绸缎 铺,大匹头铺,大首饰铺,大皮货铺,以及各字号,以及贩卖苏广杂货的水 客,全都在东大街。所以在南北两门相距九里三分的成都城内,东大街真可 称为首街。从进东门城门洞起,一段,叫下东大街,还不算好,再向西去一 段,叫中东大街和上东大街,足有二里多长,那就显出它的富丽来了:所有 各铺户的铺板门坊,以及檐下卷棚,全是黑漆推光;铺面哩,又高又大又深, 并且整齐干净;招牌哩,全是黑漆金字,很光华,很灿烂的。因为经过几次 大火灾,于是防患未然,每隔几家铺面,便高耸一堵风火墙;而街边更有一 只长方形足有三尺多高盛满清水的太平石缸,屋檐下并长伸出丁宫保丁制台 所提倡的救火家具:麻搭、火钩。街面也宽,据说足以并排走四乘八人大轿。 街面全铺着红砂石板,并且没一块破碎了而不即更换的。两边的檐阶也宽而 平坦,一入夜,凡那些就地设摊卖各种东西的,便把这地方侵占了;灯火荧 荧,满街都是,一直到打二更为止。这是成都唯一的夜市,而大家到这里来, 并不叫上夜市,却呼之为赶东大街。
  东大街在新年时节,更显出它的体面来:每家铺面,全贴着朱红京笺的 宽大对联,以及短春联,差不多都是请名手撰写,互相夸耀都是与官绅们接 近的,或者当掌柜的是士林中人物。而门额上,则是一排五张朱红笺搂空花 贴泥金的喜门钱。门扉上是彩画得很讲究的秦军胡帅,或是直书“只求心中 无愧,何须门上有神”,以表示达观。并且生意越大,在门神下面,粘着的 拜年的梅红名片便越多,而自除夕直到破五,积在门外,未经扫除的鞭炮渣 子,便越厚,从早至晚,划拳赌饮的闹声,越高,出入的醉人,也越多!
  
除此之外,便是花灯火炮了。 从上九夜起,东大街中,每夜都是一条人流,潮过去,潮过来。因此,
每年都不免要闹些事的。 这一年,自不能例外,在上九一夜,凡乡下人头上的燕毡大帽,生意人
头上的京毡窝,老酸公爷们头上的潮金边耍须苏缎棉瓜皮帽,被小偷趁热闹 抓去的,有二十几顶;失怀表的,失鼻烟壶的,失荷包的,以及失散碎银子 的,也有好几起。失主们若是眼明手快,将小偷抓住,也不过把失物取回, 赏他几个耳光,唾他几把口水了事。谁愿意为这点小意事,去找街差总爷, 或送到两县去自讨烦恼?何况小偷们都是经过教训,而有组织的,你就明明 看见他抓了你的东西,而站在身边,你须晓得,你的失物已是传了几手,走 得很远了;无赃不是贼,你敢奈何他吗?所以十有九回,失主总是叹息一声 了事。
  初十夜里,更热闹一点。上东大街与中东大街臬台衙门照壁后走马街口, 就有两个看灯火的少妇,被一伙流痞举了起来。虽都被卡子上的总爷们一阵 马棒救下了,但两个女人的红绣花鞋,玉手钏,镀金簪子,都着勒脱走了。 据说有一个着糟蹋得顶厉害,衣襟全被撕破,连挑花的粉红布兜肚都露了出 来,而脸上也被搔伤了。大家传说是两个半开门的婊子,又说是两个素不正 经的小掌柜娘,不管实在与否,而一般的论调却是:“该着的!难道不晓得 这几夜东大街多繁?年纪轻轻的婆娘,为啥还打扮得妖妖娆娆的出来丧 德?”
十一夜里顶热闹,便是在万人丛中,耍起刀来,几乎弄得血染街衢。
  这折武戏的主角,我可以先代他们报出名来:甲方是罗歪嘴!乙方是顾 天成!
顾天成是初六进城的,因为招弟没人照管,便也带在身边。一来拜年,
二来也是商量过继承主的事。据说,顾天相的老婆钱大小姐在正月内一定可 以生娩了。若幸而如马太婆所摸,是个男孩子,自无问题;不然,幺伯的主 意:老二夫妇年轻体壮,一定是生生不已的。头一胎是花,第二胎定是叶, 总之,把头一个男孩出继与他,虽然男孩还辽远的未出世,名字是早有了, 且把名字先过继去承主,也是可以的。不过总要等钱大小姐生娩之后,看个 分晓才能定。
他就住在幺伯家,招弟自有人照顾,他放了心,无所事事,便一天到晚
在外面跑。跑些甚么?自不外乎吃喝嫖赌。他因为旷久了,所以对于嫖字, 更为起劲。女色诚然不放松,男色也不反胃。况新年当中,各戏班都封了箱, 一般旦角,年轻标致的,自有官绅大爷们报效供应。那时官场中正将北京风 气带来,从制台将军司道们起,全讲究玩小旦,并且宠爱逾恒,甚至迎春一 天,杨素兰竟自戴起水晶顶,在行列中,骑马过市。但是一般黑小旦,却也 不容易过活,只好在烟馆中,赌场上,混在一般兔子丛中找零星买主,并且 不象兔子们拿架子。这于一般四乡来省,想尝此味的土粮户,怯哥儿,是很 好的机会。顾天成本不十分外行,值此机会,正逢需要,他又安能放过呢? 但是成都虽然繁华,零售男女色的地方虽多,机会虽有,可是也须有个 条件,你才敢去问津。不然的话,包你去十回必要吃十回不同样的大亏:钱 被勒了,衣裳被剥了,打被挨了,气被受够了,而结果,你所希望的东西,
恐怕连一个模糊的轮廓还不许你瞧见哩!并且你吃了亏,还无处诉苦! 甚么条件呢?顶好是,你能直接同两县衙门里三班六房的朋友,或各街

坐卡子的老总们,打堆玩耍,那你有时如了意,还用不着要你花钱,不过遇 着更有势力的公爷,你断不能仗势相争,只有让,只有让!其次,就是你能 够认识一般袍哥痞子,到处可以打招呼,那你规规矩矩,出钱买淫,也不会 受气。再次,就是你能凭中间人说话,先替你向上来所说的那几项人打了招 呼,经一些人默许了,那你也尽可同着中间人去走动,走熟了之后,你自可 如愿以偿;不过花的钱不免多些,而千万不可吝惜,使人瞧不上眼,说你狗①! 顾三贡爷是要凭中间人保护的一类,所以他在省城所交游的,大都就是
这般人,而这般人因为他还不狗,也相当与他好。 十一这天,是顾辉堂五十整寿。说是老二一定要给他做生。没办法,只
好张灯结彩,大摆筵席。亲戚家门,男男女女,共坐了六桌。老大说是人不 舒服,连老婆孩子都没有来,但请二老过了生到郫县去耍一个月。
  这天的显客是钱亲家。堂屋中间悬的一副红缎泥金寿联,据说便是钱亲 家亲自撰送的,联语很切贴:“礼始服官,人情洞达;年方学易,天命可知。” 还亲自来拜寿,金顶朝珠,很是辉煌。
  顾天成在这天晌午就回来了。送了一匣淡香斋的点心,一斤二刀腿子肉, 一盘寿桃,一盘寿面,一对斤条蜡烛,三根檀香条。拜生之后,本想到内室 烟盘侧去陪陪钱亲家的。却被二兄弟苦苦邀到厢房去陪几位老亲戚。只好搜 索枯肠,同大家谈谈天时,谈谈岁收的丰歉,谈谈多年不见以后的某家死人 某家生孩子的掌故。谈谈人人说厌人人听厌的古老新闻。并且还须按照乡党 礼节,一路恭而且敬的说、听,一路大打其空哈哈,以凑热闹。
这些都非顾天成所长,已经使他难过了。而最不幸的,是在安席之后,
恰又陪着一位年高德劭,极爱管闲事的老姻长;吃过两道席点,以及海参大 菜之后,老姻长一定要闹酒划拳,五魁八马业已喊得不熟,而又爱输;及至 散席,颇颇带了几分酒意。乡党规矩:除了丧事,吊客吃了席,抹嘴就走, 不必留连道谢者外,如遇婚姻祝寿,则须很早的来坐着谈笑,静等席吃,吃 了,还不能就走,尚须坐到相当时候,把主人累到疲不能支之后,才慢慢的 一个一个,作揖磕头,道谢而去;设不如此,众人都要笑你不知礼,而主人 也不高兴,说你带了宦气,瞧不起人。因此,顾天成又不能不重进厢房,陪 着老姻长谈笑散食。又不知以何因缘,那老姻长对于他,竟自十分亲切起来。 既问了他老婆死去的病情医药,以及年月日时,以及下葬的打算,又问他有 几儿几女。听见说只有一个女儿,便更关心了;又听说招弟也在这里,便一 定要见一见。及至顾天成进去,找老婆子从后房把招弟领出来,向老姻长磕 了头后,复牵着她的小手,问她几岁了?想不想妈妈?又问她城里好玩吗? 乡坝里好玩?又问她转过些甚么地方?
  招弟说:“来了就在这里,爹爹没有领我转过街,么爷爷喊他领我走, 他不领。”
老姻长似乎生了气,大为招弟不平道:“你那老子真不对!娃儿头一回 过年进城,为啥子不领出去走走???今天夜里,东大街动手烧龙灯,一定 叫他领你去看!”复从大衣袖中,把一个绣花钱褡裢摸出,数了十二个同治 元宝光绪元宝的红铜钱鹅眼钱,递给招弟道:“取个吉利!月月红罢!?? 拿去买火炮放!”
这一来,真把顾天成害死了,既没胆子反抗老姻长,又没方法摆脱招弟,



① 狗:成都俗话,谓悭吝者为痾狗矢,讥其干也,简语则曰狗矢,狗儿,狗。——作者注

而招弟也竟自不进去了。便挂在他身边。他也只好做得高高兴兴的,陪到老 姻长走了,牵着招弟小手,走上街来。只说随便走一转,遂了招弟的意后, 便将她仍旧领回幺伯家的。不料一走到纯阳观街口,迎面就碰见一个人,他 不意的招呼了一声:“王大哥,那里去?”
  所谓王大哥者,原来是崇庆州的一个刀客。身材不很高大,面貌也不怎 么凶横,但是许多人都说他有了不得的本事,又有义气,曾为别人的事,干 了七件刀案,在南路一带,是有名的。与成都满城里的关老三又通气,常常 避案到省,在满城里一住,就是几个月。
王刀客还带有三四个歪戴帽斜穿衣的年轻朋友,都会过一二面的。 他站住脚,把顾天成看清楚了,才道:“是你???转街去,你哪?” “小女太厌烦人了,想到东大街去看灯火。??” “好的,我们也是往东大街去的,一道走罢!” 王刀客走时,把招弟看了一眼道:“几岁了,你这姑娘?” “过了年,十二岁了。” “还没缠脚啦!倒是个乡下姑娘。??看了灯火后,往那里去呢?” 顾天成道:“还是到舒老幺那里去过夜,好不好?” “也好,那娃儿虽不很白,倒还媚气,腻得好!” 他们本应该走新街的,因为要看花灯,便绕道走小科甲巷。一到科甲巷,
招弟就舍不得走了。
  王刀客笑道:“真是没有开过眼的小姑娘!过去一点,到了东大街,才 好看哩!”
一到城守衙门照壁旁边,便是中东大街了。人很多,顾天成只好把招弟
背在背上,挤将进去。 前面正在大放花炮,五光十色的铁末花朵,挟着火药,冲有二三丈高,
才四向的纷坠下来;中间还杂有一些透明的白光,大家说是做花炮时,在火
药里掺有甚么洋油。这真比往年的花炮好看!大约放有十来筒,才停住了, 大家又才擦着鞋底走几十步。
招弟在她老子背上喜欢得忘形,只是拍着她两只小手笑。
  王刀客等之来转东大街,并不专为的看花炮,同时还要看来看火炮的女 人。所以只要看见有一个红纂心的所在,便要往那里挤,顾天成不能那么自 由,只好远远的跟着。
渐渐挤过了臬台衙门,前面又有花炮,大家又站住了。在人声嘈杂之中,
顾天成忽于无意中,听见一片清脆而尖的女人声音,带笑喊道:“哎哟!你 踩着人家的脚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答道:“恁挤的,你贴在我背后,
个不踩着你呢?你过来,我拿手臂护着你,就好了。” 顾天成又何尝不是想看女人的呢?便赶快向人丛中去找那说话的。于花
炮与灯光之中,果然看见一个女人。戴了一顶时兴宽帽条,一直掩到两鬓, 从侧面看去,轮轮一条鼻梁,亮晶晶一对眼睛,小口因为在笑张着的,露出 雪白的牙齿。脸上是脂浓粉腻的,看起来很逗人爱。但是一望而知不是城里 人,不说别的,城里女人再野,便不会那样的笑。再看女人身边的那个男子, 了不得!原来是罗歪嘴!不只是他,还有张占魁田长子杜老四那一群。
  顾天成心里登时就震跳起来,两臂也掣动了,寻思:“那女人是那个? 又不是刘三金,看来,总不是她妈的一个正经货!可又那么好看!狗入的罗 歪嘴这伙东西,真有运气!”于是天回镇的旧恨,又涌到眼前,又寻思:“这
  
伙东西只算是坐山虎,既到省城,未必有多大本事 个跟他们一个下不去, 使他们丢了面子还不出价钱来,也算出了口气!”
  花炮停止,看的人正在走动,忽然前面的人纷纷的向两边一分,让出一 条宽路来。
  一阵吆喝,只见两个身材高大,打着青纱大包头,穿着红哔叽镶青绒云 头宽边号衣,大腿两边各飘一片战裙的亲兵,肩头上各掮着一柄绝大伞灯, 后面引导两行同样打扮的队伍,担着刀叉等雪亮的兵器,慢慢走来。后面一 个押队的武官,戴着白石顶子的冬帽,身穿花衣,腰间挂一柄鲨鱼皮绿鞘腰 刀,跨在一匹白马上;马也打扮得很漂亮,当额一朵红缨,足有碗来大,一 个马夫捉住白铜嚼勒,在前头走;军官双手捧着一只蓝龙抢日的黄绸套套着 的令箭。
  原来是总督衙门的武巡捕,照例在上九以后,元宵以前,每夜一次,带 着亲兵出来弹压街道的,通称为出大令。
人丛这么一分,王刀客恰又被挤到顾天成的身边来。 他灵机一转,忽然起了一个意,便低低向王刀客说道:“王哥,你哥子
可看见那面那个婆娘?” “你说的是不是那个穿品蓝衣裳的女人?” “是的,你哥子看她长得个?还好看不?”
王刀客又伸头望了望道:“自然长得不错,今夜怕要赛通街了!”
“我们过去挤她妈的一挤,对不对?” 王刀客摇着头道:“使不得!我已仔细看来,那女人虽有点野气,还是
正经人。同她走的那几个,好象是公口上的朋友,更不好伤义气。”
  “你哥子的眼力真好!那几个果是北门外码头上的。我想那婆娘也不是 啥子正经货。是正经的,肯同这般人一道走吗?”
王刀客仍然摇着头。
  “你哥子这又太胆小了!常说的,野花大家采,好马大家骑,说到义气, 更应该让出来大家耍呀!”
王刀客还是摇头不答应。
  一个不知利害的四浑小伙子,约莫十八九岁,大概是初出林的笋子,却 甚以为然道:“顾哥的话说得对,去挤她一挤,有甚要紧,都是耍的!”
王刀客道:“省城地方,不是容易撒豪的,莫去惹祸!”
  又一个四浑小伙子道:“怕惹祸,不是你我弟兄说的话。顾哥,真有胆 子,我们就去!”
  顾天成很是兴奋,也不再加思索,遂将招弟放在街边上道:“你就在这 里等着!我过去一下就来!??”
  “大令”既过,人群又合拢了。王刀客就要再阻挡,已看不见他们挤往 那里去了。
  罗歪嘴一行正走到青石桥街口,男的在前开路,女的落在背后。忽然间, 只听见女的尖声叫喊起来道:“你们才混闹呀!个在人家身上摸了起 来!??哎呀!我的奶??”
  罗歪嘴忙回过头来,正瞧见顾天成同一个不认识的年青小伙子将蔡大嫂 挟住在乱摸乱动。
“你吗,顾家娃儿?” “是我!??好马大家骑!??这不比天回镇,你敢个?”

罗歪嘴已站正了,便撑起双眼道:“敢个???老子就敢捶你!” 劈脸一个耳光,又结实,又响,顾天成半边脸都红了。 两个小伙子都扑了过来道:“话不好生说,就出手动粗?老子们还是不
怕事的!” 口角声音,早把挤紧的人群,霍然一下荡开了。
  大概都市上的人,过惯了文雅秀气的生活,一旦遇着有刺激性的粗豪举 动,都很愿意欣赏一下;同时又害怕这举动波到自己身上,吃不住。所以猛 然遇有此种机会,必是很迅速的散成一个圈子,好象看把戏似的,站在无害 的地位上来观赏。
  于是在圈子当中,便只剩下了九个人。一方是顾天成他们三人,一方是 罗歪嘴、张占魁、田长子、杜老四、同另外一个身材结实的弟兄,五个男子。 外搭一个脸都骇青了的蔡大嫂。
  蔡大嫂钗横鬓乱,衣裳不整的,靠在罗歪嘴膀膊上,两眼睁得过余的大, 两条腿战得几乎站不稳当。
罗歪嘴这方的势子要胜点,骂得更起劲些。 顾天成毫未想到弄成这个局面,业已胆怯起来,正在左顾右盼,打算趁
势溜脱的,不料一个小伙子猛然躬身下去,从小腿裹缠当中,霍的拔出一柄 匕首,一声不响,埋头就向田长子腰眼里戳去。
这举动把看热闹的全惊了。王刀客忽的奔过来,将那小伙子拖住道:“使
不得!” 田长子一躲过,也从后胯上抽出一柄短刀。张占魁的家伙也拿出来了道:
“你娃儿还有这一下!??来!??”
王刀客把手一拦,刚说了句:“哥弟们??” 人圈里忽起了一片喊声:“总爷来了!快让开!” 提刀在手,正待以性命相搏的人,也会怕总爷。怕总爷吆喝着喊丘八捉
住,按在地下打光屁股。据说,袍哥刀客身上,纵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戳上
几十个鲜红窟窿,倒不算甚么,惟有被王法打了,不但辱没祖宗,就死了, 也没脸变鬼。
“总爷来了!”这一声,比甚么退鬼的符还灵。人圈中间的美人英雄,
刀光钗影,一下都不见了。人壁依旧变为人潮,浩浩荡荡流动起来。 这出武戏的结果,顶吃亏的是顾天成。因为他一趟奔到总府街时,才想
起他的招弟来。
  从正月十一夜,在成都东大街一场耍刀之后,蔡大嫂不惟不灰心丧气, 对于罗歪嘴,似乎还更亲热了些,两个人几乎行坐都不离了。
  本来,他们两个的勾扯,已是公开的了,全镇的人只有正在吃奶的小娃 儿,不知道。不过他们既不是甚么专顾面子的上等人,而这件事又是平常已 极,用不着诧异的事,不说别处,就在本镇上,要找例子,也就很多了。所 以他们自己不以为怪,而旁边的人也淡漠视之。
  蔡兴顺对于他老婆之有外遇,本可以不晓得的,只要罗歪嘴同他老婆不 要他知道。然而罗歪嘴在新年初二,拜了年回来,不知为了甚么,却与蔡大 嫂商量,两个人尽这样暖暧昧昧的,实在不好,不如简直向傻子说明白,免 得碍手碍脚。蔡大嫂想了想,觉得这与憎嫌亲夫刺眼,便要想方设计,将其 谋杀了,到头终不免败露,而遭凌迟处死的比起,毕竟好得多。虽说因他两 人的心好,也因蔡兴顺与人无争的性情好,而全亏得他们两人都是有了世故,
  
并且超过了疯狂的年纪,再说情热,也还剩有思索利害的时间与理性。所以 他们在商量时,还能设想周到:傻子决不会说什么的,只要大家待他格外好 一点;设或发了傻性,硬不愿把老婆让出与人打伙,又如何办呢?说他有什 么杀着,如祖宗们所传下的做丈夫的人,有权力将奸夫淫妇当场砍死,提着 两个人头报官,不犯死罪;或如《珍珠衫》戏上蒋兴哥的办法,对罗歪嘴不 说甚么,只拿住把柄,一封书将邓幺姑休回家去;象这样,谅他必不敢!只 怕他使着闷性,故意为难,起码要夜夜把老婆抱着睡,硬不放松一步,却如 何办?蔡大嫂毕竟年轻些,便主张带起金娃子,同罗歪嘴一起逃走,逃到外 州府县恩恩爱爱的去过活。罗歪嘴要冷静些,不以她的话为然,他说傻子性 情忠厚,是容易对付的,只须她白日同他吵,夜里冷淡他,同时挑拨起他的 性来,而绝对不拿好处给他,他再与他一些恐骇与温情,如此两面夹攻,不 愁傻子不递降表。结果是采了罗歪嘴的办法,而在当夜,蔡兴顺公然听取了 他们的秘密。不料他竟毫无反响的容纳了,并且向罗歪嘴表示,如其嫌他在 中间不方便,他愿意简直彰明较著的把老婆嫁给他,只要邓家答应。
  蔡兴顺退让的态度,牺牲自己的精神,——但不是从他理性中评判之后 而来,乃是发于他怯畏无争的心情。——真把罗歪嘴感动了,拍着他的手背 道:“傻子,你真是好人,我真对不住你!可是我也出于无奈,并非有心欺 你,你放心,她还是你的人,我断不把她抢走的!”
他因为感激他,觉得他在夫妇间,也委实老实得可怜,遂不惜金针度人,
给了他许多教诲;而蔡兴顺只管当了显考,可以说,到此方才恍然夫妇之道, 还有许多非经口传而不知晓的秘密。但是蔡大嫂却甚以为苦,抱怨罗歪嘴不 该把浑人教乖;罗歪嘴却乐得大笑;她只好努力拒绝他。
不过新年当中,大家都过着很快活。到初九那天,吃午饭时,张占魁说
起城里在这天叫上九,各街便有花灯了。从十一起,东南两门的龙灯便要出 来,比起外县龙灯,好看得多。并不是龙灯好看,是烧龙灯的花火好看,乡 场上的花火,真不及!蔡大嫂听得高兴,因向罗歪嘴说:“我们好不好明天 就进城去,好生耍几天?我长这么大,还没到过成都省城哩!”
罗歪嘴点头道:“可是可以的,只你住在那里呢?”
她道:“我去找我的大哥哥,在他那里歇。” “你大哥哥那里?莫乱说,一个在广货店当先生的,自己还在打地铺哩!
那能留女客歇?铺家规矩,也不准呀!”
杜老四道:“我姐姐在大红土地庙住,虽然窄一点,倒可挤一挤。” 这问题算是解决了。于是蔡兴顺也起了一点野心,算是他平生第一次的,
他道:“也带我去看看!” 罗歪嘴点了头,众人也无话说。但是到次日走时,蔡大嫂却不许她丈夫
走。说是一家人都走了,土盘子只这么大,如何能照料铺子。又说她丈夫是 常常进城的,为何就不容她萧萧闲闲的去玩一次。要是金娃子大一点,丢得 下,她连金娃子都不带了。种种说法,加以满脸的不自在,并说她丈夫一定 要去,她就不去,她可以让他的。直弄得众人都不敢开口,而蔡傻子只好答 应不去,眼睁睁的看着她穿着年底才缝的崭新的大镶滚品蓝料子衣裳,水红 套裤,平底满帮花鞋,抱着金娃子,偕着罗歪嘴等人,乘着轿子去了。
  自娶亲以来,与老婆分离独处,这尚是第一次;加以近六七天,被罗大 老表教导之后,才稍稍尝得了一点男女乐趣,而女的对自己,看来虽不象对 她野老公那样好,但与从前比起,已大不相同。在他心里,实在有点舍不得
  
他女人的,却又害怕她,害怕她当真丢了他,她是一个说得出做得出的女人。 在过年当中,生意本来少,一个人坐在铺内,实在有点与素来习惯不合的地 方,总觉得心里有点慌,自己莫明其妙,只好向土盘子述苦。
“土盘子,我才可怜喽!??” 土盘子才十四岁的浑小子,如何能安慰他。他无可排遣,只好吃酒。有
时也想到“老婆讨了两年半,娃儿都有了,个以前并不觉得好呢???
个眼前会离不得她呢???”自己老是解答不出,便只好睡,只好捺着心等 他老婆兴尽而回。
  原说十六才回来,十八才同他回娘家去的。不料在十二的晌午,她竟带 着金娃子,先回来了。他真有说不出的高兴,站在她跟前,甚么都忘了,只 笑嘻嘻的看着她,看得一眼不转。
  她也不瞅睬他,将金娃子交给土盘子抱了去,自己只管取首饰,换衣服, 换鞋子。收拾好了,抱着水烟袋,坐在方凳上,一袋一袋的吸。
  又半会,她才看了蔡兴顺一眼,低头叹道:“傻子,你个越来越傻了! 死死的把人家盯着,难道我才嫁跟你吗?我忽然的一个人回来,这总有点事 情呀,你问也不问人家一句,真个,你就这样的没心肝吗?叫人看了真伤心!”
蔡兴顺很是慌张,脸都急红了。 她又看了他两眼,不由笑着呸了他一口道:“你真个太老实了!从前觉
得还活动些!”
蔡兴顺“啊”了一声道:“你说得对!这两天,我??” 她把眉头一扬道:“我晓得,这两天你不高兴。告诉你,幸亏我挡住你,
不要去,那才骇人哩!连我都骇得打战!若是你,??”
他张开大口,又“啊”了一声。 “你看,罗哥张哥这般人,真行!刀子杀过来,眉毛都不动。是你,怕
不早骇得倒在地下了!女人家没有这般人一路,真要到处受欺了,还敢出去
吗?你也不要怪我偏心喜欢他们些,说真话,他们本来行啊!” 她于是把昨夜所经过的,向他说了个大概,“幸而把金娃子交跟田长子
的姐姐带着,没抱去。”说话中间,自然把罗歪嘴张占魁田长子诸人形容得
更有声色,超过实际不知多少倍,犹之书上之叙说楚霸王张三爷一样。事后, 罗歪嘴等人本要去寻找那个姓顾的出事,一则她不愿意再闹,二则一个姓王 的出头说好话,他们才不往下理落。她也不想看龙灯了,去找了一次大哥, 又没有找着。城内还在过年,开张的很少,并不怎么热闹好玩,所以她就回 来了。他们

  顾天成在总府街一警觉招弟还在东大街,登时头上一热,两脚便软了。 大约自己也曾奔返东大街,在人丛中挤着找了一会罢?回到幺伯家后,只记 得自己一路哭喊进去,把一家人都惊了。听说招弟在东大街挤掉了,众人如 何说,如何主张,则甚为模糊,只记得钱家弟媳连连叫周嫂喊打更的去找, 而幺伯娘则抹着眼泪道:“这才可怜啦!这才可怜啦!”
  闹了一个通宵,毫无影响。接连三天,求签、问卜、算命、许愿、观花、 看圆光、画蛋,甚么法门都使交了,还是无影响。他哩,昏昏沉沉的,只是 哭。又不敢说出招弟是因为甚么而掉的,又不敢亲自出去找,怕碰见对头。 关心的人,只能这样劝:“不要太呕狠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该她要着这 个灾。即或不掉,也一定会病死,你退一步想,就权当她害急病死了!”或
  
者是:“招弟已经那么大了,不是全不懂事的,长相也还不坏,说不定被那 家稀儿少女的有钱人抢去了,那就比在你家里还好哩!”还举出许多例,有 些把儿女掉了二十年,到自己全忘了,尚自寻觅回来,跪认双亲的。
  又过了两天,幺伯幺伯娘也都冷淡下来,向他说:“招弟掉了这几天, 怕是找不着了!你的样子都变了,我家二媳妇肚子越大越坠,怕就在这几天。 我们不留你尽住,使你伤心,你倒是回去将养的好。把这事情丢冷一点,再 进城来耍。”
  顾天成于正月十八那天起身回家时,简直就同害了大病一样,强勉走出 北门,到接官厅,两腿连连打战,一步也走不动,恰好有轿子,便雇了坐回 去。一路昏昏沉沉,不知在甚么时候,竟自走到拢门口。轿子放下,因花豹 子黑宝之向轿夫乱吠而走来叱狗的阿龙,只看见是他,便抢着问道:“招弟 也回来了吗?”他好象在心头着了一刀似的,汪的一声便号啕大哭起来。甚 么都不顾了,一直抢进堂屋,

  顾天成在总府街一警觉招弟还在东大街,登时头上一热,两脚便软了。 大约自己也曾奔返东大街,在人丛中挤着找了一会罢?回到么伯家后,只记 得自己一路哭喊进去,把一家人都惊了。听说招弟在东大街挤掉了,众人如 何说,如何主张,则甚为模糊,只记得钱家弟媳连连叫周嫂喊打更的去找, 而么怕娘则抹着眼泪道:“这才可怜啦!这才可怜啦!”
闹了一个通宵,毫无影响。接连三天,求签、问卜、算命、许愿、观花、
看圆光、画蛋,甚么法门都使交了,还是无影响。他哩,昏昏沉沉的,只是 哭。又不敢说出招弟是因为甚么而掉的,又不敢亲自出去找,怕碰见对头。 关心的人,只能这样劝:“不要太呕狠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该她要着这 个灾。即或不掉,也一定会病死,你退一步想,就权当她害急病死了!”或 者是:“招弟已经那么大了,不是全不懂事的,长相也还不坏,说不定被那 家稀儿少女的有钱人抢去了,那就比在你家里还好哩!”还举出许多例,有 些把儿女掉了二十年,到自己全忘了,尚自寻觅回来,跪认双亲的。
又过了两天,么伯么伯娘也都冷淡下来,向他说:“招弟掉了这几天,
怕是找不着了!你的样子都变了,我家二媳妇肚子越大越坠,怕就在这几天。 我们不留你尽住,使你伤心,你倒是回去将养的好。把这事情丢冷一点,再 进城来耍。”
顾天成于正月十八那天起身回家时,简直就同害了大病一样,强勉走出
北门,到接官厅,两腿连连打战,一步也走不动,恰好有轿子,便雇了坐回 去。一路昏昏沉沉,不知在甚么时候,竟自走到拢门口。轿子放下,因花豹 子黑宝之向轿夫乱吠而走来叱狗的阿龙,只看见是他,便抢着问道:“招弟 也口来了吗?”他好象在心头着了一刀似的,汪的一声便号陶大哭起来。甚 么都不顾了,一直抢进堂屋,掀开白布灵帏,伏在老婆棺材上,顿着两脚哭 喊道:“妈妈!妈妈!我真想不过呀!招弟在东大街掉了!??你有灵有验?? 把她找回来呀!??”就是他老婆死时,也未这样哭过。
  全农庄都知道招弟掉了,是正月十一夜看灯火挤掉的。邻居们都来问询, 独不见钟家夫妇,说是进城到曾家去了。
  阿龙不服气,他说:“妈的!我偏不信,掉个人会找不着的!成都省有 多大!”第二天,天还未亮,阿龙果然没吃饭就走了。
顾天成听见,心里也希冀阿龙真能够把招弟找到,寻思“这或者是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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