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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恨水



因不好意思,三脚两步抢着出来,牵了一牵衣服,慢慢走着,走不多路,后 面忽然有人咳嗽了两三声,回头看时,凤喜笑着走上前,回头见没有人,因 道:“你丢了东西了。”家树伸手到袋里摸了摸,昂头想道:“我没有丢什 么。”凤喜也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报纸包儿,纸包的很不齐整,像是忙着 包的,她就递给家树道:“你丢的东西在这里。”家树接过来,正要打开, 凤喜将手按住,瞟了他一眼,笑道:“别瞧,瞧了就不灵,揣起来,回家再 瞧吧。再见!再见!”她说毕,也很快的回家去了。家树这时恍然大悟,才 明白了并不是自己丢下的纸包,心里又是一喜,要知道那纸包里究竟是什么 东西,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颠倒神思书中藏倩影 缠绵情话林外步朝曦


  话说家树临走的时候,凤喜给了他一个纸包,他哪里等得回家再看,一 面走路,一面就将纸包打开。这一看,不觉心里又是一喜。原来纸包里不是 别的什么,乃是一张凤喜本人四寸半身相片。这相片原是用一个小玻璃框子 装的,悬在炕里面的墙上。当时因坐在对面,看了一看,现在凤喜追了送来, 一定是知道自己很爱这张相片的了。心想:这个女子实在是可人意,只可惜 出在这唱大鼓书的人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温柔之中,总不免有一点放 荡的样子,倒是怪可惜的。一路想着,一路就走了去,也忘了坐车。及至到 了家,才觉得有些疲乏,便斜躺在沙发上,细味刚才和她谈话的情形,觉得 津津有味。刘福给他送茶送水,他都不知道,一坐就是两个多钟头,因起身 到后院子里去,忽然有一阵五香炖肉的香味,由空气里传将过来。忽然心里 一动,醒悟过来,今天还没有吃午饭。走回房去,便按铃叫了刘福来道:“给 我买点什么吃的来吧,我还没有吃饭。”刘福道:“表少爷还没有吃饭吗? 怎样回来的时候不说哩?”家树道:“我忘了说了。”刘福道:“你有什么 可乐的事儿吗?怎么会把吃饭都给忘了?”家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微 笑。刘福道:“买东西倒反是慢了,我去叫厨房里赶着给你办一点吧。”说 毕,他也笑着去了。一会子,厨子送了一碟冷荤一碗汤,一碗木樨饭来。这 木樨饭就是蛋炒饭,因为鸡蛋在饭里像小朵的桂花一样,所以叫做木樨。当 时厨子把菜饭送到桌上来,家树便一人坐下吃饭。吃饭的时候,不免又想到 凤喜家里留着吃炸酱面的那一幕喜剧,回想我要是真在她家里吃面,恐怕她 会亲手做给我来吃,那就更觉得有味了,人在出神,手里拿了汤匙,就只管 舀了汤向饭碗里倒,倒了一匙,又是一匙,不知不觉之间,在木樨饭碗里, 倒上大半碗汤。偶然停止不倒汤了,低头一看,自己好笑起来。心想:从来 没有人在木樨饭里淘汤的, 听差看见,岂不要说我南边人,连吃木樨饭都不 会?当时就低着头,唏哩呼噜,把一大碗汤淘木樨饭,赶快吃了下去。但是 在他未吃完之前,刘福已经舀了水进来,预备打手巾把了。家树吃完,他递 上手巾把来,家树一只手接了手巾擦脸,一只手伸到怀里去掏摸,掏摸一阵, 忽然丢了手巾,屋子里四围找将起来。抽屉里,书架上,床上枕头下面,全 都寻到了,里屋跑到外屋,外屋跑到里屋,尽管乱跑乱找。刘福看到忍不住 了,便问道:“表少爷!您丢了什么?”家树道:“一个报纸包的小纸包, 不到一尺长,平平的,扁扁的,你看见没有?”刘福道:“我就没有看见您 带这个纸包回来,到哪儿找去?”家树四处找不着,忙乱了一阵子,只得罢 了。休息了一会,躺在外屋里软榻上,一想起今天的报还没有看过。便叫刘 福把里屋桌上的报取过来看。刘福将折叠着还没有打开的一叠纸,顺手取了 过来,报纸一拖,拍的一声,有一样东西落在地下。刘福一弯腰,捡起来一 看,正是一个扁扁平平的报纸包。那报纸因为没有黏着物,已经散开了,露 出里面一角相片来, 刘福且不声张,先偷着看了一看,见是一个十六七岁小 姑娘的半身相片。这才恍然大悟,表少爷今天回来丧魂失魄的原故,仍旧把 报纸将相片包好,嚷起来道:“这不是一个报纸包?”家树听说, 连忙就跑 进屋来,一把将报纸夺了过去,笑问道:“你打开看了吗?”刘福道:“没 有。这里好像是本外国书。”家树道:“你怎么知道是外国书。”刘福道: “摸着硬梆梆的,好像是外国书的书壳子。”家树也不和他辩说,只是一笑, 等刘福将屋子收拾得干净去了,他才将那相片拿出来,躺着仔细把握,好在
  
那相片也不大,便把它夹在一本很厚的西装书里面。 到了下午,伯和由衙门里回来了,因在走廊上散步,便隔着窗户问道:
“家树投考章程取回来了吗?”家树道:“取回来了。”一面答话,一面在 桌子抽屉里取出前几天邮寄来的一份章程在手里,便走将出来。伯和道:“北 京的大学,实在是不少,你若是专看他们的章程,没有哪个不是说得井井有 条的,而且考起学生来,应有的功课,也都考上一考;其实考取之后,学校 里的功课,比考试时候的程度,要矮上许多倍。所投考的学生,都是这样说, 就是怕考不取;考取之后,到学校里去念书,是没有多大问题。”家树道: “那也不可一概而论。”伯和道:“不可一概而论吗?正可一概而论呢!国 立大学,那完全是个名,只要你是出风头的学生,经年不跨过学校的大门, 那也不要紧。常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杨文佳,就是一个例;他曾托我写信, 介绍到南边中学校里去,教了一年半书,现在因为他这一班学生要毕业了, 他又由南边回来,参与毕业考。学校当局,因为他是个有名的学生,两年不 曾上课,也不去管他。你看学校是多么容易进?”他一面说话,一面看那章 程,看到后面,忽然一阵微笑,问道:“家树!你今天在哪里来?”家树虽 然心虚,但不信伯和会看出什么破绽,便道:“你岂不是明知故问?我是去 拿章程来了,你还不知道吗?”伯和手上捧了章程,摇了一摇头笑道:“你 当面撒谎,把我老大哥当小孩子吗?这章程是一个星期以前,打邮政局里寄 来的。”家树道:“你有什么证据,知道是邮政局里寄来的?”伯和也不再 说,一手托了章程,一手向章程上一指,却笑着伸到家树面前来。家树看时, 只见那上面盖了邮政局的墨戳,而且上面的日期号码,还印得十分明显,无 论如何,这是不容掩饰的了。家树一时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所以然来,反 是对他笑了一笑。伯和笑道:“小孩子!你还是不会撒谎,你不会说在抽屉 里拿错了章程吗?今天拿来的,放在抽屉里,和旧有的章程,都混乱了;新 的没有拿来,旧的倒拿来了,你这样一说,破绽也就盖过去了。为什么不说 呢?”家树笑道:“这样看来,你倒是个撒谎的老内行了。”伯和道:“大 概有这种能耐吧。你愿意学就让我慢慢的教你,你要知道应付女子,说谎是 唯一的条件啊。”家树道:“我有什么女子?你老是这样俏皮我。”伯和道: “关家那个大姑娘,和你不是很好吗?你应该??”家树连忙拦住道:“那 个关家大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家树本是一句反问的话,实 出于无心,伯和倒以为是他要考考自己,便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他搬开 这里,就住到后门去了。你每次一人出去,总是大半天,不是到后门去,到 哪里去了?”家树道:“你何以知道他住在后门,看见他们搬的吗?”说到 这里,陶太太忽然由屋子里走出来,连忙把话来扯开。问家树道:“表弟什 么时候回来的?在外面吃过饭吗?我这里有乳油蛋糕,玫瑰饼干,要不要吃 一点?”家树道:“我吃了饭,点心吃不下了。”陶太太一面说话, 一面就 把眼光对伯和浑身上下望了一望,伯和似乎觉悟过来了,便也进房去取了一 根雪茄来抽着,也不知在哪里掏了一本书来,便斜躺在沙发上抽烟看书。家 树虽然很惦记关寿峰,无如伯和说话, 总要牵涉到关大姑娘身上去,犯着很 大的嫌疑,只得默然无语,自走开了。不过心里就起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关 家搬走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伯和何以知道他搬到后门去了?这事若果是真, 必然是刘福报告的,回头我倒要盘问盘问他。当日且搁在心里。到了次日早 上,伯和是上衙门去了。陶太太又因为晚上闹了一宿的跳舞,睡着还没有起 来;两个小孩子,有老妈子陪着,送到幼稚园里去了。因此上房里面,倒很

沉静。家树起床之后,除了漱洗,接上便是拿了一叠报,在沙发上看。这是 老规矩,当在看报的时候,刘福便会送一碟饼干,一杯牛乳来。陶家是带点 欧化的人家,早上虽不正式开早茶,牛乳咖啡一类的东西,是少不了的。一 会,送了早点进来,家树就笑道:“刘福,你在这儿多少年了?事情倒办得 很有秩序。”刘福听了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笑道:“年数不少了, 有六七年了。”家树道:“你就是专管上房里这些事吧?”刘福道:“可不 是,忙倒是不忙,就是一天到晚都抽不开身来。”家树道:“还好,大爷还 只有一个太太,若是讨了姨太太,事情就要多许多了。”刘福笑道:“照我 们大爷的意思,早就要讨了,可大奶奶很精明,这件事不好办。”家树笑道: “也不算精明,我看你们大爷,就有不少女朋友。”刘福道:“女朋友要什 么紧,我们大奶奶也有不少男朋友呢!”家树道:“大奶奶的朋友,是真正 的朋友,那没关系。你们大爷的女朋友,我在跳舞场上会过的,像妖精一样, 可就不大妥当。你大爷的事情,我是知道,专门留心女子身上的事,好比我 打算跟着那关寿峰想学一点武术,这也没有什么可注意的价值。他因为关家 有个姑娘,就老提到她,常说关家搬到后门去住了,叫我找她去,你看好笑 不好笑?”刘福听了这话,脸上似乎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家树道:“搬到后 门去了,他怎么会知道?大概又是你给你们大爷调查得来的。”刘福也不知 道自己主人翁是怎样说的,倒不敢一味狡赖,便道:“我原来也不知道,因 为有一次有事到后门去,碰着那关家老头,他说搬到那儿去了。究竟住在哪 儿,我也不知道。”家树看那种情形,就料到关家搬家,和他多少有些关系。 也不知道如何把个憨老头子气走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不过他们老疑惑我认 识那老头子,是别有用意,我倒不必去犯这个嫌疑。明白到此,也就不必向 下追问,当时依然谈些别的闲话,将这事遮盖过去。吃过午饭,心想这一些 时候玩够了,从今天起,应该把几样重要功课趁闲理一理,于是找了两本书, 对着窗户,就在桌上随便看。看不到三页,有个听差来说:“有电话来了, 请表少爷说话。”他是大门口的听差,家树就知道是前面小客堂里的电话机 说话,走到前面去接电话。说话的是个妇人声音,自称姓沈。家树一听倒愣 住了,哪里认识这样一个姓沈的?后来她说我们姑娘今天到先农坛一家茶社 里去唱,您没有事,可以来喝碗茶。家树这才明白了,是凤喜的母亲沈大娘 打来的电话。便问在哪家茶社里;她说,记不着字号,您要去,总可以找着 的。家树便答应了一个“来”字,将电话挂上了。回到屋子里去想了一想, 凤喜已经到茶社里去唱大鼓了,这茶社里,究竟像个局面,不是外坛钟楼下 那样难堪,她今天新到茶社,我必得去看看。这样一计算,刚才摊出来的书 本,又没有法子往下看了。好容易捺下性子来看书,没有看到三页,怎么又 要走,还是看书吧!因此把刚才的念头抛开,还是坐定了看书。说也奇怪, 眼睛对着书上,心里只管把凤喜唱大鼓的情形,和自己谈话的那种态度,慢 慢的一样一样想起,仿佛那个人的声音笑貌,就在面前。自己先还看着书, 以后不看书了。手压住了书。头偏着,眼光由玻璃窗内,直射到玻璃窗外。 玻璃窗外,原是朱漆的圆柱,彩画的屋檐,绿油油的葡萄架。然而他的眼光, 却一样也不曾看到,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了淡蓝竹布的长衫,雪 白的脸儿,漆黑的发辫,清清楚楚,齐齐整整的,对了他有说有笑。脑筋里 有了这一个幻影,记起那张相片,便去挪来看。当时收起那张相片的时候, 是夹在一本西装书里,可是夹在哪一本西装书里,当时又没有注意,现在寻 起来,只得把横桌上摆好了的书,一本一本提出来抖一抖,以为这样找,总

可以找出来的。不料把书一齐抖完了,也不见相片落下去;刚才分明夹在书 里的,怎么一会儿又找不着了?今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老是心猿意马,作 事飘飘忽忽的,只这一张相片,今天就找了两次,真是莫明其妙。于是坐在 椅子上出了一会神,细想究竟放在哪里,想来想去,一点不错,还是夹在那 西装书里。因此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以便想起是如何拿书,如何夹起, 偶然走到外边屋子里,看见躺椅边短几上,放了一本绿壳子的西装书,恍然 大悟,原是放在这本书里的。当时根本上就没有拿到里边屋子里去,自己拼 命的在里边屋里找,岂不可笑吗?在书里将相片取出,就靠在沙发上一看, 把刚才一阵忙乱的苦恼,都已解除无遗。看见这相,含笑相视,就有一股喜 气迎人。心想:她由钟楼的露天下,升到茶社里去卖唱,总算升一级了;今 天是第一次,我不能不去看看。这样一想,便不能在家再坐了。在箱子里拿 了一些零碎钱,雇了车,一直到先农坛去。
  这一天,先农坛的游人最多,柏树林子下,到处都是茶棚茶馆,家树处 处留意,都没有找着凤喜,一直快到后坛了,那红墙边,支了两块芦席篷, 篷外有个大茶壶炉子,放在一张破桌上烧水,过来一点,放了有上十张桌子, 蒙了半旧的白布,随配着几张旧藤椅,都放在柏树荫下。正北向,有两张条 桌,并在一处,桌上放了一把三弦子,桌子边支着一个鼓架。家树一看,猜 着莫非在这里。所谓茶社,不过是个名,实在是茶摊子罢了。有株柏树兜上, 有一条二尺长的白布,上面写了一行大字是“来远楼茶社”。家树看到不觉 地笑了起来,不但不能来远,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楼。望了一望,正要走开, 只见红墙的下边,有那沈大娘转了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把大蒲扇,站在日光 下面,遥遥的就向樊家树招了两招,口里就说道:“樊先生!樊先生!就是 这儿。”同时凤喜也在她身后转将出来,手里提了一根白棉线,下面拴着一 个大蚂蚱,笑嘻嘻向着这边点了一个头。家树还不曾转回去,那卖茶的伙计, 早迎上前来,笑道:“这儿清净,就在这里喝一碗吧。”家树看一看这地方, 也不过坐了三四张桌子,自己若不添上去,恐怕就没有人能出大鼓书钱了。 于是就含着笑,随随便便的在一张桌边坐了。凤喜和沈大娘,都坐在那横条 桌子边。她只不过偶然向着这边一望而已,家树明白,这是她们唱书的规矩, 卖唱的时候,是不来招呼客人的。过了一会儿,只见凤喜的叔叔,口里衔着 一支烟卷,一步一点头的样子,慢慢走了过来。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十二三岁 的小女孩,黄黄的脸儿,梳着左右分垂的两条黑辫,她一跑一跳,两个小辫 跳跑得一摔一摔的,倒很有趣。到了茶座里,凤喜的叔叔,和家树遥遥的点 了两个头,然后就坐到横桌正面,抱起三弦试了一试。先是那个十二三岁的 小女孩,打着鼓唱了一段,自己拿个小柳条盘子,挨着茶座讨钱。共总不过 上十个人,也不过扔了上十个铜子。家树却丢了一张铜子票,女孩子收回钱 去了。凤喜站起来,牵了一牵她的蓝竹布的长衫,又把手将头发的两鬓和脑 顶上,各抚摩了一会子,然后才到桌子边,拿起鼓板,敲拍起来。当她唱的 时候,来往过路的人,倒有不少的站在茶座外看。及至她唱完了,大家料到 要来讨钱,零零落落的就走开了。凤喜的叔叔,放下三弦子,对着那些走开 人的后背,望着微叹了一口气,却亲自拿了那个柳条盘子向各桌上化钱。他 到了家树桌上,倒格外的客气,蹲了一蹲身子,又伸长了脖子,笑了一笑。 家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是觉得少了拿不出手,又掏了一块钱出来,放在 柳条盘子里。凤喜叔叔身子向前一弯道:“多谢!多谢!”家树因此地到东 城太远,不敢多耽搁,又坐了一会,付了茶帐,就回去了。自这天起家树每
  
日必来一次,听了凤喜唱完,给一块钱就走。一连四五天,有一日回去,走 到内坛门口,正碰到沈大娘。她一见面,先笑了,迎上前来道:“樊先生! 你就回去吗?明天还得请你来。”家树道:“有工夫就来。”沈大娘笑道: “别那样说,别那样说,你总得来一趟,我们姑娘,全指望着您捧,您要不 来,我们就没意思了。”说时,她将那大蒲扇撑住了下巴颏,想了一想,就 低声道:“明天不要你听大鼓,你早一点上这儿来。”家树道:“另外有什 么事吗?”沈大娘道:“这个地方,一早来就最好。你不是爱听凤喜说话吗? 明天我让她陪你谈谈。”家树红了脸道:“你一定要我来,我下午来就是了。” 沈大娘回头一望,见身后并没有什么人,却将蒲扇轻轻儿的拍了一拍他的手 胳膊,笑道:“早上来吸新鲜空气多好,我叫凤喜六点钟就在茶座上等你。 我可是起不了那早,不能来陪。”家树要说什么,刚要出口,又忍了回去, 站在路心,对沈大娘一笑。沈大娘还是将扇叶子轻轻的拍了他,低低的道: “别忘了,早来,明天会。??不,明天我会你不着,过天会吧。”说罢, 就一笑走了。家树心想,她叫凤喜明天一早陪我谈话,未见得出于什么感情 作用,恐怕是特别联络,多要我两个钱而已。不过虽是这样,我还得来;我 要不来,让凤喜一个人在这儿等,叫她等到什么时候哩!当日回去,就对伯 和夫妇撒了一个谎,说是明天要到清华大学去找一个人,一早就要出城。伯 和夫妇知道他有些旧同学在清华,对于这话,倒也相信。
次日家树起了一个早,果然五点钟后就到了先农坛内守了。那个时候,
太阳在东方起来不多高,淡黄的颜色,斜照在柏林东方的树叶一边,在林深 处的柏树,太阳照不着,翠苍苍的,却吐出一股清芬的柏叶香。进内坛门, 柏林下那一条平坦的大路,两面栽着的草花,带着露水珠子,开得格外的鲜 艳。人在翠荫下走,早上的凉风,带了那清芬之气,向人身上扑将来,精神 为之一爽。最是短篱上的牵牛花,在绿油油的叶丛子里,冒出一朵深蓝浅紫 的大花,这种晨景,不是晚起人所轻易得见。绿叶里面的络纬虫,似乎还不 知道天亮了,令叮令叮,偶然还发出夜鸣的一两声余响。这样的长道,不见 什么游人,只瓜棚子外面,伸出一个吊水辘轳。那下面是一口土井,辘轳转 了直响,似乎有人在那里汲水。在这样的寂静境界里,不见有什么生物的形 影。走了一些路,有几个长尾巴喜鹊在路上带走带跳的找零食吃,见人来到, 哄的一声,飞上柏树去了。家树转了一个圈圈,不见有什么人,自己觉的来 得太早,就在路边一张露椅上坐下休息。那一阵阵的凉风,吹到人身上,将 衣服和头发掀动,自然令人感到一种舒服。因此一手扶着椅背,慢慢的就睡 着了。家树正睡得香,觉有样东西,拂了脸上怪痒痒的,用手拨弄几次,也 不曾拨去。睁眼看时,凤喜站在面前,手上高提了一条花布手绢,手绢一只 犄角,正在鼻子尖上飘荡呢。家树站了起来笑道:“你怎么这样顽皮。”看 她身上,今天换了一件蓝竹布褂,束着黑布短裙,下面露出两条白袜子的圆 腿来,头上也改挽了双圆髻,光脖子上,露出一排稀稀的长毫毛。这是未开 脸的女子的一种表示。然而在这种素女的装束上,最能给予人们一种处女的 美感。家树笑道:“今天怎样换了女学生的装束了?”凤喜笑道:“我就爱 当学生。樊先生!你瞧我这样子,冒充得过去吗?”家树笑道:“不但可以 冒充,简直就是吗。”她说着话,也一挨身在露椅上坐下。家树道:“你母 亲叫我一早到这里来会你,是什么意思?”凤喜笑道:“因为您下午来了, 我要唱大鼓,不能陪你,所以清早约你谈谈。”家树笑道:“你叫我来谈, 我们谈什么呢?”凤喜笑道:“谈谈就谈谈吧,哪里还一定要谈什么呢。”

家树侧着身子,靠住椅子背,对了她微笑。她眼珠一溜,也抿嘴一笑,在胁 下纽绊上,取下手绢,右手拿着,只管向左手一个食指一道一道缠绕着,头 微低着,却没有向家树望来。家树也不作声,看她何时为止。她忽然掉转身 来,笑道:“干吗老望着我?”家树道:“你不是找我谈话吗?我等着你说 呢。”凤喜低头沉吟道:“等我想一想看,我要和你说什么。??哦,有了, 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家树笑道:“看你的样子,你很聪明,何以你的记心, 就是这样坏。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你又问。”凤喜笑道:“你真的 没有吗?没有??”说时,望了家树微笑。家树道:“我真没有定亲,这也 犯不着说谎的事。你为什么老问?”凤喜这倒有些不好意思,将左腿架在右 腿上,两只手扯着手绢的两只角,只管在膝盖上磨来磨去。半晌,才说道: “问问也不要紧呀。”家树道:“打是不打紧,可是你老追着问,我不知你 有什么意思?”凤喜摇了一摇头,微笑着道:“没有意思。”家树道:“你 问了我了,我可以问你吗?”凤喜道:“我家里人你全知道,还问什么呢?” 家树道:“见了面的,我自然知道,没有见过面的,我怎样晓得?你问我的 有没有,你也有没有呢?”凤喜听说把头偏到一边,却不理他这话。在她这 一边脸上,可以看到她微泛一阵喜色,似乎正在微笑呢。家树道:“你这人 不讲理。”凤喜连忙将身子一扭,掉转头来道:“我怎样不讲理?”家树道: “你问我的话,我全说了,我问你的话,你就一个字不提,这不是不讲理吗?” 凤喜笑道:“我问你的话,我是真不知道,你问我的话,你本来知道,你是 存心。”家树被她说破,倒哈哈的笑起来了。凤喜道:“早晌这里的空气很 好,溜达溜达,别光聊天了。”说时,她已先站起身来,家树也就站起,于 是陪着她在园子里,走到柏林深处。因道:“你实说,你母亲叫你一早来约 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凤喜听说,不肯作声,只管低了头走。家树道: “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我办得到,我自然可以办;我办不到,你就算碰了 钉子。这儿只你我两个人,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凤喜依然低了头,看着 那方砖铺的路,一块砖一块砖,看了向着前面走,还是低了头道:“你若是 肯办,一定办得到的。”家树道:“那你就尽管说吧。”凤喜道:“说这话, 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得原谅我,我是不肯说的。”家树道:“你不说, 我也明白了。莫不是你母亲叫你和我要钱?”凤喜听说,便点了点头。家树 道:“要多少呢?”凤喜道:“我们总还是认识不久的人,您又花了好些个 钱了,真不应该和你开口,也是事到头来不自由,这话不得不说,我妈和翠 云轩商量好了,让我到那里去唱。不过那落子馆里,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 总得做两件衣服,所以想和你商量,借个十块八块的。”家树道:“可以可 以。”说时,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在她手上。她接了钱, 方才回过脸来,很郑重的样子说道:“多谢多谢。”家树道:“钱我是给你 了,不过你真上落子馆唱大鼓,我很可惜。”凤喜道:“你倒说是这样要饭 的一样唱才好吗?”家树道:“不是那样,你现在卖唱,是穷得没奈何,要 人的钱也不多,人家听了,随便扔几个子儿就算了;你若是上落子馆,一样 的望客人花一块钱点曲子,非得人捧不可,以后的事就难说了。那个地方是 很堕落的,‘堕落’这两个字你懂不懂?”凤喜道:“我怎样不懂。也是没 有法子呀!”说时,依旧低了头,看着脚步下的方砖,一步一步,数了走过 去。家树也是默然,陪着她走。过了一会道:“你不是愿意女学生打扮吗? 我若送你到学堂里念书去,你去不去呢?”凤喜听了这句话,猛然停住脚步 不走。回过头却望着家树道:“真的吗?”接上又笑道:“你别拿我开玩笑!”

家树道:“决不是开玩笑。我看你天份很好,像一个读书人,我很愿帮你的 忙,让你得一个好结果。”凤喜道:“你有这样的好意,我死也忘不了。可 是我家里指望着我挣钱, 我不卖唱,哪成呢!”家树道:“我既然要帮你的 忙,我就帮到底。你家里每月要用多少钱,都是我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家 里还有几个钱,一个月多花一百八十,倒不在乎的。”凤喜扯着家树的手, 微 微的跳了一跳道:“我一世作的梦,今天真有指望了。你能真这样救我,我 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说着,站了过来,对着家树一鞠躬,掉转身就跑了。 家树倒愣住了,她为什么要跑呢?要知跑的原因为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邂逅在穷途分金续命 相思成断梦把卷凝眸


  却说家树和凤喜在内坛说话,一番热心要帮助她念书,她听了这话,道 了一声谢,竟掉过脸,跑向柏树林子里去。家树倒为之愕然,难道这样的话, 她倒不愿听吗?自己呆呆立着,只见她一直跑进柏树林子;那林子里正有一 块石板桌子,两个石凳,她就坐在石凳上,两只胳膊伏在石桌上,头就枕在 胳膊上。家树远远的看去,她好像是在那里哭,这更大惑不解了。本来想过 去问一声,又不明白自己获罪之由,就背了两只手走来走去。那凤喜伏在石 桌上哭了一会子,抬起一只胳膊,头却藏在胳膊下,回转来向这里望着,她 看见家树这样来去不定,觉得他是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因此很踌躇,再不 忍让人家为难了,极力的忍住了哭。站将起来,慢慢的转过身子,向着家树 这边。家树看了这样子,知道她并不拒绝自己过去解劝的,就慢慢的向她身 边走来。她见家树过来,便牵了牵衣襟,又扭转身去,看了身后的裙子,接 上更抬起手来,轻轻的按着头上的双髻。她那眼光只望着地下,不敢向家树 平视。家树道:“你为什么这样子,我话说得太唐突了吗?”凤喜不懂唐突 两个字是怎样解,这才抬头问道:“什么?”家树道:“我实在是一番好意, 你刚才是不是嫌我不该说这句话?”凤喜低着头摇了一摇。家树道:“哦! 是了。大概这件事你怕家里不能够答应吧?”凤喜摇着头道:“不是的。” 家树道:“那为什么呢?我真不明白了。”凤喜抽出手绢来,将脸上轻轻擦 了一下,脚步可是向前走着,慢慢的道:“我觉得你待我太好了。”家树道: “那为什么要哭呢?”凤喜望着他一笑道:“谁哭了?我没哭。”家树道: “你当面就撒谎,刚才你不是哭,是作什么?你把脸我看看,你的眼睛还是 红的呢。”凤喜不但不将脸朝着他,而且把身子一扭,偏过脸去。家树道: “你说,这究竟为了什么?”凤喜道:“这可真正奇怪,我不知道为着什么, 好好儿的心里一阵??”她顿了一顿道:“也不是难过,不知道怎么着,好 好的要哭。你瞧,这不是怪事吗?你刚才所说的话,是真的吗?可别冤我, 我是死心眼儿,你说了,我是非常相信的。”家树道:“我何必冤你呢?你 和我要钱,我先给了你了,不然,可以说是我说了话省得给钱。”凤喜笑道: “不是那样说。你别多心,我是??你瞧,我都说不上来了。”家树道:“你 不要说,你的心事我都明白了。我帮你读书的话,你家里通得过通不过呢?” 凤喜笑道:“大概可以办到。不过我家里??”说到这里,她的话又不说下 去了,家树道:“你家里的家用,那是一点不成问题的,只要你母亲让你读 书,我就先拿出一笔钱来,作你们家的家用也可以。以后我不给你的家用, 你就不念书,再去唱大鼓也不要紧。”凤喜道:“唉!你别老说这个话,我 还有什么信你不过的,找个地方再坐一坐,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家树站 住脚道:“有话你就问吧,何必还要找个地方坐着说呢!”凤喜就站住了脚, 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我原是想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你一问起来,我也不 知道怎样,好像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说时,眼睛 就瞟了他一下。家树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凤喜道:“那么我就 回去了。今天起来得是真早,我得回去再睡一睡。”
  于是两个人都不言语,并排走着,绕上了出门的大道。刚刚要出那红色 的圆洞门了,家树忽然站住了脚笑道:“还走一会儿吧,再要向前走,就出 了这内坛门了。”凤喜要说时,家树已经回转了身,还是由大路走了回去。 凤喜也就不由自主的,又跟着他走。直走到后坛门口,凤喜停住脚笑道:“你
  
打算还往哪里走?就这样走一辈子吗?”家树道:“我倒并不是爱走。坐着 说话,没有相当的地方;站着说话,又不成个规矩,所以彼此一面走一面说 话最好,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受累,所以这路越走越远了。我们真能这样同 走一辈子,那倒是有趣。”凤喜听着,只是笑了一笑,却也没说什么,又不 觉糊里糊涂的还走到坛门口来。她笑道:“又到门口了。怎么样,我们还走 回去吗?”家树伸出左手,掀了袖口一看手表笑道:“也还不过是九点钟。” 凤喜道:“真够瞧的了,六点多钟说话起,已说到九点,这还不该回去吗? 明天我们还见面不见面?”家树道:“明儿也许不见面。”凤喜道:“后天 呢?”家树道:“无论如何,后天我们非见面不可;因为我要得你的回信啦!” 凤喜笑道:“还是啊,既然后天就要见面的,为什么今天老不愿散开。”家 树笑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不过是要说这一句话。好吧,我们 今天散了,明天早上,我们还是在这里相会,等你的回信。”凤喜道:“怎 样一回事,刚才你还说明天也许不相会,怎么这又说明天早上等我的回信?” 家树笑道:“我想还是明天会面的好。若是后天早上才见面,我又得多闷上 一天了。”凤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成,好!你明天等我的喜信吧。”家 树道:“就有喜信了吗,有这样早吗?”凤喜笑着一低头,人向前一钻,已 走过去好几步,回转头来瞅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总是这样说话咬字眼,我 不和你说了。”凤喜越走越远,家树已追不上,因喊道:“你跑什么,我还 有话说呢。”凤喜道:“已经说了这半天的话,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明儿个 六点钟坛里见。”她身子也不转过,只回转头来和家树点了几点,他遥遥的 看着她,那一团笑容,都晕满两颊,那一副临去而又惹人怜爱的态度,是格 外容易印到脑子里去。凤喜走了好远,家树兀自对着她的后影出神,直待望 不见了,然后自己才走出去。可是一出坛门,这又为难起来了。自己原是说 了到清华大学去的,这会子,就回家去,岂不是前言不符后语,总要找个事 儿,混住身子,到下半天回去才对。想着有了,后门两个大学,都是自己的 朋友,不如到那里会他们一会,混去大半日的光阴,到了下午,我再回家, 随便怎样胡扯一下子,伯和是猜不出来的。主意想定了,便坐了电车到后门 来。刚一下电车,身后忽然有人低低的叫了一声樊先生!家树连忙回头看时, 却是关寿峰的女儿秀姑。她穿着一件旧竹布长衫,蓬了一把头发,脸上黄黄 的,瘦削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丰秀;人也没有什么精神,胆怯怯的,不像 从前那样落落大方;眼睛红红的,倒像哭了一般。一看之下,不由心里一惊。 因说道:“原来是关姑娘!好久不见了,令尊大人也没有通知我一声,就搬 走了,我倒打听了好几回,都没有打听出令尊的下落。”秀姑道:“是的, 搬的太急促,没有告诉樊先生,他现在病了;病得很厉害,请大夫看着,总 是不见好。”说着这话,就把眉毛皱着成了一条线,两只眉尖,几乎皱到一 处来。家树道:“大姑娘有事吗?若是有工夫,请你带我到府上去,我要看 一看令尊。”秀姑娘道:“我原是买东西回去,有工夫,我给你雇辆车。” 家树道:“路远吗?”秀姑娘道:“路倒是不远,拐过一个胡同就是。”家 树道:“路不远就走了去吧,请大姑娘在前面走。”秀姑娘勉强笑了一笑, 就先走。家树见她低了头,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向家树 看上一看。说道:“胡同里脏的很,该雇一辆车就好了。”家树道:“不要 紧的,我平常就不大爱坐车。”秀姑只管这样慢慢的走去,忽然一抬头,快 到胡同口上,把自己门口,走过去一大截路。却停住了一笑道:“要命,我 把自己家门口走过来了,都不知道。”他并没有说什么,秀姑脸却会涨得通

红,于是她绕过身来,将家树带回,走到一扇黑大门边,将虚掩的门推了一 推走将进去。
  这里是个假四合院,只有南北是房子,屋宇虽是很旧,倒还干净。一进 那门楼,拐到一间南屋子的窗下,就听见里面有一阵呻吟之声。秀姑道:“爹! 樊先生来了。”里面床上他父亲关寿峰道:“哪个樊先生?”家树道:“关 大叔!是我。来看你病来了。”寿峰道:“呵哟!那可不敢当。”说这话时, 声音极细微,接上又哼了几声,家树跟着秀姑走进屋去。秀姑道:“樊先生! 你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一坐,让我进去拾落拾落屋子,里面有病人,屋子里面 乱得很。”家树怕他屋子里有什么不可公开之处,人家不让进去,就不进去。 秀姑进去,只听里面屋子一阵器具搬移之声,停了一会,秀姑一手理着鬓发, 一手扶着门笑道:“樊先生!你请进。”家树走进去,只见上面床上靠墙头 叠了一床被,关寿峰偏着头躺在上面。看他身上穿了一件旧蓝布夹袄,两只 手臂,露在外面,瘦得像两截枯柴一样,走近前一看他的脸色,两腮都没有 了,两根颧骨高撑起来,眼睛眶又凹了下去,哪里还有人形。他见家树上前, 把头略微点了一点,断续着道:“樊先生??你??你是??好朋友啊,我 快死了,哪有朋友来看我哩!”家树看见他这种样子,也是惨然。秀姑就把 身旁的椅子移了一移,请家树坐下。家树看看他这屋子,东西比从前减少得 多,不过还洁净;有几支信香,刚刚点着,插在桌子缝里,大概是秀姑刚才 办的。一看那桌子上放了一块现洋几张铜子票,下面却压了一张印了蓝字的 白纸,分明是当票。家树一见就想到秀姑刚才在街上说买东西,并没有见她 带着什么,大概是当了当回来了,怪不得屋子里东西减少许多。因向秀姑问 道:“令尊病了多久了呢?”秀姑道:“搬来了就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就 病到现在;大夫也瞧了好几个,总是不见效,我们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戚 朋友,什么事全是我去办。我一点也不懂,真是干着急。”说着两手交叉, 垂着在胸前,人就靠住了桌子站定,胸脯胳一起落,嘴又一张,叹了一口无 声的气。家树看着他父女这种情形,委实可怜;既无钱,又无人力,想了一 想,向寿峰道:“关大叔!你信西医不信?”秀姑道:“只要治得好病,倒 不论什么大夫。可是??”说到这里,就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家树道:“钱 的事不要紧,我可以想法子,因为令尊大人的病,太沉重了,不进医院,是 不容易奏效。我有一个好朋友,在一家医院里办事,若说是我的朋友,遇事 都可以优待,花不了多少钱;若是关大叔愿意去的话,我就去叫一辆汽车来, 送关大叔去。”关寿峰睡在枕上,偏了头望着家树,都呆过去了。秀姑偷眼 看她父亲那样子,竟是很愿意去的。便笑着对家树道:“樊先生有这样的好 意,我们真是要谢谢了。不过医院里治病,家里人不能跟着去吧。”家树听 说,又沉默了一会,却赶紧一摇头道:“不要紧,住二等房间,家里人就可 以在一处了。令尊的病,我看是一刻也不能耽搁,我有一点事,还要回家去 一趟,请大姑娘收拾收拾东西,至多两个钟头我就来。”说时,在身上掏出 两张五元的钞票,放在桌上,说道:“关大叔病了这久,一定有些煤面零碎 小帐,这点钱,就请你留下开销小帐,我先去一去,回头就来,大家都不要 急。”说着,他和床上点了一个头,自去了。他走的是非常的匆忙,秀姑要 道谢他两句,都来不及,他已经走远了。秀姑随着他身后,一直送到大门口, 直望着他身后遥遥而去,不见人影,还呆呆的望了许久;因听到里边屋子有 哼声,才回转身来,进得屋子,只见她父亲望了桌上的钞票,微笑道:“秀 姑!天,天,天无绝人??之路呀??!”他带哼带说,那脸上的微笑渐渐
  
收住,眼角上却有两道汪汪的泪珠,斜流下来,直滴到枕上。秀姑也觉得心 里头有一种酸甜苦辣,说不出来的感觉。微笑道:“难得有樊先生这样好人。 您的病,一定可以好的。要不然,哪有这么巧,凭什么都当光了,今天就碰 到了樊先生。”关寿峰听了,心里也觉宽了许多。本来病人病之好坏,精神 要作一半主,在这天上午,寿峰觉得病既沉重,医药费又毫无筹措的法子, 心里非常的焦急,病势也自然的加重,现在樊家树许了给自己找医院,又放 下了这些钱让自己来零花,心里突然得了一种安慰,二来平生是个尚义气的 人,这种慷慨的举动,合了他的脾胃,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所以当日樊家 树去了以后,他就让秀姑叠了被条,放在床头,自己靠在上面,抬起了半截 身子,看着秀姑收拾行李检点家具,心里觉得很为安慰。秀姑道:“你老人 家精神稍微好一点,就躺下去睡睡吧,不要久坐起来,省得又受了累。”寿 峰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依然望着秀姑检点东西。半晌,他忽然想起一 件事,问秀姑道:“樊先生怎样知道我病了?是你在街上无意中碰见了他呢, 还是他听说我病了,找到这里来看我的呢?”秀姑一想若说家树是无意中碰 到的,那么,人家这一番好意,都要失个干净;纵然不失个干净,他的见义 勇为的程度,也大为减色;自己对于人家的盛意,固然是二十四分感谢了, 可是父亲感谢到什么程度,却是不知,何妨说得更切实些,让父亲永久不忘 记呢!因此借着检箱子的机会,低了头答道:“人家是听了你害病,特意来 看你的。哪有那么样子巧,在路上遇得见他呢?”寿峰听说,又点了点头。 秀姑将东西刚刚收拾完毕,只听得大门外呜啦呜啦两声汽车喇叭响,不一会 工夫,家树走进来问道:“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医院里我已经定好了房子了, 大姑娘也可以去。”秀姑道:“樊先生出去这一会子,连医院里都去了,真 是为我们忙,我们心里过不去。”说着脸上不由得一阵红,家树道:“大姑 娘你太客气了。关大叔这病,少不得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若是作一点小 事,你心里就过意不去,一次以后,我就不敢帮忙了。”秀姑望着他笑了一 笑,嘴里也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她嘴唇微微一动,却听不出她说的是什 么。寿峰躺在床上,只望着他们客气,也就不曾作声。家树站在一边,忽然 呵了一声道:“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关大叔是怎样上汽车呢?大姑娘!你们 同院子的街坊,能请来帮一帮忙吗?”秀姑笑道:“这倒不费事,有我就行 了。”家树见她自说行了,不便再说。看她将东西收拾妥当,送了一床被褥 到汽车上去,然后替寿峰穿好衣服,她伸开两手,轻轻便便的将寿峰一托, 横抱在胳膊上,面不改色的,从从容容将寿峰送上汽车。家树却不料秀姑清 清秀秀的一位姑娘,竟有这大的力量,寿峰不但是个病人,而且身材高大, 很不容易抱起来的。据这样看来,秀姑的力气,也不在小处了。当时把这事 搁在心里,也不曾说什么。汽车的正座,让寿峰躺了,他和秀姑,只好各踞 了一个倒座。汽车猛然一开,家树一个不留神,身子向前一栽,几乎栽在寿 峰身上。秀姑手快,伸了胳膊,横着向家树面前一拦,把他拦住了。家树觉 得自己太疏神了,微笑了一笑,秀姑也不明缘由,微笑了一笑,及至秀姑缩 了手回去,他想到她手臂,溜圆玉白很合乎现代人所谓的肌肉美,这正是燕 赵佳人所有的特质,江南女子是梦想不到的。心里如此想着,却又不免偏了 头,向秀姑抱在胸前的双臂看去。忽然寿峰哼了一声,他便抬头看着病人憔 悴的颜色,把刚才一刹那的观念,给打消了。不多大一会,已到了医院门口。 由医院里的院役,将病人抬进了病房,秀姑随着家树后面进去。这是二等病 室,又宽敞,又干净,自然觉得比家里舒服多了。家树一直让他们安置停当,

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病还有救,然后他才安慰了几句而去。秀姑一打听,这 病室是五块钱一天,有些药品费还在外。这医院是外国人开的,家树何曾认 识,他已经代缴医药费一百元了。她心里真不能不有点疑惑,这位樊先生, 不过是个学生,不见得有多少余钱,何以对我父亲,是这样慷慨?我父亲是 偌大年纪,他又是个青春少年,两下里也没有作朋友的可能性,那么,他为 什么这样待我们好呢?父亲在床上安然的睡熟了,她坐在床下面一张短榻上 沉沉的想着,只管这样的想下去,把脸都想红了,还是自己警戒着自己,父 亲刚由家里,移到医院里来,病还不曾有转好的希望,自己怎样又去想到这 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于是把这一团疑云,又搁下去了。
  自这天起,隔一半天,家树总要到医院里来看寿峰一次,一直约有一个 礼拜下去,寿峰的病,果然见好许多;不过他这病体,原是十分的沉重,纵 然去了危险期,还得在医院里调养。医生说,他还得继续住两三个星期。秀 姑听了这话,非常为难,要住下去,哪里有这些钱交付医院,若是不住,岂 不是前功尽弃?但是在这为难之际,院役送了一张收条进来,说是钱由那位 樊先生交付了,收条请这里关家大姑娘收下。秀姑接了那收条一看,又是交 付了五十元,他为什么要交给我这一张收条,分明是让我知道,不要着急了。 这个人作事,前前后后,真是想得周到,这样看来,我父亲的病,可以安心 在这里调治,不必忧虑了。心既定了,就离开医院,常常回家去看看。前几 天是有了心事,只是向着病人发愁,现在心里舒适了,就把家里存着的几本 鼓儿词,一齐带到医院里来看。这一日下午,家树又来探病来了,恰好寿峰 已是在床上睡着了,秀姑捧了一本小册子,斜坐在床面前椅子上看,似乎很 有味的样子。她猛抬头,看见家树进来,连忙把那小本向她父亲枕头底下乱 塞,但是家树已经看见那书面上的题名,乃是《刘香女》三个字。家树道: “关大叔睡得很香,不要惊醒他。”说着,向她摇了一摇手。秀姑微笑着, 便弯了弯腰,请家树坐下。家树笑道:“大姑娘很认识字吗?”秀姑道:“不 认识多少字。不过家父稍微教我读过两本书,平常瞧一份儿小报,一半看, 还一半猜呢。”家树道:“大姑娘看的那个书,没有多大意思,你大概是喜 欢武侠的。我明天送一部很好的书给你看看吧。”秀姑笑道:“我先要谢谢 你了。”家树道:“这也值不得谢,很小的事情。”秀姑道:“我常听到家 父说,大恩不谢,樊先生帮我这样一个大忙,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才好。” 说到这里,她似乎极端的不好意思,一手扶了椅子背,一手便去理那耳朵边 垂下来的鬓发。家树也就看到她这种难为情的情形,不知道怎样和人家说话 才好。走到桌子边,拿起药水瓶子看了看,映着光看着瓶子里的药水去了半 截,因问道。“喝了一半了,这一瓶子是喝几次的?”其实这瓶子上贴着的 纸标,已经标明了,乃是每日三次,每次二格,原用不着再问的了。他问过 之后,回头看看床上睡的关寿峰,依然有不断的鼻息声,因道:“关大叔睡 着了,我不惊动他,回去了,再见吧。”他说这句再见时,当然脸上带有一 点笑容,秀姑又引为奇怪了。说再见就再见吧,为什么还多此一笑呢?于是 又想到樊家树每回来探病,或者还含有其他的命意,也未可知。心里就不住 的暗想着,这个人用心良苦,但是他虽不表示出来,我是知道的了。正在她 这样推进一步去想的时候,恰好次日家树来探病,带了一部《儿女英雄传》 来了。当日秀姑接着这一部小说,还不觉得有什么深刻的感想,经过三天三 晚,把这部《儿女英雄传》,看到安公子要娶十三妹的时候,心里又布下疑 阵了。莫非他家里原是有个张金凤,故意把这种书给我看吗?这个人作事,
  
好像是永不明说,只让人家去猜似的,这一着棋,我大概猜得不很离经;但 是这件事,是让我很为难的,现在不是安公子的时代,我哪里能去作十三妹 呢?这样一想,立刻将眉深锁,就发起愁来。眉一皱,心里也兀自不安起来。 关寿峰睡在床上,见女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孩子!我看你好像有 些不安的样子,你为着什么?”秀姑笑道:“我不为什么呀!”寿峰道:“这 一向子,你伺候我的病,我看你也有些倦了,不如你回家去歇两天吧。”秀 姑一笑道:“唉!你哪里就会猜着人的心事了。”寿峰道:“你有什么心事, 我倒闲着无事,要猜上一猜。”秀姑笑道:“猜什么呢?我是看到书上这事。 老替他发愁。”寿峰道:“喝!傻孩子,你真是听评书吊泪,替古人担忧了。 我们自己的事,都要人家替我们发愁,哪里有工夫替书上的人发愁呢?”秀 姑道:“可不是难得樊先生帮了咱们这样一个大忙,咱们要怎样的谢人家哩。” 寿峰道:“放着后来的日子长远,咱们总有可以报答他的时候。咱们也不必 老放在嘴上说。老说着又不能办到,怪贫的。”秀姑听她父亲如此说,也就 默然。这日下午,家树又来探病,秀姑想到父亲怪贫的那一句话,就未曾和 他说什么。
  家树看到关寿峰的病,已经好了,用不着天天来看,就有三天不曾到医 院里来。秀姑又疑惑起来,莫不是为了我那天对他很冷淡的,他恼起我来了。 人家对咱们是二十四分的厚情,咱们还对人家冷冷淡淡的,当然是不对,也 怪不得人家懒得来了。及至三天以后,家树来了,遂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 便对家树道:“你送的那部小说,非常有趣,若是还有这样的小说,请你还 借两本我看看。”家树道:“很有趣吗?别的不成,要看小说,那是很容易 办的事,要几大箱子都办得到。但不知道要看哪一种的?”秀姑想了一想笑 道:“像何玉凤这样的人就好。”家树笑道:“当然的,姑娘们就喜欢看姑 娘的事。我明天送一部来吧,你看了之后,准会说比刘香女强,那里头可没 有落难公子中状元。”秀姑笑道:“我也不一定要瞧落难公子中状元,只要 是有趣味的就得了。”家树在客边,就不曾预备有多少小说,身边就只有一 部《红楼梦》,秀姑只说借书,并没有说一定要什么书,不如就把这个借给 她得了。当日在医院里回来,就把那部《红楼梦》清理出来,到了次日亲自 送到医院里去。秀姑向来不曾看过这种长江大河的长篇小说,自从看了《儿 女英雄传》以后,觉得这个比那小本子《刘香女》、《孟姜女》强得多,因 此接过《红楼梦》去,丝毫不曾加以考虑,就看起来。看了前几回,还不过 是觉得热闹有趣而已。看了两本之后,心里想着幸而父亲还不曾问我书上是 些什么,因此只将看的一本《红楼梦》,卷了放在身上,拿出来坐着离父亲 远远的看。其余的都用报纸包了,放在包裹里,桌子上依然摆着那部《儿女 英雄传》,英雄传上面,又覆了一本父亲劝她看的《太上感应篇》。关寿峰 虽认得字,却耐不下性子看书,他以为秀姑看书,无非解闷,自己不要看, 也不曾去过问。秀姑看了两天以后,便觉一刻也舍不得放下。一直到第三日, 家树又来探病来了,因问秀姑那书好看不好看?翻到什么地方了?秀姑还不 曾答复,脸先红了,复又背对着床上,不让病人看见,嘴里支吾着一阵,随 便说道:“我还没有看几本呢。”复又笑道:“不是没有看几本,不过看了 几回罢了。”家树见她说得前后颠倒,就也笑了一笑,因寿峰躺在床上,脸 望着他,便转过身去和寿峰说话。秀姑是一种什么情形,却没有理会。医院 里本是不便久坐的,加上自己本又有事,谈一会便走了。秀姑见他是这样来 去匆匆,心想他也是不好意思的了。既然不好意思,为什么又拿这种书我看
  
哩!我看他问我话的时候,有些藏头露尾,莫非他有什么字迹放在书里头? 想到这里,好像这一猜很是对劲,等父亲睡了,连忙将包裹打开,把那些未 看的书,先拿在手里抖擞了一番,随后又将书页乱翻了一阵。翻到最后一本, 果然有一张半裁的红色八行,心里先卜通跳了一下,将那纸拿过来看时,上 写九月九日,温《红楼梦》至此,不忍卒读矣。秀姑揣测了一番,竟是与自 己无关的,这才放心把书重新包好。不过《红楼梦》却是更看得有趣。晚上 父亲睡了,躺在床上,亮了电灯,只管一页一页的向下看去。后来直觉得眼 皮有点涩,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呵欠;恰好屋外面的钟,当当当敲过三下, 心想糟了,怎么看到这个时候,明天怎样起来得了呢?再也不敢看了,便熄 了电灯,闭着眼睡。不料一夜未睡,现在要睡起来,反是清醒白醒的;走廊 下那挂钟的摆声,嘀嗒嘀嗒,一下一下,听得清清楚楚;同时《红楼梦》上 的事情,好像在目前一幕一幕,演了过去。由《红楼梦》又想到了送书的樊 家树,便觉得这人只是心上用事,不肯说出来的。然而不肯说出来,我也猜 个正着。我父亲就很喜欢他,论门第,论学问,再谈到性情儿模样儿,真不 能让咱们挑眼,这样的人儿都不要,亮着灯笼,哪儿找去?他是个维新的人 儿,他一定会带着我一路上公园去逛的,那个时候,我也只好将就点儿了。 可是遇见了熟人,我还是睬人不睬人呢?人家问起来,我又怎样的对答呢? 想到这里,不知怎样,自己便果然在公园里了。家树伸过一只手来挽了自己 的胳膊,一步一步的走;公园里人一对一对走着,也有对自己望了来的,但 是心里很得意,不料我关秀姑也有今日。正在得意,忽然有人喝道:“你这 不知廉耻的丫头,怎么跟了人上公园来?”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父亲。急得 无地自容。却哭了起来。寿峰又对家树骂道:“你这人面兽心的人,我只说 你和我交朋友,是一番好意,原来你是来骗我的闺女,我非和你打官司不可。” 说时,一把已揪住了家树的衣领。秀姑急了,拉着父亲,连说去不得去不得。 浑身汗如雨下,这一阵又急又哭,把自己闹醒了。睁眼一看,病室的窗外, 已经放进来了阳光,却是小小的一场梦。一摸额角,兀自出着汗珠儿,定了 一定神,便穿衣起来,自己梳洗了一阵,寿峰方才醒来。一见秀姑,便道: “孩子!我昨夜里作了一个梦。”秀姑一怔,吓得不敢作声,只低了头。寿 峰又道:“我梦见病好了,可是和你妈在一处,不知道是吉是凶?”秀姑笑 道:“你真也迷信,随便一个梦算什么。若是梦了就有吉有凶,爱作梦的, 天天晚上作梦,还管不了许多呢!”寿峰笑道:“你现在倒也维新起来了。” 秀姑不敢接着说什么,恰是看护妇进来,便将话牵扯过去了。但是在这一天, 她心上总放不下这一段怪梦;心想天下事是说不定的,也许真有这样一天, 若是真有这样一天,我父亲他也会像梦里一样,跟他反对吗?那可成了笑话 了。她天天看小说,看得都非常有趣,今天看小说,便变了一种情形,将书 拿在手上,看了几页,不期然而然的将书放下,只管出神。那看护妇见她右 手将书卷了,左手撑住椅靠,托着腮,两只眼睛,望了一堵白粉墙,动也不 动,先还不注意她,约摸有十分钟的工夫,见她眼珠也不曾转上一转,便走 到她身后,轻轻悄悄儿的蹲下身去,将她手上拿的书抽了过来翻着一看,原 来是《红楼梦》,暗中咬着嘴唇便点了点头。这看护妇本也只二十岁附近, 雪白的脸儿,因为有点近视,加上一副眼镜越见其媚。她已剪了发,养着留 海式的短发,又乌又亮,和她身上那件白衣一衬,真是黑白分明。院长因为 她当看护以来惹了许多麻烦,现在拨她专看护老年人或妇女。寿峰这病室里, 就是她管理,终日周旋,和秀姑倒很投机。她常笑问秀姑,家树是谁?秀姑

说是父亲的朋友,那看护笑着总不肯信。这时她看了《红楼梦》,忽然省悟, 情不自禁,将书拍了秀姑肩上一下,又噗嗤一笑道:“我明白了,那就是你 的贾宝玉吧!”这一嚷,连秀姑和寿峰都是一惊。秀姑还不曾说话,寿峰便 问谁的宝玉?女看护才知失口说错了话。和秀姑都大窘之下。可是寿峰依然 是追问着,非问出来不可。要知她们怎样答话,下回分解。

第五回 颊有残脂风流嫌著迹 手加约指心事证无言


  却说看护妇对秀姑说,那是你的贾宝玉吧。一句话把关寿峰惊醒,追问 是谁的宝玉。秀姑正在着急,那看护妇就从从容容的笑道:“是我捡到一块 假宝石,送给她玩,她丢了,刚才我看见桌子下一块碎瓷片,以为是假宝石 呢。”寿峰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很惊慌的说着,倒吓了我一跳。”秀姑 见父亲不注意,这才把心定下了,站起身来,就假装收拾桌上东西,将书放 下。以后当着父亲的面,就不敢看小说了。不过自这天起,寿峰的病,慢慢 儿见好。家树来探望得更疏了,寿峰一想,这一场病,花了人家的钱很多, 哪好意思再在医院里住着。就告诉医生,自己决定住满了这星期就走。医生 的意思,原还让他再调理一些时;他就说所有的医药,都是朋友代出的,不 便再扰及朋友。医生也觉得不错,就答应他了。恰好其间有几天工夫,家树 不曾到医院来,最后一天,秀姑到会计部算清了帐目。还找回一点零钱,于 是雇了一辆马车,父女二人就回家去了。待到家树到医院来探病时,关氏父 女,已出院两天了。家树正好碰着那近视眼女看护,她先笑道:“樊先生! 你怎么有两天不曾来?”家树因她的话问得突兀,心想莫非关氏父女因我不 来,有点见怪了。其实我并不是礼貌不到,因为寿峰的病,实在好了,用不 着作虚伪人情来看他的。他这样沉吟着,女看护便笑道:“那位关女士她一 定很谅解的。不过樊先生也应该到她家里去探望探望才好。”家树虽然觉得 女看护是误会了,然而也无关紧要,就并不辩正,出了医院,觉得时间还早, 果然往后门到关家来。秀姑正在大门外买菜,猛然一抬头,往后退了一步笑 道:“樊先生!真对不住,我们没有通知,就搬出医院来了。”家树道:“大 叔太客气了,我既然将他请到医院里去了,又何在乎最后几天。这几天来也 实在太忙,没着到医院里来看关大叔,我觉得太对不住。我是特意来道歉的。” 秀姑听了这话,脸先红了,低着头笑道:“不是不是,你真是误会了。我们 是过意不去,只要在家里能调养,也就不必再住医院了。请家里坐吧。”说 着,她就在前面引导。关寿峰在屋子里听到家树的声音,便先嚷道:“呵唷! 樊先生吗?不敢当。”家树走进房,见他靠了一叠高被,坐在床头,人已爽 健得多了,笑道:“大叔果然好了,但不知道现在饮食怎么样了?”寿峰点 点头道:“慢慢快复原了,难得老弟救了我一条老命,等我好了,我一定 要??”家树笑道:“大叔!我们早已说了,不说什么报恩谢恩,怎么又提 起来了?”秀姑道:“樊先生!你要知道我父亲,他是有什么就要说什么的。 他心里这样想着,你不要他说出来,他闷在心里,就更加难过了。”家树道: “既然如此,大叔要说什么,就说出什么来吧。病体刚好的人,心里闷着也 不好,倒不如让大叔说出来为是。”寿峰凝了一会神,将手理着日久未修刮 的胡子,微微一笑道:“有倒是有两句话,现在且不要说出来,候我下了地 再说吧。”秀姑一听父亲的话,藏头露尾,好生奇怪。而且害病以来,父亲 今天是第一次有笑,这里面当另有绝妙文章。如此一想,羞潮上脸,不好意 思在屋子里站着,就走出去了。家树也觉得寿峰说的话,有点尴尬;接上秀 姑听了这话,又躲避开去,越发显着痕迹了。和寿峰谈了一会子话,又安慰 了他几句,便告辞出来。秀姑原站在院子里,这时就借着关大门为由,送着 家树出来。家树不敢多谦逊,只一点头就一直走出来了。回得家来,想关寿 峰今天怎么说出那种话来,怪不得我表兄说我爱他的女儿,连他自己都有这 种意思了。至于秀姑,却又不同,自从她一见我,好像就未免有情;而今我
  
这样援助她父亲,自然更是要误会的了。好在寿峰的病,现在总算全好了, 我不去看他,也没有什么关系。自今以后,我还是疏远他父女一点为是,不 然我一番好意,倒成了别有所图了。话又说回来了,秀姑眉宇之间,对我自 有一种深情,她哪里知道我现在的境况呢!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的就把凤喜 送的那张相片,由书里拿了出来,捧在手里看,看着凤喜那样含睇微笑的样 子,觉得她那娇憨可掬的模样儿,决不是秀姑那样老老实实的样子可比。等 她上学之后,再加上一点文明气象,就越发的好了。我手里若是这样把她栽 培出来,真也是识英雄于未遇,以后她有了知识,自然更会感激我。由此想 去,自觉得踌躇满志,在屋里便坐不住了。对着镜子,理了一理头发,就坐 了车到水车胡同来访凤喜。
  凤喜家里现在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凤喜也换了一件白底蓝鸳鸯格的瘦窄 长衫,靠着门框,闲望着天上的白云在出神。一低头忽然看见家树,便笑道: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等我搬到新房子里去再来吗?”家树笑道:“我在家 里也是无事,想邀你出去玩玩。”凤喜道:“我妈和我叔叔都到新房子那边 去拾掇屋子去了,我要在家里看家,你到我这里来受委屈,也不止一次,好 在明天就搬了,受委屈也不过今天一天,你就在我这里谈谈吧,别又老远的 跑到公园里去。”家树笑道:“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你也挽留我吗?”凤 喜笑着啐了一口,又抽出掖在胁下的长手绢,向着家树抖了几抖。家树道: “我是实话。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凤喜道:“你又不是强盗,来抢我什么; 再说我就是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抢的,青天白日,留你在这儿坐一会,要什 么紧。”家树笑道:“你说只有一个人,可知有一种强盗专要抢人哩。你唱 大鼓,没唱过要抢压寨夫人的故事吗?”凤喜将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说 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跑到里面屋子里去了。家树也说道:“你真怕我 吗?为什么跑了。”说着这话,也就跟着跑进来。屋子里破桌子早是换了新 的了。今天又另加了一方白桌布,炕上的旧被,也是早已抛弃,而所有的新 被褥,也都用一方大白布被单盖上。家树道:“这是为什么?明天就要搬了, 今天还忙着这样焕然一新。”凤喜笑道:“你到我们这儿来,老是说不卫生, 我们洗的洗了,刷的刷了,换的换了,你还是不大乐意。昨天你对我妈说, 医院里真卫生,什么都是白的。我妈就信了你的话,今天就赶着买了白布来 盖上,那边新屋子里买的床和木器,我原是要红色的,信了你的话,今天又 去换白漆的了。”家树笑道:“这未免隔靴搔痒,然而也用心良苦。”凤喜 走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道:“哼!那不行,你抖着文骂人。”说时, 鼓了嘴,将身子扭了几扭。家树笑道:“我并不是骂人,我是说你家人很能 听我的话。”凤喜道:“那自然啦!现在我一家人,都愿望着你过日子,怎 样能不听你的话;可是我得了你许多好处,我仔细一想,又为难起来了。据 你说,你老太爷是做过大官的,天津还开着银行,你的门第是多么高,像我 们这样唱大鼓的人,哪配呀?”说着靠了椅子坐下,低了头回手捞过辫梢玩 弄。家树笑道:“你这话,我不大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配不配?”凤喜 瞟了一眼,又低着头道:“别装傻了。你是聪明人里面挑出来的,倒会不明 白。”家树笑道:“明是明白了,但是我父亲早过世去了,大官有什么相干, 我叔叔不过在天津银行里当一个总理,也是替人办事,并不怎样阔;就是阔, 我们是叔侄,谁管得了谁?我所以让你读书,固然是让你增长知识,可也就 是抬高你的身份。不过你把书念好了,身份抬高了,不要忘了我才好。”凤 喜笑道:“老实说吧,我们家里,真把你当着神灵了。你瞧他们那一份儿巴
  
结你,真怕你有一点儿不高兴,我是更不要说了,一辈子全指望着你,哪里 会肯把你忘了。别说身份抬不高,就是抬得高,也全仗着你呀。人心都是肉 作的,我现在免得抛头露面,就和平地登了天一样。像这样的恩人,亮着灯 笼哪儿找去,难道我真是个傻子,这一点儿事,都不懂吗?”凤喜这一番话, 说得非常恳切。家树见她低了头,望了两只交叉摇曳的脚尖,就站到她身边, 用手慢慢儿抚摩着她的头发,说道:“你这话倒是几句知心话。
  我也很相信的。只要你始终是这样,花几个钱,我是不在乎的,我给的 那两百块钱,现在还有多少?”凤喜望着家树笑道:“你叔叔是开银行的, 多少钱作多少事,难道说你不明白,添衣服,买东西,搬房子,你想还该剩 多少钱了?”家树道:“我想也是不够的。
  明天到银行里去,我还给你找一点款子来。”因见凤喜仰着脸,脸上的 粉香喷喷的,就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凤喜笑着,将嘴向房门口一努,家树回 头看时,原来是新制的门帘子,高高卷起呢,于是也不觉得笑了。
  过了一会子,凤喜的叔叔回来了。他就是在先农坛弹三弦子的那人,他 原名沈尚德。但是这一胡同的街坊,都叫他沈三弦子;又因为四个字叫得累 赘,减称沈三弦,叫得久了,人家又改叫了沈三玄。(注玄:旧京谚语,意 谓其事无把握,而带危险性也。)这意思说他,吃饭,喝酒,抽大烟,三件 大事,每天都得闹饥荒。不过这半个月来,有了樊家树这一个财神爷接济, 沈三玄却成了沈三乐。今天在新房子里收拾了半天,精神疲倦了,就向他嫂 子沈大娘要拿点钱去抽大烟。沈大娘说是昨天给的一块钱,今天不能再给, 因此他又跑回来,打算和侄女来商量。一走到外边屋子里,见里面房子的门 帘,业已放下,就不便进去,先隔着门帘子咳嗽了两声。凤喜道:“叔叔回 来了吗?那边屋子拾掇得怎么样了?樊先生在这里呢。”沈三玄隔着门帘叫 了一声樊先生!就不进来了;凤喜打起门帘子,沈三玄笑道:“姑娘!我今 天的黑饭又断了粮了,你接济接济我吧。”家树便道:“这大烟,我看你戒 了吧。这年头儿,吃饭都发生问题,哪里还经得住再添上一样大烟。”沈三 玄点着头,低低的道:“你说的是,我早就打算戒的。”家树笑道:“抽烟 的人,都是这样,你一提起戒烟,他就说早要戒的。但是说上一千回一万回, 背转身去,还照样抽。”沈三玄见家树有不欢喜的样子,凤喜坐在炕沿上, 左腿压着右腿,两手交叉着,将膝盖抱住,两个小腮帮子,绷得鼓也似的紧。 沈三玄一看这种神情,是不容开口讨钱的了。只得搭讪着和同院子的人讲话, 就走开了。家树望着凤喜低低的笑道:“真是讨厌!不先不后,他恰好是这 个时候回来。”凤喜也笑道:“别瞎说,他听到了,还不知道咱们干了什么 呢!”家树道:“我看他那样子,大概是要钱。你就??”凤喜道:“别理 他,我娘儿俩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凭他那个能耐,还闹上烟酒两瘾,早就过 不下去了。现在他说我认识你,全是他的功劳,跟着就长脾气。这一程子, 每天一块钱还嫌不够,以后日子长远着咧,你想哪能还由着他的性儿?”家 树笑道:“以前我以为你不过聪明而已,如今看起来,你是很识大体,将来 居家过日子,一定不错。”凤喜瞟了他一眼道:“你说着说着,又不正经起 来了。”家树笑着把脸一偏,还没有答话,凤喜哟了一声,在身上掏出手绢, 走上前一步,按着家树的胳膊道:“你低一低头。”家树正要把头低着,凤 喜的母亲沈大娘,一脚踏了进来。凤喜向后一缩,家树也有点不好意思。沈 大娘道:“那边屋子全拾掇好了,明天就搬。樊先生明天到我们家来,就有 地方坐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明天搬着家,恐怕还是乱七八糟的,到后天
  
大概好了;要不,你后天一早去,准乐意。”家树听说,笑了一笑。然而心 里总不大自然,仍是无法可说。坐了一会儿,因道:“你们应该收拾东西了, 我不在这里打搅你们了。”说毕,他拿了帽子戴在头上,起身就要走。凤喜 一见他要走,非常着急,连连将手向他招了几招道:“别忙啊!擦一把脸再 走。你瞧你瞧,哎哟!你瞧。”家树笑道:“回家去,平白地要擦脸作什么。” 说了这句,他已走出了外边屋子。凤喜将手连推了她母亲几下。笑道:“妈! 你说一声,让他擦一把脸再走。”沈大娘也笑道:“你这丫头,什么事拿樊 先生开心,我大耳刮子打你,樊先生你请便吧,别理她。”家树以为凤喜今 天太快乐了,果然也不理会她的话,竟自回家。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家树坐在正面,陶伯和夫妇坐在两边,陶太太正吃 着饭,忽然噗嗤一笑,偏转头喷了满地毯的饭粒。伯和道:“你想到什么事 情,突然好笑起来?”陶太太笑道:“你到我这边来,我告诉你。”伯和道: “你就这样告诉我,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我走过来才告诉我。”陶太太笑 道:“自然有原因。我要是骗你,回头让你随便怎样罚我都成。”伯和听他 太太如此说了,果然放了碗筷,就走将过来。陶太太嘴对家树脸上一努笑道: “你看那是什么?”伯和一看,原来家树左腮上,有六块红印,每两块月牙 形的印子,上下一对印在一处,六块红印,恰是三对。伯和向太太一笑道: “原来如此。”家树见他夫妇注意脸上,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摸,并没有什么, 因笑道:“你们不要打什么哑谜,我脸上有什么,老实对我说了吧。”陶太 太笑道:“我们老实对你说吗?还是你老实对我们说了吧;再说要对你老实 讲,我倒反觉得怪不好意思了。”于是走到屋子里去,连忙拿出一面镜子来, 交给家树道:“你自己照一照吧,我知道你脸上有什么呢。”家树果然拿着 镜子一照,不由得脸上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后边去。陶太太笑道:“是什么 印子呢?你说你说。”顿了一顿,家树已经有了办法了,便笑道:“我说是 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些红墨水点,这有什么奇怪。大概是我写字的时候,沾 染到脸上去了的。”伯和道:“墨水瓶子上的水,至多是染在手上,怎么会 染到脸上去?”家树道:“既然可以沾染到手上,自然可以由手上染到脸上。” 伯和道:“这道理也很通的,但不知你手上的红墨水,还留着没有?”这一 句话,把家树提醒了,笑道:“真是不巧,手上的红印,我已经擦去了,现 在只留着脸上的。”伯和听到,只管笑了起来,正有一句什么话,待要说出, 陶太太坐在对面,只管摇着头;伯和明白他太太的意思,就不向下说了。家 树放下饭碗赶忙就跑回自己屋子里,将镜子一照,这正是几块鲜红的印,用 手指一擦,沾得很紧,并磨擦不掉。刘福打了洗脸水来,家树一只手掩住了 脸,却满屋子去找肥皂。刘福道:“表少爷找什么?脸上破了皮,要找橡皮 膏吗?”家树笑了一笑道:“是的,你出去吧,两个人在这里,我心里很乱, 更不容易去找了。”刘福放下水,只好走了。家树找到肥皂,对了镜子洗脸, 正将那几块红印擦着;陶太太一个亲信的女仆王妈,却用手端着一个瓷器茶 杯进来。她笑道:“表少爷!我们太太叫我送了一杯醋来。她说,胭脂沾在 肉上,若是洗不掉的话,用点醋擦擦,自然会掉了。”家树听了这话,半晌 没有个理会处。这王妈二十多岁的人,头发老是梳得光溜溜的,圆圆的脸儿, 老是抹着粉,向来作上房事,见男子就不好意思,现在奉了太太的命,送这 东西来,很是不尴尬。家树又害臊不肯说什么,她也就一扭走了。家树好容 易把胭脂擦掉了,倒不好意思再出去了。反正是天色不早,就睡觉了。到了 次日吃早饭,兀自不好意思。所幸伯和夫妇对这事一字也不提,不过陶太太
  
有点微笑而已。吃过了饭,便揣想到凤喜家里正在搬家,本想去看看,又怕 引起伯和夫妻的疑心,只得拿了一本书,随便在屋里看。心里有事,看书是 看不下去的。又坐在书案边,写了几封信,挨到下午,又想凤喜的新房子, 一定布置完事了,最好是这个时候去看看,他们如有布置不妥当之处,可以 立刻纠正过来。不过看表兄表嫂的意思,对于我几乎是寸步留意,一出门, 回来不免又是一番猜疑。自己又害臊,镇定不住,还是不去吧。自己给自己 这样难题作,到黄昏将近的时候,屋角上放过来的一线太阳,斜照在东边白 粉墙上,紫藤花架的上半截,仿佛淡抹着一层金漆;至于花架下半截,又是 阴沉沉的,罗列在地下的许多盆景,是刚刚由喷水壶喷过了水,显着分外的 幽媚;同时并发出一种清芬之气。家树就在走廊下,两根朱红柱子下面,不 住的来往徘徊。刘福由外面走了进来,便问道:“表少爷!今天为什么不出 门了。”家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心里立刻想起来,是啊!我是天 天出门去一趟的,因为昨天晚上,发现了脸上的脂印,今天就不出去,这痕 迹越是分明了,索性照常的出去,毫不在乎,倒也让他们看不出所以然来。 因此又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向凤喜新搬的地方而来。
  这是家树看好了的房子,乃是一所独门独院的小房子。正北两明一暗, 一间作了沈大娘的卧室,一间作了凤喜的卧室;还空出正中的屋子作凤喜的 书房。外面两间东西厢房,一间住了沈三玄,一间作厨房,正是一点也不挤 窄。院子里有两棵屋檐般高的槐树,这个时候,正好新出的嫩绿叶子,铺满 了全树,映着地下都是绿色的;有几枝上,露着一两球新开的白花,还透着 一股香气。这胡同出去,就是一条大街。相距不远,便有一个女子职业学校。 凤喜已经是在这里报名纳费了。现在家树到了这里,一看门外,一带白墙, 墙头上冒出一丛绿树叶子来,朱漆的两扇小门,在白墙中间闭着,看去倒真 有几分意思。家树一敲门,听到门里边卜通卜通一阵脚步响,开开门来,凤 喜笑嘻嘻的站着。家树道:“你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吧!”凤喜道:“一打门, 我就知道是你,所以自己来开门。昨天我叫你擦一把脸再走,为什么不理?” 家树笑道:“我不埋怨你,你还埋怨我吗?你为什么嘴上擦着那许多胭脂 呢?”凤喜不等他说完,抽身就向里走。家树也就跟着走了进去。沈大娘在 北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道:“你们什么事儿这样乐,在外面就乐了进来?”家 树道:“你们搬了房子,我该道喜呀,为什么不乐呢?”说着话,走进北屋 子里来,果然布置一新。沈大娘却毫不迟疑的,将右边的门帘子,一只手高 高举起,意思是让家树进去。他也未尝考虑,就进去了。屋子里裱糊得雪亮, 正如凤喜昨天所说,是一房白漆家具:上面一张假铁床,也是用白漆漆了, 被褥都也是白布的。只是上面覆了一床小红绒毯子。家树笑道:“既然都是 白的,为什么这毯子又是红的哩?”沈大娘笑道:“年轻轻儿的,哪有不爱 个红儿绿儿的哩。这里头我还有点别的意思,你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应该不 知道。”家树道:“我这人太笨,非你告诉我,我是不懂的。你说,这里头 还有什么问题?”沈大娘正待要说,凤喜一路从外面屋子里嚷了进来,说道: “妈!你别说。”沈大娘见她进来,就放下门帘子来走了。凤喜道:“你看 看,这屋子干净不干净?”家树笑道:“你太舒服了。你现在一个人住一间 屋子,一个人睡一张床,比从前有天渊之别了。你要怎样的谢我呢?”凤喜 低了头,整理床上被单,笑着道:“现在睡这样的小木床,也没有什么特别, 将来等你送了我的大铜床,我再来谢你吧。”家树道:“那倒也容易。不过
‘特别’两个字,我有点不懂。睡了铜床,又怎样特别呢?”凤喜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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