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现代文学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



妈妈做新娘时,在洞房里走着,那脚钏铃铛的声音。那声音虽有大小的分别, 风味却差不多。”
  他把射到窗外的目光移到承欢身上,说:“你妈妈姓山,所以我在日间 或夜间偶然瞧见尖锥形的东西就想着山,就想着她。在我心目中的感觉,她 实在没死,不过是怕遇见更大的羞耻,所以躲藏着;但在人静的时候,她仍 是和我在一处的。她来的时候,也去瞧你们,也和你们谈话,只是你们都像 不大认识她一样,有时还不瞅睬她。”承懽说:“妈妈一定是在我们睡熟时 候来的,若是我醒时,断没有不瞅睬她的道理。”那老人家抚着这幼女的背 说:“是的。你妈妈常夸奖你,说你聪明,喜欢和她谈话,不像你姊姊越大 就越发和她生疏起来。”承欢知道这话是父亲造出来教妹妹喜欢的,所以她 笑着说:“我心里何尝不时刻惦念着妈妈呢?但她一来到,我怎么就不知道, 这真是怪事!”
  关怀对着承欢说:“你和你妈妈离别时年纪还小,也许记不清她的模样; 可是你须知道,不论要认识什么物体都不能以外貌为准的,何况人面是最容 易变化的呢?你要认识一个人,就得在他的声音、容貌之外找寻,这形体不 过是生命中极短促的一段罢了。树木在春天发出花叶,夏天结了果子,一到 秋冬,花、叶、果子多半失掉了;但是你能说没有花、叶的就不是树木么? 池中的蝌蚪,渐渐长大成为一只虾蟆,你能说蝌蚪不是小虾蟆么?无情的东 西变得慢,有情的东西变得快。故此,我常以你妈妈的坟墓为她的变化身; 我觉得她的身体已经比我长得大,比我长得坚强;她的声音,她的容貌,是 遍一切处的。我到她的坟上,不是盼望她那卧在土中的肉身从墓碑上挺起来; 我瞧她的身体就是那个坟墓,我对着那墓碑就和在这屋对你们说话一样。” 承懽说:“哦,原来妈妈不是死,是变化了。爸爸,你那么爱妈妈,但
她在这变化的时节,也知道你是疼爱她的么?”
“她一定知道的。” 承懽说:“我每到爸爸屋里,对着妈妈的造像叫唤、抚摩,有时还敲打
她几下。爸爸,若是那像真是妈妈,她肯让我这样抚摩和敲打么?她也能疼
爱我,像你疼我一样么?” 关怀回答说:“一定很喜欢。你妈妈连我这么高大,她还十分疼爱,何
况你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孩子!妈妈的疼爱比爸爸大得多。你睡觉的时候,
爸爸只能给你垫枕、盖被;若是妈妈,一定要将她那只滑腻而温暖的手臂给 你枕着,还要搂着你,教你不惊不慌地安睡在她怀里。你吃饭的时候,爸爸 只能给你预备小碗、小盘;若是妈妈,一定要把她那软和而常摇动的膝头给 你做凳子,还要亲手递好吃的东西到你口里。你所穿的衣服,爸爸只能为你 买些时式的和贵重的;若是妈妈,一定要常常给你换新样式,她要亲自剪裁, 亲自刺绣,要用最好看的颜色——就是你最喜欢的颜色——给你做上。妈妈 的疼爱实在比爸爸的大得多!”
  承懽坐在父亲膝上,一听完这段话,她的身体的跳荡好像骑在马上一样。 她一面摇着身子,一面拍着自己两只小腿,说:“真的吗?她为何不对我这 样做呢?爸爸,快叫妈妈从坟里出来罢。何必为着这蒙羞的土地就藏起来, 不教她亲爱的女儿和她相会呢?从前我以为妈妈的脾气老是那个样子:两只 眼睛瞧着人,许久也不转一下;和她说话也不答应:要送东西给她,她两只 手又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会伸出来接一接;所以我想她一定是不懂人情的。 现在我就知道她不是无知的。爸爸,你为我到坟里把妈妈请出来罢;不然,
  
你就把前头那扇石门挪开,让我进去找她。爸爸曾说她在晚间常来,待一会, 她会来么?”
  关怀把她亲了一下,说:“好孩子,你方才不是说你曾叫过她、摩过她, 有时还敲打她么?她现在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纵使你到坟墓里去找她也是 找不着的。她常在我屋里,常在那里(他指着屋角那石像),常在你心里, 常在你姊姊心里,常在我心里。你和她说话或送东西给她时,她虽像不理你, 其实她疼爱你,已经领受你的敬意。你若常常到她面前,用你的孝心、你的 诚意供献给她,日子久了,她心喜欢让你见着她的容貌。她要用妩媚的眼睛 瞧着你,要开口对你发言,她那坚硬而白的皮肤要化为柔软娇嫩,好像你的 身体一样。待一会,她一定来,可是不让你瞧见她,因为她先要瞧瞧你对于 她的爱心怎样,然后教你瞧见她。”
  承欢也随着对妹妹证明说:“是,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很愿意见妈 妈一面。后来我照着爸爸的话去做,果然妈妈从石像座儿走下来,搂着我和 我谈话,好像现在爸爸搂着你和你谈话一样。”
  承懽把右手的食指含在口里,一双伶俐的小眼射在地上,不歇地转动, 好像了悟什么事体,还有所发明似的。她抬头对父亲说:“哦,爸爸,我明 白了。以后我一定要格外地尊敬妈妈那座造像,盼望她也能下来和我谈话。 爸爸,比如我用尽我的孝敬心来服事她,她准能知道么?”
“她一定知道的。”
  “那么,方才所捡那些叶子,若是我好好地把它们藏起来,一心供养着, 将来它们一定也会变成活的海星、瓦楞子或翻车鱼了。”关怀听了,莫名其 妙。承欢就说:“方才妹妹捡了一大堆的干叶子,内中有些像鱼的,有些像 螺贝的,她问的是那些东西。”关怀说:“哦,也许会,也许会。”承懽要 立刻跳下来,把那些叶子搬来给父亲瞧,但她的父亲说:“你先别拿出来, 明天我才教给你保存它们的方法。”
关怀生怕他的爱女晚间说话过度,在睡眠时作梦,就劝承懽说:“你该
去睡觉啦。我和你到屋里去罢。明早起来,我再给你说些好听的故事。”承 懽说:“不,我不。爸爸还没有说完呢,我要听完了才睡。”关怀说:“妈 妈的事长着呢,若是要说,一年也说不完,明天晚上再接下去说罢。”那小 女孩于是从父亲膝上跳下来,拉着父亲的手,说:“我先要到爸爸屋里瞧瞧 那个妈妈。”关怀就和她进去。
他把女儿安顿好,等她睡熟,才回到自己屋里。他把外衣脱下,手里拿
着那个叆叇囊,和腰间的玉佩,把玩得不忍撒手,料想那些东西一定和他的 亡妻关山恒媚很有关系。他们的恩爱公案必定要在临睡前复讯一次。他走到 石像前,不歇用手去摩弄那坚实而无知的物体,且说:“多谢你为我留下这 两个女孩,教我的晚景不至过于惨淡。不晓得我这残年要到什么时候才可以 过去,速速地和你同住在一处。唉!你的女儿是不忍离开我的,要她们成人, 总得在我们再会之后。我现在正浸在父亲的情爱中,实在难以解决要怎样经 过这衰弱的残年,你能为我和从你身体分化出来的女儿们打算么?”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很注意听着那石像的回答。可是那用手造的东 西怎样发出她的意思,我们的耳根太钝,实在不能听出什么话来。
  他站了许久,回头瞧见承欢还在北边的厅里编织花篮,两只手不停地动 来动去,口里还低唱着她的工夫歌。他从窗门对女儿说:“我儿,时候不早 了,明天再编罢。今晚上妹妹话说得过多,恐怕不能好好地睡,你得留神一
  
点。”承欢答应一声,就把那个未做成的篮子搁起来,把那盏小油灯拿着到 自己屋里去了。
  灯光被承欢带去以后,满屋都被黑暗充塞着。秋萤一只两只地飞入关怀 的卧房,有时歇在石像上头。那光的闪烁,可使关山恒媚的脸对着她的爱者 发出一度一度的流盼和微笑。但是从外边来的,还有汨的海潮音,嘶
的蟋蟀声,铮铛的铁马响,那可以说是关山恒媚为这位老鳏夫唱的催眠歌曲。
(原载 1921 年《小说月报》第 12 卷第 7 号)

                       缀网劳蛛


“我像蜘蛛, 命运就是我的网。” 我把网结好, 还住在中央。
呀,我的网甚时节受了损伤! 这一坏,教我怎地生长? 生的巨灵说:“补缀补缀罢, 世间没有一个不破的网。” 我再结网时,
要结在玳瑁梁栋 珠玑帘栊; 或结在断井颓垣 荒烟蔓草中呢?
生的巨灵按手在我头上说: “自己选择去罢, 你所在的地方无不兴隆、亨通。” 虽然,我再结的网还是像从前那么脆弱, 敌不过外力冲撞; 我网的形式还要像从前那么整齐—— 平行的丝连成八角、十二角的形状吗? 他把“生的万花筒”交给我,说: “望里看罢,
你爱怎样,就结成怎样。”
呀,万花筒里等等的形状和颜色 仍与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求你再把第二个给我, 我好谨慎地选择。 “咄咄!贪得而无智的小虫! 自而今回溯到濛鸿, 从没有人说过里面有个形式与前相同。
去罢,生的结构都由这几十颗‘彩琉璃屑,幻成种种,
不必再看第二个生的万花筒。” 那晚上的月色格外明朗,只是不时来些微风把满园的花影移动得不歇地
作响。素光从椰叶下来,正射在尚洁和她的客人史夫人身上。她们二人的容 貌,在这时候自然不能认得十分清楚,但是二人对谈的声音却像幽谷的回响, 没有一点模糊。
  周围的东西都沉默着,像要让她们密谈一般:树上的鸟儿把喙插在翅膀 底下;草里的虫儿也不敢做声;就是尚洁身边那只玉狸,也当主人所发的声 音为催眠歌,只管齁地沉睡着。她用纤手抚着玉狸,目光注在她的客人身 上,懒懒地说:“夺魁嫂子,外间的闲话是听不得的。这事我全不计较—— 我虽不信定命的说法,然而事情怎样来,我就怎样对付,毋庸在事前预先谋 定什么方法。”
  
  她的客人听了这场冷静的话,心里很是着急,说:“你对于自己的前程 太不注意了!若是一个人没有长久的顾虑,就免不了遇着危险,外人的话虽 不足信,可是你得把你的态度显示得明了一点,教人不疑惑你才是。”
  尚洁索性把玉狸抱在怀里,低着头,只管摩弄。一会儿,她才冷笑了一 声,说:“吓吓,夺魁嫂子,你的话差了,危险不是顾虑所能闪避的。后一 小时的事情,我们也不敢说准知道,哪里能顾到三四个月、三两年那么长久 呢?你能保我待一会不遇着危险,能保我今夜里睡得平安么?纵使我准知道 今晚上会遇着危险,现在的谋虑也未必来得及。我们都在云雾里走,离身二 三尺以外,谁还能知道前途的光景呢?经里说:‘不要为明日自夸,因为一 日要生何事,你尚且不能知道。’这句话,你忘了么???唉,我们都是从 渺茫中来,在渺茫中住,望渺茫中去。若是怕在这条云封雾锁的生命路程里 走动,莫如止住你的脚步;若是你有漫游的兴趣,纵然前途和四围的光景暧 昧,不能使你赏心快意,你也是要走的。横竖是往前走,顾虑什么?
  “我们从前的事,也许你和一般侨寓此地的人都不十分知道。我不愿意 破坏自己的名誉,也不忍教他出丑。你既是要我把态度显示出来,我就得略 把前事说一点给你听,可是要求你暂时守这个秘密。
“论理,我也不是他的??” 史夫人没等她说完,早把身子挺起来,作很惊讶的样子,回头用焦急的
声音说:“什么?这又奇怪了!”
  “这倒不是怪事,且听我说下去。你听这一点,就知道我的全意思了。 我本是人家的童养媳,一向就不曾和人行过婚礼——那就是说,夫妇的名份, 在我身上用不着。当时,我并不是爱他,不过要仗着他的帮助,救我脱出残 暴的婆家。走到这个地方,依着时势的境遇,使我不能不认他为夫??”
“原来你们的家有这样特别的历史。??那么,你对于长孙先生可以说
没有精神的关系,不过是不自然的结合罢了。” 尚洁庄重地回答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没有爱情么?诚然,我从不曾
在别人身上用过一点男女的爱情;别人给我的,我也不曾辨别过那是真的,
这是假的。夫妇,不过是名义上的事;爱与不爱,只能稍微影响一点精神的 生活,和家庭的组织是毫无关系的。
“他怎样想法子要奉承我,凡认识我的人都觉得出来。然而我却没有领
他的情,因为他从没有把自己的行为检点一下。他的嗜好多,脾气坏,是你 所知道的。我一到会堂去,每听到人家说我是长孙可望的妻子,就非常的惭 愧。我常想着从不自爱的人所给的爱情都是假的。
  “我虽然不爱他,然而家里的事,我认为应当替他做的,我也乐意去做。 因为家庭是公的,爱情是私的。我们两人的关系,实在就是这样。外人说我 和谭先生的事,全是不对的。我的家庭已经成为这样,我又怎能把它破坏 呢?”
  史夫人说:“我现在才看出你们的真相,我也回去告诉史先生,教他不 要多信闲话。我知道你是好人,是一个纯良的女子,神必保佑你。”说看, 用手轻轻地拍一拍尚洁的肩膀,就站立起来告辞。
  尚洁陪她在花荫底下走着,一面说:“我很愿意你把这事的原委单说给 史先生知道。至于外间传说我和谭先生有秘密的关系,说我是淫妇,我都不 介意。连他也好几天不回来啦。我估量他是为这事生气,可是我并不辩白。 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够把真心拿出来给人家看;纵然能够拿出来,人家也看不
  
明白,那么,我又何必多费唇舌呢?人对于一件事情一存了成见,就不容易 把真相观察出来。凡是人都有成见,同一件事,必会生出歧异的评判,这也 是难怪的。我不管人家怎样批评我,也不管他怎样疑惑我,我只求自己无愧, 对得住天上的星辰和地下的蝼蚁便了。你放心罢,等到事情临到我身上,我 自有方法对付。我的意思就是这样,若是有工夫,改天再谈罢。”
  她送客人出门,就把玉狸抱到自己房里。那时已经不早,月光从窗户进 来,歇在椅桌、枕席之上,把房里的东西染得和铅制的一般。她伸手向床边 按了一按铃子,须臾,女佣妥娘就上来。她问:“佩荷姑娘睡了么?”妥娘 在门边回答说:“早就睡了。消夜已预备好了,端上来不?”她说着,顺手 把电灯拧着,一时满屋里都着上颜色了。
  在灯光之下,才看见尚洁斜倚在床上。流动的眼睛,软润的颔颊,玉葱 似的鼻,柳叶似的眉,桃绽似的唇,衬着蓬乱的头发??凡形体上各样的美 都凑合在她头上。她的身体,修短也很合度。从她口里发出来的声音,都合 音节,就是不懂音乐的人,一听了她的话语,也能得着许多默感。她见妥娘 把灯拧亮了,就说:“把它拧灭了吧。光太强了,更不舒服。方才我也忘了 留史夫人在这里消夜。我不觉得十分饥饿,不必端上来,你们可以自己方便 去。把东西收拾清楚,随着给我点一支洋烛上来。”
妥娘遵从她的命令,立刻把灯灭了,接着说:“相公今晚上也许又不回
来,可以把大门扣上吗?” “是,我想他永远不回来了。你们吃完,就把门关好,各自歇息去罢,
夜很深了。”
  尚洁独坐在那间充满月亮的房里,桌上一支洋烛已燃过三分之二,轻风 频拂火焰,眼看那支发光的小东西要泪尽了。她于是起来,把烛光移到屋角 一个窗户前头的小几上。那里有一个软垫,几上搁几本经典和祈祷文。她每 夜睡前的功课就是跪在那垫上默记三两节经句,或是诵几句祷词。别的事情, 也许她会忘记,惟独这圣事是她所不敢忽略的。她跪在那里冥想了许久,睁 眼一看,火光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烛台上逃走了。
她立起来,把卧具整理妥当,就躺下睡觉。可是她怎能睡着呢?呀,月
亮也循着宾客的礼,不敢相扰,慢慢地辞了她,走到园里和它的花草朋友、 木石知交周旋去了!
月亮虽然辞去,她还不转眼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像要诉她心中的秘密一
般。她正在床上辗来转去,忽听园里“ ”一声,响得很厉害。她起来, 走到窗边,往外一望,但见一重一重的树影和夜雾把园里盖得非常严密,教 她看不见什么。于是她蹑步下楼,唤醒妥娘,命她到园里去察看那怪声的出 处。妥娘自己一个人哪里敢出去;她走到门房把团哥叫醒,央他一同到围墙 边察一察。团哥也就起来了。
  妥娘去不多会,便进来回话。她笑着说:“你猜是什么呢?原来是一个 蹇运的窃贼摔倒在我们的墙根。他的腿已摔坏了,脑袋也撞伤了,流得满地 都是血,动也动不得了。团哥拿着一枝荆条正在抽他哪。”
  尚洁听了,一霎时前所有的恐怖情绪一时尽变为慈祥的心意。她等不得 回答妥娘,便跑到墙根。团哥还在那里,“你这该死的东西??不知厉害的 坏种!??”一句一鞭,打骂得很高兴。尚洁一到,就止住他,还命他和妥 娘把受伤的贼扛到屋里来。她吩咐让他躺在贵妃榻上。仆人们都显出不愿意 的样子,因为他们想着一个贼人不应该受这么好的待遇。
  
  尚洁看出他们的意思,便说:“一个人走到做贼的地步是最可怜悯的, 若是你们不得着好机会,也许??”她说到这里,觉得有点失言,教她的佣 人听了不舒服,就改过一句说话:“若是你们明白他的境遇,也许会体贴他。 我见了一个受伤的人,无论如何,总得救护的。你们常常听见‘救苦救难’ 的话,遇着忧患的时候,有时也会脱口地说出来,为何不从‘他是苦难人’ 那方面体贴他呢?你们不要怕他的血沾脏了那垫子,尽管扶他躺下罢。”团 哥只得扶他躺下,口里沉吟地说:“我们还得为他请医生去吗?”
  “且慢,你把灯移近一点,待我来看一看。救伤的事,我还在行。妥娘, 你上楼去把我们那个‘常备药箱’捧下来。”又对团哥说:“你去倒一盆清 水来罢。”
  仆人都遵命各自干事去了。那贼虽闭着眼,方才尚洁所说的话,却能听 得分明。他心里的感激可使他自忘是个罪人,反觉他是世界里一个最能得人 爱惜的青年。这样的待遇,也许就是他生平第一次得着的。他呻吟了一下, 用低沉的声音说:“慈悲的太太,菩萨保佑慈悲的太太!”
  那人的太阳边受了一伤很重,腿部倒不十分厉害。她用药棉蘸水轻轻地 把伤处周围的血迹涤净,再用绷带裹好。等到事情做得清楚,天早已亮了。 她正转身要上楼去换衣服,蓦听得外面敲门的声很急,就止步问说:“谁
这么早就来敲门呢?”
“是警察罢。” 妥娘提起这四个字,教她很着急。她说:“谁去告诉警察呢?”那贼躺
在贵妃榻上,一听见警察要来,恨不能立刻起来跪在地上求恩。但这样的行
动已从他那双劳倦的眼睛表白出来了。尚洁跑到他跟前,安慰他说:“我没 有叫人去报警察??”正说到这里,那从门外来的脚步已经踏进来。
来的并不是警察,却是这家的主人长孙可望。他见尚洁穿着一件睡衣站
在那里和一个躺着的男子说话,心里的无明业火已从身上八万四千个毛孔里 发射出来。他第一句就问:“那人是谁?”
这个问实在教尚洁不容易回答,因为她从不曾问过那受伤者的名字,也
不便说他是贼。 “他??他是受伤的人??”
可望不等说完,便拉住她的手,说:“你办的事,我早已知道。我这几
天不回来,正要侦察你的动静,今天可给我撞见了。我何尝辜负你呢??? 一同上去罢,我们可以慢慢地谈。”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上跑。
妥娘在旁边,看得情急,就大声嚷着:“他是贼!”
  “我是贼,我是贼!”那可怜的人也嚷了两声。可望只对着他冷笑,说: “我明知道你是贼。不必报名,你且歇一歇罢。”
  一到卧房里,可望就说:“我且问你,我有什么对你不起的地方?你要 入学堂,我便立刻送你去;要到礼拜堂听道,我便特地为你预备车马。现在 你有学问了,也入教了;我且问你,学堂教你这样做,教堂教你这样做么?” 他的话意是要诘问她为什么变心,因为他许久就听见人说尚洁嫌他鄙陋 不文,要离弃他去嫁给一个姓谭的。夜间的事,他一概不知,他进门一看尚 洁的神色,老以为她所做的是一段爱情把戏。在尚洁方面,以为他是不喜欢 她这样待遇窃贼。她的慈悲性情是上无所赋的,她也觉得这样办,于自己的 信仰和所受的教育没有冲突,就回答说:“是的,学堂教我这样做,教会也
教我这样做。你敢是??”

  “是吗?”可望喝了一声,猛将怀中小刀取出来向尚洁的肩膀上一击。 这不幸的妇人立时倒在地上,那玉白的面庞已像渍在胭脂膏里一样。
  她不说什么,但用一种沉静的和无抵抗的态度,就足以感动那愚顽的凶 手。可望当此情景,心中恐怖的情绪已把凶猛的怒气克服了。他不再有什么 动作,只站在一边出神。他看尚洁动也不动一下,估量她是死了;那时,他 觉得自己的罪恶压住他,不许再逗留在那里,便溜烟似地望外跑。
  妥娘见他跑了,知道楼上必有事故,就赶紧上来。她看尚洁那样子,不 由得“啊,天公!”喊了一声,一面上去,要把她搀扶起来。尚洁这时,眼 睛略略睁开,像要对她说什么,只是说不出。她指着肩膀示意,妥娘才看见 一把小刀插在她肩上。妥娘的手便即酥软,周身发抖,待要扶她,也没有气 力了。她含泪对着主妇说:“容我去请医生罢。”
  “史??史??”妥娘知道她是要请史夫人来,便回答说:“好,我也 去请史夫人来。”她教团哥看门,自己雇一辆车找救星去了。
  医生把尚洁扶到床上,慢慢施行手术;赶到史夫人来时,所有的事情都 弄清楚啦。医生对史夫人说:“长孙夫人的伤不甚要紧,保养一两个星期便 可复原。幸而那刀从肩胛骨外面脱出来,没有伤到肺叶——那两个创口是不 要紧的。”
医生辞去以后,史夫人便坐在床沿用法子安慰她。这时,尚洁的精神稍
微恢复,就对她的知交说:“我不能多说话,只求你把底下那个受伤的人先 送到公医院去;其余的,待我好了再给你说。??唉,我的嫂子,我现在不 能离开你,你这几天得和我同在一块儿住。”
史夫人一进门就不明白底下为什么躺着一个受伤的男子。妥娘去时,也
没有对她详细地说。她看见尚洁这个样子,又不便往下问。但尚洁的颖悟性 从不会被刀所伤,她早明白史夫人猜不透这个闷葫芦,就说:“我现在没有 气力给你细说,你可以向妥娘打听去。就要速速去办,若是他回来,便要害 了他的性命。”
史夫人照她所吩咐的去做;回来,就陪着她在房里,没有回家。那四岁
的女孩佩荷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啼啼笑笑,过她的平安日子。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在她病中嘿嘿地过去。她也渐次复原了。她想许
久没有到园里去,就央求史夫人扶着她慢慢走出来。她们穿过那晚上谈话的
柳荫,来到园边一个小亭下,就歇在那里。她们坐的地方满开了玫瑰,那清 静温香的景色委实可以消灭一切忧闷和病害。
“我已忘了我们这里有这么些好花,待一会,可以折几枝带回屋里。”
  “你且歇歇,我为你选择几枝罢。”史夫人说时,便起来折花。尚洁见 她脚下有一朵很大的花,就指着说:“你看,你脚下有一朵很大、很好看的, 为什么不把它摘下?”
史夫人低头一看,用手把花提起来,便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
  史夫人说:“这花不好。”因为那花只剩地上那一半,还有一边是被虫 伤了。她怕说出伤字,要伤尚洁的心,所以这样回答。但尚洁看的明明是一 朵好花,直教递过来给她看。
  “夺魁嫂,你说它不好么?我在此中找出道理咧!这花虽然被虫伤了一 半,还开得这么好看,可见人的命运也是如此——若不把他的生命完全夺去, 虽然不完全,也可以得着生活上一部分的美满,你以为如何呢?”
  
  史夫人知道她连想到自己的事情上头,只回答说:“那是当然的,命运 的偃蹇和亨通,于我们的生活没有多大关系。”
  谈话之间,妥娘领着史夺魁先生进来。他向尚洁和他的妻子问过好,便 坐在她们对面一张凳上。史夫人不管她丈夫要说什么,头一句就问:“事情 怎样解决呢?”
  史先生说:“我正是为这事情来给长孙夫人一个信。昨天在会堂里有一 个很激烈的纷争,因为有些人说可望的举动是长孙夫人迫他做成的,应当剥 夺她赴圣筵的权利。我和我奉真牧师在席间极力申辩,终归无效。”他望着 尚洁说:“圣筵赴与不赴也不要紧。因为我们的信仰决不能为仪式所束缚; 我们的行为,只求对得起良心就算了。”
“因为我没有把那可怜的人交给警察,便责罚我么?” 史先生摇头说:“不,不,现在的问题不在那事上头。前天可望寄一封
长信到会里,说到你怎样对他不住,怎样想弃绝他去嫁给别人。他对于你和 某人、某人往来的地点、时间都说出来。且说,他不愿意再见你的面;若不 与你离婚,他永不回家。信他所说的人很多,我们怎样申辩也挽不过来。我 们虽然知道事实不是如此,可是不能找出什么凭据来证明。我现在正要告诉 你,若是要到法庭去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这里不像我们祖国,公庭上没 有女人说话的地位。况且他的买卖起先都是你拿资本出来;要离异时,照法 律,最少总得把财产分一半给你。??像这样的男子,不要他也罢了。”
尚洁说:“那事实现在不必分辩,我早已对嫂子说明了。会里因为信条
的缘故,说我的行为不合道理,便禁止我赴圣筵——这是他们所信的,我有 什么可说的呢!”她说到末一句,声音便低下了。她的颜色很像为同会的人 误解她和误解道理惋惜。
“唉,同一样道理,为何信仰的人会不一样?”
她听了史先生这话,便兴奋起来,说:“这何必问?你不常听见人说:
‘水是一样,牛喝了便成乳汁,蛇喝了便成毒液’吗?我管保我所得能化为 乳汁,哪能干涉人家所得的变成毒液呢?若是到法庭去的话,倒也不必。我 本没有正式和他行过婚礼,自毋须乎在法庭上公布离婚。若说他不愿意再见 我的面,我尽可以搬出去。财产是生活的赘瘤,不要也罢,和他争什么??? 他赐给我的恩惠已是不少,留着给他??”
“可是你一把财产全部让给他,你立刻就不能生活。还有佩荷呢?”
  尚洁沉吟半晌便说:“不妨,我私下也曾积聚些少,只不能支持到一年 罢了。但不论如何,我总得自己挣扎。至于佩荷??”她又沉思了一会,才 续下去说:“好罢,看他的意思怎样,若是他愿意把那孩子留住,我也不和 他争。我自己一个人离开这里就是。”
  他们夫妇二人深知道尚洁的性情,知道她很有主意,用不着别人指导。 并且她在无论什么事情上头都用一种宗教的精神去安排。她的态度常显出十 分冷静和沉毅,做出来的事,有时超乎常人意料之外。
  史先生深信她能够解决自己将来的生活,一听了她的话,便不再说什么, 只略略把眉头皱了一下而已。史夫人在这两三个星期间,也很为她费了些筹 划。他们有一所别业在土华地方,早就想教尚洁到那里去养病;到现在她才 开口说:“尚洁妹子,我知道你一定有更好的主意,不过你的身体还不甚复 原,不能立刻出去做什么事情,何不到我们的别庄里静养一下,过几个月再 行打算?”史先生接着对他妻子说:“这也好。只怕路途远一点,由海船去,
  
最快也得两天才可以到。但我们都是惯于出门的人,海涛的颠簸当然不能制 服我们。若是要去的话,你可以陪着去,省得寂寞了长孙夫人。”
  尚洁也想找一个静养的地方,不意他们夫妇那么仗义,所以不待踌躇便 应许了。她不愿意为自己的缘故教别人麻烦,因此不让史夫人跟着前去。她 说:“寂寞的生活是我尝惯的。史嫂子在家里也有许多当办的事情,哪里能 够和我同行?还是我自己去好一点。我很感谢你们二位的高谊,要怎样表示 我的谢忱,我却不懂得;就是懂,也不能表示得万分之一。我只说一声‘感 激莫名’便了。史先生,烦你再去问他要怎样处置佩荷,等这事弄清楚,我 便要动身。”她说着,就从方才摘下的玫瑰中间选出一朵好看的递给史先生, 教他插在胸前的钮门上。不久,史先生也就起立告辞,替她办交涉去了。
  土华在马来半岛的西岸,地方虽然不大,风景倒还幽致。那海里出的珠 宝不少,所以住在那里的多半是搜宝之客。尚洁住的地方就在海边一丛棕林 里。在她的门外,不时看见采珠的船往来于金的塔尖和银的浪头之间。这采 珠的工夫赐给她许多教训。因为她这几个月来常想着人生就同入海采珠一 样;整天冒险入海里去,要得着多少,得着什么,采珠者一点把握也没有。 但是这个感想决不会妨害她的生命。她见那些人每天迷蒙蒙地搜求,不久就 理会她在世间的历程也和采珠的工作一样。要得着多少,得着什么,虽然不 在她的权能之下,可是她每天总得入海一遭,因为她的本份就是如此。
她对于前途不但没有一点灰心,且要更加奋勉。可望虽是剥夺她们母女
的关系,不许佩荷跟着她,然而她仍不忍弃掉她的责任,每月要托人暗地里 把吃的用的送到故家去给她女儿。
她现在已变主妇的地位为一个珠商的记室了。住在那里的人,都说她是
人家的弃妇,就看轻她,所以她所交游的都是珠船里的工人。那班没有思想 的男子在休息的时候,便因着她的姿色争来找她开心。但她的威仪常是调伏 这班人的邪念,教他们转过心来承认她是他们的师保。
她一连三年,除干她的正事之外,就是教她那班朋友说几句英吉利语,
念些少经文,知道些少常识。在她的团体里,使令、供养,无不如意。若说 过快活日子,能像她这样,也就不劣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有缺陷的。社会地位,没有她的份;家庭生活,也没
有她的份;我们想想,她心里到底有什么感觉?前一项,于她是不甚重要的; 后一项,可就缭乱她的衷肠了!史夫人虽常寄信给她,然而她不见信则已, 一见了信,那种说不出来的伤感就加增千百倍。
  她一想起她的家庭,每要在树林里徘徊,树上的蛁常要幻成她女儿 的声音对她说:“母思儿耶?母思儿耶?”这本不是奇迹,因为发声者无情, 听音者有意;她不但对于那些小虫的声音是这样,即如一切的声音和颜色, 偶一触着她的感官,便幻成她的家庭了。
  她坐在林下,遥望着无涯的波浪,一度一度地掀到岸边,常觉得她的女 儿踏着浪花踊跃而来,这也不止一次了。那天,她又坐在那里,手拿着一张 佩荷的小照,那是史夫人最近给她寄来的。她翻来翻去地看,看得眼昏了。 她猛一抬头,又得着常时所现的异象。她看见一个人携着她的女儿从海边上 来,穿过林樾,一直走到跟前。那人说:“长孙夫人,许久不见,贵体康健 啊!我领你的女儿来找你哪。”
  尚洁此时,展一展眼睛,才理会果然是史先生携着佩荷找她来。她不等 回答史先生的话,便上前用力搂住佩荷;她的哭声从她爱心的深密处殷雷似
  
地震发出来。佩荷因为不认得她,害怕起来,也放声哭了一场。史先生不知 道感触了什么,也在旁边只尽管擦眼泪。
  这三种不同情绪的哭泣止了以后,尚洁就呜咽地问史先生说:“我实在 喜欢。想不到你会来探望我,更想不到佩荷也能来!??”她要问的话很多, 一时摸不着头绪。只搂定佩荷,眼看着史先生出神。
史先生很庄重地说:“夫人,我给你报好消息来了。” “好消息?”
  “你且镇定一下,等我细细地告诉你。我们一得着这消息,我的妻子就 教我和佩荷一同来找你。这奇事,我们以前都不知道,到前十几天才听见我 奉真牧师说的。我牧师自那年为你的事卸职后,他的生活,你已经知道了。” “是,我知道。他不是白天做裁缝匠,晚间还做制饼师吗?我信得过, 神必要帮助他,因为神的儿子说:‘为义受逼迫的人是有福的。’他的事业
还顺利吗?” “倒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他不但日夜劳动,在合宜的时候,还到处
去传福音哪。他现在不用这样地吃苦,因为他的老教会看他的行为,请他回 国仍旧当牧师去,在前一个星期已经动身了。”
“是吗!谢谢神!他必不能长久地受苦。” “就是因为我牧师回国的事,我才能到这里来。你知道长孙先生也受了
他的感化么?这事详细地说起来,倒是一种神迹。我现在来,也是为告诉你
这件事。 “前几天,长孙先生忽然到我家里找我。他一向就和我们很生疏,好几
年也不过访一次,所以这次的来,教我们很诧异。他第一句就问你的近况如
何,且诉说他的懊悔。他说这反悔是忽然的,是我牧师警醒他的。现在我就 将他的话,照样地说一遍给你听——
“‘在这两三年间,我牧师常来找我谈话,有时也请我到他的面包房里
去听他讲道。我和他来往那么些次,就觉得他是我的好师傅。我每有难决的 事情或疑虑的问题,都去请教他。我自前年生事,二人分离以后,每疑惑尚 洁官的操守,又常听见家里佣人思念她的话,心里就十分懊悔。但我总想着, 男人说话将军箭,事已做出,哪里还有脸皮收回来?本是打算给它一个错到 底的。然而日子越久,我就越觉得不对。到我牧师要走,最末次命我去领教 训的时候,讲了一章经,教我很受感动。散会后,他对我说,他盼望我做的 是请尚洁官回来。他又念《马可福音》十章给我听,我自得着那教训以后, 越觉得我很卑鄙、凶残、淫秽,很对不住她。现在要求你先把佩荷带去见她, 盼望她为女儿的缘故赦免我。你们可以先走,我随后也要亲自前往。’
  “他说懊悔的话很多,我也不能细说了。等他来时,容他自己对你细说 罢。我很奇怪我牧师对于这事,以前一点也没有对我说过,到要走时,才略 提一提;反教他来到我那里去,这不是神迹吗?”
  尚洁听了这一席话,却没有显出特别愉悦的神色,只说:“我的行为本 不求人知道,也不是为要得人家的怜恤和赞美;人家怎样待我,我就怎样受, 从来是不计较的。别人伤害我,我还饶恕,何况是他呢?他知道自己的卤莽, 是一件极可喜的事。——你愿意到我屋里去看一看吗?我们一同走走罢。” 他们一面走,一面谈。史先生问起她在这里的事业如何,她不愿意把所 经历的种种苦处尽说出来,只说:“我来这里,几年的工夫也不算浪费,因 为我已找着了许多失掉的珠子了!那些灵性的珠子,自然不如入海去探求那
  
么容易,然而我竟能得着二三十颗。此外,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 尚洁把她的事情结束停当,等可望不来,打算要和史先生一同回去。正
要到珠船里和她的朋友们告辞,在路上就遇见可望跟着一个本地人从对面 来。她认得是可望,就堆着笑容,抢前几步去迎他,说:“可望君,平安哪!” 可望一见她,也就深深地行了一个敬礼,说:“可敬的妇人,我所做的一切 事都是伤害我的身体,和你我二人的感情,此后我再不敢了。我知道我多多 地得罪你,实在不配再见你的面,盼望你不要把我的过失记在心中。今天来 到这里,为的是要表明我悔改的行为;还要请你回去管理一切所有的。你现 在要到哪里去呢?我想你可以和史先生先行动身,我随后回来。”
  尚洁见他那番诚恳的态度,比起从前,简直是两个人,心里自然满是愉 快,且暗自谢她的神在他身上所显的奇迹。她说:“呀!往事如梦中之烟, 早已在虚幻里消散了,何必重行提起呢?凡人都不可积聚日间的怨恨、怒气 和一切伤心的事到夜里,何况是隔了好几年的事?请你把那些事情搁在脑后 罢。我本想到船里去,向我那班同工的人辞行。你怎样不和我们一起回去, 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么?史先生现时在他的别业——就是我住的地方——我们 一同到那里去罢,待一会,再出来辞行。”
  “不必,不必。你可以去你的,我自己去找他就可以。因为我还有些正 当的事情要办。恐怕不能和你们一同回去;什么事,以后我才教你知道。” “那么,你教这土人领你去罢,从这里走不远就是。我先到船里,回头
再和你细谈。再见哪!”
  她从土华回来,先住在史先生家里,意思是要等可望来到,一同搬回她 的旧房子去。谁知等了好几天,也不见他的影。她才知道可望在土华所说的 话意有所含蓄。可是他到哪里去呢?去干什么呢?她正想着,史先生拿了一 封信进来对她说:“夫人,你不必等可望了,明后天就搬回去罢。他寄给我 这一封信说,他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都是出于激烈的爱情所致,因他爱 你的缘故,所以伤了你。现在他要把从前邪恶的行为和暴躁的脾气改过来, 且要偿还你这几年来所受的苦楚,故不得不暂时离开你。他已经到槟榔屿了。 他不直接写信给你的缘故,是怕你伤心,故此写给我,教我好安慰你;他还 说从前一切的产业都是你的,他不应独自霸占了许久,要求你尽量地享用, 直等到他回来。
“这样看来,不如你先搬回去。我这里派人去找他回来如何?唉,想不
到他一会儿就能悔改到这步田地!” 她遇事本来很沉静,史先生说时,她的颜色从不曾显出什么变态,只说:
“为爱情么?为爱而离开我么?这是当然的,爱情本如极利的斧子,用来剥 削命运常比用来整理命运的时候多一些。他既然规定他自己的行程,又何必 费工夫去寻找他呢?我是没有成见的,事情怎样来,我怎样对付就是。”
  尚洁搬回来那天,可巧下了一点雨,好像上天使园里的花木特地沐浴得 很妍净来迎接它们的旧主人一样。她进门时,妥娘正在整理厅堂,一见她来, 便嚷着:“奶奶,你回来了!我们很想念你哪!你的房间乱得很,等我把各 样东西安排好再上去。先到花园去看看罢,你手植各样的花木都长大了。后 面那棵释迦头长得像罗伞一样,结果也不少,去看看罢。史夫人早和佩荷姑 娘来了,他们现时也在园里。”
  她和妥娘说了几句话,便到园里。一拐弯,就看见史夫人和佩荷坐在树 荫底下一张凳上——那就是几年前,她要被刺那夜,和史夫人坐着谈话的地
  
方。她走来,又和史夫人并肩坐在那里。史夫人说来说去,无非是安慰她的 话。她像不信自己这样的命运不甚好,也不信史夫人用定命论的解释来安慰 她,就可以使她满足。然而她一时不能说出合宜的话,教史夫人明白她心中 毫无忧郁在内。她无意中一抬头,看见佩荷拿着树枝把结在玫瑰花上一个蜘 蛛网撩破了一大部份。她注神许久,就想出一个意思来。
她说:“呀,我给这个比喻,你就明白我的意思。 “我像蜘蛛,命运就是我的网。蜘蛛把一切有毒无毒的昆虫吃入肚里,
回头把网组织起来。它第一次放出来的游丝,不晓得要被风吹到多么远;可 是等到粘着别的东西的时候,它的网便成了。
  “它不晓得那网什么时候会破,和怎样破法。一旦破了,它还暂时安安 然然地藏起来;等有机会再结一个好的。
  “它的破网留在树梢上,还不失为一个网。太阳从上头照下来,把各条 细丝映成七色;有时粘上些少水珠,更显得灿烂可爱。
  “人和他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这样?所有的网都是自己组织得来,或完 或缺,只能听其自然罢了。”
  史夫人还要说时,妥娘来说屋子已收拾好了,请她们进去看看。于是, 她们一面谈,一面离开那里。
园里没人,寂静了许久。方才那只蜘蛛悄悄地从叶底出来,向着网的破
裂处,一步一步,慢慢补缀。它补这个干什么?因为它是蜘蛛,不得不如此!
(原载 1922 年《小说月报》第 13 卷第 2 号)

无法投递之邮件给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地址不明,退发信人写明再递。 诵幼,我许久没见你了。我近来患失眠症。梦魂呢,又常困在躯壳里飞
不到你身边,心急得很。但世间事本无容人着急的余地,越着急越不能到, 我只得听其自然罢了。你总不来我这里,也许你怪我那天藏起来,没有出来 帮你忙的缘故。呀,诵幼,若你因那事怪了我,可就冤枉极了!我在那时, 全身已抛在烦恼的海中,自救尚且不暇,何能顾你?今天接定慧的信,说你 已经被释放了,我实在欢喜得很!呀,诵幼,此后须要小心和男子相往来。 你们女子常说“男子坏的很多”,这话诚然不错。但我以为男子的坏,并非 他生来就是如此的,是跟女子学来的。诵幼,我说这话,请你不要怪我。你 的事且不提,我拿文锦的事来说罢。他对于尚素本来是很诚实的,但尚素要 将她和文锦的交情变为更亲密的交情,故不得不胡乱献些殷勤。呀,女人的 殷勤,就是使男子变坏的砒石哟!我并不是说女子对于男子要很森严、冷酷, 像怀霄待人一样;不过说没有智慧的殷勤是危险的罢了。
我盼望你今后的景况像湖心的白鹄一样。
给贞蕤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人已离广州。 自走马营一别,至今未得你的消息。知道你的生活和行脚僧一祥,所以
没有破旅愁的书信给你念。昨天从秔香处听见你的近况,旦知道你现在住在
这里,不由得我不写这几句话给你。 我的朋友,你想北极的冰洋上能够长出花菖蒲,或开得像尼罗河边的王
莲来么?我劝你就回家去罢。放着你清凉而恬淡的生活不享,飘零着找那不
知心的“知心人”,为何自找这等刑罚?纵说是你当时得罪了他,要找着他 向他谢罪,可是罪过你已认了,那温润不挠、如玉一般的情好岂能弥补得毫 无瑕疵?
我的朋友,我常想着我曾用过一管笔,有一天无意中把笔尖误烧了(因
为我要学篆书,听人说烧尖了好写),就不能再用它。但我很爱那笔,用尽 许多法子,也补救不来;就是拿去找笔匠,也不能出什么主意,只是教我再 换过一管罢了。我对于那天天接触的小宝贝,虽舍不得扔掉,也不能不把它 藏在笔囊里。人情虽不能像这样换法,然而,我们若在不能换之中,姑且当 做能换,也就安慰多了。你有心牺牲你的命运,他却无意成就你的愿望,你 又何必!我劝你早一点回去罢,看你年少的容貌或逃镜影中,在你背后的黑 影快要闯入你的身里,把你青春一切活泼的风度赶走,把你光艳的躯壳夺去 了。
  我再三叮咛你,不知心的“知心人”,纵然找着了,只是加增懊恼,毫 无用处的。
  
给小峦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人已入疯人院。 绿绮湖边的夜谈,是我们所不能忘掉的。但是,小峦,我要告诉你,迷
生决不能和我一样,常常惦念着你,因为他的心多用在那恋爱的遗骸上头。 你不是教我探究他的意思吗?我昨天一早到他那里去,在一件事情上,使我 理会他还是一个爱的坟墓的守护者。若是你愿意听这段故事,我就可以告诉 你。
  我一进门时,他垂着头好像很悲伤的样子,便问:“迷生,你又想什么 来?”他叹了一声才说:“她织给我的领带坏了!我身边再也没有她的遗物 了!人丢了,她的东西也要陆续地跟着她走,真是难解!”我说,“是的, 太阳也有破坏的日子,何况一件小小东西,你不许它坏,成么?”
  “为什么不成!若是我不用它,就可以保全它,然而我怎能不用?我一 用她给我留下的器用,就借那些东西要和她交通,且要得着无量安慰。”他 低垂的视线牵着手里的旧领带,接着说:“唉,现在她的手泽都完了!”
小峦,你想他这样还能把你惦记在心里么?你太轻于自信了。我不是使 你失望,我很了解他,也了解你;你们固然是亲戚,但我要提醒除你疏淡的 友谊外,不要多走一步。因为,凡最终的地方,都是在对岸那很高、很远、 很暗、且不能用平常的舟车达到的。你和迷生的事,据我现在的观察,纵使 蜘蛛的丝能够织成帆,蜣螂的甲能够装成船,也不能渡你过第一步要过的心
意的 洋。你不要再发痴了,还是回向莲台,拜你那低头不语的偶像好。你 常说我给麻醉剂你服,不错的!若是我给一毫一厘的兴奋剂你服,恐怕你要 起不来了。

答劳云


  ▲不能投递的原因——劳云已投金光明寺,在岭上,不能递。中夜起来, 月还在座,渴鼠蹑上桌子偷我笔洗里的墨水喝,我一下床它就吓跑了。它惊 醒我,我吓跑它,也是公道的事情。到窗边坐下,且不点灯,回想去年此夜, 我们正在了因的园里共谈,你说我们在万本芭蕉底下直像草根底下斗鸣的小 虫。唉,今夜那园里的小虫必还在草根底下叫着,然而我们呢?本要独自出 去一走,争奈院里鬼影历乱,又没有侣伴,只得作罢了。睡不着,偏想茶喝, 到后房去,见我的小丫头被慵睡锁得很牢固,不好解放她,喝茶的念头,也 得作罢了。回到窗边坐下,摩摩窗棂,无意摩着你前月的信,就仗着月灯再 念了一遍。可幸你的字比我写得还要粗大,念时尚不费劲。在这时候,只好 给你写这封回信。劳云,我对了因所说,哪得天下荒山,重叠围合,做个大 监牢——野兽当逻卒,古树作栅栏,烟云拟桎梏,茑萝为索链,——闲散地 囚禁你这流动人愁怀的诗犯?不想你真要自首去了!去也好,但我只怕你一 去到那里便成诗境,不是诗牢了。
  你问我为什么叫你做诗犯,我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我觉得你的诗虽然 很好,可是你心里所有的和手里写出来的总不能适合;不如把笔摔掉,到那 只许你心儿领会的诗牢去更妙。遍世间尽是诗境,所以诗人易做。诗人无论 遇着什么,总不肯竫嘿着,非发出些愁苦的诗不可,真是难解。譬如今夜夜 色,若你在时,必要把院里所有的调戏一番,非教它们都哭了,你不甘心。 这便是你的过犯了。所以我要叫你做诗犯,很盼望你做个诗犯。一手按着手 电灯,一手写字,很容易乏,不写了。今夜起来,本不是为给你写回信,然 而在不知不觉中,就误了我半小时,不能和我那个“月”默谈。这又是你的 罪过!
院里的虫声直如鬼哭,听得我毛发尽竦。还是埋头枕底,让那只小鼠畅
饮一场罢。

给琰光


▲不能投递之原因——琰光南归就婚,嘱所有男女来书均退回。 你在我心中始终是一个生面人,彼此间再也不能有什么微妙深沉的认识
了。这也是难怪的。白孔雀和白熊虽是一样清白,而性情的冷暖各不相同, 故所住的地方也不相同。我看出来了!你是白熊,只宜徘徊于古冰峥嵘的岩 壑间,当然不能与我这白孔雀一同飞翔于缨藤缕缕、繁花树树的森林里。可 惜我从前对你所有意绪,到今日落得寸断毫分,流离到踪迹都无。我终恨我 不是创作者呀!怎么连这刹那等速的情爱时间也做不来?
  我热极了,躺在病床上,只是同冰作伴。你的情愫也和冰一样,我愈热, 你愈融,结果只使我戴着一头冷水。就是在手中的,也消融尽了。人间第一 痛苦就是无情的人偏会装出多情的模样,有情的倒是缄口束手,无所表示! 启芳说我是泛爱者,劳生说我是兼爱者,但我自己却以为我是困爱者。我实 对你说,我自己实不敢作,也不能作爱恋业,为困于爱,故镇日颠倒于这甜 苦的重围中,不能自行救度。爱的沉沦是一切救主所不能救的。爱的迷蒙是 一切“天人师”所不能训海开示的。爱的刚愎是一切“调御丈夫”所不能降 伏的。
病中总希望你来看看我,不想你影儿不露,连信也不来!似游丝的情绪
只得因着记忆的风挂搭在西园西篱,晚霞现处。那里站着我儿时曾爱、现在 犹爱的邕。她是我这一生第一个女伴,二十四年的别离,我已成年,而心象 中的邕还是两股小辫垂在绿衫儿上。毕竟是别离好呵!别离的人总不会老的, 你不来也就罢了,因为我更喜欢在旧梦中寻找你。
你去年对我说那句话,这四百日中,我未尝忘掉要给你一个解答。你说
爱是你的,你要予便予,要夺便夺。又说要得你的爱须付代价,咦,你老脱 不掉女人的骄傲!无论是谁,都不能有自己的爱。你未生以前,爱恋早已存 在,不过你偷了些少来眩惑人罢了。你到底是个爱的小窃;同时是个爱的典 质者。你何尝花了一丝一忽的财宝,或费了一言一动的劳力去索取爱恋,你 就想便宜得来,高贵地售出?人间第二痛苦就是出无等的代价去买不用劳力 得来的爱恋。我实在告诉你,要代价的爱情,我买不起。
焦把纸笔拿到床边,迫着我写信给你,不得已才写了这一套话。我心里
告诉我说,从诚实心表见出来的言语,永不致于得罪人,所以我想上头所说 的不会动你的怒。

给憬然三姑


▲不能投递之原因——本宅并无“三姑”称谓。 我来找你,并不是不知道你已嫁了,怎么你总不敢出来和我叙叙旧话?
我一定要认识你的“天”以后才可以见你么?三千里的海山,十二年的隔绝, 此间:每年、每月、每个时辰、每一念中都盼着要再会你。一踏入你的大门, 我心便摆得如秋千一般,几乎把心房上的大脉震断了。谁知坐了半天,你总 不出来!好容易见你出来,客气话说了,又坐我背后。那时许多人要与我谈 话,我怎好意思回过脸去向着你?
  合卺酒是女人的慲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所以你一见了我, 只似曾相识,似不相识,似怕人知道我们曾相识,两意三心,把旧时的好话 都撇在一边。
  那一年的深秋,我们同在昌华小榭赏残荷。我的手误触在竹栏边的仙人 掌上,竟至流血不止。你从你的镜囊取出些粉纸,又拔两根你香柔而黑甜的 头发,为我裹缠伤处。你记得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头发虽然不如弦 的韧,用来缠伤,足能使得,就是用来系爱人的爱也未必不能胜任。”你含 羞说出的话真果把我心系住,可是你的记忆早与我的伤痕一同丧失了。
又是一年的秋天,我们同在屋顶放一只心形纸鸢。你扶着我的肩膀看我
把线放尽了。纸鸢腾得很高,因为风力过大,扯得线儿欲断不断。你记得你 那时所说的话么?你说:“这也不是‘红线’,容它断了罢。”我说:“你 想我舍得把我偷闲做成的‘心’放弃掉么?纵然没有红线,也不能容它流落。” 你说:“放掉假心,还有真心呢。”你从我手里把白线夺过去,一撒手,纸 鸢便翻了无数的筋斗,带着堕线飞去,挂在皇觉寺塔顶。那破心的纤维也许 还存在塔上,可是你的记忆早与当时的风一样地不能追寻了。
有一次,我们在流花桥上听鹧鸪,你的白袜子给道旁的曼陀罗花汁染污
了。我要你脱下来,让我替你洗净。你记得当时你说什么来?你说:“你不 怕人笑话么,——岂有男子给女人洗袜子的道理?你忘了我方才用栀子花蒂 在你掌上写了我的名字么?一到水里,可不把我的名字从你手心洗掉,你怎 舍得?”唉,现在你的记忆也和写在我掌上的名字一同消灭了!
真是!合卺酒是女人的慲兜汤,一喝便把儿女旧事都忘了。但一切往事
在我心中都如残机的线,线线都相连着,一时还不能断尽。我知道你现在很 快活,因为有了许多子女在你膝下。我一想起你,也是和你对着儿女时一样 地喜欢。

给爽君夫妇


▲不能投递之原因——爽君逃了,不知去向。 你的问题,实在是时代问题,我不是先知,也不能决定说出其中的秘奥。
但我可以把几位朋友所说的话介绍给你知道,你定然要很乐意地念一念。 我有一位朋友说:“要双方发生误解,才有爱情。”他的意思以为相互
的误解是爱情的基础。若有一方面了解,一方面误解,爱也无从悬挂的。若 两方面都互相了解,只能发生更好的友谊罢了。爱情的发生,因为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我是怎么一回事。若彼此都知道很透澈,那时便 是爱情的老死期到了。
  又有一位朋友说:“爱情是彼此的帮助:凡事不顾自己,只顾人。”这 句话,据我看来,未免广泛一点。我想你也知道其中不尽然的地方。
  又有一位朋友说:“能够把自己的人格忘了,去求两方更高的共同人格 便是爱情。”他以为爱情是无我相的,有“我”的执着不能爱,所以要把人 格丢掉;然而人格在人间生活的期间内是不能抛弃的,为这缘故,就不能不 再找一个比自己人格更高尚的东西。他说这要找的便是共同人格。两方因为 再找一个共同人格,在某一点上相遇了,便连合起来成为爱情。
此外有许多陈腐而很新鲜的论调我也不多说了。总之,爱情是非常神秘,
而且是一个人一样的。近时的作家每要夸炫说:“我是不写爱情小说,不做 爱情诗的。”介绍一个作家,也要说:“他是不写爱情的文艺的。”我想这 就是我们不能了解爱情本体的原因。爱情就是生活,若是一个作家不会描写, 或不敢描写,他便不配写其余的文艺。
我自信我是有情人,虽不能知道爱情的神秘,却愿多多地描写爱情生活。
我立愿尽此生,能写一篇爱情生活,便写一篇;能写十篇,便写十篇;能写 百、千、亿、万篇,便写百、千、亿、万篇。立这志愿,为的是安慰一般互 相误解、不明白的人。你能不骂我是爱情牢狱的广告人么?
这信写来答覆爽君。亦雄也可同念。

复诵幼


▲不能投递之原因——该处并无此人。 “是神造宇宙、造人间、造人、造爱;还是爱造人、造人间、造宇宙、
造神”?这实与“是男生女,是女生男”的旧谜一般难决。我总想着人能造 的少,而能破的多。同时,这一方面是造,那一方面便是破。世间本没有“无 限”。你破璞来造你的玉簪,破贝来造你的珠珥,破木为梁,破石为墙,破 蚕、棉、麻、麦、牛、羊、鱼、鳖的生命来造你的日用饮食,乃至破五金来 造货币、枪弹,以残害同类、异种的生命。这都是破造双成的。要生活就得 破。就是你现在的“室家之乐”也从破得来。你破人家亲子之爱来造成的配 偶,又何尝不是破?破是不坏的,不过现代的人还找不出破坏量少而建造量 多的一个好方法罢了。
  你问我和她的情谊破了不,我要诚实地回答你说:诚然,我们的情谊已 经碎为流尘,再也不能复原了;但在清夜中,旧谊的鬼灵曾一度蹑到我记忆 的仓库里,悄悄把我伐情的斧——怨恨——拿走。我揭开被褥起来,待要追 它,它已乘着我眼中的毛轮飞去了。这不易寻觅的鬼灵只留它的踪迹在我书 架上。原来那是伊人的文件!我伸伸腰,揉着眼,取下来念了又念,伊人的 冷面复次显现了。旧的情谊又从字里行间复活起来。相怨后的复和,总解不 通从前是怎么一回事,也诉不出其中的甘苦。心面上的青紫惟有用泪洗濯而 已。有涩泪可流的人还算不得是悲哀者。所以我还能把壁上的琵琶抱下来弹 弹,一破清夜的岑寂。你想我对着这归来的旧好必要弹些高兴的调子。可是 我那夜弹来弹去只是一阕《长相忆》,总弹不出《好事》!这奈何,奈何? 我理会从记忆的坟里复现的旧谊,多年总有些分别。但玉在她的信里附着几 句短词嘲我说:
噫,说到相怨总是表面事,
心里的好人儿仍是旧相识。 是爱是憎本容不得你做主, 你到底是个爱恋的奴隶!
她所嘲于我的未免太过。然而那夜的境遇实是我破从前一切情愫所建造
的。此后,纵然表面上极淡的交谊也没有,而我们心心的理会仍可以来去自 如。
你说爱是神所造,劝我不要拒绝,我本没有拒绝,然而憎也是神所造,
我又怎能不承纳呢?我心本如香水海,只任轻浮的慈惠船载着喜爱的花果在 上面游荡。至于满载痴石嗔火的簰筏,终要因它的危险和沉重而消没净尽, 焚毁净尽。爱憎既不由我自主,那破造更无消说了。因破而造,因造而破, 缘因更迭,你哪能说这是好,那是坏?至于我的心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你 又怎能名其奥妙?人到无求,心自清宁,那时既无所造作,亦无所破坏。我 只觉我心还有多少欲念除不掉,自当勇敢地破灭它至于无余。
  你,女人,不要和我讲哲学,我不懂哲学。我劝你也不要希望你脑中有 百“论”、千“说”、亿万“主义”,那由他“派别”,辩来论去,逃不出 鸡子方圆的争执。纵使你能证出鸡子是方的,又将如何?你还是给我讲讲音 乐好。近来造了一阕《暖云烘寒月》琵琶谱,顺抄一份寄给你。这也是破了 许多工夫造得来的。
  
复真龄


▲不能投递之原因——真龄去国,未留住址。 自与那人相怨后,更觉此生不乐。不过旧时的爱好,如洁白的寒鹭,三
两时间飞来歇在我心中泥泞的枯塘之岸,有时漫涉到将干未干的水中央,还 能使那寂静的平面随着她的步履起些微波。
  唉,爱姊姊和病弟弟总是孪生的呵!我已经百夜没睡了。我常说,我的 爱如香冽的酒,已经被人饮尽了,我哀伤的金罍里只剩些残冰的融液,既不 能醉人,又足以冻我齿牙。你试想,一个百夜不眠的人,若渴到极地,就禁 得冷饮么?
  “为爱恋而去的人终要循着心境的爱迹归来”,我老是这样地颠倒梦想。 但两人之中,谁是为爱恋先走开的?我说那人,那人说我。谁也不肯循着谁 的爱迹归来。这委是一件胡卢事!玉为这事也和你一样写信来呵责我,她真 和她眼中的瞳子一样,不用镜子就映不着自己。所以我给她寄一面小镜去。 她说“女人总是要人爱的”,难道男子就不是要人爱的?她当初和球一自相 怨后,也是一样蒙起各人的面具,相逢直如不识。他们两个复和,还是我的 工夫,我且写给你看。
那天,我知道球要到帝室之林去赏秋叶,就怂恿她与我同去。我远地看
见球从溪边走来,借故撇开她,留她在一棵枫树底下坐着,自己藏在一边静 观。人在落叶上走是秘不得的。球的足音,谅她听得着。球走近树边二丈相 离的地方也就不往前进了。他也在一根横卧的树根上坐下,拾起枯枝只顾挥 拨地上的败叶。她偷偷地看球,不做声,也不到那边去。球的双眼有时也从 假意低着的头斜斜地望她。他一望,玉又假做看别的了。谁也不愿意表明谁 看着谁来。你知道这是很平常的事。由爱至怨,由怨至于假不相识,由假不 相识也许能回到原来的有情境地。我见如此,故意走回来,向她说:“球在 那边哪!”她回答:“看见了。”你想这话若多两个字“钦此”,岂不成这 娘娘的懿旨?我又大声嚷球。他的回答也是一样地庄严,几乎带上“钦此” 二字。我跑去把球揪来,对他们说:“你们彼此相对道道歉,如何?”到底 是男子容易劝。球到她跟前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得罪你。他迫着我向你道 歉,我就向你道歉罢。”她望着球,心里愉悦之情早破了她的双颊冲出来。 她说:“人为什么不能自主到这步田地?连道个歉也要朋友迫着来。”好了, 他们重新说起话来了!
她是要男子爱的,所以我能给她办这事。我是要女人爱的,故毋需去瞅
睬那人,我在情谊的道上非常诚实,也没有变动,是人先离开的。谁离开, 谁得循着自己心境的爱迹归来。我哪能长出千万翅膀飞入苍茫里去找她?再 者,他们是醉于爱的人,故能一说再合。我又无爱可醉,犯不着去讨当头一 棒的冷话。您想是不是?


给怀


▲不能投递之原因——此信遗在道旁,由陈斋夫拾回。 好几次写信给你都从火炉里捎去。我希望当你看见从我信笺上出来那几
缕烟在空中飘扬的时候,我的意见也能同时印入你的网膜。
  怀,我不愿意写信给你的缘故,因为你只当我是有情的人,不当我是 有趣的人。我尝对人说,你是可爱的,不过你游戏天地的心比什么都强,人 还够不上爱你。朋友们都说我爱你,连你也是这样想,真是怪事!你想男女 得先定其必能相爱,然后互相往来么?好人甚多,怎能个个爱恋他?不过这 样的成见不止你有,我很可以原谅你。我的朋友,在爱的田园中,当然免不 了三风四雨。从来没有不变化的天气能教一切花果开得斑斓,结得磊砢的。 你连种子还没下,就想得着果实,便是办不到的。我告诉你,真能下雨的云 是一声也不响的。不掉点儿的密云,雷电反发射得弥满天地。所以人家的话, 不一定就是事实,请你放心。
  男子愿意做女人的好伴侣、好朋友,可不愿意当她们的奴才,供她们使 令。他愿意帮助她们,可不喜欢奉承谄媚她们,男子就是男子,媚是女人的 事。你若把“女王”、“女神”的尊号暂时收在镜囊里,一定要得着许多能 帮助你的朋友。我知道你的性地很冷酷,你不但不愿意得几位新的好友,或 极疏淡的学问之交,连旧的你也要一个一个弃绝掉。嫁了的女朋友,和做了 官的男相识,都是不念旧好的。与他们见面时,常竟如路人。你还未嫁,还 未做官,不该施行那样的事情。我不是呵责你,也不是生气,——
就使你侮辱我到极点,我也不生气。我不过尽我的情劝告你罢了。
  说到劝告,也是不得已的。这封信也是在万不得已的境遇底下写的。写 完了,我还是盼望你收不到。
复少觉
▲不能投递之原因——受信人地址为墨所污,无法投递。 同年的老弟,我知道怀书多病,故月来未尝发信问候,恐惹起她的悲怨。
她自说:“我有心事万缕,总不愿写出、说出;到无可奈何时节,只得由它
化作血丝飘出来。”所以她也不写信告诉我她到底是害什么病。我想她现时 正躺在病榻上呢。
唉,怀书的病是难以治好的。一个人最怕有“理想”。理想不但能使人
病,且能使人放弃他的性命。她甚至抱着理想的理想,怎能不每日病透二十 四小时?她常对我说:“有而不完全,宁可不有。”你想“完全”真能在人 间找得出来的么?就是遍游亿万尘沙世界,经过庄严劫、贤劫、星宿劫,也 找不着呀!不完全的世界怎能有完全的人?她自己也不完全,怎配想得一个 完全的男子?纵使世间真有一个完全的男子,与她理想的理想一样,那男子 对她未必就能起敬爱。罢了!这又是一种渴鹿趋阳焰的事,即令它有千万蹄, 每蹄各具千万翅膀,飞跑到旷野尽处,也不能得点滴的水;何况她还盼望得 到绿洲做她的憩息饮食处?朋友们说她是“愚拙的聪明人”,诚然!她真是 一个万事伶俐、一时懵懂的女人。她总没想到“完全”是由妖魔画空而成, 本来无东西,何能捉得住?多才、多艺、多色、多意想的人最容易犯理想病。 因为有了这些,魔便乘隙于她心中画等等极乐;饰等等庄严;造等等偶像; 使她这本来辛苦的身心更受造作安乐的刑罚。这刑罚,除了世人以为愚拙的

人以外,谁也不能免掉。如果她知道这是魔的诡计,她就泅近解脱的岸边了。 “理想”和毒花一样,眼看是美,却拿不得。三家村女也知道开美丽的花的 多是毒草,总不敢取来做肴馔,可见真正聪明人还数不到她。自求辛螫的人 除用自己的泪来调反省的药饵以外,再没有别样灵方。医生说她外表似冷, 内里却中了很深的繁花毒。由毒生热恼,恼极成劳,故呕心有血。我早知她 的病源在此,只恨没有神变威力,幻作大白香象,到阿耨达池去,吸取些清 凉水来与她灌顶,使她表里俱冷。虽然如此,我还尽力向她劝说,希望她自 己能调伏她理想的热毒。我写到这里,接朋友的信说她病得很凶,我得赶紧 去看看她。
(原载 1923 年 4 月、5 用《小说月报》第 14 卷第 4、5 号)

读《芝兰与茉莉》因而想及我的祖母


  正要到哥仑比亚的检讨室里校阅梵籍,和死和尚争虚实,经过我的邮筒, 明知每次都是空开的,还要带着希望姑且开来看看。这次可得着一卷东西, 知道不是一分钟可以念完的,遂插在口袋里,带到检讨室去。
  我正研究唐代佛教在西域衰灭的原因,翻起史太因在和阗所得的唐代文 契,一读马令痣同母党二娘向护国寺僧虎英借钱的私契,妇人许十四典首饰 契,失名人的典婢契等等,虽很有趣,但掩卷一想,恨当时的和尚只会营利, 不顾转法轮,无怪回纥一入,便尔扫灭无余。
  为释迦文担忧,本是大愚:曾不知成、住、坏、空,是一切法性?不看 了,掏出口袋里的邮件,看看是什么罢。
《芝兰与茉莉》 这名字很香呀!我把纸笔都放在一边,一气地读了半天工夫——从头至
尾,一句一字细细地读。这自然比看唐代死和尚的文契有趣。读后的余韵, 常绕缭于我心中;像这样的文艺很合我情绪的胃口似地。
  读中国的文艺和读中国的绘画一样。试拿山水——西洋画家叫做“风景 画”——来做个例:我们打稿(Composition)是鸟瞰的、纵的,所以从近处 的溪桥,而山前的村落,而山后的帆影,而远地的云山;西洋风景画是水平 的、横的;除水平线上下左右之外,理会不出幽深的、绵远的兴致。所以中 国画宜于纵的长方,西洋画宜于横的长方。文艺也是如此:西洋人的取材多 以“我”和“我的女人或男子”为主,故属于横的、夫妇的;中华人的取材 多以“我”和“我的父母或子女”为主,故属于纵的、亲子的。描写亲子之 爱应当是中华人的特长;看近来的作品,究其文心,都函这唯一义谛。
爱亲的特性是中国文化的细胞核,除了它,我们早就要断发短服了!我
们将这种特性来和西洋的对比起来,可以说中华民族是爱父母的民族;那边 欧西是爱夫妇的民族。因为是“爱父母的”,故叙事直贯,有始有终,源源 本本,自自然然地说下来。这“说来话长”的特性——很和拔丝山药一样地 甜热而粘——可以在一切作品里找出来。无论写什么,总有从盘古以来说到 而今的倾向。写孙悟空总得从猴子成精说起;写贾宝玉总得从顽石变灵说起; 这写生生因果的好尚是中华文学的文心,是纵的,是亲子的,所以最易抽出 我们的情绪。
八岁时,读《诗经·凯风》和《陟岵》,不晓得怎样,眼泪没得我的同
意就流下来?九岁读《檀弓》到“今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一段,伏案大 哭。先生问我,“今天的书并没给你多上,也没生字,为何委曲?”我说, “我并不是委曲,我只伤心这‘东西南北’四字。”第二天,接着念“晋献 公将杀其世子申生”一段,到“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又哭。直到于今, 这“东西南北”四个字还能使我一念便伤怀。我尝反省这事,要求其使我哭 泣的缘故。不错,爱父母的民族的理想生活便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 里聚族、在这里埋葬,东西南北地跑当然是一种可悲的事了。因为离家、离 父母、离国是可悲的,所以能和父母、乡党过活的人是可羡的。无论什么也 都以这事为准绳:做文章为这一件大事做,讲爱情为这一件大事讲,我才理 会我的“上坟瘾”不是我自己所特有,是我所属的民族自盘古以来遗传给我 的。你如自己念一念“可爱的家乡啊!我睡眼矇眬里,不由得不乐意接受你 欢迎的诚意”,和“明儿??你真要离开我了么”应作如何感想?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的上一页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