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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许地山



  爱夫妇的民族正和我们相反。夫妇本是人为,不是一生下来就铸定了彼 此的关系。相逢尽可以不相识,只要各人带着,或有了各人的男女欲,就可 以。你到什么地方,这欲跟到什么地方;它可以在一切空间显其功用,所以 在文心上无需溯其本源,究其终局,干干脆脆,justaword,也可以自成段落。 爱夫妇的心境本含有一种舒展性和侵略性,所以乐得东西南北,到处地跑。 夫妇关系可以随地随时发生,又可以强侵软夺,在文心上当有一种“霸道”、 “喜新”、“乐得”、“为我自己享受”的倾向。
  总而言之,爱父母的民族的心地是“生”;爱夫妇的民族的心地是“取”。 生是相续的;取是广延的。我们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故描写夫妇,并不为夫 妇而描写夫妇,是为父母而描写夫妇。我很少见——当然是我少见——中国 文人描写夫妇时不带着“父母的”的色彩;很少见单独描写夫妇而描写得很 自然的。这并不是我们不愿描写,是我们不惯描写广延性的文字的缘故。从 对面看,纵然我们描写了,人也理会不出来。
  《芝兰与茉莉》开宗第一句便是“祖母真爱我!”这已把我的心牵引住 了。“祖母爱我”,当然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所能深味,但它能感我和《檀弓》 差不了多少。“垂老的祖母,等得小孩子奉甘旨么?”子女生活是为父母的 将来,父母的生活也是为着子女,这永远解不开的结,结在我们各人心中。 触机便发表于文字上。谁没有祖父母、父母呢?他们的折磨、担心,都是像 夫妇一样有个我性的么?丈夫可以对妻子说:“我爱你,故我要和你同住;” 或“我不爱你,你离开我罢。”妻子也可以说,“人尽可夫,何必你?”但 子女对于父母总不能有这样的天性。所以做父母的自自然然要为子女担忧受 苦,做子女的也为父母之所爱而爱,为父母而爱为第一件事。爱既不为我专 有,“事之不能尽如人意”便为此说出来了。从爱父母的民族眼中看夫妇的 爱是为三件事而起,一是继续这生生的线;二是往溯先人的旧典;三是承纳 长幼的情谊。
说起书中人的祖母,又想起我的祖母来了。“事之不能尽如人意者,夫
复何言!”我的祖母也有这相同的境遇呀!我的祖母,不说我没见过,连我 父亲也不曾见过,因为她在我父亲未生以前就去世了。这岂不是很奇怪的么? 不如意的事多着呢!爱祖母的明官,你也愿意听听我说我祖母的失意事么? 八十年前,台湾府——现在的台南——城里武馆街有一家,八个兄弟同 一个老父亲同住着,除了第六、七、八的弟弟还没娶以外,前头五个都成家 了。兄弟们有做武官的,有做小乡绅的,有做买卖的。那位老四,又不做武 官又不做绅士,更不会做买卖;他只喜欢念书,自己在城南立了一所小书塾 名叫窥园,在那里一面读,一面教几个小学生。他的清闲,是他兄弟们所羡
慕,所嫉妒的。 这八兄弟早就没有母亲了。老父亲很老,管家的女人虽然是妯娌们轮流
着当,可是实在的权柄是在一位大姑手里。这位大姑早年守寡,家里没有什 么人,所以常住在外家。因为许多弟弟是她帮忙抱大的,所以她对于弟弟们 很具足母亲的威仪。
  那年夏天,老父亲去世了。大姑当然是“阃内之长”,要督责一切应办 事宜的。早晚供灵的事体,照规矩是媳妇们轮着办的。那天早晨该轮到四弟 妇上供了。四弟妇和四弟是不上三年的夫妇,同是二十多岁,情爱之浓是不 消说的。
大姑在厅上嚷,“素官,今早该你上供了。怎么这时候还不出来?”

  居丧不用粉饰面,把头发理好,也毋需盘得整齐,所以晨妆很省事。她 坐在妆台前,嚼槟榔,还吸一管旱烟。这是台湾女人们最普遍的嗜好。有些 女人喜欢学土人把牙齿染黑了,她们以为牙齿白得像狗的一样不好看,将槟 榔和着荖叶、熟灰嚼,日子一久,就可以使很白的牙齿变为漆黑。但有些女 人是喜欢白牙的,她们也嚼槟榔,不过把灰减去就可以。她起床,漱口后第 一件事是嚼槟榔,为的是使牙齿白而坚固。外面大姑的叫唤,她都听不见, 只是嚼着;还吸着烟在那里出神。
  四弟也在房里,听见姊姊叫着妻子,便对她说:“快出去罢。姊姊要生 气了。”
“等我嚼完这口槟榔,吸完这口烟才出去。时候还早咧。” “怎么你不听姊姊的话?” “为什么要听你姊姊的话?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姊姊就像母亲一样。丈夫为什么要听妻子的话?” “‘人未娶妻是母亲养的,娶了妻就是妻子养的。’你不听妻子的话,
妻子可要打你好像打小孩子一样。” “不要脸,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孩子!我试先打你一下,看你打得过我不。”
老四带着嬉笑的样子,拿着拓扇向妻子的头上要打下去。妻子放下烟管,一 手抢了扇子,向着丈夫的额头轻打了一下,“这是谁打谁了!”
夫妇们在殡前是要在孝堂前后的地上睡的,好容易到早晨同进屋里略略
梳洗一下,借这时间谈谈。他对于享尽天年的老父亲的悲哀,自然盖不过对 于婚媾不久的夫妇的欢愉。所以,外头虽然尽其孝思,里面的“琴瑟”还是 一样地和鸣。中国的天地好像不许夫妇们在丧期里有谈笑的权利似地。他们 在闹玩时,门帘被风一吹,可巧被姊姊看见了。姊姊见她还没出来,正要来 叫她,从布帘飞处看见四弟妇拿着拓扇打四弟,那无明火早就高起了一万八 千丈。
“哪里来的泼妇,敢打她的丈夫!”姊姊生气嚷着。
老四慌起来了。他挨着门框向姊姊说:“我们闹玩;没有什么事。” “这是闹玩的时候么?怎么这样懦弱,教女人打了你,还替她说话?我
非问她外家,看看这是什么家教不可。”
  他退回屋里,向妻子伸伸舌头,妻子也伸着舌头回答他。但外面越呵责 越厉害了。越呵责,四弟妇越不好意思出去上供,越不敢出去,越要挨骂, 妻子哭了。他在旁边站着,劝也不是,慰也不是。
她有一个随嫁的丫头,听得姑太越骂越有劲,心里非常害怕。十三四岁
的女孩,哪里会想事情的关系如何?她私自开了后门,一直跑回外家,气喘 喘地说,“不好了!我们姑娘被他家姑太骂得很厉害,说要赶她回来咧!” 亲家爷是个商人,头脑也很率直,一听就有了气;说,“怎样说得这样 容易——要就取去,不要就扛回来?谁家养女儿是要受别人的女儿欺负 的?”他是个杂货行主,手下有许多工人,一号召,都来聚在他面前。他又 不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着工人们一气地说,“我家姑娘受人欺负了。 你们替我到许家去出出气。”工人一轰,就到了那有丧事的亲家门前,大兴
问罪之师。 里面的人个个面对面显出惊惶的状态。老四和妻子也相对无言,不晓得
要怎办才好。外面的人们来得非常横逆,经兄弟们许多解释然后回去。姊姊 更气得凶,跑到屋里,指着四弟妇大骂特骂起来。

  “你这泼妇,怎么这一点点事情,也值得教外家的人来干涉?你敢是依 仗你家里多养了几个粗人,就来欺负我们不成?难道你不晓得我们诗礼之家 在丧期里要守制的么?你不孝的贱人,难道丈夫叫你出来上供是不对的,你 就敢用扇头打他?你已犯七出之条了,还敢起外家来闹?好,要吃官司,你 们可以一同上堂去,请官评评。弟弟是我抱大的,我总可以做抱告。”
  妻子才理会丫头不在身边。但事情已是闹大了,自己不好再辩,因为她 知道大姑的脾气,越辩越惹气。
  第二天早晨,姊姊召集弟弟们在灵前,对他们说,“像这样的媳妇还要 得么?我想待一会就扛她回去。”这大题目一出来,几个弟弟都没有话说; 最苦的就是四弟了。他知道“扛回去”就是犯“七出之条”时“先斩后奏” 的办法,就颤声地向姊姊求情。姊姊鄙夷他说,“没志气的懦夫,还敢要这 样的妇人么?她昨日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女子多着呢,日后我再给你挑个 好的。我们已预备和她家打官司,看看是礼教有势,还是她家工人的力量大。” 当事的四弟那时实在是成了懦夫了!他一点勇气也没有,因为这“不守 制”、“不敬夫”的罪名太大了,他自己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证明妻子的 无罪,有赦免的余地。他跑进房里,妻子哭得眼都肿了。他也哭着向妻子说:
“都是你不好!” “是,??是??我我??我不好,我对对??不起你!”妻子抽噎着
说。丈夫也没有什么话可安慰她,只挨着她坐下,用手抚着她的脖项。
  果然姊姊命人雇了一顶轿子,跑进房里,硬把她扶出来,把她头上的白 麻硬换上一缕红丝,送她上轿去了。这意思就是说她此后就不是许家的人, 可以不必穿孝。
“我有什么感想呢?我该有怎样的感想呢?懦夫呵!你不配腼颜在人
世,就这样算了么?自私的我,却因为不贯彻无勇气而陷到这种地步,夫复 何言!”当时他心里也未必没有这样的语言。他为什么懦弱到这步田地?要 知道他原不是生在为夫妇的爱而生活的地方呀!
王亲家看见平地里把女儿扛回来,气得在堂上发抖。女儿也不能说什么,
只跪在父亲面前大哭。老亲家口口声声说要打官司,女儿直劝无需如此,是 她的命该受这样折磨的,若动官司只能使她和丈夫吃亏,而且把两家的仇恨 结得越深。
老四在守制期内是不能出来的。他整天守着灵想妻子。姊姊知道他的心
事,多方地劝慰他。姊姊并不是深恨四弟妇,不过她很固执,以为一事不对 就事事不对,一时不对就永远不对。她看“礼”比夫妇的爱要紧。礼是古圣 人定下来,历代的圣贤亲自奉行的。妇人呢?这个不好,可以挑那个。所以 夫妇的配合只要有德有貌,像那不德、无礼的妇人,尽可以不要。
  出殡后,四弟仍到他的书塾去。从前,他每夜都要回武馆街去的,自妻 去后,就常住在窥园。他觉得一到妻子房里冷清清地,一点意思也没有,不 如在书房伴着书眠还可以忘其愁苦。唉,情爱被压的人都是要伴书眠的呀! 天色晚,学也散了。他独在园里一棵芒果树下坐着发闷。妻子的随嫁丫 头蓝从园门直走进来,他虽熟视着,可像不理会一样。等到丫头叫了他一声 “姑爷”,他才把着她的手臂如见了妻子一般。他说,“你怎么敢来???
姑娘好么?” “姑娘命我来请你去一趟。她这两天不舒服,躺在床上哪,她吩咐掌灯
后才去,恐怕人家看见你,要笑话你。”

  她说完,东张西望,也像怕人看见她来,不一会就走了。那几点钟的黄 昏偏又延长了,他好容易等到掌灯时分!他到妻子家里,丫头一直就把他带 到楼上,也不敢教老亲家知道。妻子的面比前几个月消疲了,他说,“我 的??,”他说不下去了,只改过来说,“你怎么瘦得这个样子!”
  妻子躺在床上也没起来,看见他还站着出神,就说,“为什么不坐,难 道你立刻要走么?”她把丈夫揪近床沿坐下,眼对眼地看着。丈夫也想不出 什么话来说,想分离后第一次相见的话是很难起首的。
“你是什么病?” “前两天小产了一个男孩子!” 丈夫听这话,直像喝了麻醉药一般。
“反正是我的罪过大,不配有福分,连从你得来的孩子也不许我有了。” “不要紧的,日后我们还可以有五六个。你要保养保养才是。” 妻子笑中带着很悲哀的神采,说,“痴男子,既休的妻还能有生子女的
荣耀么?”说时,丫头递了一盏龙眼干甜茶来。这是台湾人待生客和新年用 的礼茶。
“怎么给我这茶喝,我们还讲礼么?” “你以后再娶,总要和我生疏的。” “我并没休你。我们的婚书,我还留着呢。我,无论如何,总要想法子
请你回去的;除了你,我还有谁?”
丫头在旁边插嘴说,“等姑娘好了,立刻就请她回去罢。” 他对着丫头说,“说得很快,你总不晓得姑太和你家主人都是非常固执,
非常喜欢赌气,很难使人进退的。这都是你弄出来的。事已如此,夫复何言!”
  小丫头原是不懂事,事后才理会她跑回来报信的关系重大。她一听“这 都是你弄出来的”,不由得站在一边哭起来。妻子哭,丈夫也哭。
一个男子的心志必得听那寡后回家当姑太的姊姊使令么?当时他若硬把
妻子留住,姊姊也没奈他何,最多不过用“礼教的棒”来打他而已。但“礼 教之棒”又真可以打破人的命运么?那时候,他并不是没有反抗礼教的勇气, 是他还没得着反抗礼教的启示。他心的深密处也会像吴明远那样说,“该死 该死!我既爱妹妹,而不知护妹妹,我既爱我自己而不知为我自己着想,我 负了妹妹,我误了自己!事原来可以如人意,而我使之不能,我之罪恶岂能 磨灭于万一,然而赴汤蹈火,又何足偿过失于万一呢?你还敢说:‘事已如 此,夫复何言’么?”
四弟私会出妻的事,教姊姊知道,大加申斥,说他没志气。不过这样的
言语和爱情没有关系。男女相待遇本如大人和小孩一样。若是男子爱他的女 人,他对于她的态度、语言、动作,都有父亲对女儿的倾向;反过来说,女 人对于她所爱的男子也具足母亲对儿子的倾向。若两方都是爱者,他们同时 就是被爱者。那是说他们都自视为小孩子,故彼此间能吐露出真性情来。小 孩们很愿替他们的好朋友担忧、受苦、用力;有情的男女也是如此。所以姊 姊的申斥不能隔断他们的私会。
  妻子自回外家后,很悔她不该贪嚼一口槟榔,贪吸一管旱烟,致误了灵 前的大事。此后,槟榔不再入她的口,烟也不吸了。她要为自己的罪过忏悔, 就吃起长斋来。就是她亲爱的丈夫有时来到,很难得的相见时,也不使他挨 近一步,恐怕玷了她的清心。她只以念经绣佛为她此生唯一的本分,夫妇的 爱不由得不压在心意的崖石底下。
  
  十几年中,他只是希望他岳丈和他姊姊的意思可以挽回于万一。自己的 事要仰望人家,本是很可怜的。亲家们一个是执拗,一个是赌气,因之光天 化日的时候难以再得。
  那晚上,他正陪姊姊在厅上坐着,王家的人来叫他。姊姊不许,说:“四 弟,不许你去。”
  “姊姊,容我去看她一下罢。听说她这两天病得很厉害,人来叫我,当 然是很要紧的,我得去看看。”
  “反正你一天不另娶,是一天忘不了那泼妇的,城外那门亲给你讲了好 几年,你总是不介意。她比那不知礼的妇人好得多——又美,又有德。”
  这一次,他觉得姊姊的命令也可以反抗了。他不听这一套,径自跑进屋 里,把长褂子一披,匆匆地出门。姊姊虽然不高兴,也没法揪他回来。
  到妻子家,上楼去。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病状已很凶恶。他哭不 出来,走近前,摇了她一下。
  “我的夫婿,你来了!好容易盼得你来!我是不久的人了,你总要为你 自己的事情打算;不要像这十几年,空守着我,于你也没有益处。我不孝已 够了,还能使你再犯不孝之条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孝不孝是我的事;娶不娶也是我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 这时丫头也站在床沿。她已二十多岁,长得越妩媚、越懂事了。她的反
省,常使她起一种不可言喻的伤心,使她觉得她永远对不起面前这位垂死的
姑娘和旁边那位姑爷。 垂死的妻子说:“好罢,我们的恩义是生生世世的。你看她,”她撮嘴
指着丫头,用力往下说,“她长大了。事情既是她弄出来的,她得替我偿还。”
她对着丫头说,“你愿意么?”丫头红了脸,不晓得要怎样回答。她又对丈 夫说,“我死后,她就是我了。你如纪念我们旧时的恩义,就请带她回去, 将来好替我??”
她把丈夫的手拉去,使他揸住丫头的手,随说,“唉,子女是要紧的,
她将来若能替我为你养几个子女,我就把她从前的过失都宽恕了。” 妻子死后好几个月,他总不敢向姊姊提起要那丫头回来。他实在是很懦
弱的,不晓怎样怕姊姊会怕到这地步!
  离王亲家不远住着一位老妗婆。她虽没为这事担心,但她对于事情的原 委是很明了的。正要出门,在路上遇见丫头,穿起一身素服,手挽着一竹篮 东西。她问,“蓝,你要到哪里去?”
“我正要上我们姑娘的坟去。今天是她的百日。”
  老妗婆一手扶着杖,一手捏着丫头的嘴巴,说,“你长得这么大了,还 不回武馆街去么?”丫头低了头,没回答她。她又问,“许家没意思要你回 去么?”
  从前的风俗对于随嫁的丫头多是预备给姑爷收起来做二房的,所以妗婆 问得很自然。丫头听见“回去”两字,本就不好意思,她双眼望着地上,摇 摇头,静默地走了。
  妗婆本不是要到武馆街去的,自遇见丫头以后,就想她是个长辈之一, 总得赞成这事。她一直来投她的甥女,也叫四外甥来告诉他应当办的事体。 姊姊被妗母一说,觉得再没有可固执的了:说,“好罢,明后天预备一顶轿 子去扛她回来就是。”
四弟说:“说得那么容易?要总得照着娶继室的礼节办;她的神主还得

请回来。” 姊姊说:“笑话,她已经和她的姑娘一同行过礼了,还行什么礼?神主
也不能同日请回来的。” 老妗母说:“扛回来时,请请客,当做一桩正事办也是应该的。” 他们商量好了,兄弟也都赞成这样办。“这种事情,老人家最喜欢不过”,
老妗母在办事的时候当然是一早就过来了。 这位再回来的丫头就是我的祖母了。所以我有两个祖母,一个是生身祖
母,一个是常住在外家的“吃斋祖母”——这名字是母亲给我们讲祖母的故 事时所用的题目。又“丫头”这两个字是我家的“圣讳”,平常是不许说的。 我又讲回来了。这种父母的爱的经验,是我们最能理会的。人人经验中 都有多少“祖母的心”、“母亲”、“祖父”、“爱儿”等等事迹,偶一感 触便如悬崖泻水,从盘古以来直说到于今。我们的头脑是历史的,所以善用 这种才能来描写一切的事故。又因这爱父母的特性,故在作品中,任你说到 什么程度,这一点总抹杀不掉。我爱读《芝兰与茉莉》,因为它是源源本本 地说,用我们经验中极普遍的事实触动我。我想凡是有祖母的人,一读这书,
至少也会起一种回想的。 书看完了,回想也写完了,上课的钟直催着。现在的事好像比往事要紧;
故要用工夫来想一想祖母的经历也不能了!大概她以后的境遇也和书里的祖
母有一两点相同罢。 写于哥仑比亚图书馆四一三号,检讨室, 十三年,二月,十日。
(原载 1924 年《小说月报》第 15 卷第 5 号)

                      枯杨生花


秒,分,年月, 是用机械算的时间。 白头,皱皮, 是时间栽培的肉身。 谁曾见过心生白发? 起了绉纹? 心花无时不开放, 虽寄在愁病身、老死身中, 也不减他的辉光。
那么,谁说枯杨生花不久长? “身不过是粪土”, 是栽培心花的粪土。 污秽的土能养美丽的花朵, 所以老死的身能结长寿的心果。
  在这渔村里,人人都是惯于海上生活的。就是女人们有时也能和她们的 男子出海打鱼,一同在那漂荡的浮屋过日子。但住在村里,还有许多愿意和 她们的男子过这样危险生活也不能的女子们;因为她们的男子都是去国的旅 客,许久许久才随着海燕一度归来,不到几个月又转回去了。可羡燕子的归 来都是成双的;而背离乡井的旅人,除了他们的行李以外,往往还还,终是 非常孤另。
小港里,榕荫深处,那家姓金的,住着一个老婆子云姑和她的媳妇。她
的儿子是个远道的旅人,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了。年月不歇地奔流,使云姑和 她媳妇的身心满了烦闷、苦恼,好像溪边的岩石,一方面被这时间的水冲刷 了她们外表的光辉,一方面又从上流带了许多垢秽来停滞在她们身边。这两 位忧郁的女人,为她们的男子不晓得费了许多无用的希望和探求。
这村,人烟不甚稠密,生活也很相同,所以测验命运的瞎先生很不轻易
来到。老婆子一听见“报君知”的声音,没一次不赶快出来候着,要问行人 的气运。她心里的想念比媳妇还切。这缘故,除非自己说出来,外人是难以 知道的。每次来,都是这位瞎先生。每回的卦,都是平安、吉利;所短的只 是时运来到。
那天,瞎先生又敲着他的报君知来了。老婆子早在门前等候。瞎先生是
惯在这家测算的,一到,便问:“云姑,今天还问行人么?” “他一天不回来,终是要烦你的。不过我很思疑你的占法有点不灵验。
这么些年,你总是说我们能够会面,可是现在连书信的影儿也没有了。你最 好就是把小钲给了我,去干别的营生罢。你这不灵验的先生!”
瞎先生陪笑说:“哈哈,云姑又和我闹玩笑了。你儿子的时运就是这样,
——好的要等着;坏的??” “坏的怎样?”
  “坏的立刻验。你的卦既是好的,就得等着。纵然把我的小钲摔破了也 不能教他的好运早进一步的。我告诉你,若要相见,倒用不着什么时运,只 要你肯去找他就可以,你不是去过好几次了么。”
“若去找他,自然能够相见,何用你说?啐!”

  “因为你心急,所以我又提醒你,我想你还是走一趟好。今天你也不要 我算了。你到那里,若见不着他,回来再把我的小钲取去也不迟。那时我也 要承认我的占法不灵,不配干这营生了。”
  瞎先生这一番话虽然带着搭讪的意味,可把云姑远行寻子的念头提醒 了。她说:“好罢,过一两个月再没有消息,我一定要去走一遭。你且候着, 若再找不着他,提防我摔碎你的小钲。”
  瞎先生连声说:“不至于,不至于。”扶起他的竹杖,顺着池边走。报 君知的声音渐渐地响到榕荫不到的地方。
  一个月,一个月,又很快地过去了。云姑见他老没消息,径同着媳妇从 乡间来。路上的风波,不用说,是受够了。老婆子从前是来过三两次的,所 以很明白往儿子家里要望哪方前进。前度曾来的门墙依然映入云姑的瞳子。 她觉得今番的颜色比前辉煌得多。眼中的瞳子好像对她说:“你看儿子发财 了!”
  她早就疑心儿子发了财,不顾母亲,一触这鲜艳的光景,就带着呵责对 媳妇说:“你每用话替他粉饰,现在可给你亲眼看见了。”她见大门虚掩, 顺手推开,也不打听,就望里迈步。
媳妇说:“这怕是别人的住家;娘敢是走错了。” 她索性拉着媳妇的手,回答说:“哪会走错?我是来过好几次的。”媳
妇才不做声,随着她走进去。
  嫣媚的花草各立定在门内的小园,向着这两个村婆装腔、作势。路边两 行千心妓女从大门达到堂前,翦得齐齐地。媳妇从不曾见过这生命的扶槛, 一面走着,一面用手在上头捋来捋去。云姑说:“小奴才,很会享福呀!怎 么从前一片瓦砾场,今儿能长出这般烂漫的花草?你看这奴才又为他自己化 了多少钱。他总不想他娘的田产,都是为他念书用完的。念了十几二十年书, 还不会剩钱;刚会剩钱,又想自己化了。哼!”
说话间,已到了堂前。正中那幅拟南田的花卉仍然挂在壁上。媳妇认得
那是家里带来的,越发安心坐定。云姑只管望里面探望,望来望去,总不见 儿子的影儿。她急得嚷道:“谁在里头?我来了大半天,怎么没有半个人影 儿出来接应?”这声浪拥出一个小厮来。
“你们要找谁?”
  老妇人很气地说:“我要找谁!难道我来了,你还装做不认识么?快请 你主人出来。”
小厮看见老婆子生气,很不好惹,遂恭恭敬敬地说:“老太太敢是大人
的亲眷?” “什么大人?在他娘面前也要排这样的臭架。”这小厮很诧异,因为他
主人的母亲就住在楼上,哪里又来了这位母亲。他说:“老太太莫不是我家 萧大人的??”
“什么萧大人?我儿子是金大人。” “也许是老太太走错门了。我家主人并不姓金。” 她和小厮一句来,一句去,说的怎么是,怎么不是——闹了一阵还分辨
不清。闹得里面又跑出一个人来。这个人却认得她,一见便说:“老太太好 呀!”她见是儿子成仁的厨子,就对他说:“老宋你还在这里。你听那可恶 的小厮硬说他家主人不姓金,难道我的儿子改了姓不成?”
厨子说:“老太太哪里知道?少爷自去年年头就不在这里住了。这里的

东西都是他卖给人的。我也许久不吃他的饭了。现在这家是姓萧的。” 成仁在这里原有一条谋生的道路,不提防年来光景变迁,弄得他朝暖不
保夕寒;有时两三天才见得一点炊烟从屋角冒上来。这样生活既然活不下去, 又不好坦白地告诉家人。他只得把房子交回东主;一切家私能变卖的也都变 卖了。云姑当时听见厨子所说,便问他现在的住址。厨子说:“一年多没见 金少爷了;我实在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记得他对我说过要到别的地方 去。”
  厨子送了她们二人出来,还给她们指点道途。走不远,她们也就没有主 意了。媳妇含泪低声地自问:“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但神经过敏的老婆 子以为媳妇奚落他,便使气说:“望去处去!”媳妇不敢再做声,只默默地 扶着她走。
  这两个村婆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亲人既找不着,道途又不熟悉,各人 提着一个小包袱,在街上只是来往地踱。老人家走到极疲乏的时候,才对媳 妇说道:“我们先找一家客店住下罢。可是??店在哪里,我也不熟悉。”
“那怎么办呢?” 她们俩站在街心商量,可巧一辆摩托车从前面慢慢地驶来。因着警号的
声音,使她们靠里走,且注意那坐在车上的人物。云姑不看则已,一看便呆 了大半天。媳妇也是如此,可惜那车不等她们嚷出来,已直驶过去了。
“方才在车上的,岂不是你的丈夫成仁?怎么你这样呆头呆脑,也不会
叫他的车停一会?” “呀,我实在看呆了!??但我怎好意思在街上随便叫人?” “哼!你不叫,看你今晚上往哪里住去。” 自从那摩托车过去以后,她们心里各自怀着一个意思。做母亲的想她的
儿子在此地享福,不顾她,教人瞒着她说他穷。做媳妇的以为丈夫是另娶城
市的美妇人,不要她那样的村婆了。所以她暗地也埋怨自己的命运。 前后无尽的道路,真不是容人想念或埋怨的地方呀。她们俩,无论如何,
总得找个住宿的所在;眼看太阳快要平西,若还犹豫,便要露宿了。在她们
心绪紊乱中,一个巡捕弄着手里的大黑棍子,撮起嘴唇,优悠地吹着些很鄙 俗的歌调走过来。他看见这两个妇人,形迹异常,就向前盘问。巡捕知道她 们是要找客店的旅人,就遥指着远处一所栈房说:“那间就是客店。”她们 也不能再走,只得听人指点。
她们以为大城里的道路也和村庄一样简单,人人每天都是走着一样的路
程。所以第二天早晨,老婆子顾不得梳洗,便跑到昨天她们与摩托车相遇的 街上。她又不大认得道,好容易才给她找着了。站了大半天,虽有许多摩托 车从她面前经过;然而她心意中的儿子老不在各辆车上坐着。她站了一会, 再等一会,巡捕当然又要上来盘问。她指手划脚,尽力形容,大半天巡捕还 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巡捕只好教她走;劝她不要在人马扰攘的街心站 着。她沉吟了半晌,才一步一步地踱回店里。
  媳妇挨在门框旁边也盼望许久了。她热望着婆婆给她好消息来,故也不 歇地望着街心。从早晨到晌午,总没离开大门;等她看见云姑还是独自回来, 她的双眼早就嵌上一层玻璃罩子。这样的失望并不希奇,我们在每日生活中 有时也是如此。
  云姑进门,坐下,喘了几分钟,也不说话,只是摇头。许久才说:“无 论如何,我总得把他找着。可恨的是人一发达就把家忘了;我非得把他找来
  
清算不可。”媳妇虽是伤心,还得挣扎着安慰别人。她说:“我们至终要找 着他。但每日在街上候着,也不是个办法,不如雇人到处打听去更妥当。” 婆婆动怒了,说:“你有钱,你雇人打听去。”静了一会,婆婆又说:“反 正那条路我是认得的,明天我还得到那里候着。前天我们是黄昏时节遇着他 的,若是晚半天去,就能遇得着。”媳妇说:“不如我去。我健壮一点,可 以多站一会。”婆婆摇头回答:“不成,不成。这里人心极坏,年轻的妇女 少出去一些为是。”媳妇很失望,低声自说:“那天呵责我不拦车叫人,现 在又不许人去。”云姑翻起脸来说:“又和你娘拌嘴了。这是什么时候?” 媳妇不敢再做声了。
  当下她们说了些找寻的方法。但云姑是非常固执的,她非得自己每天站 在路旁等候不可。
  老妇人天天在路边候着,总不见从前那辆摩托车经过。倏忽的光阴已过 了一个月有余,看来在店里住着是支持不住了。她想先回到村里,往后再作 计较。媳妇又不大愿意快走,争奈婆婆的性子,做什么事都如箭在弦上,发 出的多,挽回的少;她的话虽在喉头,也得从容地再吞下去。
  她们下船了。舷边一间小舱就是她们的住处。船开不久,浪花已顺着风 势频频地打击圆窗。船身又来回簸荡,把她们都荡晕了。第二晚,在眠梦中, 忽然“花拉”一声,船面随着起一阵恐怖的呼号。媳妇忙挣扎起来,开门一 看,已见客人拥挤着,窜来窜去,好像老鼠入了吊笼一样。媳妇忙退回舱里, 摇醒婆婆说:“阿娘,快出去罢!”老婆子忙爬起来,紧拉着媳妇望外就跑。 但船上的人你挤我,我挤你;船板又湿又滑;恶风怒涛又不稍减;所以搭客 因摔倒而滚入海的很多。她们二人出来时,也摔了一交;婆婆一撒手,媳妇 不晓得又被人挤到什么地方去了。云姑被一个青年人扶起来,就紧揪住一条 桅索,再也不敢动一动。她在那里只高声呼唤媳妇,但在那时,不要说千呼 万唤,就是雷音狮吼也不中用。
天明了,可幸船还没沉,只搁在一块大礁石上,后半截完全泡在水里。
在船上一部分人因为慌张拥挤的缘故,反比船身沉没得快。云姑走来走去, 怎也找不着她媳妇。其实夜间不晓得丢了多少人,正不止她媳妇一个。她哭 得死去活来,也没人来劝慰。那时节谁也有悲伤,哀哭并非希奇难遇的事。 船搁在礁石上好几天,风浪也渐渐平复了。船上死剩的人都引领盼顾, 希望有船只经过,好救度他们。希望有时也可以实现的,看天涯一缕黑烟越
来越近,云姑也忘了她的悲哀,随着众人呐喊起来。
  云姑随众人上了那只船以后,她又想念起媳妇来了。无知的人在平安时 的回忆总是这样。她知道这船是向着来处走,并不是望去处去的;于是她的 心绪更乱。前几天因为到无可奈何的时候才离开那城,现在又要折回去;她 一想起来,更不能制止泪珠的乱坠。
  现在船中只有她是悲哀的。客人中,很有几个走来安慰她,其中一位朱 老先生更是殷勤。他问了云姑一席话;很怜悯她,教她上岸后就在自己家里 歇息,慢慢地寻找她的儿子。
  慈善事业只合淡泊的老人家来办的;年少的人办这事,多是为自己的愉 快,或是为人间的名誉恭敬。朱老先生很诚恳地带着老婆子回到家中,见了 妻子,把情由说了一番。妻子也很仁惠,忙给她安排屋子,凡生活上一切的 供养都为她预备了。
朱老先生用尽方法替她找儿子,总是没有消息。云姑觉得住在别人家里

有点不好意思。但现在她又回去不成了。一个老妇人,怎样营独立的生活! 从前还有一个媳妇将养她,现在媳妇也没有了。晚景朦胧,的确可怕、可伤。 她青年时又很要强、很独断,不肯依赖人,可是现在老了。两位老主人也乐 得她住在家里,故多用方法使她不想。
  人生总有多少难言之隐,而老年的人更甚。她虽不惯居住城市,而心常 在城市。她想到城市来见见她儿子的面是她生活中最要紧的事体。这缘故, 不说她媳妇不知道,连她儿子也不知道。她隐秘这事,似乎比什么事都严密。 流离的人既不能满足外面的生活,而内心的隐情又时时如毒蛇围绕着她。老 人的心还和青年人一样,不是离死境不远的。她被思惟的毒蛇咬伤了。
  朱老先生对于道旁人都是一样爱惜,自然给她张罗医药,但世间还没有 药能够医治想病。他没有法子,只求云姑把心事说出,或者能得一点医治的 把握。女人有话总不轻易说出来的。她知道说出来未必有益,至终不肯吐露 丝毫。
  一天,一天,很容易过,急他人之急的朱老先生也急得一天厉害过一天。 还是朱老太太聪明,把老先生提醒了说:“你不是说她从沧海来的呢?四妹 夫也是沧海姓金的,也许他们是同族,怎不向他打听一下?”
  老先生说:“据你四妹夫说沧海全村都是姓金的,而且出门的很多,未 必他们就是近亲;若是远族,那又有什么用处?我也曾问过她认识思敬不认 识,她说村里并没有这个人。思敬在此地四十多年,总没回去过;在理,他 也未必认识她。”
老太太说:“女人要记男子的名字是很难的。在村里叫的都是什么‘牛
哥、猪郎’,一出来,把名字改了,叫人怎能认得?女人的名字在男子心中 总好记一点,若是沧海不大,四妹夫不能不认识她。看她现在也六十多岁了; 在四妹夫来时,她至少也在二十五六岁左右。你说是不是?不如你试到他那 里打听一下。”
他们商量妥当,要到思敬那里去打听这老妇人的来历。思敬与朱老先生
虽是连襟,却很少往来。因为朱老太太的四妹很早死,只留下一个儿子砺生。 亲戚家中既没有女人,除年节的遗赠以外,是不常往来的。思敬的心情很坦 荡,有时也很诙谐,自妻死后,便半事业交给那年轻的儿子,自己在市外盖 了一所别庄,名做沧海小浪仙馆;在那里已经住过十四五年了。白手起家的 人,像他这样知足,会享清福的很少。
小浪仙馆是藏在万竹参差里。一湾流水围绕林外,俨然是个小洲,需过
小桥方能达到馆里。朱老先生顺着小桥过去。小林中养着三四只鹿,看见人 在道上走,都抢着跑来。深秋的昆虫,在竹林里也不少,所以这小浪仙馆都 满了虫声、鹿迹。朱老先生不常来,一见这所好园林,就和拜见了主人一样; 在那里盘桓了多时。思敬的别庄并非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只是几间覆茅的 小屋。屋里也没有什么希世的珍宝,只是几架破书,几卷残画。老先生进来 时,精神怡悦的思敬已笑着出来迎接。
  “襟兄少会呀!你在城市总不轻易到来,今日是什么兴头使你老人家光 临?”
  朱老先生说:“自然,‘没事就不登三宝殿’,我来特要向你打听一件 事。但是你在这里很久没回去,不一定就能知道。”
思敬问:“是我家乡的事么?” “是,我总没告诉你我这夏天从香港回来,我们的船在水程上救济了几

十个人。” “我已知道了,因为砺生告诉我。我还教他到府上请安去。” 老先生诧异说:“但是砺生不曾到我那里。” “他一向就没去请安么?这孩子越学越不懂事了!”
  “不,他是很忙的,不要怪他。我要给你说一件事:我在船上带了一个 老婆子。??”
诙谐的思敬狂笑,拦着说:“想不到你老人家的心总不会老!” 老先生也笑了说:“你还没听我说完哪。这老婆子已六十多岁了,她是
为找儿子来的;不幸找不着,带着媳妇要回去。风浪把船打破,连她的媳妇 也打丢了。我见她很零丁,就带她回家里暂住。她自己说是从沧海来的。这 几个月中,我们夫妇为她很担心,想她自己一个人再去又没依靠的人;在这 里,又找不着儿子;自己也急出病来了。问她的家世,她总说得含含糊糊, 所以特地来请教。”
  “我又不是沧海的乡正,不一定就能认识她。但六十左右的人,多少我 还认识几个。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做云姑。” 思敬注意起来了。他问:“是嫁给日腾的云姑么?我认得一位日腾嫂小
名叫云姑。但她不致有个儿子到这里来,使我不知道。”
  “她一向就没说起她是日腾嫂;但她儿子名叫成仁,是她亲自对我说 的。”
“是呀,日腾嫂的儿子叫阿仁是不错的。这,我得去见见她才能知道。”
  这回思敬倒比朱老先生忙起来了。谈不到十分钟,他便催着老先生一同 进城去。
一到门,朱老先生对他说:“你且在书房候着,待我先进去告诉她。”
他跑进去,老太太正陪着云姑在床沿坐着。老先生对她说:“你的妹夫来了。 这是很凑巧的,他说认识她。”他又向云姑说:“你说不认得思敬,思敬倒 认得你呢。他已经来了,待一回,就要进来看你。”
老婆子始终还是说不认识思敬。等他进来,问她:“你可是日腾嫂?”
她才惊讶起来。怔怔地望着这位灰白眉发的老人。半晌才问:“你是不是日 辉叔?”
“可不是!”老人家的白眉望上动了几下。
  云姑的精神这回好像比没病时还健壮。她坐起来,两只眼睛凝望着老人, 摇摇头叹说:“呀,老了!”
思敬笑说:“老么?我还想活三十年哪。没想到此生还能在这里见你!” 云姑的老泪流下来,说:“谁想得到?你出门后总没有信。若是我知道
你在这里,仁儿就不致于丢了。” 朱老先生夫妇们眼对眼在那里猜哑谜;正不晓得他们是怎么一回事。思
敬坐下,对他们说:“想你们二位要很诧异我们的事。我们都是亲戚,年纪 都不小了,少年时事,说说也无妨。云姑是我一生最喜欢、最敬重的。她的 丈夫是我同族的哥哥,可是她比我少五岁。她嫁后不过一年,就守了寡—— 守着一个遗腹子。我于她未嫁时就认得她的,我们常在一处。自她嫁后,我 也常到她家里。”
  “我们住的地方只隔一条小巷,我出入总要由她门口经过。自她寡后, 心性变得很浮躁,喜怒又无常,我就不常去了。”
  
“世间凑巧的事很多!阿仁长了五六岁,偏是很像我。” 朱老先生截住说:“那么,她说在此地见过成仁,在摩托车上的定是砺
生了。” “你见过砺生么?砺生不认识你,见着也未必理会。”他向着云姑说了
这话,又转过来对着老先生,“我且说村里的人很没知识,又很爱说人闲话; 我又是弱房的孤儿,族中人总想找机会来欺负我。因为阿仁,几个坏子弟常 来勒索我,一不依,就要我见官去,说我‘盗嫂’,破寡妇的贞节。我为两 方的安全,带了些少金钱,就跑到这里来。其实我并不是个商人,赶巧又能 在这里成家立业。但我终不敢回去,恐怕人家又来欺负我。”
  “好了,你既然来到,也可以不用回去。我先给你预备住处,再想法子 找成仁。”
思敬并不多谈什么话,只让云姑歇下,同着朱老先生出外厅去了。 当下思敬要把云姑接到别庄里,朱老先生因为他们是同族的嫂叔,当然
不敢强留。云姑虽很喜欢,可躺病在床,一时不能移动,只得暂时留在朱家。 在床上的老病人,忽然给她见着少年时所恋、心中常想而不能说的爱人, 已是无上的药饵足能治好她。此刻她的眉也不皱了。旁边人总不知她心里有
多少愉快,只能从她面部的变动测验一点。 她躺着翻开她心史最有趣的一页。
101
  记得她丈夫死时,她不过是二十岁;虽有了孩子,也是难以守得住;何 况她心里又另有所恋。日日和所恋的人相见,实在教她忍不得去过那孤寡的 生活。
邻村的天后宫,每年都要演酬神戏。村人藉着这机会可以消消闲,所以
一演剧时,全村和附近的男女都来聚在台下,从日中看到第二天早晨。那夜 的戏目是《杀子报》,云姑也在台下坐着看。不到夜半,她已看不入眼,至 终给心中的烦闷催她回去。
回到家里,小婴儿还是静静地睡着;屋里很热,她就依习惯端一张小凳
子到偏门外去乘凉。这时巷中一个人也没有。近处只有印在小池中的月影伴 着她。远地的锣鼓声、人声,又时时送来搅扰她的心怀。她在那里,对着小 池暗哭。
巷口,脚步的回声令她转过头来视望。一个人吸着旱烟筒从那边走来。
她认得是日辉,心里顿然安慰。日辉那时是个斯文的学生;所住的是在村尾, 这巷是他往来必经之路。他走近前,看见云姑独自一人在那里,从月下映出 她双颊上几行泪光。寡妇的哭本来就很难劝。他把旱烟吸得嗅嗅有声,站住 说:“还不睡去;又伤心什么?”
  她也不回答,一手就把日辉的手揸住。没经验的日辉这时手忙脚乱,不 晓得要怎样才好。许久,他才说:“你把我揸住,就能使你不哭么?”
“今晚上,我可不让你回去了。” 日辉心里非常害怕,血脉动得比常时快;烟筒也揸得不牢,落在地上。
他很郑重地对云姑说:“谅是今晚上的戏使你苦恼起来。我不是不依你,不 过这村里只有我一个是‘读书人’,若有三分不是,人家总要加上七分谴谪。 你我的名分已是被定到这步田地,族人对你又怀着很大的希望,我心里即如 火焚烧着,也不能用你这点清凉水来解救。你知道若是有父母替我做主,你 早是我的人;我们就不用各受各的苦了。不用心急,我总得想方法安慰你。

我不是怕破坏你的贞节,也不怕人家骂我乱伦,因为我们从少时就在一处长 大的,我们的心肠比那些还要紧。我怕的是你那儿子还小,若是什么风波, 岂不白害了他?不如再等几年,我有多少长进的时候?再??”
  屋里的小孩子醒了,云姑不得不松了手,跑进去招呼他。日辉乘隙走了。 妇人出来,看不见日辉,正在怅惘,忽然有人拦腰抱往她。她一看,却是本 村的坏子弟臭狗。
“臭狗,为什么把人抱住?” “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已经留了他,何妨再留我?” 妇人急起来,要嚷。臭狗说:“你一嚷,我就去把日辉揪来对质,一同
上祠堂去;又告诉禀保,不保他赴府考,叫他秀才也做不成。”他嘴里说, 一只手在女人头面身上自由摩挲,好像乩在沙盘上乱动一般。
  妇人嚷不得,只能用最后的手段,用极甜软的话向着他:“你要,总得 人家愿意;人家若不愿意,就许你抱到明天,那有什么用处?你放我下来, 等我进去把孩子挪过一边??”
  性急的臭狗还不等她说完,就把她放下来。一副谄媚如小鬼的脸向着妇 人说:“这回可愿意了。”妇人送他一次媚视,转身把门急掩起来。臭狗见 她要逃脱,赶紧插一只脚进门限里。这偏门是独扇的,妇人手快,已把他的 脚夹住,又用全身的力量顶着。外头,臭狗求饶的声,叫不绝口。
“臭狗,臭狗,谁是你占便宜的,臭蛤蟆。臭蛤蟆要吃肉也得想想自己
没翅膀!何况你这臭狗,还要跟着凤凰飞,有本领,你就进来罢。不要脸! 你这臭鬼,真臭得比死狗还臭。”
外头直告饶,里边直詈骂,直堵。妇人力尽的时候才把他放了。那夜的
好教训是她应受的。此后她总不敢于夜中在门外乘凉了。臭狗吃不着“天鹅”, 只是要找机会复仇。
过几年,成仁已四五岁了。他长得实在像日辉,村中多事的人——无疑
臭狗也在内——硬说他的来历不明。日辉本是很顾体面的;他禁不起千口同 声硬把事情搁在他身,使他清白的名字被涂得漆黑。
那晚上,雷雨交集。妇人怕雷,早把窗门关得很严,同那孩子伏在床上。
子刻已过,当巷的小方窗忽然霍霍地响。妇人害怕不敢问。后来外头叫了一 声“腾嫂”,她认得这又斯文又惊惶的声音,才把窗门开了。
“原来是你呀!我以为是谁。且等一会,我把灯点好,给你开门。”“不,
夜深了,我不进去。你也不要点灯了,我就站在这里给你说几句话罢。我明 天一早就要走了。”这时电光一闪,妇人看见日辉脸上、身上满都湿了。她 还没工夫辨别哪是雨、是泪,日辉又接着往下说:“因为你,我不能再在这 村里住,反正我的前程是无望的了。”
  妇人默默地望着他,他从袖里掏出一卷地契出来,由小窗送进去。说: “嫂子,这是我现在所能给你的。我将契写成卖给成仁的字样,也给县里的 房吏说好了。你可以收下,将来给成仁做书金。”
  他将契交给妇人,便要把手缩回。妇人不顾接契,忙把他的手揸住。契 落在地上,妇人好像不理会,双手捧着日辉的手往复地摩挲,也不言语。
  “你忘了我站在深夜的雨中么?该放我回去啦,待一回有人来,又不好 了。”
  妇人仍是不放,停了许久,才说:“方才我想问你什么来,可又忘了。?? 不错,你还没告诉我你要到哪里去咧。”
  
  “我实在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要先到厦门去打听一下再定规。我从前想 去的是长崎,或是上海,现在我又想向南洋去,所以去处还没一定。”
  妇人很伤悲地说:“我现在把你的手一撒,就像把风筝的线放了一般, 不知此后要到什么地方找你去。”
  她把手撒了,男子仍是呆呆地站着。他又像要说话的样子;妇人也默默 地望着。雨水欺负着外头的行人;闪电专要吓里头的寡妇:可是他们都不介 意,在黑暗里,妇人只听得一声:“成仁大了,务必叫他到书房去。好好地 栽培他,将来给你请封诰。”
他没容妇人回答什么,担着破伞走了。 这一别四十多年,一点音信也没有。女人的心现在如失宝重还,什么音
信、消息、儿子、媳妇,都不能动她的心了。她的愉快足能使她不病。 思敬于云姑能起床时,就为她预备车辆,接她到别庄去。在那虫声高低,
鹿迹零乱的竹林里,这对老人起首过他们曾希望过的生活。云姑呵责思敬说 他总没音信。思敬说:“我并非不愿给你知道我离乡后的光景;不过那时, 纵然给你知道了,也未必是你我两人的利益。我想你有成仁,别后己是闲话 满嘴了;若是我回去,料想你必不轻易放我再出来。那时,若要进前,便得 吃官司;要退后,那就不可设想了。
“自娶妻后,就把你忘了。我并不是真忘了你,为常记念你只能增我的
忧闷,不如权当你不在了。又因我已娶妻。所以越不敢回去见你。” 说话时,遥见他儿子砺生的摩托车停在林外。他说:“你从前遇见的‘成
仁’来了。”
砺生进来,思敬命他叫云姑为母亲。又对云姑说:“他不像你的成仁么?” “是呀,像得很!怪不得我看错了。不过细看起来,成仁比他老得多。” “那是自然的,成仁长他十岁有余咧。他现在不过三十四岁。” 现在一提起成仁,她的心又不安了。她两只眼睛望空不歇地转。思敬劝
说:“反正我的儿子就是你的。成仁终归是要找着的,这事交给砺生办去,
我们且宽怀过我们的老日子罢。” 和他们同在的朱老先生听了这话,在一边狂笑,说:“‘想不到你老人
家的心还不会老!’现在是谁老了!”
  思敬也笑说:“我还是小叔呀。小叔和寡嫂同过日子也是应该的。难道 还送她到老人院去不成?”
三个老人在那里卖老,砺生不好意思,藉故说要给他们办筵席,乘着车
进城去了。 壁上自鸣钟叮当响了几下,云姑像感得是沧海瞎先生敲着报君知来告诉
她说:“现在你可什么都找着了!这行人卦得赏双倍;我的小钲还可以保全 哪。”
那晚上的筵席,当然不是平常的筵席。
(原载《缀网劳蛛》,前文 6 篇亦收入
《缀网劳蛛》,1925 年 1 月,商务印书馆)

在费总理的客厅里


  费总理的会客厅里面的陈设都能表示他是一个办慈善事业具有热心和经 验的人。梁上悬着两块“急公好义”和“善与人同”的匾额,自然是第一和 第二任大总统颁赐的,我们看当中盖着一方“荣典之玺”的印文便可以知道。 在两块匾当中悬着一块“敦诗说礼之堂”的题额,听说是花了几百圆的润笔 费请求康老先生写的。因为总理要康老先生多写几个字,所以他的堂名会那 么长。四围墙上的装饰品无非是褒奖状、格言联对、天官赐福图、大镜之类。 厅里的镜框很多,最大的是对着当街的窗户那面西洋大镜。厅里的家私都是 用上等楠木制成。几桌之上杂陈些新旧真假的古董和东西洋大小自鸣钟。厅 角的书架上除了几本《孝经》、《治家格言注》、《理学大全》和些日报以 外,其余的都是募捐册和几册名人的介绍字迹。
  当差的引了一位穿洋服、留小胡子的客人进来,说:“请坐一会儿,总 理就出来。”客人坐下了。当差的进里面去,好像对着一个丫头说:“去请 大爷,外头有位黄先生要见他。”里面隐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翠花, 爷在五太房间哪。”我们从这句话可以断定费总理的家庭是公鸡式的,他至 少有五位太太,丫头还不算在内。其实这也算不了怎么一回事,在这个礼教 之邦,又值一般大人物及当代政府提倡“旧道德”的时候,多纳几位“小星”, 既足以增门第的光荣,又可以为敦伦之一助,有些少身家的人不娶姨太都要 被人笑话,何况时时垫款出来办慈善事业的费总理呢!
107
  已经过一刻钟了,客人正在左观右望的时候,主人费总理一面整理他的 长褂,一面踏进客厅,连连作揖,说:“失迎了,对不住,对不住!”黄先 生自然要赶快答礼说:“岂敢,岂敢。”宾主叙过寒暄,客人便言归正传, 向总理说:“鄙人在本乡也办了一个妇女慈善工厂,每听见人家称赞您老先 生所办的民生妇女慈善习艺工厂成绩很好,所以今早特意来到,请老先生给 介绍到贵工厂参观参观,其中一定有许多可以为敝厂模范的地方。”
总理的身材长短正合乎“读书人”的度数,体质的柔弱也很相称。他那
副玄黄相杂的牙齿,很能表现他是个阔人。若不是一天抽了不少的鸦片,决 不能使他的牙齿染出天地的正色来!他现出很谦虚的态度,对客人详述他创 办民生女工厂的宗旨和最近发展的情形。从他的话里我们知道工厂的经费是 向各地捐来的。女工们尽是乡间妇女。她们学的手艺都很平常,多半是织袜、 花边、裁缝,那等轻巧的工艺。工厂的出品虽然很多,销路也很好,依理说 应当赚钱,可是从总理的叙述上,他每年总要赔垫一万几千块钱!
  总理命人打电话到工厂去通知说黄先主要去参观,又亲自写了几个字在 他自己的名片上作为介绍他的证据。黄先生现出感谢的神气,站起来向主人 鞠躬告辞,主人约他晚间回来吃便饭。
  主人送客出门时,顺手把电扇的制钮转了,微细的风还可以使书架上那 几本《孝经》之类一页一页地被吹起来,还落下去。主人大概又回到第几姨 太房里抽鸦片去。客厅里顿然寂静了。不过上房里好像有女人哭骂的声音, 隐约听见“我是有夫之妇??你有钱也不成??”,其余的就听不清了。午 饭刚完,当差的又引导了一位客人进来,递过茶,又到上房去回报说:“二 爷来了。”
二爷与费总理是交换兰谱的兄弟。实际上他比总理大三四岁,可是他自

己一定要说少三两岁,情愿列在老弟的地位。这也许是因为他本来排行第二 的缘故。他的脸上现出很焦急的样子,恨不能立时就见着总理。
  这次总理却不教客人等那么久。他也没穿长褂,手捧着水烟筒,一面吹 着纸捻,进到客厅里来。他说:“二弟吃过饭没有?怎么这样着急?”
  “大哥,咱们的工厂这一次恐怕免不了又有麻烦。不晓得谁到南方去报 告说咱们都是土豪劣绅,听说他们来到就要查办咧。我早晨为这事奔走了大 半天,到现在还没吃中饭哪。假使他们发现了咱们用民生工厂的捐款去办兴 华公司,大哥,你有什么方法对付?若是教他们查出来,咱们不挨枪毙也得 担个无期徒刑!”
  总理像很有把握的神气,从容地说:“二弟,别着急,先叫人开饭给你 吃,咱们再商量。”他按电铃,叫人预备饭菜,接着对二爷说:“你到底是 胆量不大,些小事情还值得这么惊惶!‘土豪劣绅’的名词难道还会加在慈 善家的头上不成?假使人来查办,一领他们到这敦诗说礼之堂来看看,捐册、 帐本、褒奖状,件件都是来路分明,去路清楚,他们还能指摘什么?咱们当 然不要承认兴华公司的资本就是民生工厂的捐款。世间没有不许办慈善事业 的人兼办公司的道理,法律上也没有讲不过去的地方。”
  “怕的是人家一查,查出咱们的款项来路分明,去路不清。我跟着你大 哥办慈善事业,倒办出一身罪过来了,怎办,怎办?”二爷说得非常焦急。 “你别慌张,我对于这事早已有了对付的方法。咱们并没有直接地提民 生工厂的款项到兴华公司去用。民生的款项本来是慈善性质,消耗了是当然 的事体,只要咱们多划几笔账便可以敷衍过去。其实捐钱的人,谁来考查咱 们的账目?捐一千几百块的,本来就冲着咱们的面子,不好意思不捐,实在 他们也不是为要办慈善事业而捐钱,他们的钱一拿出来,早就存着输了几台 麻雀的心思,捐出去就算了。只要他们来到厂里看见他们的名牌高高地悬挂 在会堂上头,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还有捐一百几十的‘无名氏’,我们也可 以从中想法子。在四五十个捐一百元的‘无名氏’当中,我们可以只报出三 四个,那捐款的人个个便会想着报告书上所记的便是他。这里岂不又可以挖 出好些钱来?至于那班捐一块几毛钱的,他们要查账,咱们也得问问他们配
不配。”
“然则工厂基金捐款的问题呢?”二爷又问。 “工厂的基金捐款也可以归在去年证券交易失败的账里。若是查到那一
笔,至多是派咱们‘付托失当,经营不善’这几个字,也担不上什么处分,
更挂不上何等罪名。再进一步说,咱们的兴华公司,表面上岂不能说是为工 厂销货和其他利益而设的?又公司的股东,自来就没有咱姓费的名字,也没 你二爷的名字,咱的姨太开公司难道是犯罪行为?总而言之,咱们是名正言 顺,请你不要慌张害怕。”他一面说,一面把水烟筒吸得哔罗哔罗地响。
  二爷听他所说,也连连点头说:“有理有理!工厂的事,咱们可以说对 得起人家,就是查办,也管教他查出功劳来。??然而,大哥,咱们还有一 桩案未了。你记得去年学生们到咱们公司去检货,被咱们的伙计打死了他们 两个人,这桩案件,他们来到,一定要办的。昨天我就听见人家说,学生会 已宣布了你、我的罪状,又要把什么标语、口号贴在街上。不但如此,他们 又要把咱们伙计冒充日籍的事实揭露出来。我想这事比工厂的问题还要重 大。这真是要咱们的身家、性命、道德、名誉咧。”
总理虽然心里不安,但仍镇静地说:“那件事情,我已经拜托国仁向那

边接洽去了,结果如何,虽不敢说定;但据我看来,也不致于有什么危险。 国仁在南方很有点势力,只要他向那边的当局为咱们说一句好话,咱们再用 些钱,那就没有事了。”
  “这一次恐怕钱有点使不上罢?他们以廉洁相号召,难道还能受贿 赂?”
  “咳!二弟你真是个老实人!世间事都是说的容易做的难。何况他们只 是提倡廉洁政府,并没明说廉洁个人。政府当然是不会受贿赂的,历来的政 府哪一个受过贿呢?反正都是和咱们一类的人,谁不爱钱?只要咱们送得有 名目,人家就可以要。你如心里不安,就可以立刻到国仁那里去打听一下, 看看事情进行到什么程度。”
“那么,我就去罢。我想这一次用钱有点靠不住。” 总理自然愿意他立刻到国仁那里去打听。他不但可以省一顿客饭,并且
可以得着那桩案件的最近消息。他说:“要去还得快些去,饭后他是常出门 的。你就在外头随便吃些东西罢。可恶的厨子,教他做一顿饭到大半天还没 做出来!”他故意叫人来骂了几句,又吩咐给二爷雇车。不一会,车雇得了, 二爷站起来顺便问总理说:“芙蓉的事情和谐罢?恭喜你又添了一位小星。” 总理听见他这话,脸上便现出不安的状态。他回答说:“现在没有工夫和你 细谈那事,回头再给你说罢。”他又对二爷说:“你快去快回来,今晚上在 我这里吃晚饭罢。我请了一位黄先生,正要你来陪。国仁有工夫,也请他来。” 二爷坐上车,匆匆地到国仁那里去了。总理没有送客出门,自己吸着水 烟,回到上房。当差的进客厅里来,把桌上茶杯里的剩茶倒了,然后把它们 搁在架上。客厅里现在又寂静了。我们只能从壁上的镜子里看见街上行人的 反影;其中看见时髦的女人开着汽车从窗外经过,车上只坐着她的爱犬。很 可怪的就是坐在汽车上那只畜生不时伸出头来向路人狂吠,表示它是阔人的
狗!它的吠声在费总理的客厅里也可以听见。
  时辰钟刚敲过三下,客厅里又热闹起来了。民生工厂的庶务长魏先生领 着一对乡下夫妇进来,指示他们总理客厅里的陈设。乡 111 下人看见当中二 块匾就连想到他们的大宗祠里也悬着像旁边两块一样的东西,听说是皇帝赐 给他们第几代的祖先的。总理客厅里的大小自鸣钟、新旧古董和一切的陈设, 教他们心里想着就是皇帝的金銮殿也不过是这般布置而已。
他们都坐下,老婆子不歇地摩挲放在身边的东西,心里有的是赞羡。
  魏先生对他们说:“我对你们说,你们不信,现在理会了。我们的总理 是个有身家有名誉的财主,他看中了芙蓉,就算你们两人的造化。她若嫁给 总理做姨太,你们不但不愁没得吃的、穿的、住的,就是将来你们那个小狗 儿要做一任县知事也不难。”
  老头子说:“好倒很好,不过芙蓉是从小养来给小狗儿做媳妇,若是把 她嫁了,我们不免要吃她外家的官司。”
  老婆子说:“我们送她到工厂去也是为要使她学些手艺,好教我们多收 些钱财;现在既然是总理财主要她,我们只得怨小狗儿没福气。总理财主如 能吃得起官司,又保得我们的小狗儿做个营长、旅长,那我们就可以要一点 财礼为他另娶一个回来。我说魏老爷呀,营长是不是管得着县知事?您方才 说总理财主可以给小狗儿一个县知事做,我想还不如做个营长、旅长更好。 现在做县知事的都要受气,听说营长还可以升到督办哪。”
魏先生说:“只要你们答应,天大的官司,咱们总理都吃得起。你看咱

们总理几位姨太的亲戚没有一个不是当阔差事的。小狗儿如肯把芙蓉让给总 理,哪愁他不得着好差事!不说是营长、旅长,他要什么就得什么。”
  老头子是个明理知礼的人,他虽然不大愿意,却也不敢违忤魏先生的意 思。他说:“无论如何,咱们两个老伙计是不能完全做主的。这个还得问问 芙蓉,看她自己愿意不愿意。”
  魏先生立时回答他说:“芙蓉一定愿意。只要你们两个人答应,一切的 都好办了。她昨晚已在这里上房住一宿,若不愿意,她肯么?”
  老头子听见芙蓉在上房住一宿就很不高兴。魏先生知道他的神气不对, 赶快对他说明工厂里的习惯,女工可以被雇到厂外做活去。总理也有权柄调 女工到家里当差,譬如翠花、菱花们,都是常川在家里做工的。昨晚上刚巧 总理太太有点活要芙蓉来做,所以住了一宿,并没有别的缘故。
  芙蓉的公姑请求叫她出来把事由说个明白,问她到底愿意不愿意。不一 会,翠花领着芙蓉进到客厅里。她一见着两位老人家,便长跪在地上哭个不 休。她嚷着说:“我的爹妈,快带我回家去罢,我不能在这里受人家欺侮。?? 我是有夫之妇。我决不能依从他。他有钱也不能买我的志向。??”
  她的声音可以从窗户传达到街上,所以魏先生一直劝她不要放声哭,有 话好好地说。老婆子把她扶起来,她咒骂了一场,气泄过了,声音也渐渐低 下去。
老婆子到底是个贪求富贵的人,她把芙蓉拉到身边,细声对她劝说,说
她若是嫁给总理财主,家里就有这样好处,那样好处。但她至终抱定不肯改 嫁,更不肯嫁给人做姨太的主意。她宁愿回家跟着小狗儿过日子。
魏先生虽然把她劝不过来,心里却很佩服她。老少喧嚷过一会,芙蓉便
随着她的公姑回到乡间去。魏先生把总理请出来,对他说那孩子很刁,不要 也罢,反正厂里短不了比她好看的女人。总理也骂她是个不识抬举的贱人, 说她昨夜和早晨怎样在上房吵闹。早晨他送完客,回到上房的时候,从她面 前经过,又被她侮辱了一顿。若不是他一意要她做姨太,早就把她一脚踢死。 他教魏先生回到工厂去,把芙蓉的名字开除,还教他从工厂的临时费支出几 十块钱送给她家人,教他们不要播扬这事。
五点钟过了。几个警察来到费总理家的门房,费家的人个个都捏着一把
汗,心里以为是芙蓉同着她的公姑到警察厅去上诉,现在来传人了。警察们 倒不像来传人的样子。他们只报告说:“上头有话,明天欢迎总司令、总指 挥,各家各户都得挂旗。”费家的大小这才放了心。
当差的说:“前几天欢送大帅,你们要人挂旗;明天欢迎总司令,又要
挂旗,整天挂旗,有什么意思?” “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只得照传。不过明天千万别挂五色国旗,现在
改用海军旗做国旗。” “哪里找海军旗去?这都是你们警厅的主意,一会要人挂这样的旗,一
会又要人挂那样的旗。” “我们也管不了。上头说挂龙旗,我们便教挂龙旗;上头说挂红旗,我
们也得照传,教挂红旗。” 警察叮咛了一会,又往别家通告去了。客厅的大镜里已经映着街上一家
新开张的男女理发所门口挂着两面二丈四长、垂到地上的党国大旗。那旗比 新华门平时所用的还要大,从远地看来,几乎令人以为是一所很重要的行政 机关。

  掌灯的时候到了。费总理的客厅里安排着一席酒,是为日间参观工厂的 黄先生预备的。还是庶务长魏先生先到。他把方才总理吩咐他去办的事情都 办妥了。他又对总理说他已买了两面新的国旗。总理说他不该买新的,费那 么些钱,他说应当到估衣铺去搜罗。原来总理以为新的国旗可以到估衣铺去 买。
  二爷也到了。从他眉目的舒展可以知道他所得的消息是不坏的。他从袖 里掏出几本书来,对费总理说:“国仁今晚要搭专车到保定去接司令,不能 来了。他教我把这几本书带来给你看。他说此后要在社会上做事,非能背诵 这里头的字句不成。这是新颁的《圣经》,一点一画也不许人改易的。”
  他虽然说得如此郑重,总理却慢慢地取过来翻了几遍。他在无意中翻出 “民生主义”几个字,不觉狂喜起来,对二爷说:“咱们的民生工厂不就是 民生主义么?”
  “有理有理。咱们的见解原先就和中山先生一致呵!”二爷又对总理说 国仁已把事情办妥,前途大概没有什么危险。
  总理把几本书也放在《孝经》、《治家格言》等书上头。也许客厅的那 一个犄角就是他的图书馆!他没有别的地方藏书。
  黄先生也到了,他对于总理所办的工厂十分赞美,总理也谦让了几句, 还对他说他的工厂与民生主义的关系。黄先生越发佩服他是个当代的社会改 良家兼大慈善家,更是总理的同志。他想他能与总理同席,是一桩非常荣幸 可以记在参观日记上头、将来出版公布的事体。他自然也很羡慕总理的阔绰。 心里想着,若不是财主,也做不了像他那样的慈善家。他心中最后的结论以 为若不是财主,就没有做慈善家的资格。可不是!
宾主入席,畅快地吃喝了一顿,到十点左右,各自散去。客厅里现在只
剩下几个当差的在那里收拾杯盘。器具摩荡的声音与从窗外送来那家新开张 的男女理发所的留声机唱片的声音混在一起。
(原载 1928 年《小说月报》第 19 卷第 11 号,收入《解放者》)

三博士


  窄窄的店门外,贴着“承写履历”、“代印名片”、“当日取件”、“承 印讣闻”等等广告。店内几个小徒弟正在忙着,踩得机轮轧轧地响。推门进 来两个少年,吴芬和他的朋友穆君,到柜台上。
吴先生说:“我们要印名片,请你拿样本来看看。” 一个小徒弟从机器那边走过来,拿了一本样本递给他,说:“样子都在
里头啦。请您挑罢。” 他和他的朋友接过样本来,约略翻了一遍。 穆君问:“印一百张,一会儿能得吗?” 小徒弟说:“得今晚来。一会儿赶不出来。” 吴先生说:“那可不成,我今晚七点就要用。”
穆君说:“不成,我们今晚要去赴会,过了六点,就用不着了。” 小徒弟说:“怎么今晚那么些赴会的?”他说着,顺手从柜台上拿出几
匣印得的名片,告诉他们:“这几位定的名片都是今晚赴会用的,敢情您两 位也是要赴那会去的罢。”
  穆君同吴先生说:“也许是罢。我们要到北京饭店去赴留美同学化装跳 舞会。”
穆君又问吴先生说:“今晚上还有大艺术家枚宛君博士吗?”
吴先生说:“有他罢。” 穆君转过脸来对小徒弟说:“那么,我们一人先印五十张,多给你些钱,
马上就上版,我们在这里等一等。现在已经四点半了,半点钟一定可以得。”
  小徒弟因为掌柜的不在家,踌躇了一会,至终答应了他们。他们于是坐 在柜台旁的长凳上等着。吴先生拿着样本在那里有意无意地翻。穆君一会儿 拿起白话小报看看,一会又到机器旁边看看小徒弟的工作。小徒弟正在撤版, 要把他的名字安上去,一见穆君来到,便说:“这也是今晚上要赴会用的, 您看漂亮不漂亮?”他拿着一张名片递给穆君看。他看见名片上写的是“前 清监生,民国特科俊士,美国鸟约克柯蓝卑阿大学特赠博士,前北京政府特 派调查欧美实业专使随员,甄辅仁。”后面还印上本人的铜版造像:一顶外 国博士帽正正地戴着,金穗子垂在两个大眼镜正中间,脸模倒长得不错,看 来像三十多岁的样子。他把名片拿到吴先生跟前,说:“你看这人你认识吗? 头衔倒不寒伧。”
吴先生接过来一看,笑说:“这人我知道,却没见过。他哪里是博士,
那年他当随员到过美国,在纽约住了些日子,学校自然没进,他本来不是念 书的。但是回来以后,满处告诉人说凭着他在前清捐过功名,美国特赠他一 名博士。我知道他这身博士衣服也是跟人借的。你看他连帽子都不会戴,把 穗子放在中间,这是哪一国的礼帽呢?”
  穆君说:“方才那徒弟说他今晚也去赴会呢。我们在那时候一定可以看 见他。这人现在干什么?”
  吴先生说:“没有什么事罢。听说他急于找事,不晓得现在有了没有。 这种人有官做就去做,没官做就想办教育,听说他现在想当教员哪。”
  两个人在店里足有三刻钟,等到小徒弟把名片焙干了,拿出来交给他们。 他们付了钱,推门出来。
在街上走着,吴先生对他的朋友说:“你先去办你的事,我有一点事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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