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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文学百家—张资平代表作



听见保■的哭声跑了过来。 辫髻微微的松乱着,才睡醒来的双目也微微的红肿,纯白的寝衣,这是
睡醒后的美人的特征。这种娇媚的姿态由灯光的反射投进吉叔父的眼来,他 禁不住痴望了保瑛片刻。给叔父这片刻间的注意,保瑛满脸更红热着,低了 头,感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羞愧。





  “叔父,我不上学去了。我只在家里,叔父早晚教我读英文和国文就够 了。”保瑛由学校回来,在途上忽然的对吉叔父说。
“为什么?”吉叔父翻首笑问着她。她脸红红的低下头去避他的视线。 “她们——同学们太可恶了。一切刻毒的笑话都敢向我说。” “什么笑话呢?”吉叔父还是笑着问。他一面想身体发育比一般的女性
快的保瑛,在一年级的小儿女们的群中是特别会引人注意的。她的美貌更足 以引起一班同学们的羡妒。
“你不想学他种的学科,就不上学也使得。” “数学最讨厌哟。什么博物,什么生理,什么地理,历史,我都自己会
读。就不读也算了。我只学英文国文两科就够了。” “不错,女人用不到高深的数学。高等小学的数学尽够应用的了。” “??”保瑛想及她们对她的取笑,心里真气不过。 “她们怎样的笑你?”吉叔父还是笑着问。 “叔父听不得的。”保瑛双颊发热的只回答了一句。过了一刻,“真可
恶哟!说了罢!她们说我读什么书,早些回去担锄头,担大粪桶的好。”保 瑛只把她们所说的笑谑中最平常的告诉了叔父。
  她们笑她,她和叔父来也一路的来,回去也一路的回去,就像两夫妇般 的。她们又笑她,学校的副校长和异母妹生了关系的丑声全县人都知道了; 段教员是个性的本能最锐敏的人,有这样花般的侄女同住,他肯轻轻的放过 么?副校长和段教员难保不为本教会的双璧。
  保瑛是很洁白的,但她们的取笑句句像对着她近来精神状态的变化下针 砭。她近来每见着叔父就像有一种话非说不可,但终不能不默杀下去;默杀 下去后,她的精神愈觉得疲倦无聊,她有时负着■弟在门首或菜园中踯躅时, 叔父定跑过来看看保■。叔父的头接近她的肩部时,就像有一种很重很重的 压力把她的全身紧压着,呼吸也很困难,胸骨也像会碎解的。
  二月杪的南方气候,渐趋暖和了。一天早上保瑛很早的起来,跑到厨房 窗下的菜圃中踯躅着吸新鲜空气。近墙的一根晚桃开了几枝红艳的花像对着 人作媚笑。保瑛走近前去,伸手想采折几枝下来。
“采花吗?” 保瑛忙翻过头来,看叔父含着雪茄也微笑着走进菜圃来了。

  “叔父!桃花开了哟!”她再翻转头去仰望着桃花。“一,二,三,四, 五,六,六枝哟!明后天怕要满开吧。”
  雪茄的香味由她的肩后吹进鼻孔里来。她给一种重力压着了,不敢再翻 转头来看。处女特有的香气——才起床时尤更浓厚的处女的香气,给了他一 个奇妙的刺激。
她把低垂着的一枝摘下来了。 “那朵高些儿。叔父,过来替我摘下来。”
  吉叔父把吸剩的雪茄掷向地下,蹬着足尖,伸长左手探采那一枝桃花。 不提防探了一个空,身体向前一闪,忙把右臂围揽了保瑛的肩膀。他敌不住 她的香气的诱惑,终把她紧紧的抱了一会。
  厨房的后门响了。章妈的头从里面伸出来。保瑛急急的离开吉叔父的胸 怀,但来不及了。章妈看见他和她亲昵的状态,把舌头一伸,退入厨房里去 了。
  “对不住了,保瑛。”吉叔父望着她低着头急急的进屋里去。保瑛经叔 父这一抱,久郁积在胸部的闷气像轻散了许多。
  那晚上十二点钟了。保瑛还没有睡,痴坐在案前望洋灯火。叔父在叔母 房里的笑声是对她的一种最可厌的诱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种笑声竟引 起了她的一种无理由的妒意。
  “我还是回母亲那边去吧,我在叔父家里再住不下去了。我再住在这家 里不犯罪就要郁闷而死了——真的能死还可以,天天给沉重的气压包围着, 胸骨像要片片的碎裂,头脑一天一天的固结;比死还要痛苦。今早上他是有 意的,我承认他是有意的。那么对他示同意,共犯罪么?使不得,使不得, 这种罪恶是犯不得的。我不要紧,叔父在社会上的名誉是要破产的。走吗? 我此刻舍不得他了。”
  自后不再怕叔父的保瑛的瞳子,对着叔父像会说话般的——半恼半喜的 说话般的。
  “有一种怪力——叔父有一种怪力吸着我不肯放松。”保瑛身体内部所 起的激烈的摇动的全部,在这一个简短的语句中完全的表示出来了。她几次 想这样的对他说,但终没有勇气。她近来对叔父只有两种态度:不是红着脸 微笑,就沉默着表示她的内部的不满和恨意。但这两种态度在吉叔父眼中只 是一种诱惑。
  “明年就要回山村去了。回去和那目不识丁的牧童作伴侣了。我算是和 那牧童结了婚的——生下来一周年后和他结了婚的,我是负着有和他组织家 庭的义务了。社会都承认我是他的妻了。礼教也不许我有不满的嗟叹。我敢 对现代社会为叛逆者么?不,不,不敢??除非我和他离开这野蛮的,黑暗 的社会到异域去。”保瑛每念到既联姻而未成亲的丈夫,便感着一种痛苦。






造物像有意的作弄他们。那年秋吉叔父竟赋悼亡。有人说叔母是因流产
而死的。又有人说是叔母身体本弱,又因性欲的无节制终至殒命了。众说纷 纭,连住在他们家里的保瑛也无从知道叔母的死因。
  那年冬保瑛回山村的期限到了,段翁因族弟再三的请求,要保瑛再在他 家中多住三两个月替他早晚看顾无母之儿阿■。保瑛自叔母死后,几把叔父 的家务全部一手承办,不想再回山村去了。但在叔父家里住愈久,愈觉得章 妈可怕,时常要讨章妈的欢喜。
  冬天的一晚,寒月的光由窗口斜投进保瑛的房里来。她唱着歌儿把保■ 哄睡了后,痴坐在窗前望窗外的冷月。章妈早睡了,叔父还没有回来。寂静 而冷的空气把她包围得怕起来了,她渴望着叔父早一点回来。
  “呃!深夜还有人在唱山歌。”梅岭的风俗淫荡,下流社会的青年男女 常唱着山歌,踏月寻觅情人。“她们唱些什么?”保瑛在侧耳细听。
  “不怕天寒路远长,因有情妹挂心肠。妹心不解郎心苦,只在家中不睬 郎。”男音。
  “行过松林路渐平,送郎时节近三更,花丛应有鸳鸯睡,郎去莫携红烛 行。”女音。
  保瑛痴听了一会,追忆及两个月前坐在叔父膝上听他们唱山歌和叔父评 释给她听的时候的欢乐,望叔父回来之心愈切。
狗吠了。叔父回来了。保瑛忙跑出来开门。 “阿呀!我自来没见过叔父醉到这个样子!”保瑛提着手电灯把酒气冲
人,满脸通红的叔父接了进来。 “可爱的,可怜的小鸟儿!”吉叔父把娇小的保瑛搂抱近自己胸膛上来。 他和她携着手回到书房里对面坐着默默的不说话。 “完全是夫妇生活了,我和他!”她也在这样的想。 “完全是夫妇生活了,我和她!”他也在这样的想。 默坐了半点多钟,保瑛先破了沉默。
“叔父今晚在什么地方吃醉了?”
  “我们在 H 市的大学同学开了一个恳亲会。虽说是恳亲会,实是商议对 副校长的态度。因为近来有一班学生要求副校长自动的辞职。我们当教员的 当然不能赞许学生的要求。最公平无私,也只能取个中立态度。学生们说副 校长不经教会会众的推选,也不经谁的委任自称为副校长。学生又说副校长 近来私刻名片,借华校长的头衔混充校长了。学生们又说副校长是蓄妾的淫 棍,没有做教徒的资格。学生们又说副校长和异母妹通情,久留在他家里不 放回妹夫家去,害得妹夫向他的老婆宣布离婚。学生们又说副校长借捐款筹 办大学的名,替正校长的美国人聚敛,美国人是一见黄金就满脸笑容的,所 以死也庇护着副校长,默许他在教会中作恶。学生们又说学校能容纳这样道 德堕落的校长,学校是全无价值的了;为母校恢复名誉起见,不能不把副校
  
长放逐。可怜的就是,有一般穷学生希望着副校长的栽培——希望着副校长 给他的儿子们吃剩的残羹余饭给他们吃,死拥护这个不名誉的副校长,说副 校长就是他们的精神上的父亲,攻击副校长即是破坏他们的母校,骂副校长 就和骂他们父亲一样,他们是认副校长做父亲的了!”
“你们当教员的决取了什么态度?”保瑛笑着问。 “还不是望副校长栽培的人多,叫副校长做父亲的多!取中立态度的只
有我和 K 君两个人。其他都怕副校长会把他们的饭碗弄掉。要顾饭碗就不能 把良心除掉。现在社会只管顾着良心是会饿死的!你看副校长的洋楼,吃面 包牛乳,他的生活几乎赶得上人种上有优越权的白色人的生活了,这全是他 不要良心的效果!”吉叔父说后连连的叹息。
“??”保瑛只默默的不说话。 “他们很可恶的还取笑我。他们像知道我们??” “他们取笑你什么!”保瑛脸红红的望着叔父。 “他们说,我是个不耐寂寞的人,这两三个月来真的守着独身不是还是
个疑问。”吉叔父说了后笑了。 “讨厌的他们的什么话都乱说!”保瑛微笑着斜视吉叔父表示一种媚态。
“是的,叔父,章妈真可怕哟!”她像有件重要事要对叔父说,“章妈说,
‘瑛姑娘你近来变怪了。为什么专拣酸的东西吃?’她说了后还作一种谑笑, 害得我真难为情。真的,我近来觉得再没有比酸的东西好吃的。”
  “真了么?我们所疑虑的真了么?”叔父觉得自己的双颊及额都发着 热。
  “知道真不真!不过那东西过了期还不见来。”保瑛蹙着额像在恨叔父 太无责任了。
“??”叔父只叹了一口气。 “万一是真的话,我这身体如何的处置,叔父!” “你就回去,快回去和你的丈夫成亲吧!”无责任的,卑怯的叔父想把
这句话说出来;他怕伤了侄女儿的心,又吞下去了。他只能默默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刻。 “除了这梅城地方外,他处没有吃饭的地方么?”保瑛像寻思什么方法
的样子,很决意的问。 “你为什么这样的问?” “我们三个就离开这个地方不好么?”
  由教会的栽培,造成的师资只能在教会学校当教师,别的学校是不欢迎 的了,就像个刑余之人一样到外地找饭吃的问题,在卑怯的吉叔父是完全没 有把握。他还是默默的。




  保瑛回山村去时,正是春花盛开的时候。保瑛回去四五日后就寄了一封 信来。她的信里说,他和她的相爱,照理是很自然而神圣的,不过叔父太卑 怯了。她的信里又说最初她是很恨叔父之太无责任,但回来后很思念叔父, 又转恨而为爱了。她和他的分离完全是因为受了社会习惯的束缚和礼教的制 限。她的信里又说,总之一句话,是她自己不能战胜性的诱惑了。她的信里 又说从梦里醒来,想及自己的身体会生这种结果,至今还自觉惊异。她的信 里又说此世之中,本有人情以外的人情。她和他的关系,由自己想来实在是 很正当的恋爱。她的信里又说,她对他的肉体的贞操虽不能保全,但对他的 精神的贞操是永久存在的。她的信里又说,她回来山村中的第二天的早上, 发见那牧童睡在她身旁时,她的五脏六腑差不多要碎裂了。她的信里又说, 她此后时常记着叔父教给她的“LoveinEternity”这一句。她的信里最后说, 寄她的爱给■弟。
  叔父读了她的信后,觉着和她同居时的恐怖和苦恼还没有离开自己。保 瑛虽然恕我,但我误了她一生之罪是万不能辞的。他同时又悔恨不该在自己 的一生涯上遗留一个拭不干净的污点。
他重新追想犯罪的一晚。 妻死后两周月了。他很寂寞的。有一次他看见她身上的衣单,把亡妻的
一件皮袄儿改裁给她。那晚上他把那改裁好了的皮袄带回来。他自妻死后, 每天总在外边吃晚饭。要章妈睡后才回来。
“你试把它穿上,看合式不合式。”他坐在书房里的案前吸着雪茄。 “走不开,■弟还没熟睡下去。”保■自母死后每晚上只亲着她,偎倚
着才睡。 “你看,他听见我们说话又睁开眼睛来了。不行,■弟!哪里每晚上要
摸着人的胸怀才睡的!你再来摸,我不和你一块儿睡了。” 叔父听见保■醒了,走进保瑛房里来。 “不行哟!不行哟!人家脱了外衣要睡了,还跑到人家房里来。”保瑛
笑恼着说。帐没有垂下,保瑛拥着被半坐半眠的偎倚着保■,她只穿一件白 色的寝衣,胸口微微的露出。吉叔父痴看了一会,给保瑛赶出书房外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的沉默。 “睡了么!”
  “睡了,低声些。”叔父听见她下床的音响。不一刻她把胸口的钮儿钮 上,穿着寝衣跑出来了。
“皮袄儿在哪里!快给我穿。冷,真冷。” 她把皮袄穿上后,低着头自己看了一会然后再解下来。 “叔父,肩胁下的衣扣紧得很,你替我解一解吧。” 吉叔父行近她的身旁,耐人寻味的处女的香气闷进他的鼻孔里来。关于
皮袄的做工和价值,她不住的寻问。她的一呼一吸的气息把叔父毒得如痴如 醉了。他们终于免不得热烈的拥抱着接吻。

  “像这样甜蜜的追忆,就便基督复生也免不了犯罪的。”他叹息着对自 己说。
自后半年之间,她并无信来。一直到十月初旬才接到她来一封信。


  “??叔父,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你忘记了么?我前去一封信后很盼 望叔父有信复我,但终归失望了。叔父不理我或是怕写给我的信万一落在他 人手里,则叔父犯罪的证据给人把持着了。如果我所猜的不会错时,那我就 不能不哭——真的不能不哭叔父的卑怯。我不怕替叔父生婴儿,叔父还怕他 人嘲笑么?想叔父既然这样无情的不再理我那我就算了,我也不再写信来惹 叔父的讨厌了。不过叔父,你要知道我身体,因为你变化为不寻常的身体了。 我因这件事,我的眼泪未曾干过。叔父若不是个良心死绝的人,不来看看我, 也该寄一封信来安慰我。我的丈夫和婆婆都有点知道我们的秘密,每天的冷 讥热刺实在令人难受。叔父,你须记着我这个月内就要临盆了。我念及此, 我寂寞得难耐。我想,我能够因难产而死——和可怜的婴儿一同死去,也倒 干净省却许多罪孽。叔父,你试想,我这腹中的婴儿作算能生下来,长成后 在社会中不受人鄙贱,不受人虐待么?叔父你要知道我们间的恋爱不算罪 恶,对我们间的婴儿不能尽父母之责才算是罪恶哟!最后我望你有一回来看 我,一回就够了!我不敢对你有奢望了??”


  自她生了婴儿后,气量狭小的社会对吉叔父发生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宗教上和教育上的重大问题。社会说,如果他真的有这种不伦的犯罪,不单 要把他从教育上赶出去,也要把他从社会赶出去。族人们——从来嫉妒他的 族人们说,若她和他真的有这种不伦的关系,是要从此地方的习惯,把女的 裸体缚在柱上一任族人的鞭挞,最后就用锥钻刺死她;把男的赶出外地去, 终身不许他回原籍。虽经教会的医生证明说,妊娠八个月余就产下来的倒很 多,不能硬把这妊娠的期短,就断定女人是犯罪;但是族人还是声势汹汹的。 吉叔父看见自己在这地方再站不住了。教会学校有暗示的听他自动的辞 职。他把保■托给亲戚后;决意应友人的招请,到毛里寺岛去当家庭教师。 他临动身,曾到山村的塔后向她和她的婴儿告别。他和她垂泪接吻时,听见
采樵的少女在山上唱山歌。 “帆底西风尘鬓酸,阿郎外出妹摇船,不怕西风寒透骨,怕郎此去不平
安。”


一九二四年八月八日于蕉岭山中


(初发表于 1923 年 10 月《东方杂志》21 卷 20 号)

苔莉





  克欧今天回到 T 市来了,由南洋回到一别半年余的 T 市来了。他是 T 市 商科大学的学生,今年三月杪把二年级的试验通过了后,就跟了主任教授 K 到南洋群岛一带去为学术旅行。他和他的同级生跟着 K 教授在南洋各岛流转 了几个月,回到 T 市来时又是上课的时期了。
  他在爪哇埠准备动身的前两天,预先写了一封信来报告苔莉。他的信是 这样写的:


  “??终年都是夏,一雨便成秋的南洋诸岛的气候是很适合我们南国人 的健康。南洋的热带植物的景色也很有使人留恋的美点。但我对这些都无心 领略与赏玩,我只望我能早日把我们的学术旅行事项结束,赶快回 T 市去和 我的苔莉——恐怕太僭越了些,不知道你会恼我么,——相见。
  “我所希望的一天终要到来了。K 教授说,我们出来半年多了,菲律宾 岛的参观俟毕业后举行。我们后天即乘荷兰轮船向新加坡直航。到了新加坡 大概要停留三两天,然后再乘船向香港回航。我们不久——大概三个星期后 就得会面吧。
  “此次旅行得了相当的收获。除学校的实习报告外,我还写了点长篇的 东西。一篇是《热带纪游》,一篇是《飘零》。这两篇就是我送给我的苔莉 的纪念品——此次南行的纪念品。
  “我们的交情是很纯洁的,我们纯是艺术的结合。你也曾说过,我们只 要问良心问得过去,他们的批评我们可以不问的。不过我想,这封信你还是 不给表兄看见的好。因为他对我们的艺术的研究太无理解了,恐怕由这封信 又要惹起是非来,我倒没有什么,可是累你太受苦了。
  “你寄苏门搭腊得里城 M 先生转来的信,我收到了。你说下期再不能分 担社务的一部分了,这是叫我很失望的。因为你的家庭幸福计,我们也不好 勉强再叫你担任。不过你有暇时,还望你常常投稿。
  “我在各地寄给你的风景画片谅已收到吧。你读这封信时我怕在新加坡 与香港间的海上了。
克欧于爪哇,九月三日。”


  克欧到了海口的 T 市就打了一个电报给她,他希望她能够到 T 市车站的 月台上来迎他。
  克欧坐在由 S 港开往 T 市的火车里。车外的景色虽佳,但也无心赏玩。 他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 T 市东公园附近的景色,尤其是夏天的晚景。他很喜 欢那儿,去年的夏期中东公园中没有一晚没有他们俩的足迹。
  
  火车由 S 港赶到 T 市车站时,灼热的太阳光线之力也渐渐地钝弱了。他 跟着 K 教授和一班同学从火车厢里跳出月台上来。“——我的电报——在 S 港打给她的电报——她该收到了吧。怎么不见她来呢?”克欧还没有下车前, 站在车厢门首就不住地向月台上东张西望。他望了一会很失望地跳了下来。
月台上虽拥挤着不少的人,但他终没有发见有个像她的面影的人。
  ——也好,她还是不来的好。她真的来了时,他们又要当作一件新闻去 瞎评了。她的信里不是说,我一到 T 市就要赶快去看她么。那么她是不来了 的,克欧虽然这样辩解似的在安慰自己,但他总感着点轻微的失望。
  他的同学们,有的已回家去,有的跟 K 教授回校去了。克欧在 T 市是无 家可归的,但他也不忙着回学校去。他就在车站附近的旅馆名叫 T 江酒店的 三楼上开了一间靠着江岸的房子。





  吃过了晚饭,克欧就想到苔莉家里去,但他想了一想。晚间去看她是不 很方便,因为那时候她的丈夫是在家的。
  克欧再深想一回,觉得自己未免有点矛盾。自己不是很有自信,对苔莉 的心是很洁白的么,何以又怕见她的丈夫呢?每念及她时,何以心脏又不住 地在跃动呢?
  ——还是明天去看她吧。九点多钟,她的丈夫是到公司里去了的。克欧 这么想了后,又觉得自己太卑怯了,他暗暗地感觉一种羞耻。
  季节虽到了秋初,但位置在亚热带上的 T 市的气候还是很郁热的。他坐 在旅馆的房子里不住地从茶壶里倒茶出来喝,喝了一杯又一杯,一面喝一面 呆想。
  他到后来才觉得肚皮有点膨胀了,他就向一张藤床上倒下去。楼外江面 的天色由薄灰转成漆黑了。由天花板正中吊下来的一个电灯忽然的向四围辐 射出无数的银白色的光线。
  下到二楼去的扶梯上像不住地有人在上下。楼下和隔壁旅馆不时有麻雀 的轰响吹送过来。三楼上比较的寂静,但相邻的几间客室里不时有低音的私 语,或高音的哄笑。此外还听得见的是不知由哪家酒楼吹送过来的女性的歌 声和胡弦的哀音。半个月间在旅途中精神和体力都疲倦极了的克欧早就想睡 的,现在他的视官和听官又受了不少的刺激,再难睡下去了。
  ——看她去吧,还早呢。表兄在家时怎么样呢?不,该去会她的。就和 他们夫妻俩谈谈吧。不,我总不情愿见他,乘丈夫的不在常去访他的妻的我 未免太卑劣了吧。??可惜了。今天的火车迟了两个钟头!早两个时辰赶到 来时,还赶得及去看她的。克欧痴望着在热烈地辐射的电灯和绕着灯光飞动 着的一群飞蛾。
外面敲门的音响把他由痴梦中惊醒过来。他站了起来,开了房门。

“你是不是谢克欧先生?”茶房很率直地问他。 “是的。有什么事?”克欧的反问。
“东公园 N 街白公馆有电话来,要你去接。” 他听见东公园三个字,心房就激烈地颤动起来。
         ——他听见我回来了,现在打电话来叫我去的。克欧跟着茶房走下二楼 到电话室里来。他一面走一面在唇上浮出一种愉快的微笑。 克欧站在电话机的送话机前,只手拿着受话机。
  “你是哪一个???你是阿兰???病了?什么病?!肠加答儿?好了 些么???是的,是的!我一早就来。”
  克欧才把受话机放下来,忽想到忘记问阿兰,苔莉病了多久了。他忙翻 转身再接电话机,叫了几声,那边早没有人回答了。





  这晚上,克欧在 T 江酒店的三楼上整晚没有睡着。他翻来覆去都是思念 她的事,思念她的病,思念他认识她的经过。
白国淳的母亲和谢克欧的父亲算是同祖父母的嫡堂兄妹。他们的原籍是
离 T 市六百多里的 N 县。白国淳的父亲在 T 市有生意,国淳是在 T 市生长的, 与其说是 N 县人,宁可说是 T 市人。
  国淳的父亲虽在 T 市做生意,但他的爱乡心却很强。他在 T 市赚来的钱 十中七八都寄回 N 县去买田和建筑房屋。国淳在 T 市的法政专门学校第二年 级的那年秋,他的父亲一病死了,这时候克欧才从乡间出来,在一间高级中 学校里补习。克欧认识苔莉也是在这时候。
  国淳的父亲死后,国淳就废了学。他对他父亲遗下来的生意完全摸不到 头绪。只半年间就给伙计们吃蚀完了,生意就倒闭了。国淳所得的遗产只有 银行里存的六七千块钱。
  国淳替他的父亲治丧时。克欧因亲戚的关系,跑过来替他的表兄招呼一 切。因为在 T 市的亲属实在没有几个人。
  苔莉是国淳在法政学校时代娶的一个很时髦的女学生——高谈文艺和恋 爱的女学生。他们是自由结婚的,没有得白翁的许可。所以结婚后国淳在东 公园的 N 街租了一家小房子安置她,不敢带回来家里住。
国淳向苔莉介绍克欧时,笑着说: “这就是新进作家谢克欧,——你所崇拜的作家。” “你就是《沦落》的作者?还这样年轻的!谁都不相信吧。”她脸红红
地向克欧笑了一笑。“是不是?”她再翻向她的丈夫问。 克欧只脸红红的望了望苔莉,没有话说。他只注意着她的高高地突起的
腹部。
黛色的修眉,巨黑的瞳子,苹果色的双颊,有曲线美的红唇,石榴子般

的牙齿及厚长的漆发;没有一件没有一种特别的风韵。若勉强地把她的缺点 指摘出来,就是身材太矮小和上列的门齿有点儿微向外露。
  “她是个小说狂。”国淳笑着告诉克欧。“你要研究文艺最好请他教你。” 国淳笑着向她说。
  “是的,我以后要慢慢地向谢叔叔请教呢。”苔莉也笑了,很自然的向 克欧的一笑。
  ——像这样的美人是不应当替人生小孩子的。克欧自认识了苔莉之后, 觉得他的表兄是没有资格享受她的。他想她大概还没有知道她的丈夫的秘密 吧。
  国淳因为清理故乡的产业——收田谷和店租——每年冬夏两季要回到故 乡的 N 县去。在乡里勾留三个星期或一个月才回来。





  去年的暑期中,国淳循例回故乡去了。在这假期中克欧差不多天天都到 苔莉家里来。在这时候苔莉的霞儿已满周岁了。
  一天晚上克欧吃过了晚饭又散步到苔莉家里来了。他走进来时看见苔莉 和一个克欧从未见过的,比苔莉还要年轻的女子对坐着吃饭,他觉得这个女 子比苔莉还美些,第一她的肤色比苔莉的洁白些。身材虽然矮小,但比生育 过来的苔莉富有脂肪分。
  “欧叔叔,我们可以安心到戏院去看映戏去了,我雇了这么年轻的妈子 来看守房子,一定靠得住的了。”苔莉接着克欧就笑说起来。
  那个女子还没听完苔莉说的话就嗤的笑出来了。由她这一笑他认识她是 苔莉的妹子了,因为她笑时和苔莉笑时是一样的娇媚。
“你的老妈子退了么?” “偷米,今天给我看见了,把她退了。”
  “你这位令妹叫什么名?”克欧笑着问苔莉,一面走过来看睡在摇床里 的霞儿。
  “谁告诉你说是我的妹子!你猜错了哟。”苔莉快要把口里的饭喷出来 了,忙把筷子放下来。那个女子也像很喜欢笑,现在她也在笑出声来了。
“是苔芸?苔兰?”克欧再紧追着问。 “啊唷,不得了!连苔芸,苔兰的名字他都晓得。”她们再哄笑起来。 “你自己告诉我的,你又忘记了你说过的话了。” 苔莉早就告诉过克欧,她的父母的家计不很好,她有姊妹三人,没有兄
弟,她居长,在女子中学读了两年就退了学。第二个名叫苔兰。由高等小学 出来就不再升学了,在一个女裁缝家里习裁缝。只有第三的苔芸现在进了女 子师范第一年级。
苔兰是她姊姊叫了来的。此后打算长住在她家里,日间习裁缝去,下午

三点多钟就回来。苔莉家里不想再雇用妈子了。 等到她们吃完了饭,霞儿也醒来了。克欧就邀她们同到东公园里去乘凉。 “等一刻,周身都是汗了,不单背部,连腿部??你看!”她笑着略把
她的右腿提起叫克欧看。果然在湖水色纱裤子的上半部渗印了几处汗湿。“等 我进去换换衣服,你替我看着小孩子,要替她扇。”苔莉一面说一面把一把 扇子给克欧。
  ——她的举动,她的说话,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这样不客气的。克欧想 若不是他时,定会错猜她是对他的暗示了。
  过了一刻,苔莉换上了一件淡绿的纱褂子,套了一件黑纱裙,电光透过 她的纱衣,里面的粉红色的紧身背心隐约看得见。走近前来就是一阵香粉的 香气。他觉得她的装扮是带有几分官能的诱惑性。
  “快走,快走。快走出去吹吹风!再站在这里头又要流汗水的。”她一 面说一面把霞儿抱起来。
“她不去么?”克欧看着苔兰问她的姊姊。 “今天轮她看守房子,明天轮我看守房子。明天就让她伴你去逛公园,
看映戏,到什么地方去都使得。”苔莉笑着说,说得她的妹妹脸红红的低下 头去笑。克欧也跟着苦笑起来。克欧有点怀疑苔莉是种醋意的说笑。
克欧跟苔莉由她家里走出来。 “热,真热!”苔莉抱着霞儿一面走一面呼热。只转了三两个弯过了几
条小巷就走到东公园门首来了。





  他们还是到他们所常来的一个茶室里来。在这茶室里他们拣了一个比较 僻静的南向的座位,两个人在一台小圆桌的两面对坐下来,吃汽水,吃冰淇 淋。
  他们来的时候客还少些,等到他们坐了半点多钟,客渐渐的多了。他们 见茶室里的人数渐多了,就叫走堂的清了账,两个人出来在公园里并着肩找 比较幽静的地方去散步。
  在公园里的花径上,在葡萄架下,在清水池畔也遇着几对的男男女女。 “走累了,你们在这里歇歇吧。”他们走到池畔小山上的六角茅亭中来 了。亭里有个圆形石桌和几张石条凳,这时候抱霞儿的不是苔莉是克欧了。 “你多抱她,她不久就会叫你做爸爸的。”苔莉在一张石凳上坐下来笑
向克欧说。 “叫不叫爸爸不要紧,但霞儿的确帮助了我们不少。抱着小孩子出来,
他们就不很注意我们了。” “为什么?”
“要问你了。”克欧此时只能一笑了。

“他们猜你是霞儿的爸爸?” “??”克欧觉得自己的双颊有些发热。幸得亭子里的电灯光暗暗,没
有给苔莉看见。 “是的,欧叔叔,你怎么还不结婚?”
“学生时代能够结婚么?并且也还没有发见可以和我结婚的人。” “你不着手找,那就永不会发见你的理想的女性。” “??”克欧只含笑不说话。 “听说做小说家的都是多妻主义者。你虽没有结婚,可是你恐怕在暗中
活跃吧。”
  ——你的丈夫才是多妻主义者呢。克欧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又觉得苔莉 可怜。因为苔莉像不知道她的丈夫的秘密,还当自己是个有家庭的幸福者。
“你真的还没有和谁恋爱过?”苔莉再笑着问克欧。 “这时候还谈不到这些事。”克欧只摇摇头。 “我替你做个媒好么?”
“是哪一个?” “呵啦,你还是想有个女性。真的,上了二十岁的男子也和女人一样吧,
没有不渴想异性的吧。”苔莉在狂笑。 “只问一问,怎么就说是渴想呢?”克欧苦笑着说。 无邪的苔莉说的话都是这样不客气的。克欧就很想说,“就现在的我说,
相知最久的只有你苔莉一个人。”但他终不敢说出口,他怕说出来引起了她 的轻视。
  “我们回去吧。夜深了。等到警察来干涉,说我们是密会的野鸳鸯时就 不妙了。”苔莉又狂笑。
“有霞儿替我们作证。”克欧也笑着说。 “莫太高兴了。附近的警察有认得霞儿的爸爸的哟。”苔莉这么一说,
克欧更觉得双颊发热得厉害。 “所以我说,她可以证明我们是乘凉来的。”
  “你真辩得巧。算了,你把霞儿抱过来。”苔莉站起来了。克欧抱着霞 儿走近她。一阵有刺激性的香气向克欧的鼻孔扑来。她把霞儿接抱过去时, 克欧的手触着苔莉的汗腻的手了。只一瞬间,他像着了电,心脏不住的在跳 跃。同时他也感着一种微妙的快感。
  离开了六角的茅亭,他们沿着小山坡的草径慢慢的步下去。由小径和坡 下的通路相联络的是一段倾斜很急的石径。克欧走到她的前头。
“让我抱霞儿吧。” “不,我自己慢慢的下去。”
  “那我牵你下去好吗?怕滑倒下去不得了。”克欧有了刚才的微妙的快 感的经验,希望再有这机会触触她的汗腻的手。
苔莉看见他伸出手来,忙向路侧一退,她像怕他在这薄暗中对她有意外

的举动。克欧看见她退避,很失望的也不好意思的先跑下坡去了。





  他们俩默默地一前一后的走出公园门首来了。才踏出公园门,克欧就向 她告辞。
  “到我家里去喝了茶回去不迟吧。还有几条黑暗的小巷子,你放心让我 一个人走么?”
  克欧不做声的只得跟了她来。他送她到她的屋门首了,他才向她点一点 头就回学校的寄宿舍去了。
  约有一星期之久,克欧没有去看苔莉,往时苔莉有事要和他商量时,就 会寄封信来或寄张明片来请他到她那边去的。克欧虽然硬着心不去看她,但 心里却在希望着她那边有消息来。
  距开课只有两星期了。克欧觉得虚度过了这两星期很可惜。快开课了。 表兄也快要由乡间出来了。黄金般的这三两星期应当常去看她,尽情欢笑的。 受着这样的小小的失意的支配就把这样好的时光空过了,未免可惜。但是克 欧自那晚回来后近两个星期没有出校门了。
  ——她恐怕在望我呢。我还是当做没有那回事般的去看她吧。不,不, 要去时第二天就该去的。强硬了这两个多星期了,要得了她有相当的表示后 才有脸子去了。
克欧近这两星期为这件事苦闷了不少,也感着了异常的寂寞。
  ——她是什么样人,你知道么?你的表兄嫂哟!你没有思念她的权利哟。 假定她真的对你有相当表示时,不是小则闹笑话,大则犯罪了么?你还是对 她断念的好。这样的变态的恋爱是得不到好结果的。克欧有时又这样的提醒 自己。
  但是,但是他的心上像给她着了色,他到后来觉得有时虽有这样的理性 的反省,但是很勉强,很不自然的一种反省,没有看见她时或对她失望时, 偶然间发生的反省,一看见她之后就会完全消灭的反省。
  开课的前几天,他接到了她寄来的一封信。信里的意思是,她接得霞儿 的爸爸来信,几天就会回到 T 市来。霞儿爸爸未到 T 市之前,她希望他能够 来谈谈,她信里又说,她很望他能即刻来,苔兰在望他来,霞儿也在望他来。 她在后面有一行说,他许久不来,她们一家人都是很寂寞的。
  ——什么!有信来就该早点来!怎么挨到这时候才来?过去的两个星期 不是很可惜了么?索性不去了!克欧觉得前两个星期的黄金般的时光是给苔 莉一手破坏了的。
  接到她的信时是下午的四点多钟。那晚上他忍耐着没有马上跑到她家里 去。可是那晚他通宵没有睡着。到了第二天,挨不到吃午饭,他就在她的家 里了。
  





  克欧看见苔莉抱着霞儿开门迎他时,他觉得很不好意思的,禁不住双颊 发热起来。但她还是和平时一样的对他始终微笑着。她像忘却了一切的过去。
“怎么许久不见你来!”她又像在嘲笑他。“病了么?” “??”克欧只苦笑了一阵。
克欧走进厅里待要坐下去。 “我们到后面院子里去坐吧。上半天那边凉快些。” “兰呢?”克欧把手中的草帽放在厅前的桌上,跟着她到后院里来。 “她才出去,就回来的。她今天也没有习裁缝去。她买线去了。” 院子里只有一张藤床和一张圆小藤桌。桌上泡好了一壶茶。苔兰像泡好
了这壶茶后才出去的。 苔莉看克欧在藤床上坐下去了后,抱着霞儿也过来坐在藤床的一端。他
们虽然没有并坐着,但他们间的距离不满两尺了。 “这两星期旅行去了么?”苔莉才坐下来就这样的问了一句。 “天天在学校里睡觉。” “你这个人真妙。一个人在学校里不寂寞?” “没有回去的同学有四五十个,怎么会寂寞!你呢?” “我?不单我,阿兰也这样说,你不来时我们家里很寂寞的。” “表兄快回来了吧?”
  “是的,公司里去信催他回来,催了两次了。他的假期早就满了的。不 知为什么事迟迟不来。”
  国淳是在 T 市的一家小银行里当司书。银行的经理是他的父亲的老友。 他的父亲遗下来的生意倒了后,这位父执就招呼国淳到他银行里去。
  克欧接到由家里寄来的信,约略知道了国淳迟迟不来的原因。他听见国 淳家里因为苔莉的事起了小小的风波。但他不能直接把这些详细对苔莉说。 “恐怕田谷的事还没有清理吧。今年的收获期比较迟些。”克欧只能这
样的敷衍。 苔莉的今天的态度不像平日那样的活泼,像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般
的。
“你今天像很沉郁的样子。身体不好么?” “??”她只摇一摇头。
  “妈,妈妈妈。”在她膝上的霞儿打了几个呵欠叫起妈妈来。她像想睡 了。
苔莉解开衣衿露出一个乳房来喂霞儿。 克欧不敢望她。低下头去,彼此沉默了好一会。 霞儿衔着母亲的乳嘴睡下去了。

  快近午了,四围像死一般的沉寂。克欧只听见由远处吹送过来的低微的 蝉音。
苔莉抱了睡着了的霞儿进里面去了。过了一会她空着手走了 “外面蚊蚋多了,让她在里面床上去睡好些。”她说着走过来坐在克欧
的旁边。他们间的距离更近了。 她虽坐下来了,但仍然低着头没有话说。二人间的沉默又继续了好一会。 “欧叔父,你的表兄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该比我详细些。你不要
替他隐瞒,你要正直的告诉我才对得住我。” 克欧给她突然的问了这一句,一时答不出话来。他只睁着眼睛呆望她。 “你不单是和他同乡,并且是亲戚,你当然很详悉他的性质,你告诉我
吧。我深信你是个很诚恳的人,一定不会瞒我的。” 克欧当苔莉是听见了国淳的家庭的状况,想骗她是骗不过了。但把国淳
的乡间的家庭状况告知她时又觉得对国淳不起。并且国淳常常叮嘱他不要把 他的秘密向她泄漏的。
  “他?他是个好人,再好没有了的人。他一点怪脾气也没有,气性也很 好。这些你该比我详细的,要我再告诉你什么事呢?”
  “是吗!男人是袒护男人的。你拿我和你的表兄比较,你爱你的表兄当 然是情理中的事,不过我??”苔莉说到这里咽住了,她的眼睛里满贮着水 晶珠,不一会,一颗一颗的掉下来了。





  出他意外的她的流泪把他骇了一跳,因为他认识她一年多了,只看见她 笑过,从没有看见她哭。
  “什么事,伤心什么事?”克欧着急起来了,他真不知要如何的安慰她。 他想凑近前去,但翻想一想自己实在没有这个权利。他马上也自责不该乘人 之危以发展自己的欲望。
苔莉听见克欧这一说,她枕着只腕伏在藤桌上,双肩抽动得更厉害了。 几次想把腕加在她的肩背上去问她为什么事伤心,但克欧总觉得这种利
用机会的动机是很不纯粹的,很卑劣的。 苔莉哭了一会,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来交给克欧。克欧接到信,忙抽出
来读。信像是一个女人写给国淳的,信中的意思大意是责国淳许久不到她那 儿去,也许久没有钱寄给她,暑中回乡之前该到她那边去也不去,她想他现 在该由乡间出来了,该快点到她那边去,不然她就要访上门来。
  克欧读完了信后在信笺末和封面检视一回,都没有住址,邮印又模糊得 很,看不出是从哪一处寄来的。但他骇了一跳,因为他发见了苔莉所不知的 秘密外的秘密了。他更觉得苔莉可怜。
——表兄完全不是个人了。但克欧又想,社会上本不少抱着三妻四妾的

人,但没有人批评他们半句,假定自己和苔莉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恋爱成立时, 那我们就马上变为万目所视万手所指的罪人了,社会上像这些矛盾的事情本 是很多的。
  克欧现在觉得他的表兄和苔莉结婚的经过也很有知道的必要了。他想详 细的问问苔莉,但又觉得现在不是好机会。
  ——把苔莉所未知的表兄的秘密告诉她吧。那么她定会投向我的怀里 来。一般的女人发见了她的丈夫不是真的爱她时,她对她的丈夫的反抗心也 加倍增强的,连克欧自己都觉得惊异,怎么自己会发生出这样卑鄙的念头来。
  ——但苔莉这个人决不是能委曲求全地做人的妾的人。她迟早有一回会 发见她的丈夫的秘密,就是迟早会同她的丈夫有一次的决裂。作算表兄有本 领能够把这些事情敷衍到底,苔莉的物质生活虽可以勉强过得去,但精神生 活就太苦了。一生就这样的在暗影中过日子,这是何等可怜的事!她赤裸裸 的把她的心扉打开让她的丈夫进来,但她只在他的心扉外徘徊,不知道丈夫 的心扉开向那一方面,这是何等伤心的事!她是蔽着眼睛在高崖上彷徨,下 面就是深渊,她的前途是很黑暗而危险的,我该告诉她的,把表兄的一切秘 密告诉她的。这样的立在危险的高崖上的女性,我是有救她、惊醒她的义务! “苔莉!??”我初次呼她的小名,但她并不介意。她此时收了眼泪了,
仰起头来睁着大眼凝视克欧。
  ——不,我不能把表兄的一切告知她。告知她也可以,不过要附加两个 条件,第一是和表兄绝交,第二是和苔莉诀别。第一条件还可以勉强做得来, 至第二条件,在现在的我就太痛苦了。今后不能再来看她是何等难堪的事! 但是告诉了她后,我和她之间的爱情继续着增长。她或终竟投向我这边来时, 那我完全是个??至少社会的批评定说我是苔莉的拐诱者。
  “怎么你的话又不说下去?你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真气死人!”苔莉 气恼着说了后凝视了克欧一眼,表示她的愤恨。
  哭后的苔莉,双目周围带着红色的晕轮,眼皮微微的浮肿起来,脸色却 带几分苍白。在克欧的眼中觉得此时的苔莉另具一种魅力。一阵阵由微风吹 送到他的鼻孔中来的发油和香粉混合而成的香气把他陷于沉醉的状态中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住地胀热,他早想过去把她拦腰的抱一抱。但他觉得自 己很危险的站在罪恶的面前时,他忙站了起来向苔莉告别。





  过了几天,国淳由乡间出来了。克欧料定他们间在这几天之内定有小小 的波澜发生,国淳初抵 T 市的一天,他到他们家里去了一趟后,好几天没有 到他们那边去了。
  怕他们间发生什么波澜,不愿在他们间作调人,虽然是不到他们家里去 的小小的一个理由,但是最大的理由还是不愿在国淳的身旁会见苔莉,不愿
  
由看见国淳后发生出一种可厌弃的想象——她的身体在受国淳的蹂躏的想 象。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是苔莉并没有根据那封信和她的丈夫发生什么争 论。她像忘记了那一回事般的,又像对她的丈夫绝望了般的。
  ——论苔莉的性质,她决不是能容忍她的丈夫对她有这样欺侮的行为。 虽然他这样推想但她近来对她的丈夫像绝了望般的,从前国淳迟了点回来, 她总是问长问短的,可是近来她不关心她的丈夫回来的迟早了。他过了晚饭 的时刻还不回来,她就和苔兰,霞儿先吃。他过了十点钟不回来,她就先带 霞儿就寝。
  克欧在这个时期中也很少到他们那边去了。他和几个友人共同组织了一 个研究纯文艺的紫苏社,每月发行月刊一次,发表他们的创作。本来就喜欢 读小说的苔莉每次接到克欧寄给她的《紫苏》就不忍释手的爱读。读了之后 也曾提起笔来创作过,自她第一次的短篇《襁褓》经克欧略加以改削在《紫 苏》发表之后,她对创作更感着一种兴趣了,除了看引霞儿之外的时间都是 消磨于创作了。第二篇创作《喂乳之后》可以算是很成熟的作品,是描写一 个弃妇和丈夫离婚之后带着一个小儿子辗转漂流,到后来她发见了她的第二 个情人,这个情人向她要求结婚时,她为这件事苦闷了两三个月,到后来她 终拒绝了她的情人的要求,望着衔着乳嘴睡在自己怀中的小儿子拒绝了情人 的要求。这篇创作发表后,得了社会上多数人的喝彩。但文艺界只知道苔莉 是紫苏社的新进女作家,不知道她是白国淳的妻(?),尤不知道她是做了 人的母亲的女性。有些喜欢说刻薄话的青年学生就说苔莉是克欧的 Sweethenrt,是克欧的未婚妻。
  克欧早由学校的寄宿舍搬了出来,在 T 市的东郊租了一所房子和友人同 住在里面经营紫苏社的一切社务,这个房子外面墙上就贴了一张紫苏社的黄 色条子。
  国淳和苔莉间的沟渠像渐渐的深了起来,他很不常回家,有时竟在外面 连宿几个晚上才回来,苔莉对他的越轨的行动像没有感觉般的,并且还希望 着国淳少和她接近少和她纠缠。
双十节那天,克欧到她家里来看她。他有个多月足不踏苔莉的门了。 “我当你永久不会来我这里了的。”苔莉笑着出来迎他。 “我不常来是怕妨害了你们的欢娱的时间。” “你还在说这些话来嘲笑人!你看我定要复仇的!”她说了后把双唇抿
紧,向他点了点头表示她在恨他。 他们一同走进房里来了。克欧从前不敢随便跑进她的寝室去的。现在他
跟她到她房里来坐了。 靠窗的书案上散乱着许多原稿纸。还有几册小说和文艺杂志堆在一边。
克欧想她原来正在执笔创作,那些书籍是她的参考书了。 “阿霞呢?”

“兰背她到外面玩去了。” 克欧走到她的案前翻她写好了的几张原稿纸,苔莉忙走过来夺。 “先生!此刻还看不得!做好了再把你看。” 但克欧早把那原稿抢在手里了。他高擎起他的手。她就靠近他的胸前仰
着首拼命的把他的手攀折下来。不是克欧没有力,他早给她的气息和香气溶 化了。有暖味的她的一呼一吸吹在他脸上时,他的全身就像发酵般的膨胀起 来,原稿给她夺回去了,他只看见题名是《家庭的暴君》。
  她还靠在他的胸前咕噜着怨他。一阵阵的由她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气把他 沉醉了,他听不见她说些什么。他到后来发见他是站在危险线上,才忙急的 离开她,退出来站在房门首。





  这年冬国淳循例的又回乡下去了。苔莉去年还在车站上送他回去,叮嘱 他能够赶得上时要回来 T 市和她们母女度团圆的新年。今年呢,她并没有留 神他是那一天动身的了。
过小年的那天,邻近的家家在燃爆竹。只有苔莉的家里异常寂寞的。 吃过了早饭,克欧提着一篓红橘子两方年糕到苔莉家里来。这些东西安
慰了霞儿不少的寂寞。
  “陈先生说要到 T 市来,现在到了么?”苔莉接着克欧就问他们紫苏社 的同志陈叔平——驻×市的代表,也是常有创作在《紫苏》杂志上发表的人
——由×市到了 T 市来没有。 “三两天内总可以到来吧。”
“他的散文真做得好。他怎么不进文科呢?他研究遗传?” 克欧只点点头。陈叔平是×市农科大学的二年生。 “小胡今年也不回家去。你们都到我这里来过年吧。我买了副新咔特,
准备新年玩的。” 克欧听见小胡,心里就有点不快。因为小胡是个比他年数小的美少年。
据苔莉说,他是她的同乡,他常到她这边来是为看苔兰来的。但苔莉愈向克 欧辩解,克欧愈怀疑他,因为苔莉从前不很喝酒的,现在也狂喝起来了,从 前不爱晚出或到戏院去的,近来也很常晚出。和小胡一路出去到戏院看戏去 了。
  ——看她近来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作算她不爱那个小孩子,但他们都 是在性的烦闷期中??克欧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近来对苔莉为什么会发生出这 些不必要的疑心来也不知道自己近来为什么这样的关心她的行动。
  ——不是你的妻子,也不是你的姊妹。她有她的自由,你管她做什么。 克欧气极了的时候也曾这样的想着自己排解。他虽然这样想,但心里总不当 他所想的是正确。
  
  ——我不知不觉的沉溺下去了!我的精神完全受着她的支配了。我该及 早反省,不然我就难在社会上立足了。可是,我往后不能见她,不能和她亲 近,我的生活还算是生活么?作算是生活,也不过是留下来的一部分的痛苦 生活吧。恨只恨她不该不告诉他一声私私地把我的心偷了去。现在我的心全 握在她的掌中了!
  除夕的晚上他在苔莉家里斗牌斗到天亮。那晚上陈叔平和小胡都一同抹 牌。初一在社里睡了一天,睡到下午四点钟才起来。他起来略用了些点心后, 又和陈叔平出去赴友人的新年招宴了。
  初二的早晨,克欧睡到九点多钟才起来。他吃过了早点就一个人赶到苔 莉家里来。走到她家里来时只苔兰一个人出来迎他。
“姊姊呢?”克欧看见苔莉不在家,心里有点不快。 “出去了。”苔兰望着克欧用很谨慎的态度回答,因为她直觉着克欧快
要发怒了。 “到哪里去了?”
  “姊姊说告诉你不得。怕你发恼。”苔兰这句话没有把克欧激怒,倒把 他引笑了。他想苔兰竟老实得到这个样子,完全不像苔莉的妹妹。从前克欧 就曾向苔莉说笑:
“苔兰美得很,你替我做媒好不好?” “要她这样的女子做什么?比她好的多着呢。” “她还不美?”
  “十七八岁的女儿没有丑的。不过像橡树胶制的人儿有什么趣味?”苔 莉的话不错,苔兰太老实了,太不活泼了。
克欧听见苔兰的说话后禁不住笑了。 “和胡先生出去的,是不是?” 苔兰只点了一点头。 “阿霞也带去了?”
  苔兰再点了一点头。克欧听见阿霞也抱着出去了。心里比较的安静下来。 但再翻一翻想又觉得阿霞这样小,决不是他们俩的监督者。他们要时,什么 事干不出来?克欧由她们家里走出来时心里愈想愈气不过。他想作算你对自 己绝没有一点爱时,也当认明白自己是国淳的表弟,他托了我来照拂你,那 么对你,我是有相当的监督权的。
  但到后来他觉得自己的愤恨的动机完全是醋意,他也觉得自己有这样的 态度是太卑鄙了。
  ——我自己错了机会。她不是有几次向我表示,和我接近么?我自己太 无勇气了,我太和她疏远了,她对表兄早没有爱了,她由表兄把爱取回来了。 她在等着接受她的爱的人。她当我是个候补者。现在她知道我是怯懦者,无 能力接受她的爱。她向他方面寻觅接受她的爱的人,论理是无可苛责的!目 下的问题只问你自己真的爱她不爱她。爱她时就快些把她由小胡手中抢回
  
来。不爱她时你就以后莫闻问她的事好了。


十一


  克欧自大年初二那天回来后,又有一个多月不到苔莉家里去了。在这一 个月的期间中,他想表兄也该回 T 市来了,就去也没有什么意思,索性莫理 她吧。在这期间中苔莉也曾写了几封信来,说要他去和她商量什么事,但他 终没有复她一封信。
  他有几次由学校回到社里来都听见当差的说苔莉曾来看他,听见他还没 回来就走了。克欧也很想见她,但再一翻想觉得还是趁这个机会切断了两人 间的缠绵的情绪的好。料想到两个人再这样的敷衍下去,到后来彼此都不得 好结果的。所以他有意的规避她,一早就出去,到傍晚时分才回来,吃了晚 饭后又出去,到十一二点钟才回来。
  二月中旬的一天,他接到了她一封很愤恨并且很决绝的信,她信里说, 她一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痛恨她,不理她;作算她对他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也得明白告知她,让她改过;她只有常常思念他的记忆,并没有对不住他的 记忆;作算他觉得她有对不住的地方时他也该原谅她。最后她在信里郑重地 说,希望他能在最短速的期间内去看她,并替她解决一件疑难的事件。
  克欧读了这封信后不能不到她那边来了。他在门首敲了一会门,但打开 门迎他的不是苔莉,也不是苔兰,却是克欧不认识的老妈子。
“你是新来的妈子?” 那个老妈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克欧转过脸来望里面。苔莉不像平时一样
听见他的声音就出来厅前笑着迎他了。 克欧心里有点不高兴,但又不好转身回去。他元气颓丧的步进厅里来了。
  ——她自己心里不好意思,却用这样的态度来先发制人的。克欧站在她 的房门首看见她坐在床前的矮椅子上垂泪。蚊帐垂下来了,阿霞像睡着了。 “你来了吗?”她只抬一抬头就低下头去揩泪。克欧来时本打算不先开
口的,现在不能不先说话了。 “你为什么事这样的伤心?”克欧把手杖和毡帽放在一边,在靠窗的一
张藤椅上坐下来。 苔莉听见克欧问她,更哭得厉害,她用只腕枕着头伏在床沿上,双肩不
住地耸动。 “什么事?到底为什么事?难道我来错了么?”
  “你不情愿来我这里你就回去吧!等我死了??”苔莉说到这里,更悲 痛的哭出声来了。
“谁说过不愿意来!?你不喜欢我来我才不来!”克欧很倔强地说。 “谁又说过不喜欢你来!你自己疑神疑鬼的!” 克欧本想把小胡的事责问她的,现在听见她说了这一句不敢再向她提小

胡的名字了。 克欧大胆的只手拍着她的肩膀,只手拿一条手帕要替她揩泪,她才住了
哭。
“谁要你揩!”苔莉站了起来向着他笑了,但腮上的泪珠还没有尽干。 “兰儿呢?” “回我母亲那里去了。后天才得回来,你今晚不回去使得?”苔莉说了
后向他一笑。 “我要回去。瓜田李下,犯不着给人说闲话。”克欧也笑着说。
  “你这个人无论什么事都向恶方面解释。你放心吧。”苔莉也笑了。“你 太看不起人了。”
  克欧今天果然在苔莉家里吃晚饭了。和苔莉对坐着吃。吃了晚饭后一直 谈到九点多钟才起来回去。


十二


  再过了几天,克欧也接到了他的表兄的信。这封信是来报知他,他的姑 母——国淳的母亲——于三星期前逝世了,母亲死了后的家庭再不许他有住
T 市的自由了。他希望克欧能在春假中送苔莉母女回乡下去。前几天晚上苔 莉要和克欧商量解决的也就是这件事。
  “看霞儿的爸爸来信的口气,他家里像还有人般的,若真另有女人时, 我就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克欧在这时候只能沉默着。 “你这个人一点勇气也没有。告诉我怕什么呢?人类又不是狗,又不是
猫。这边姘一个,那边偷一个,也还像个人么?你也忍心看着我当狗当猫 么?”
“我有我的苦衷。你该原谅我。因为我对你太亲密了。” 苔莉点了点头说: “那你春假期中送我们回去么?你若回家去,我就跟你到乡下去看看也
使得。如果他家里另外有人时,我就马上回 T 市来。” “??”克欧只摇摇头。 “为什么?”苔莉睁着她的大眼望他。 “我们春假要到南洋旅行去,不得回家。” “到南洋去?几时才得回来?” “来回恐怕要费三四个月的时日吧。” “要这么久?”苔莉很失望的问。
  “要游历十多个埠头,各埠停留一星期也就要三个多月的期间了。兼之 来往的路程,恐怕要四个月以上的工夫呢。”
“那么我只好在 T 市等你吧。”苔莉的眼波红起来了,她低下头去。

“还要等一个多月呢。我不是就要去的,你伤心什么?” “迟早还不是一样去的。”苔莉的泪珠一颗一颗的掉下来了。 “你无缘无故的又伤心起来做什么?你该保重你自己的身子。” “为谁?为霞儿?”
“也要为你自己!” “我是前途完全黑暗的人了。”苔莉说了后再掉下泪来。 “那不能这样说!命运本来可以自己改造的。” “真的么?”苔莉忽然仰起头来凝视着克欧。 克欧给她这一问,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 “总之,我希望你以后对世情达观些才好。” “我问你,前途没有希望,没有目标的人也能改造她的运命么。” “到了有希望的时候,发见了目标的时候也未尝不可以。” “那么,我就等那一天到来吧。等到前途最有希望的一天,发见了目标
的一天!” 克欧要动身赴南洋的前两晚到苔莉家里来辞行。苔兰也由她母亲那边回
来了。一连下了两天雨,气温很低。阿霞睡了,他们三个围着台上的一个洋 灯谈笑。苔兰有时参加几句话,她只把她的全副精神用在她的裁缝工事上。
“欧叔父,南洋不去不行么?”苔莉斟了一杯热茶给克欧。 “这回的商业实习是必修科目,要算成绩的。” “学什么商业?你就专写你的小说吧。” “对小说我还没有自信。在中国想靠小说维持生活是很难的。有一张大
学的毕业文凭在社会上比较容易找饭吃。社会如此,没有办法的。” “结局还是面包问题!面包问题不先解决,其他的问题是提不到来讨论
的。”苔莉叹了口气。 “??”克欧只低着头。
  “你们男人真没有志气!像我这样无用的女人也不至于饿死吧。你们男 人怕找不到饭吃么?”苔兰听见他们谈及面包问题,从旁插了这一句。
克欧惟有苦笑。 “你们男人的思想到底比女人长远。男人的名利欲就比女人大。无论如
何重大的事物都不能叫男人牺牲他们的名利!我们女人就不然。女人所要求 的,在名利之上还有更重大的东西。”
  “那是男女性上的根本的异点。因为男人是主动的,女人是受动的。女 人的责任比男人的小的缘故。”
“那是什么东西呢?”苔兰抬起头来笑问她的姊姊。 “你做你的工夫!要你多嘴做什么?”苔莉笑骂她的妹妹。 “我告诉你好么?”克欧笑向着苔兰。 “也不要你多嘴!你莫教坏了天真烂漫的女孩儿。”苔莉再笑着禁止克
欧说话。

  过了两天,苔莉,苔兰轮抱着阿霞到 T 车站的月台上来送克欧。苔莉洒 着泪答应克欧替他照料社务后,火车就开始展轮了。


十三


  克欧由南洋回到 T 市来了。那晚上他在 T 江酒店的三楼上整晚没有睡, 到了黎明时分才歇息了一会。等到他睁开眼睛时,腕上的手表告诉他快要响 八点钟了。
  茶房打了脸水上来,他匆匆地洗漱。洗漱完了就换衣服,他换上了一套 潇洒的西装,戴上巴拿马草帽,提一根手杖走了出来。
他把房门下了锁,把钥匙交给那个茶房后一直向楼下来。
  工商业繁盛的 T 市一年间遇不到几天晴明的日子。坐在高深的洋房子里 面看不见天日,所以昼间还是开着电灯的。二楼比三楼更幽暗,晚来的电光 还没有息。扶梯下几个茶房东横西倒的脸上在流着腻汗呼呼的睡。二楼的空 气也比三楼污浊,一股臭气——像由轮船大舱里发出来的臭气,直向克欧的 鼻孔扑来,他快要呕出来了。
  由旅馆出来后,在道旁站了一会拼命的吸取新鲜空气,他的精神也爽快 起来。几辆货车在街路上来往,还有一个卖豆腐的和两三个叫卖油条的小童。 他在电车路旁站了二十多分钟,有一架电车驶到来了。他跳上车去,车 中没有几个搭客,一个老妇人,一个商人模样的三十多岁的男子,还有几个
提着书包上学去的中学生。 电车在街路中央疾走,克欧望见两侧的店门什九没有开,电车到了仙人
坡下,他换乘了驶向东公园的电车。再过了二十多分钟,他站在东公园门首 了。他在公园门左侧转了弯,穿过了几条小巷,走到 N 街来了。全是民房, 只有几间小店的 N 街是很寂寞的一条小街道。克欧走进这条街路上来时心房 就不住地颤动,同时发生出一种恋恋的心情。他觉得这条街道的任何一家的 房子,街道上的任何一颗砂石都是很可爱的。
  一家小小的房子站在克欧的面前了。他敲了门就听见阿兰的“来了”的 声音。
  克欧在厅前站了一会,踌躇着不敢就进苔莉的房里去。因为苔兰告知他 苔莉还在睡着没有起来。这时候阿霞由房里走出来。
  “啊呀!阿霞长得这样大了!”克欧走前去把她抱了起来,他听见苔莉 的微弱的声音了。
“请欧叔父进来坐吧。” 克欧抱着阿霞走进苔莉的房里来了,房里两个窗扉都打开着,空气很流
通,光线也很充足,绝不像是病人的房子。 苔莉脸色苍白的枕在一个棉枕上。她望见克欧,她的心房好像起了意外
的激烈的颤动。微微的惨笑在她唇上浮了出来。

  他和她彼此痴望了一会都没有话说。不是没有话说大概是想说的话过多 了,无从说起。还是阿霞先开口给了他们一个开始说话的机会。
  “欧叔父,带我到外头玩去。”阿霞只手揉着她的眼睛,张开她的小口 连打了两个呵欠。
  “欧叔父才回来,你就这样的闹,他以后要不来了!快下来,跟兰姨到 后面院子里去玩。安静点!”
“你的精神好了些么?今天身体怎么样?比春天就瘦减了许多了。” 双行清泪忽然由苔莉的眼眶流出来。她低了头。 苔莉望见阿霞还在克欧腕上,她忙叫阿兰。阿兰像在火厨下,不一刻走
来了。
  “你背阿霞出去买些点心回来。”她说了后又望克欧,“你早上起来没 有吃什么吧。”
  克欧也觉得有点饿了,点了点头。可爱的阿霞听见买点心忙伸出双腕来 转向苔兰要她抱。引得苔兰笑起来了。阿兰笑时和她的姊姊笑时一样的可爱。


十四


苔兰引着阿霞出去了。只剩他和她两个人了。 “你坐吧。你把那张矮椅子移到这边来。坐近些,好说话。”苔莉说了
后向克欧微微地一笑。 “说话多了,怕你的精神来不及呢。”
  “我没有病了。我的精神早恢复了,昨晚上听见你回来了,我的病就好 了一大半了。”
  克欧把那张矮椅子移近她的床前。他不忙坐下,走到床前把这一面的帐 门挂起来。没有遮住的她的一双白足忙伸进回字纹褐色羊毛毡里去了。她的 脸上淡淡地起了一阵桃色,嫣然的向他一笑。笑了后还是红着脸低下头去。
  ——你看这种态度,完全是个处女的态度!谁说她是做了人的母亲的! 这种羞怯的态度多可爱,多娇媚!克欧望着苔莉,周身发热。他想我们间的 爱到了成熟期了,我该凑近前去搂抱她了。她决不会厌恶我,这是可断言的。 作算她怕社会的批评不敢和我亲近,但她决不致使我面子上下不去,我今就 鼓着勇气向她表示我对她的爱吧。她决不会拒绝我吧。平时她或因羞怯而躲 避,现在在病中的她,只能任我??克欧的心房突突的跳跃,周身也不住的 胀热。
“苔莉!??”他只叫了她的名字,说不下去了。 苔莉仰起头来,把惊疑的眼睛望着他,待他说下去。克欧给她这一望,
双颊通红的反说不出话来了。他这时候只不客气的把苔莉饱看了一会。她的 脸色苍黄了许多,眼睛的周围圈着一重紫黑的色晕,口唇呈淡紫色,鬓发散 乱,克欧想,苔莉的此时候的姿态在普通的男性眼中决不能算是个美人,但

在我,除了她世界上再无女性了,他此刻才明白他所渴望的完全是她的肉身, 除了她的肉身之外虽有绝世的丽姝也难满足他的渴想。
“尽望着人的脸做什么事!”苔莉恼笑着说。 “瘦是瘦了些,但是比春间更美了。”不可遏制的一种自然欲逼着他坐
上苔莉的床沿上来了。苔莉略向里面一退,让出点空位来给他坐。她并不拒 绝他的亲近。
  “撒谎!病得不像个人了。我自己在镜里看过来,完全由坟墓里再抬出 来的死尸般的。还有什么美!你这个人总不说实话,所以我??”苔莉说到 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眼泪再扑扑簌簌地掉下来。
  克欧看见她伤心,后悔不该随便说话。他这时候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 她了。他想,能安慰她,同时又可以安慰自己的方法唯有趁这个机会——苔 兰她们还没有回来——和她亲近亲近,最少,亲个嘴吧。
  ——不行,不行!无论如何这件事是做不得的!慢说这是种犯罪行为, 现在怀有这种念头,自己都觉得太卑鄙了。经这一吻之后自己的前途只有死 亡或沉沦两途了!快离开她,我现在站在下临深渊的危崖上了。??但睡在 他面前的苔莉像在向他不住地诱惑。他又觉得自己的飘摇不定的精神,除了 苔莉无人能够替他收束。他的彷徨无依的心也非得苔莉的安抚不能镇静。
  ——迟早怕有陷落的一天,除非我们以后永不见面!但这是明知不可能 的我们若尽维持着这种平温的状态,我们都要苦闷而死,这是预想得到的。 我们若再深进,在她还可以理直气壮;在我是要受人的指摘和恶评了。恋爱 这种无形的东西是很难用于抵御社会一般的批评。作算我和她向社会宣布正 式的同栖,在法律上虽是正当的行为;但在中国的社会不能不说是破天荒的 创举。到那时候有谁能谅解我们是恋爱的结合而加以同情呢?
苔莉看见克欧沉默着许久不说话。 “对不住,你才回来,我该欢喜才是。你看见我这样愁眉泪眼的,很觉
得讨厌吧。”她用袖口揩了眼泪后勉强的笑出来。 “那里!我把你引哭了,我才真的对你不住。在病中的人,神经比较的
脆弱,容易伤心。这是于身体不很好的,你要自己留意。”克欧大胆着伸出 只手来牵她的手。她也不拒绝的伸出只手来让他紧紧的握着。
  “手腕也瘦得这个样子。”克欧把她的袖口略向上撩,给几条青筋络着 的苍白的手腕前半部在他眼前露出来了。克欧还想把她袖口往上撩。
  “啊啦!”苔莉脸红红地把臂腕往后缩。“这样脏,这样瘦,怪难看的。 我两星期没有洗澡了。”
“对不起!”克欧也脸红红的,“太失礼了。” “我是不要紧的。不过??”她的脸色更红润起来了,禁不住向克欧嫣
然地一笑。 “你喜欢时,让你握吧。”她说了自己把只手的袖口高高的卷起,可爱
的皓腕整部的露出来了。“你看瘦成这个样子,瘦得看不见肉了。”她红着

脸避开他的视线。 “多美丽,多洁白的臂!”克欧也觉得自己太卑鄙了,但一种燃烧着的
自然欲驱使着他摩抚她的臂腕。 两个人握着手沉默了一会,苔兰背着霞儿回来了。


十五


  预想到未来的社会的制裁和非难,克欧终没有勇气向她有更深进的行 为,也没有把自己对她的希望向她表示。但自那天回来后,他感着异常的苦 闷——在由南洋回航的途中,每想念她想念至兴奋的时候,自己也曾决心这 次回到 T 市之后非拥抱她不可了,一切的社会的非难可以不听,未来的沉沦 也可以不管,只要我们以为能度我们的有意义的生活,有人气的生活。我已 经达到这样的境地了——除了她活不成功的境地了。恐怕她对我也是这个样 子吧。
  ——不知为什么缘故一看见她我的勇气就完全消失了。无论如何未得她 的同意之前,总不敢向她有握腕以上的行为。握腕是得了她的同意的了。她 不是早向我表示了么?“你喜欢时??”不是对我表示她的同意么?克欧那 天下午回到 T 江旅馆来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觉得自己今天是错过了机会 了。坐在她的身旁边,握着她的腕,距苔兰回来还有半点多钟的时间,她的 病也好了大半了??我真错过了机会了!
  ——你这个人真无耻!你怎么会发生出这种卑劣的念头来?乘她在病中 去强要她,这还是个人干的事么?幸得对她还没有什么粗暴的举动,不然她 以后要看不起我了,要鄙视我了。不,不,她决不会看不起我,作算我对她 有什么表示??她不是说“你这个人太本分了,一点没有勇气”么?自己反 问她“什么事”时,她不是说“你像个感觉很迟钝的人”,说了后叹了口气 么?
  克欧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到后来还是觉得机会太可惜了。他想,苔莉 现在定在流泪呢,她恨我不能理解她,拒绝了她的表示,不和她亲近,不和 她拥抱,不和她接吻??的确,她是在渴望着男性的拥抱。
克欧又想到临走时苔莉和他说的话了。 “你就搬过来住吧。空租社的房子,多花费。并且霞儿的爸爸也同意,
他看见我决绝地不回乡下去,只得让我母子住在 T 市,他说过了年定出来看 我们,要我请你搬过来住,有什么事发生时家里少不得男人的。”
“让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你怕我么?你放心吧,决不侵害谁的自由的。”苔莉笑着
说。
“不是这样说法。不过??” “不过什么?”苔莉紧追着问。

  “我和你们是亲戚,并且我和你也太亲密了。我们虽不至于做出不能给 人听见的事来,但恐怕社会还是要猜疑我们的。”
“那你以后再不来看我们了!是不是?” “来看你们是很寻常的事。”
  “那么,我们只问我们的良心。能不能给人听见,能不能给人知道,我 们是无能过问,也可以置之不理的。我们只问我们心里有没有不能给人知道 的念头。有时,难怪社会猜疑,没有时,不怕社会的猜疑。”
  克欧禁不住双颊发热起来。他想自己还是想搬来的,自己的心早握在她 的手中了。他又想自己太卑怯了,赶不上她的诚挚,也不能像她一样的有勇 气。
  ——我爱她是很正当的!怎么我这样的卑怯怕给社会晓得呢?你爱她不 算罪!你想不给社会知道密地里爱她,这才是罪!还没有决心完全对女性负 责任以前,你是不能向她表示爱,也不能要求她的爱!
  “苔莉,我不再对你说谎了,我实在有点爱你。我搬到你这里来就像住 在喷火口旁边,迟早要掉进火口里去的。到那时候怎么办呢?”克欧很想说 出这几句话来,但握着她的上半腕时打了一个寒抖,默杀下去了。
  紫苏社的几个友人星散了也是一个原因。并且苔莉说社里的一位 S 君对 苔莉常怀着野心,对苔莉有过不自重的表示;这又是一个原因。克欧实在不 想回学校的寄宿舍去住。他在 T 江酒店住了两天之后到第三天跑到苔莉家里 来复信,等她病完全好了后他就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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