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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能看出来这些显然摘自于日记,那么真实的感觉,绝不会是临时 编造出来的谎崐言。当然我只是随手把日记拿过来抄几段,而这几段都不是
我写得最好的段落。 事实就象我所说的那样。一切都结束以后,我回自己的城市,我坐在
车上,捧着一崐本杂志,上面有一篇丁天的《门》,我泣不成声,当然这和 作者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我崐只是看了一篇文章,然后泣不成声。
11、留了一幢房子给我
两年了。程东去新加坡前把他的房子留给我照看,于是我满怀希望, 我相信一个男崐人离开前他留下什么他一定会回来拿,但是我错了,我因为 热爱程东而热爱那个名字叫崐做新加坡的城市,但并不是热爱什么就一定能 得到它的,程东并没有回来取他遗留的东崐西,那幢房子,照片,书籍,还
有我。
他爸妈给他买的房子很快就又回到了他的爸妈手里,我忍受了很多次 屈辱帮他的(崐或许将来是我们的?)房子交水电费,每次我去,我只在晚 上去,我拉开窗帘,让房间崐透半个小时的气,然后我就离开。我在一楼开 信箱取单子的同时,住在对面的那对小夫崐妻就会用歧视的目光打量我,他
们的眼睛锐利并且该薄,直到把你的身体钻痛,钻穿。
女人是个漂亮女人,始终抱着个白胖孩子,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同班同 学,第一次看崐见她我觉得她亲切并且温和,那天我穿着蓝印花布的长裙, 程东牵着我走路,我的手绻崐曲在程东的手心里,就象一个文静的淑女,程 东一去新加坡,她却明目张胆地与她的男崐人高声交谈:“你看你看,她又
来了。”那是很伤人的事情,我穿是并不时尚也不暴露,崐原因只是每次我
都是一个人去,每次都是晚上,我大概是太诡秘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崐那 是怎么一回事,我又算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去,确实如此,我的身分很模糊, 我都不崐知道我是什么。
我盼望着一次正面交锋,我象往常那样开信箱,取水电煤气通知单, 我摸了个空,崐信箱里什么也没有,于是我不得不敲那个我憎恨的门,我告
诉自己我是在为桉叶敲门,崐只有男人在家,我说:“请问这个月的水电单 有没有到??”女人却突然从里间跳了出崐来,她把男人推进了房间,然后 把门用力地关上了,她没有跟我说一句话,我确实很想崐说些什么的,但她 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我。
我发现这房子并不只是属于程东和我的,好象还有人来走动,我拥有
的只是一把钥崐匙而已,只要他们一不开心,随时就会把锁换掉。这是程东 撒的第一个谎,他说过这房崐子只有我们俩,但事实却是他的父母就住在附 近,他们会在晚饭后有事没事就过来看看。
他给了我一把钥匙,只是那一把钥匙就征服了我,让我服服贴贴地等 着,死心塌地。
程东的电话很少,但是清晰,他打电话来好象他就在我的隔壁房间一 样,听着他的崐声音,听见他在电话那头抽烟的声音,我真的以为他就站在 外面,当我一开门,他就真崐实地出现在我的面前,面带笑容。我放下电话, 我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遭,我的心才安崐静下来。
我一度对程东很失望,我对自己说,算了吧。但是大半年以后他又回
来了,他对我崐说:“我带你去看牛车水。”
我信了,这是他最后一次说谎,直到现在,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是 我们没有决裂,崐我们只是一天一天地渐远,渐淡,也许到最后,连痕迹都 没有留下,虽然我留恋那幢房崐子,但我什么也没有,我有的只是一把钥匙, 现在那把钥匙也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
12、非常长时间的联想
我终于见到了桉叶,他来到了我居住的这个城市。还是在炎热的夏天, 故事总是发崐生在夏天,虽然夏天会让人出汗,浑身湿叽叽,年轻女人的干 粉末陆续从油脸上滚到脖崐弯里,纵横交错,年轻男人就象枯萎了的猫那样, 躬着背低眉顺眼地贴着墙跟走路。当崐然我并不是指望他们象春天的猫那样
生机昂然,我很宽容,毕竟他们是人,不是猫。 八月里,我们的城市却在下雨,下得没完没了。电话铃响,我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崐桉叶温柔的声音:“你猜我在哪儿?” 我想我发了会呆,我说:“你不是在北京吗?”
他在那边笑,说:“我回来了,现在我在这儿,在你的城市里。” 我吃惊,抓牢了话筒:“真的?!” 挂了电话以后我非常紧张,我跑到衣架前面去翻我的衣服,一件一件
地试过,又跑崐到亮处去化妆,然后又去试衣服,然后又想到应该把头发打 湿。最后我穿着一件旧式的崐旗袍出去了,我忘了涂口红。
我们相约在一家名字叫做半坡村的茶馆里,我们一见钟情。我肯定一 见钟情这个字崐眼,我认为这个词汇对老鬼们来说大概不大合适,而我们的 年纪运用它就很恰当。他是崐整个茶坊里最英俊的男人,因为他高大,匀称, 鼻眼都不象江南小男人,充满了奶油气。崐而我是最美丽的女人,象我这样
的女人到处都是,大家都长得差不多,但在桉叶的眼里崐我就是一个柔美的
江南女子,穿着旗袍,朴素优雅,不搽口红,只戴一个耳钉,有一种崐颓废 的美。最英俊的男人应该和最美丽的女人在一起,这是大家公认的道理。我 们没有崐傻乎乎地互相询问、自我介绍,象拙劣的相亲一样,我们很自然地 握手,而桉叶就象做崐戏那样掏了一支玫瑰送我。我四下张望,确信没有熟
人在场才坦然地接受,在这方面我崐是一个小人,我怕被人嘲笑。
现在我仔细观察桉叶,从上到下,我曾经向他的南京朋友们打探过他 的模样,看来崐事实有些出入,他们都说他长得不怎么样,又很胖。但我眼 里的他刚刚好,胖当然是不崐胖,而且很端正,我说的是他的五官,象男孩 子那样的精神和健康,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崐的男朋友们要抵毁他的长相,即
使他长得很不怎么样,我也不会放弃他而去爱一个南京崐男人。
我叫了一杯菊花茶,我知道很多男人都不喜欢菊花,认为它有一种古 怪气味,桉叶崐也是,他在皱眉,于是我马上就发誓我再也不会喜欢菊花茶 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迁就崐过一个男人,但是如果我爱他就另当别论。桉 叶温柔地往我的杯子里加糖,一遍又一遍,崐每次他举起勺子来的同时,我
就得客气,说谢谢,他加得菊花茶没有了本来的滋味,深崐色的糖颗沉淀在
杯底里,象水的污垢。 桉叶说:“那是什么声音?”
我的左手腕上套着一只梅花玉镯,一只景泰蓝圆镯和一只扁镯,当我 端起茶杯的时崐候它们就互相碰撞,散发出莹蓝的颜色和清脆的声音。
桉叶要了镯子去看,我很快就把它们都从手臂上褪了下来,镯子在他
的手里,被他崐的眼睛凝视,再回到手腕上就带了温润。“我知道你喜欢镯
子。”桉叶说,然后又象做崐戏那样,他掏了只镯子出来,瑰丽的颜色,象 是泥土烧制成的,上面有奇异的花纹,变崐化了的人形和草木,我没有丝毫 犹豫地就把原先手上套着的一切环佩叮铛都扔到了桌子崐上面,我饱含深情 地套上了我的新镯子。
我们的旁边,有人叫了热气腾腾的披萨饼,洋葱圈的气息洋溢在我和 桉叶的周围,崐桉叶又一次皱眉,看起来桉叶不仅仅讨厌菊花,他也很讨厌 洋葱,我喜欢这样的挑剔。
“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桉叶温柔地挽起我的手,带我走到外面,一切都
很自然,崐他不留痕迹地牵制住了我的手,他熟练地走动,就象是在他的城 市而不是在我的城市,崐我们很快就拐出了那条小巷子。
前面是一个菜市场,蔫巴巴的落市菜们聚集在一起,无精打彩,但我 看见它们却怦崐然心动。我的手腕上悬着新镯子,它就象一只亮晶晶的手铐
那样约束着我的手,但我心崐甘情愿,我的另一只手始终绻曲在桉叶的手心
里,它有些紧张,微微地颤动。我们缓慢崐地穿越菜市场,就象一对吃过了 下午茶出来闲逛的小两口,偶尔我在某个菜摊前面蹲了崐下来,耐心并且细 致地挑捡了几根黄瓜,桉叶就在旁边付钱,然后我们仍然缓慢地一起崐朝前 面走,我的小手指上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可以做一盘拌凉粉的粉条,几
只蕃茄,崐三四只土豆。很显然,我们对蔬菜还没有足够的认识,而且我们
很有钱,于是这个菜场崐里所有的菜贩子们都心安理得地漫天开价,我们没 有介意,我们的手牵在一起,不紧不崐慢地走路,我们在前面的熟食部买了 几样熟菜,这些东西有点沉,桉叶把塑料袋抓在手崐里,同时把我手里的菜 也接了过去,我看着他,满怀柔情,我觉得自己多年来飘游的心崐和身子都
找到了一个停靠的地方,我幸福无比。
我们走过无数街道,穿越了无数弄堂,在此期间,我和所有我熟识的 人打招呼,我崐和桉叶的手始终牵在一起,而我的熟人们却装做什么也没看 见,他们的眼睛在我和桉叶崐的脸上扫过一遍,然后象往常那样平淡地消失。 我开始怀疑,我侧着头看了桉叶一眼,崐他很镇静,面容祥和,但现在确实
是桉叶带领着我走路,而不是我带领着他。
天色有些暗了,我把东西拎进厨房,开始火急火燎地洗菜,我并不是 一个手脚麻利崐的女人,在我的单身生涯中,我从来也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 好菜,但这次我痛下决心要崐让自己换个新面孔,这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情, 切土豆条的时候我把左手中指的大半个指崐甲也一起切了下来,我忍住了
疼,眼泪沉默地流。趁着间隙,我想出去和桉叶说几句话,崐不要冷落了他,
但我看见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投入地看,并且自觉崐地 换了拖鞋,CD 机里也放了我喜欢的音乐,我就很放心,而且觉得温暖,贴 近到心里面崐的温暖。
我把拼制得美观大方的冷盘端上餐桌,招呼沙发上的桉叶过来吃晚饭, 但直到我诚崐邀了有三四回了,他才姗姗来迟,慢慢地踱到餐桌前面,手里
还抓着那张日报,这是桉崐叶唯一给我留下不悦的事情,但这是小事情,我 们每个人都会犯错,我并不会因为他这崐次的随心所欲而开始不爱他。
桉叶坐在我的对面,与此同时我的中指开始疼,血从创口贴处渗了出 来,做事的时崐候不察觉,流水把血不断地冲走,停下来手指的疼痛就会钻
心那样分明,中指是一个醒崐目的手指,但桉叶没有看见,我不知道他的注
意力都放到哪儿去了,我想告诉他,但那崐实在是小女人才做的事情,我象
忍住那一刀那样忍耐着,等待桉叶发现,然后心疼不已。崐这也是小事情, 我并不会因为我爱的男人忽略了这些细节而开始不爱他。我曾经说过,崐我 是一个重感情的女人,真的,我可以因为爱一个人而把身体上的受苦撇到一 边去。
就象大家预知的那样,吃过了晚饭,我收拾桌子,去厨房洗碗,而桉 叶捧着他的报崐纸又回到了沙发,我们没有象刚见面那样有说不完的话,我 洗碗,他看报纸,我把一切崐都整理好了以后,坐到了桉叶的旁边,桉叶已 经不看报纸了,他的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崐每隔三分钟他就换一个频道, 我从来就不喜欢电视,但是桉叶看起来很喜欢,我想我应崐该培养起对电视 的兴趣,我百无聊赖地坐着,等待远道而来的桉叶与我说些什么,还要崐说 些什么呢?早在电话里他就说过我爱你这个字眼了,还要说些什么呢?我想 桉叶的想崐法和我一样,我们还要说些什么呢?
我很想回房里做自己的事情,但我始终没有,我想我不能这样对待桉 叶,我应该陪崐伴着他,含着微笑娇媚地偎依在他的身边。
然后我睡着了。 幸而我只是又做了一个梦,我并不知道桉叶长什么样,也没有和他发
生什么故事。 崐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只是我的联想罢了。我希望他不要出现,
真的,我只需要在心崐里保存着那么一个美好的男人,它只是想象而已。 仍然是夏天,天气炎热,我做了一回梦,这个梦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请原谅我说谎崐了。我道歉。爱情有什么意思呢,和所有的爱情一样,到最
后都会一样,他们牵制了我崐的手,让我没完没了地做饭洗衣服,再也干不 了别的什么,让我死心塌地慢慢地老去,崐一直到死。
电话响了,是桉叶。 “桉叶你在哪儿?” “我在北京啊,你怎么了?”桉叶说。
“没什么没有什么,就这样了,我挂电话了。”我说。
“怎么了?你还好吧,真让我担心,究竟是怎么了?”
“好吧桉叶,我不想分心,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的后面有很多孩子, 他们比我崐勤奋得多,他们给我压力,让我不能分心,大大咧咧地过下去。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轻崐松过,我的年纪成为了我的障碍,非常大的障碍。 而且我没有时间,每天我都做同一个崐梦,梦里我拥有了最多最多的时间,
天啊,这么多的时间我怎么支配它们呢?在梦里我崐笑出声来了。我终于可
以在最充足的时间里做我最想做的事情了。五岁时,我在枕头下崐面放了一 只玩具飞机,我妈妈问我那是为什么,我说:每天晚上,我都要坐着我的飞 机崐在天上飞。好了,桉叶,我要挂电话了,我说得太多了。再见桉叶。”
13、突然发现一个真理 我一直以为,再过五年,顶多五年,那些比我们大十年以上的男男女
女就应该退休,崐把一切都拱手相让,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颐养天年。我错了, 当我还沉迷于对自己的年纪崐沾沾自喜时,有一群孩子迅速地飞到了我们的 前面,他们天真烂漫地招摇过市,给我们崐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同时六 十年代并没有老得很彻底,他们还在精力旺盛地到处表崐现,这是一个让他
们盛开的年代。然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情和你的年纪没有任何关系。
14、坐在三毛茶楼憘
早晨就下了一场雨,青石板路有些滑,一个老太太在生炉子,青烟缭 绕。我住在周崐庄的街上,已经不是从前的周庄了,东西都非常贵,仍然有 很多游客趋之若鹜。
三毛茶楼的门板还没有卸下来,只留着个小门,给一个人出入,里面 有一只壶,灌崐满了水,在炉上响。我喝了一杯茉莉花茶,我看见墙上还留 着两年前我和程东写下的字崐迹:“我们来过了。”程东的名字签的极大,我 的名字仍然局促地缩在旁边,字迹有些崐陈旧了,又因为潮湿,墨水化开了, 我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在上面签上新的名字,所有的崐一切都会被完完全全地 覆盖掉。好象是一种仪式,我到处查阅我留下的任何痕迹,试图崐擦洗掉它 们,似乎就擦洗掉了所有我过去的记忆。
收录机里齐豫永远都在唱那首经典的《橄榄树》。 现在是淡季,茶楼里除了那个老头和我就再也没有人了,老头儿似乎
觉得有些对不崐住我,他一直尝试与我交谈。“是不是三毛的声音?”他故
意问我,老头儿大概怎么也崐不明白三毛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为什么会那 么火,在她死了那么年以后,仍然有很多崐人到这个茶楼来凑热闹,于是老 头天真地问我:“是不是那个名字叫做三毛的女人在唱崐歌?”
齐豫还唱过一首歌,名字叫《风花》。我的爸爸从前警告过我,不要去 靠近风花,崐那种古老的风花,一旦靠近了就会离不开它,就会时时追逐它,
使自己痛苦,但是我没崐有听话,果然,我如今再也离不开它了。 十月,一个名字叫海鹰的男人和我的爱情从天上掉下来了。我不得不
接受这场恋爱,崐尽管他远在京城。最初我很被动,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
从来就没有恋爱过,青梅竹马崐的小情人,程东,桉叶,他们都象必须出场 的教练一样,教会我一点什么,让我逐渐明崐白一些东西,我可以拒绝,拒 绝无数回,但到最后,安排给我的我必须接受,我生活在崐这里,并非生活 在空气里。我向所有的一切妥协,我和小妖不一样,小妖放弃了整个城崐市,
她什么都能放弃掉,而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小公务员,我什么也放不下。我 和小妖崐有那么多的不同,小妖有一个弟弟,她的弟弟留在父母的身边,而 我是我父母唯一的孩崐子,我需要永远留在父母的身边,什么也放不下来, 没有去处也没有退路。至今为止,崐公务员是最好的职业,至今为止,我爱 我的父亲和母亲。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我想大哭一场。但我不想象 小妖那样错过,崐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只要你用心,但是有些 事情谁也改变不了,我一直以崐为我是在作自己的主,我选择了生活,事实 的真相却是生活在选择我。
我和海鹰耗费了我们所有的积蓄,我们把钱都扔给了邮电局和航空公 司,一个星期崐内,我们交谈了 31 个小时,天呐,我们怎么有那么多话可 话,31 个小时,等于我们不停崐不止地连续说了 31 个小时的话。我们在恋 爱。是吗?恋爱需要交谈,一直到那一天,已崐经没有什么可说了,互相凝 视着,彼此绝望。言语是有限的,可以一次一次地支取,全崐部都支取完了 会怎么样呢?
15、角色扮演
我是一个懒得出去走动的人,我很懒惰,是的,我宁愿独自在家里呆 着,玩一些经崐典的策略、战略类的游戏,很少有女人喜欢这种类型的游戏, 首先很少有女人喜欢电脑,崐即使喜欢,她们只是用它来打字,管理一些简
单的档案和打印工资表,但是当她们知道崐电脑游戏的好处后,比如 RPG 角 色扮演游戏,她们就会身陷其中,不得安宁。
现在我讲这些话明显有点心虚,因为我曾经是一个深陷于角色扮演游
戏的女人,当崐然这只是过程而已,我只是在里面呆了一个月,然后就出来 了。尽管在那个月我没有写崐一个字,没有读一本书,我把时间都送给了它。 它是我买的第一张游戏光盘,我随手把它从众多 CD 唱片和小影碟堆里 捡了出来,因崐为我对自己太有信心了,我相信我虽然还不是玩家,但我可
以比别人要快些时间完成它,崐我很自信地坐在电脑前面,投入到它的剧情
里去,但我发现自己陷进去了。 深夜,我坐在电脑前面给海鹰打电话,我告诉他我无能为力,到现在
我还没有完成,崐它是那么的庞大,波澜四起,无数机关和情报源源不断地 出现,我心急、焦虑、恼怒,崐想把它们一网打尽,但是很难,我得动脑子,
不停地动脑子。我头痛欲裂,我什么事也崐干不了,我只是坐在那里,眼睛
盯牢着屏幕,里面有很多花色的道具和药丸,我把它们崐都搞到手,有一种 实现愿望的痛快。我欲罢不能。
海鹰是一个电脑盲,他和很多写手一样,只用电脑来写字,他们浪费 了这种珍贵的崐资源。当我说到光盘游戏的时候,海鹰很吃惊,同时他发誓
说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把他的崐软盘插进我的电脑里来了,他怕病毒。在我刚
刚认识海鹰的时候,海鹰曾经羞答答地询崐问过我是不是在电脑上观看影碟 和使用百科全书光盘会使电脑感染上病毒,我说海鹰你崐不是和那个写《侠 客英雄传》的男人很熟吗,你可以去问问他,当他书写《侠客英雄传》崐时 是不是感染到了病毒。
我们的城市里有很多网吧,我们去到那里,叫了啤酒或者咖啡,然后
我们就进入到崐电脑里去了,我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的鼻子紧 贴着电脑的脸,我们伸展着崐毛孔,接纳它放射出来的气雾,心满意足。
这个夜晚,夜已经很深了,我还是没有完成它,今天我又走了一遍庞
大的地图,我崐头晕眼花,除了电脑中的我功力有些增强,我没有任何长进, 而且现实的我身子疲软,崐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撩起窗帘,楼下面的俱乐部还亮着灯,衣香鬓影,散发着诱惑人的 气息。我们都崐一样,我们陷进去了,我们无法拒绝,我们热爱惊险和娱乐, 起初我们认为它只是游戏崐而已,但我们被游戏戏弄了。人是那么的脆弱, 尽管我们有很多阅历,而且我们有感情,崐那个名字叫做深蓝的电脑还是下
赢了那盘棋,我很担忧,为电脑的聪明。
16、出去
我向所有的人抱怨,我总觉得闷气,我总想在单位里大叫几声,但我 只是想想而已,崐只要我发出略大些的声音,我就会把自己吓一大跳。
我曾经说过我是一个懒得出去走动的女人,但有一天我心血来潮,我 想出去走走,崐去一个能让我大声说话的地方。我去了海口,我没有找到小
妖,和意料中的一模一样,崐小妖消失了,无影无踪,我只能等在原地,等 她来找寻我,我不知道那是在哪一天。
17、电脑吃了海鹰的小说
果然,海鹰一篇刚刚起了头的小说在我的电脑里消失了,它们变成了 类似于欧米茄崐阿尔发之类的字符,当我把海鹰的磁盘抽出来后,我发现连 那张磁盘也坏了,坏得很彻崐底。海鹰坐在旁边心事重重地抽烟,手指张扬。
我告诉海鹰我可以把它们复述出来,我崐只是扫了那些段落一眼,但我记住 了那些字。其实我真不想把那些字再叙述出来,我爱崐海鹰但我不得不承认 它们是一些最拙劣的字。憗
狗子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那边醉熏熏的,我认定他在酒馆里 和别人一起喝崐酒,原因之一是电话那头声音很噪杂,原因之二是如果他没 有喝醉,他很少会想起来要崐给我打电话。果然,他在一个街边的酒馆里喝 酒。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和谁呀?”我问。
“俩傻逼,”他含含糊糊地说,“没劲,特没劲。”
“是没劲,”我说。
“你来吗?”他说。 就到这儿,我想除了个别的标点符号不大准确外,一切都和消失前一
模一样,海鹰崐应该觉得拥有我这样的女朋友就象拥有一台高配置电脑那样
幸福。
海鹰走开了以后,我查看了我所有的文书文件和非文书文件,我发现 海鹰的文件其崐实并没有消失,它们又出现了,在那段蹩脚文字的最后面, 我还发现了别的字,我这才崐知道海鹰真正着急的是后面的那些字。憗
剑.花.烟雨江南。
白衣少年,长发迎风,一剑既出,山河失色。 江湖上传说小李飞刀例不虚发,难道你就是那个一门九进士,父子三
探花的小李探崐花李寻欢?
正是。不过江湖传言本不必太信,人说我的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其实 还不是常发不崐中。倒是阁下武功了得,堪称当今天下第一。
李兄过讲了。 高晓松说:每一次看书,我的女朋友都要问我,为什么你一边看书一
边不停地去吹崐不拿书的那只手。我说,我在出汗。
再也没有为允朋友一诺独行万里的男人了,再也没有‘拼却一生休, 尽君一日欢’崐的女子。
把音响的音量开大,再开大,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勇气。憘 我打电话给海鹰,难道你需要我拼却一生休,尽君一日欢?
18、位置憘
我知道海鹰一直在考虑,他考虑得很辛苦。在认识我之前,他是这么 认为的:小说崐第一,爸妈第二,足球第三。认识了我以后,海鹰说,你第 一,小说第二,爸妈第三,崐他把足球放到第四去了。
尽管如此,我并没有感受到海鹰对我的爱,我还是担心,我担心他象 我所有过去的崐恋爱那样无疾而终。直到一个月以后我们第一次争吵,海鹰 说:“去你的。”天啊,他崐说,去你的。虽然随后他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但 是我深深地记住了那三个字。去你的。崐我热爱这句话。
“海鹰我不想和你吵,因为我们都是刺猬,两只刺猬,浑身长满了刺, 即使在冬天崐它们也不敢靠在一起,因为利刺会刺进对方的身体,它们会感 受到比寒冷更难以承受的崐痛苦,所以它们很孤独,它们永远都只能在原地 呆着,忍受寂寞和寒冷。
“那是因为它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海鹰说。
“它们永远都不会有位置,刺猬生来就是要孤单的。”
“它们肚子靠着肚子,就会很安全也很温暖,它们的刺会一致朝外。” “我认为你说这话很下流。” “好了好了,我们为什么要争吵呢,伤害你就是伤害我自己,我们的压
力又是那么崐大。”
“海鹰你有什么压力呢,你只有二十六岁,对很多男人来说那是一个好 年纪,而我崐已经二十二岁了,可我到现在还没有写出花季雨季那样的小说, 而且以后也不会写得出崐来了,真可惜。我很快就会老了??我想我还是一 个人勤奋地写下去吧,我不想分心。崐我曾经说过,我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 就象每个人都预知的那样,在一棵树上吊死,我崐知道,所以我并不想结婚, 一丝一点的念头都没有,与其要吊死,还不如就这么过着,崐单身一人。”
“难道我不是吗,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从来就惧怕恋爱,结婚,但我现在 居然要来负崐担你,负担你的将来,负担你的压力,我一直就是回避这些东 西的,但我现在认为要对崐你负责任。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你没有觉得你也在分心吗?你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写一个字了,我有 一种感觉,崐我想我应该从现在开始缩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起初你会 痛苦,很快你就会冷静了,崐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好了,该挂电话了, 我们已经说了很长时间,还有什么吗?”
“我想了很久了??还是小说第一吧,你第二?”
19、硬塞给我一个情人
我在外面呆了一个星期,然后我还是回来了。主要原因是他们的自来 水出人意料的崐冰冰凉,当我的手指接触到水的时候,我发觉有一股寒冷一 直冲到了我的腋窝下面。还崐有他们的舌头,在出去走走之前,我一丁点儿 都不知道原来人的舌头会有那么大的韧性,崐所有的人都会卷着舌头说话,
如果要我迎合他们的话,我就不得不把舌头硬卷起来,我崐还是学会了几个 单词,比如,一丁点儿。
我还是回来了。在我用略显陌生的钥匙捅十字门锁的时候,我听见电
话在响,我没崐有换鞋就奔向了电话,我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听电话,五 分钟内,我接到了无数电话。
奇怪的是我出去谁也不知道,但事实上是谁都知道了。我发现原来我 早就进入了另崐外一个机构,最初他们只把我当做女人,他们排斥我,直到 十一月份以后,他们才接纳崐了我,开始认为我除了是一个女人之外还有别 的什么。
我还一直以为我是一个单独的人,单独地写,单独地去某一个地方,
因为他们排斥崐我。总之,现在我开始认为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人 了,在我的后面有一个庞大崐的机构,我会尽量地迎合我的领导,他们一定 会允许我大声,再大声,即使要我卷着舌崐头。
“你出去了?”
“是啊,我出去了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我还是喜欢这里。”我说:
“我不是崐又回来了。” “你一个人出去?” “是啊,有什么不对?” “那你没见什么人吧?”
“没有,没有,我发誓。”
“你肯定?”
“怎么说呢,我确实见了个人,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会见面,我们都 非常吃惊,崐我们只是客气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他在十分钟后离开了。”
“是吗,他也在?”
“你在假装吧?是的,你在假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也许你早就见 了他,我不崐明白你怎么会准确地知道我回来的日期,你掌握了精确的时间、 地点和事情,现在你是崐在盘查我吗。
怎么说呢,你知道我不大会说话,但我很想把事情解释得清楚,我无 论什么事都要崐解释,但有时候解释得太多,就会不清不楚了,你要我怎么
说呢。
那是在一家啤酒坊,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啤酒坊,就象我从来不喜欢 西餐厅一样,崐你是知道的。我发现又是格子布,又是木头桌椅,又是单调 的吉他声音,我厌倦了这样崐的重复。
我真的没有想到我会见到他,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我想我应该说些
什么吧,出于崐礼貌,我只是和他握了握手,握手算不了什么吧。 我局促地坐在原木长桌的一侧,我很紧张,我情不自禁去看啤酒坊小
姐碎花细布围崐裙下面修长的腿,我大概看了不止一回。他坐在桌子的对面, 桌子很宽,真的,非常宽。崐他优雅地举手,小姐很快就贴近来了。他告诉
她,茶杯里的水有油腥味,我也看见了那崐杯茶,我大概也看见了水面上飘
浮着一颗两颗油珠。小姐天真地看他,那真是一张年轻崐而且饱满的脸,她 有点不高兴,我是这么猜测的,因为她说:“先生,要不要换一杯?”崐她 大概并不想真的去换,如果她乐意的话,她可以马上端着那杯茶离开,迅速 换上新的,崐但是她没有。他怔了一下,很优雅地说:“不用了。”然后我开
始怀疑他挑剔茶水的用崐意。他要干什么。真的,我没有多的想法,我只是
想,他要干什么? 我没有什么可看,我只能看着我的啤酒杯,它就象我曾经有过的一只
透明长颈瓶,崐我用它装马蹄莲,在我过了每天都需要花的年纪后,我往里
面插了一支笔,瓶底还有过崐一颗假马来玉戒面,我把笔投进去,就能听到 笔尖和戒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啪”的一崐声。真的,我没有想别的,我的 脑子里就是“啪”的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象扯远了,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啤酒,是黑啤 酒,冰凉的黑崐啤酒。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浓那么酽的黑,它们在玻璃杯里 安静地躺着,默不作声,黑崐啤酒能给我愉悦,非常愉悦。一些水珠不知道 从哪里来的,聚集在啤酒杯的表面,当我崐抚摸玻璃的时候,水滚落到了杯 子的底部,杯子就象陷进了水洼。木头上湿了一大片。
卡佛的短小说影响了我的感觉,我知道你们看过很多书,我所看过的 你们都熟悉,崐你们比我更了解卡佛。我坐在酒吧里,看着小姐,我就会看 见一个胖女人俯下身子往冰崐淇淋大桶舀冰淇淋,她化过装的丈夫紧张地盯 着她的胖小腿。
还有什么吗?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在我回到啤酒上来的 时候,他已经崐站起来准备离开了,他移动得很迅速,我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他好象穿了一件白色的衣崐服。我真的不记得了。当时在坐的有五个人,或 者还不止,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崐他们的电话都告诉你??他什么时 候回来的?
“今天,就在今天,你们在同一天回来了。”
“是吗,我真的很吃惊,我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我们没有交谈, 而且我也没崐有计划好在哪天回来,我只是突然就不想呆在那儿了,于是我 回来了。这和日期没有任崐何关系,我本来打算在昨天或者明天回来??总 之,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今天回来了。”
“你很紧张?”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紧张呢。” “这只是说明你们有缘分嘛。哈哈哈??”
“我不想和任何人纠缠在一起了,我很快就要结婚了。”
我挂掉电话,我知道那样不好,但我厌倦了。虽然那个不幸与我在海 口碰面的年轻崐男子长得很英俊,而且有一头美丽的长发,但是我喜欢短发 的男子,真的,就象海鹰那崐样。
20、结婚是可耻的。
祝贺你。 为什么?
“第一,你就要做新娘了。第二,你用你锐利的笔陈述了你无法去爱N 市的任何一崐个男人。”
“是的,我是要结婚了,要一个证实?”
“你大概只有二十多岁吧,你结什么婚啊?”
“我厌倦了,我很被动,即使我单身,我还是被束缚着,我由不得自己, 因为单身崐你们塞给我这样那样的情人,但同时你们又不允许我拥有这个情 人。我就要被折腾死了。崐我真的厌倦了。”
“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什么也不打算说。”
“我认识他?” “是的,你们都认识,虽然你们是同事,但你们截然不同。” “我认为你很可耻。”
“好吧,如果我结婚,那我很可耻。那你们要我怎么样呢,好吧,我不 结婚,我还崐年轻,我不会结婚,直到我老了以后,在这段时期里,我接受
无数陌生情人,直到我牙崐齿发灰,从骨子里开始腐烂,没有人再愿意塞给 我情人了。我不结婚。
其实你们要告诉我的就是,我们的位置不应该是肚子贴着肚子,而应
该是一个平衡崐位置,我们互不干涉,不接近,也不疏远,这才是你们所希 望的。我很被动,我不知道崐要我怎样你们才满意,你们不让我有情人,也 不让我结婚,那你们要我干什么呢?好了崐好了,我真的厌倦了,我打算离 开,从车上跳下来,虽然你们标榜自己也是跳车者,但崐我们不同,很不同,
你们只是从一辆车跳到了另一辆车上,你们永远都会很健康。 我打算离开,需要打一张申请吗,我知道当年我进来很不容易,但我
现在要走,好崐吧,我可以打一张申请,很快,我 E-mail 给你们,或者传
真?很快。我从来就很被动,崐我希望这张申请是我最后的妥协和被动了。”
21、第一支玉米憘
我到现在才明白,在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班里的男生为什么要叫 我狗熊奶奶,崐我曾经问过很多人,他们都不告诉我那是为什么,现在海鹰 给了我答案。
有一只饥饿的狗熊经过一片玉米地,那是一片成熟并且漂亮的玉米地,
狗熊掰了一崐支玉米,它认为最大的那支,它越往前走就越看到更多的漂亮 玉米,狗熊不得不扔下手崐里的去掰新的玉米,最后狗熊得到的也只不过是 一支玉米罢了。
其实还是初中女生的我并没有频繁地更换朋友,或许只是两个?三个? 狗熊也有两崐种类型,一种是不停地掰玉米,最后它的手里总会有一支玉米, 同时在过程中它获得了崐经验,另外一种安心于第一支玉米,但它可能会一 直后悔。我不知道。我想做一只有经崐验的狗熊。
然后我结识了海鹰,我不知道我们一起来来回回走的那条街叫什么名
字了,肯定的崐是因为我们在那条街上走而有了爱情。我只穿了一条超短裙, 非常寒冷。我们坐在临街崐一户人家的台阶上,面前就是公共汽车站,我们 看见很多人下车,又有很多人上车。海崐鹰说,我有个朋友,他说,这社会 就是一辆行驶的火车,但我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摔断了腿。”
“没有,他离开了火车,他是一个跳车者。”
“你的朋友影响了你,或者说影响了整整一代人,你们都想从火车上跳 下来?”
“… … ” “海鹰你知道吗,你和你的朋友们都不会有老婆,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
嫁给摔断了崐腿的男人,她也许只和你谈情说爱,但她如果把一生都托付给 你们,那她就是一个傻逼。崐”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谈恋爱,真的,我不知道需要什么
样的手段什崐么样的程序,我的脑子也迟纯了,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说出 来,大概就只有那个词了,崐我遇见你,我爱上了你,而你也爱我,我死而
无憾。”
这是一个非常好笑的词,无论是谁,他说这四个字我就会笑,狂笑不 己,但我哭了,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上了海鹰,但我居然哭了。
海鹰,我也不去想什么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了,我再也不会去写花季雨 季和时尚卖点崐了,这些和我们将来的生活没有任何关系。我们结婚吧,我
就要一支玉米,只要一支玉崐米。
22、飞
现在我的左边是一个老太太,右边也是一个老太太,那是两个单身出 游的老太太,崐戴着精致的项链,她们和我一样吗,飞来飞去,一直到老。 因为绝望,我在飞机上泣不崐成声,我知道很丢脸,我希望别人认为我适应 不了空调才流眼泪。
几个小时以后我就要到达京城,我不知道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我只是 在我们国家庞崐大的区域内疲于奔命,飞来飞去。我终于实现我五岁时的梦 了,每天晚上,我都要坐着崐我的飞机在天上飞。
红
(13846)
1、我到辛庄的时候已近正午,天还在下雨,下得没完没了。下雨不 妨碍辛庄的人看我,他们坐在堂厅里,他们坐在楼阁上面,他们隔着水榭, 他们看着我,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我知道。我的头发在几天前漂染成了酒红 色,要头发重新变回黑色,只有等新头发长出来,或者一年以后,漂的颜色 才会消褪。酒红在一片黑色中间显得非常耀眼,我并不想这样,我到辛庄来 就是为了不引起注意,但我已经没有钱再去把头发做成别的颜色了,现在我 身无分文,就象是一个随身只带些细软的破落户,可是我连随身带的细软也 没有,我的手袋里只装着家常用的几样东西,还有匆忙收掇的几件衣裳,它 们是我的嫁妆。
我也没什么行李,对于我来说,到哪儿都可以是我的家。这是一个陌 生地方,我初来乍到,不想惊动任何人。
明婆的老脸笑得象红花,就象明婆的房子,桌凳是红色的,灯泡是红 色的,明婆的脸也是红色的,我很快就和明婆,和明婆的红颜色们融合在一
起了。
明婆在前面楼梯上走,穿着劣布拖鞋,脚后跟露出土红颜色的老茧子, 茧子在起皮,好象要飞起来了。我一阵恶心,把头别过去,不看那脚后跟。
楼梯这么窄。我说。 窄你又不会摔下来啵。明婆说,转过脸,给我看恶狠狠的空洞的眼白。
我只觉得那眼白在瞪我,但是一瞬间那眼白就缓和了,还溢出来了几 滴水。早点睡啵,那眼白竟说。
我把自己往床上扔,如果它真的算是一张床的话。我睡过去了。
2、本来我只是要路经辛庄,但车过辛庄,我的头正伸在车窗的外面, 我看见了那个庄的上空浮着一层酒红色的雾,象一把大伞,把整个辛庄都盖 在下面了。我看见过很多古怪的村庄,它们中有的一到早晨就腾起乳白的蒸 气,有的到了晚上所有的树都会发出声音,还有一个村庄,那儿没有一只虫
子,没有蝴蝶,没有蜜蜂,甚至连蚊子和苍蝇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辛庄,辛庄的上空飘浮着酒红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看起
来很醒目,只有那一丛颜色,象根柱子那样孤零零地竖着。
卖票的女人冲我笑了一笑,把我放了下去,车子过去很远了,才把扎 满枯黄发辫的头伸出来,痴痴笑着冲我喊,辛庄,辛庄,辛庄,辛庄。我迷 惑地望着远去的车和车上的卖票女人,直到它们都不见了。然后我开始往辛 庄的方向走。
这样,凌晨时分我就看到了辛庄,目测的距离是大概五分钟内我就能
到那儿,但我已经走了有两个钟头了,辛庄还在原来的地方,就象我小时候 看过的书,一个人在路上看到了一所房子,房子里坐着一个在编织的女人, 于是他朝房子走去,但他走了很长很长时间,那房子还在前面,还是那么远。 现在我就象书里的人,走啊走啊,真走得没完没了了。
也许真的没有路能进辛庄,也许真的只能远远地看,眼见着它近了,
再走却又走出去了,再转身走回头路,它却又在身后头了,辛庄一会儿在前 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我烦透了。
我问过很多站在田地里的人,辛庄?辛庄知道吗? 红米团啵。他们说。红米团好吃啵。他们说。
我又不要问红米团,我问怎么进辛庄。我说。
红米团真的非常好吃啵。他们说。
这时候一个婆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婆子拽我的手,眼睛象灯笼 那样闪着光。
辛庄。她说,去辛庄要坐船啵。
然后我就坐在船上了,我对婆子说,我又没钱,我给你打火机和香烟 啵。婆子不高兴地撇嘴,辛庄半月一回才有船的啵。
我知道。我说,但我又不骗你,我真的没钱。然后我就到了辛庄,只 几分钟的工夫。
跳,直接跳啵。婆子说,没有船埠头的啵。
我犹犹豫豫地看着光净的岸,挣扎着跳了出去,船却向水中去了,我 脚下一滑,差一点跌进河里,我连忙用手撑,抓了一手烂泥,一条油涎虫从 泥里拱出来,不高兴地瞪我,拱着半边身子动,另半个身子已经糊烂了,粘 在我的手掌上,滑腻腻的,象鼻涕。
船上的婆子手一长,要向我抓过来,我吃了一惊,她倒把船撑出去老
远了,一咧嘴,没声没息地笑了一通,两条油涎虫从她的鼻孔里伸出触角来, 探了探,又用力地缩回去了。
我从手袋里拿出最后一包面纸,用力地擦,擦不掉似的,好象那条油 涎虫的半个身子都钻进我的血管里去了。我站在了辛庄的石板路上,但我很
生气,直到我看见了桥,桥就在眼前,还是明代的桥,桥上没有人走,石头
缝里长着稀稀落落的草。落雨天,路和桥都显得很干净。 我走过河边,两个婆子蹲在那里涮马桶,穿着蓝布对襟罩衫,里面不
知道穿的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穿,就是那件蓝布罩衫,空空落落地荡着,
能看见婆子们毕露的骨节。她们蹲在那里说话,她们的脸长得一模一样,象 姊妹。
吃过了啵? 没啵。
就象是花俏的唱腔,哼哼阿阿。两张嘴,一张一合,镂银的扁镯在她
们干枯的臂间晃,晃得整支手臂都是银的了,但是脏极了的银就象是没有干 透的泥,她们的手臂又变成了泥,摇摇晃晃的泥。
我看见正对着桥的墙壁上嵌着一只腿脚变形的虎,张牙舞爪地贴在墙 上。
阿婆,有没有住的地方。我说。
阿吃过了? 唔没。她们说。
我又不要听你们唠唠叨叨。我说,我住哪儿? 两个婆子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我,明婆啵。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3、我躺着,身子象散了的沙,再也组合不到一起了。我累了,但我 只睡了几分钟,很快我就自己醒过来了,我的脑子里象天翻地覆一样,有很
多事情在里面冲撞,挤压。我头疼得厉害。
明婆忽然在楼梯口出现,新梳了把髻,插着银荷花板,穿着齐整衣裳, 不高兴地说,吃饭啵。我看着明婆,明婆的手里托着茶盘,茶盘里却放着菜 碗,我吃惊地看着她,你走路没有声音的?
快点啵,我要去吃茶啵。明婆说。 我很生气,我厌恶有人在我不想被打扰的时候打扰我,但我不想说什
么,即使我说了,我也知道她们不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只是低头看
明婆的脚,还是那双劣布拖鞋,土红的鞋面,象几十年没有洗过一样。茶盘 也和鞋一样,绘着云纹,釉光也是土红的,我看见明婆的拇指伸在菜汤里, 指甲里的泥垢遇见水就掉下来了,飘飘洒洒扬了一碗。
我真不想再看,于是我又躺下来,但我分明看见了房顶上挂着的一匹 一匹布头,没有层次地杂乱地挂着,象破落了的人家,显出一片死气。我呼 地一下坐了起来。明婆。我说。明婆!
我看见那些布了,你不要把布挂在这里吓人好不好。 明婆站在楼梯上,很不高兴地说,一个学生,跟你样子差不多的学生
住在这里的,踩坏了我的竹床才把布挂上去啵。 我不管。我说,我要把布拿下来的,吓死人的。 你又要踩坏我的竹床的啵。 我给你戒指好不好啵,明婆。我不耐烦地说,右手去拔左手的钻石戒
指,那戒指却象生了根一样,动也动不了,我下了狠劲拔,手指节都要拔下
来了,戒指还在中指上面。明婆看着,冷冷地说,我又不要你的戒指。 我看了那戒指很久,我要哭出来了。
4、我闲得发慌,每天早晨我都把辛庄走一遍,辛庄是个小地方,四 面环水,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把辛庄的角角落落都走过来。每天早晨我
都看见一个裁缝铺,每天早晨它都是第一个开门做生意,厅堂当中放着踏板
的旧式缝纫机,上面画着蜜蜂,或者蝴蝶,缝纫机发出的声音就象是蜜蜂和 蝴蝶发出的声音一样,嗡嗡嗡闷响,裁缝见人就扬起一张老脸跳起来,七八 十岁的一个裁缝,跳起来倒象是十七八岁一样。涎着脸,一双黑手上来拽。
做旗袍穿。裁缝说。琵琶盘扣,葡萄盘扣,葫芦盘扣?? 我退了几步,斜斜地望一眼,走过去了。
5、我想我要把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我很想打个电话回去,有一次 我甚至拨齐了号码,但我随后就晕眩过去了,我厌恶那个号码。
闲下来我只是把手提打开,看看里面的 Last call 和 All call,我发
现上面都是一些陌生的号码,那些号码属于谁,我为什么要打它们,他们为 什么要打给我,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只是在辛庄的石板路上走,一路走过去。看酒红雾气中的河,桥, 还有那些穿蓝布衣服的婆子们。
男人是春夏季的时装,过了季节就要打折。小媚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只要王晓一个男人就够了。 小媚吃吃笑,你是一个傻逼。小媚说。 我们是知识分子。我说,但小媚你的书都白念了,现在你是一个混混。 小媚笑嘻嘻地,站起来婀娜多姿地往淋浴房走,剩下我,坐在蒸气里,
透过木头房子的玻璃窗我看见隔壁坐着一个裸体的黄脸女人,象一条鱼那样 喘着粗气,浑身都长满了绿毛。
6、我想起来要穿那身旗袍,酒红色,蝴蝶盘扣,镶珠滚边,绣着龙
凤呈祥。小媚和我一起在定海路上逛街时量身做的。 你结婚穿旗袍好了。小媚说,不要穿那种下摆膨胀起来的西式婚纱,
你也穿我也穿,穿得颜色都黑灰了,索索抖抖着站在酒店门口出丑。 现在做早了点吧。我犹豫,男朋友都没有的。
你又不会再长了。小媚说,现在做又便宜。
裁缝师傅是宁波过来的红帮师傅,眼睛笑起来象月牙儿,一脸的皱纹
都挤兑在一起了,嘶嘶哑笑着说,旗袍么,做几件平常穿穿也好。 小媚也做一件。我说。 小媚不屑地翻眼皮,我又不要结婚的。小媚说。
我象往常一样沿着河走,我又看见了那个撑船的婆子,她站在水中央, 嘴张得象一个蛋,我气哼哼地走近去,喂。我说。但那婆子眼珠子定定地, 哇哇乱叫了一通,转过头就往远处撑去了。
我又不问你算旧帐,我喊,但那婆子听都不听,婆子和婆子的船很快 就不见了。
穿那么红作死啵。一个婆娘追出来打孩子,我看那孩子,穿的明明是 秋香色,我气得要晕过去了。
喂喂,你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你。我恨恨地说。 我也不认识你啵。婆娘居然也恨恨地说,扯着孩子的耳朵回房里,砰
的一声把门关牢了。
一切都很奇怪,我穿旗袍也让我招了一顿骂。
7、我知道那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每天都看,我吃饭她也看着,我 喝茶她也看着,我坐着翻我的陈旧嫁妆出来她也看着,直到我睡到床上了, 她还看着我,我真是烦透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书,我只带出来一本书,王晓为我买的唯一的一本书,
薄薄一册,看了有三四年了,还没有看完。
…… 程蝶衣蓦地住嘴,不住喘气,灵魂沸腾,再也说不上甚么。即使 自他天灵盖钻一个洞,灌满铁浆,也没这样的滚烫痛楚过。一不小心,一切 都完了??
然后我的心思就滑到那双眼睛处去了。
好了好了明婆,你不要再看我了。我仍然背对着她,静静地说。那双 眼睛马上就受了惊似地逃掉了,没声没息地从楼梯上滚下去。我暗自笑了一 笑。
只一会儿,她居然又上来了。 吵死了吵死了。她嗓子也惊得哑掉了,声音轻得只有我听见,楼下面
吵死了。 我知道吵死了。我说,但是明婆麻烦你不要再上来了好不好。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叹气,不住地叹气,叹出来的凉气都要吹到我的
脖子里来了。 我真是要烦死了。
我气恼地转过身,明婆手脚倒快,又快步逃到楼梯下去了,我也奔到 楼梯口朝下面看,明婆把灯火都关掉了,楼下面一片黑。明婆明婆。我喊, 你到底上来做什么?
明婆把头伸出来装傻,气呼呼地瞪我,我又不要上来的啵。 那你就不要上来好了。我说。
明婆气哼哼地上楼,红布拖鞋重重落在木地板上面,不再象只猫那样 跳跃着走路了。
你说说清爽啵,我上来,我上来啵?明婆把整张脸都凑过来了,眼屎 凝结在她的眼角,象眼白上长出了几颗痣,明婆气恼,拼命摇晃着脑袋,发
髻都凌乱了,眼屎纷纷掉下来,夹进了我的书里。
我气得别过脸去,辛庄的婆子都不诚实,她们都一样,鬼鬼祟祟,说
谎话,有事没事都要哇哇乱叫一气。
8、出门时有些晚了,我开了窗看天,趁着酒红雾气还没有散,急着 紧着出门。
很意外,因为裁缝没有象往常那样坐在屋的正当中踩他的旧式缝纫机, 裁缝站到门口来了,斜靠着雕花门框远远地看我。
明婆子把东间那房租给你的吧。裁缝开口说。 我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欺负你个小娘娘不懂,明婆子那房又不好住。裁缝说。
我在裁缝门前绕了个大弯,准备走开。 做旗袍穿。裁缝说,琵琶盘扣,葡萄盘扣,葫芦盘扣?? 我停了下来。好了好了,每次你都要说这句话,我只要蝴蝶盘扣,就
象我身上的这件。我说。 裁缝脸上露出痛苦极了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说,我做过的比这件好多
了。
那你做只盘香纽出来看看。我说。 啧啧。裁缝笑起来,象只老羊那样瘪着嘴,你个小娘娘也知道盘香纽。
抖抖索索摸出把镊子和一堆破布条,绕来绕去,绕出了一只如意。 我缓缓向裁缝走过去,一脸笑盈盈,拿起那只如意看。裁缝却一把抓
牢我的旗袍,掀起个角看,每个人都看见旗袍底子里的折缝处,针线都缝出 个喜字来了。我气恼地拨裁缝的手,再看他眼泪鼻涕糊在一起的老脸,心就 软了。一个老头儿,与他计较什么。
咦?怎么绣了喜字。我定定神,平心静气地说。 裁缝气极了的样子。这是嫁衣,你也穿出来了!
我大笑,现在还有什么嫁衣不嫁衣的,不都一样了? 直到回了房,我要哭一场,我怎么会不知道是嫁衣呢,还装疯卖傻说,
咦?怎么绣了喜字。
9、明婆在梳头,把黑绒头绳结在发梢上也编进辫子里,我靠在围栏 上偷偷看了会儿,很想学会怎么把头绳编进辫子里。
明婆的嘴里咕咕嘀嘀,辫髻拆了重盘,盘了再拆,来回折腾了几十回, 明婆倒一直定定心心,旁边看的人却要烦死了。我知道明婆在作弄我。
明婆嘀咕。
人说世上黄连苦,我比黄连苦万千。满以为四年同窗遇知音,谁知晓, 痴情一片在梦里。雷声隆隆夜凄凄,睁眼难分天和地,风刀霜剑严相逼,苍 天啊,你为何偏偏将弱女欺。
明婆你很苦啵。我说。 明婆恨恨地瞪我,没有说话,自说自话地把门洞开,径直走出去了。
明婆走得飞快,好象脚都不要沾地的,飞起来了,拐个弯儿,影子也没有了。 我吃了一惊,赶忙跟出门去,我一直想知道明婆每天去吃的什么茶,这吃茶
有那么重要吗,一个婆子,也要梳梳头,换一件干净衣裳。 我跟在明婆后面,我发现原来辛庄里有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到过,那些
拐弯抹角的地方,要到天黑了,它们才出现。我知道明婆在作弄我。有很多 次我的头撞到了硬墙上,我的脚陷在了泥沟里,然后我就明明白白地听见明
婆嘶嘶的笑声,笑了一通,又往前面去了。我认为明婆如果不是一只老狐狸
变的,就是一把没有修炼好的琵琶精,修行浅的精怪,才会长得那么老那么
丑。
我的脚很快就红肿起来了,我后悔我穿着高跟脚,高跟鞋是交际花穿 的,她们从来也不需要移动,除了吃饭和睡觉,除了和男人们周旋,她们不 需要再干点什么,她们在木地板和草丛上走几步,又躺倒在充满了男人的床 上去了。我想起了小媚,直到现在,我仍然时时想起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小媚,
小媚就是一朵交际花,最初还有羞耻,直到那些招来的蜂引来的蝶把她的羞 耻都舔光,到最后小媚坐在那儿动也懒得动了,脂肪堆集在小媚的身体里, 变得象石头那么硬,小媚就变成了一只硕大的梨。
明婆很快就不见了,我只看见一个露天的戏台,面朝着河,陈旧布景 被风和水刮得丝丝缕缕,只有上面画的水纹还象是真的,仔细再看,原来真 是河里的水纹映到了布景上。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我站在戏台的后面,看见一个艳装的女戏子,穿的却不是以往草台班 的服饰,看起来凤冠霞帔崭崭新的,里面都破烂了,积满了陈年旧垢。她穿
了件士林蓝布的素花旗袍,扣绊布鞋,还围着条细绸白丝巾,长得直拖到地 上,她总是不耐烦地把那根长纱巾往后面甩,那条纱巾却经常要飘到前面去, 她又甩,甩了几次,终于恨恨地要除下那条纱巾,本也是胡乱围了上去的, 急急地要除,脸都涨红了,扯了几次没能扯下来,倒差点要把自己勒死了。
她闷气地坐下了,把裙子撩得极高,露着双白生生的大腿,坐了会儿,就自
个儿掀起帘子往台前去了。 戏子唱。
我盼你早看东篱红日起,我盼你夜听西窗滴秋雨,朝朝等,夜夜盼,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难到东海边,今日终于盼到了你,你,你却另觅新欢 将旧人弃,山盟已随东流去,天涯归宿无挂牵。
我认为她唱的东西和我听过的明婆的版本一模一样,尽管她装出怨妇 的样子,哭哭啼啼把脸皮蹙在一起,眉眼间却是笑嘻嘻的。我只以为那戏子 是明婆,明婆也上台去唱了,再看,明婆却在下面坐得定定心心的,捧着个 青花瓷盖茶碗,点了茶酿,喝口茶,磕几个瓜子吃,倒象个娴静的富家老太
太了。
10、我并不想留在那儿,我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还有他们的说话, 他们的舌头永远都是打卷的,而且我执意相信,那些男人会动手打女人,他 们一定都是些无情无意的男人。我想回家了。但是小媚说,我们住在这里都 有四年了,我们已经很适应了,怎么还要回去呢。江南的冬天冷得要命呢,
你还回去?
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忧愁,我谁都不认识,回去找个文化机构呆呆倒 也不错。
我呸。小媚说,我歧视你。 好吧,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吧。我说。我一直都是个没有用的女人,没
有主见,忧心重重,于是我们剩余的生活都让小媚去安排好了。
我们应该做买卖什么的。小媚说。 做买卖也要做文化买卖。我说,就是把自己标了价钱卖也不能卖得太
贱了。 小媚笑笑,然后就去跑货了。
外面都知道小媚主外,我主内,只有我知道,小媚比我辛苦得多,小
媚整天在外面跑货,跑得一脸风尘。
小媚,你是我们中间第一个学会风情万种的,我说。小媚笑了一笑, 然后仰面倒到地台上去了,细细碎碎的皱纹在光束中飞来飞去。
然后王晓来了,王晓来的时候小媚刚进了新货回来,小媚在后面的单
间把那些皱巴巴的衣裙从塑胶袋里拉扯出来,熨烫它们,然后挂上打印好的 标签纸,它们能卖个好价钱。
你从哪来的。陌生男人王晓说。 我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和我一样,是个异乡人,租
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他一定很落魄,我用商人的目光算计着这个男人
和这个男人的所值,我肯定我们不可能从他身上赚到很多钱。C城。我懒懒 地说。
陌生男人说,C城出过陆小曼,出过周璇。 小媚听了动静扔下手里的衣裳出来,斜靠着小单间的门框,眉头一挑
说,先生你要买什么。
陌生男人说,你们那儿出过很多名女人,还有很多艳情故事,秦淮河, 秦淮河你们知道吧。
不知道。小媚冷冷地说,先生你到底要买什么呢。 那运河呢。他不识趣,又说,运河你们总知道吧。我在旁边看着,暗
自好笑,他长得并不好,自我感觉却非常好,眼睛小,身板小,还有两个明
显的酒窝,我和小媚最讨厌男人有酒窝了。 小媚话都不说一句了,小媚示意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赶出去,然后我
们的脸上都挂上很厌恶的表情,我们的目光看着店堂外面的悬铃木,它们都
是一些很丑陋的树,不知道谁剥了它们的皮,它们还是光秃秃地站着,冲着 每一个过路人献媚。它们把烂絮硬塞进人的眼睛里,指望着人能记住它们, 人却恨它们,骂骂咧咧地绕过它们的身体跑掉了。
陌生男人在空荡荡的店堂内走了几步,自讨没趣,黯然地走出去了。 小媚,怎么能这样做生意的?我说。 小媚还高挑着眉。他勾引你。小媚说,你木知木觉的。 他又没说什么,他居然还知道陆小曼周璇。我笑,怎么了? 小媚瞪我,周璇说过什么?
她说什么?我疑惑。 周璇说,来来来,喝了这一杯再说吧。小媚说,翘起个兰花指,脸上
充满了歌女才有的淫荡。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大笑,小媚的脸倒比我严肃十分,以后不要再
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你是一个非常没有用的女人,你被别人卖了,还帮着那 个卖你的人把钱都数清楚了。
11、我再也不想出去在辛庄到处绕绕了,落雨的季节也到了,我把 自己关在明婆的房子里,我注意到我住的房间里堆放着很多杂乱东西,我想
我可以找点什么出来看,和小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总是一天到晚地搬家,
每次搬家我们都能在我们的新家里找到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只死了几十 年的蟑螂,有时候是一只值些钱的彩瓷茶盅,小媚就把它抱到古旧市场去卖 了,我们的手里存不下任何东西,小玩意,首饰,钱,青春,它们都象必须 过场的龙套一样,亮个相就跑得影子都不见了。我们胡乱地料理着自己,还
有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事业,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婚姻,我们的一切都是乱
糟糟的。我厌倦了我们身边发生的那些一波三折的故事,我厌倦了做这些故
事。我真想回家了。 房子外面在落雨,房子里面也在落雨,我听见水流的声音,比雨的声
音还要大,我怀疑明婆实在是太老了,她忘了关水龙头,我不想听水流的声
音,但我也不想招明婆的白眼,于是我不得不自己下楼梯,我摸到了水龙头, 它关得好好的。水流的声音顿时没有了,我想大概是我的神经已经绷断了, 我听到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声音,比如流水的声音,我真的要崩溃了。
12、总是在下雨,我的脑子里也在下雨,我闲得不知道做什么好。 明婆仍然出去喝茶,伞都不要打的,好象什么也不能影响喝茶这件大事,即
使下铁。 尽管明婆还是那么不老实,她总是当我的面装着出去喝茶,她用了大
半天梳她的头,换她的衣裳,然后又偷偷地折回来。她以为我不知道。我在 楼下,她就藏在楼上看着我,我在楼上,她就站在楼梯口看我,明婆的眼珠
子好象永远也不用换气的,她总是躲在某个暗处直呆呆地看我,永远也不会
结束。但只要我一出去,明婆就会乱翻我的东西,我没什么东西,我的手袋 和手提都扔到河里去了,还有那些嫁妆,它们都当成抹布用掉了,明婆唯一 可以翻的东西就是那本书,每次我都看见那本书在被明婆一页一页地翻过 去,好象她真的会阅读一样,但当我走上楼梯的时候明婆就躲到光线暗的地
方,让我看不见她,可是她忘了她的手,那双手还粘在书页上,翻动着我的
书,一页又一页。我暗自好笑。 我习惯了在明婆的注视下生活,我一点儿也不想挪地方,我知道明婆
想我早点滚,但我不想被别人使唤着滚,要走我自己会走的,就象我离开小
媚。
我坦然地走东走西,我无视明婆的存在,而且因为太闲了我把明婆的 房子都弄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这又不是我的房子,但我改不了要手脚不停地 擦家具,擦地板,我是一个天生就要受累受苦的女人,我总是勤奋地做这做 那,但我一丁点儿也不幸福。小媚骂过我很多次,每一次搬家,我都把新家 弄得干干净净,窗帘洗了,陈垢油污都洗干净了,然后我们又要搬家了。
我在我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沉香木的好箱子,在箱子里我发现了一些
旗袍,它们都是一些多好的衣服啊,很久以前它们可能是酒红色的,可能是 褚红色的,也可能是明红色的,现在它们都变成一种颜色,象凝结了的陈血, 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的红色。我看着这些漂亮的衣服,想到了明婆的样子, 即使明婆再年轻四十岁,她也不能算是一个漂亮女人。我真为这些衣服感到
伤感。
看得出来,穿这衣服的时候明婆很娇小,但她现在完完全全地变了, 变成了一个有着肥硕身块的胖老婆子,我也为岁月的飞快流逝感到伤感,时 间会把一个女人杀死,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肥胖,衰老,直到丑恶地死去。 我知道明婆在看我,我故意把那些叠得好好的衣裳拿出来翻乱一气,
我知道躲在暗处的明婆脸都气得煞白了。明婆一定会气势汹汹地把脸凑过
来,向我翻白眼。好了好了,明婆,不动你的东西就是了。我说,你又没有 关照下来,布头你都可以让挂上去,看看你过去穿过的衣服又有什么关系。 明婆没有说话,身体藏在暗处,只把眼睛锐利地瞪着我。在箱子的底 部我发现了一张红木框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就象月份牌上的美女,文静
地坐着,背景很假,只有她的两颊和嘴唇,涂着鲜红的颜色,照片的底部是
这个女人的手,手上夹了一根燃烧着的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手,还有手
里的那根烟,所有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被她的脸吸引住了,她真是一个绝色 的美女。
我把那些已经稀烂了的衣料又扔回到箱子里,箱子又塞到原来的地方
去了。
现在我肯定这个女人不是明婆,这是一个陌生女人。而且她也不是辛 庄的人,辛庄的婆娘都穿着大襟短袄,百褶小围裙,缀着红红绿绿的流苏。 箱子里只有旗袍,再没有其他了。
这个女人是从外面来的,然后死在辛庄了。
13、我和小媚站在农村的路口,我们看见两条狗,缓慢地在路旁奔 跑,它们的身后洒了一线亮闪闪的白光,象水。
狗们终于停了下来,笨拙地重叠在一起,很奇怪,我们从狗的眼睛里 看到它们无限快乐。
我和小媚站着,看着那一幅奇怪的画面,我听见小媚在旁边小心地呼
吸的声音,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双方的脸都有些怪异。我们觉得很丢脸, 两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我们站在农村,我们看见了两只狗,如果没有弄错的 话,它们在交配。
然后我们灰溜溜地逃走了。 小媚争取到一种名字叫做一叶红的台装专卖,我们的店很快就在各处
开出来了,总之,这是一个充满了漂亮女人的城市,这些女人永远都没有衣 服穿。
一叶红是一种很奇怪的品牌,一叶红的内衣永远都是古怪的,你找不
到那种家常穿的内衣,如果你经常看毛片,就象发现一叶红从毛片上剥样, 一叶红的设计师是一个很大的剽窃犯,他们什么都要剽窃,包括颜色和花样。 那些内衣很省布料,它们只是一块花边,两道细缎带,但是它成为了一条内 裤。穿着它的女人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穿,但这正是她们需要的。
一叶红的职业装却很保守,它们遮住了肩,遮住了胸,遮住了大腿, 什么都遮住了,但它们卖得和内衣一样好,那些买内衣的女人同时也买套装, 她们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很矛盾,她们裂变成了两个,直到出门,又重合成为 了一个女人。
男人们说,穿着超短裙染着头发的女人其实最难上,她们可以和任何 男人眉来眼去,却不和任何男人上床。
而那些穿着文雅衣服的女人们,她们往往会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出 来,比如滥交,偷情,还有通奸。男人喜欢文雅的女人。
我们的每一家一叶红专卖店都有 Shopping Coffee,有时候我会去我们 的那些店转转,我看见了那些文雅的女人们,她们喜欢摩卡咖啡,她们坐在 一起,轻声地交流性经验。
小媚还把我们的店做进了一些商场和 Bar,即使只要一个杠子,一个柜 台,甚至角落里的一个摆设,小媚不择手段地实现一叶红的全面进场。在一
家外商俱乐部,我们看到了王晓,王晓却是这家 Club 的中方经理,我们立 即认为王晓的酒窝不很讨厌了,我们都是很势利的女人。
我和小媚不再频繁地搬家了,但是我们频繁地在外面吃饭,小媚在饭 桌上的表现就象一个妓女,尽管我相信她不会跟任何人上床。小媚向一个男
人抛媚眼,桌子下面的脚却去撩另一个男人,小媚忙得不亦乐乎,小媚让每
一个男人都认为他即将和她上床了,或者已经和她上过床了,然后小媚的事
情就办成功了。 小媚你要忙死了。我说。但我对这些熟视无睹,我是一个没用而且也
没心没肝的女人,我的眼睛看着一盘烙蜗牛,它们长得很不好看。
小媚笑了笑,说,其实还有些别的,男人不仅仅喜欢女人,还喜欢钱。
14、做旗袍穿。裁缝说,琵琶盘扣,葡萄盘扣,葫芦盘扣?? 我走到裁缝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光。 你是谁?裁缝说,好象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然后裁缝跳到房间里去
了,翻了半天,捧着件软缎面的东西出来了。
压箱底的好货啊。裁缝说,诡秘地四处看。 我看见了一件酒红云纹的旗袍,我抚摸着那些手工做的针脚,它们象
蜈蚣脚一样,凹凹平平,长长短短。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压箱底的好货?
你见过几件旗袍?裁缝的脸很难看,还很沮丧。
明婆房里的旗袍多得是。我说。 裁缝的脸顿时大变,哇哇怪叫。跳进去抓门板,却在走熟了的门槛上
绊了一跤,糊了满面的烂土,他居然也挣扎着爬起来,只顾抓住门板支上去, 我吃惊看着他跳来跳去,只一会儿工夫,光秃秃的门板就竖在那儿了。一个
八十岁老头,身手居然那么快,象只成精的猴那样跳来跳去。我怔了一怔,
然后上去敲门,门里面好象没有人,老猴子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敲了好 一会儿。
戏弄戏弄老人家蛮好啵。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在旁边冷眼看着,说。
你也会说戏弄。我笑了一笑,说,你在外面念书的?礼拜天才回辛庄? 你到辛庄来做么啵?小子问。 写生画画什么的。我迟疑了一下,说,伸了个懒腰,看远处的山水。 我看你倒不象出来画画的学生,倒象是逃出来散心的少奶奶啵。他说。
哼。我说,你也会说少奶奶?哪里学来的,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不兴少 奶奶这种叫法了。
小子脸上红了一红,逃到一个房子里去了。
一个婆娘气势汹汹地跳出来。我记得她,她说过,穿那么红作死啵。 我情不自禁地双手叉了腰,准备与她相骂一场,她却怯怯地看我,也逃到那 个房子里去了。
我惆怅地看着那个房子,准备走开。她却又出来了,换了身衣裳,恶 狠狠地朝我翻白眼,明婆房里有鬼,一个女鬼。
15、动身的前一天,我给王晓打了一个电话。我很想再收拾一回房 间,但我真不想再动这些东西,我为我们的房子做得够多了。
我以为我很平静,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说,我要回家了。 我曾经站在这间房子的地中央,我打电话给王晓,我说,我站在我们
的新房子里,房子好大,你有没有听到我在木地板上走的声音。王晓说,老
婆,我爱你。 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男人,婚姻,爱情,如果那真是爱情的话。我
什么也没有了。 不要,不要。我推开王晓的手,戒指对于我来说,确实没有什么必要,
结婚不重要,即使结过婚,还会分开,婚姻的责任感只会让不再相爱的人痛
苦地支持下去,更加痛苦。 这是一个同居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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