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头小缀
庄之明


我曾在一个中学生文学社团主办的油印刊物上看到这样一段刊首语： “中学时代，做梦的年华。也许，梦太离奇；也许，梦太迷惘；也许，
梦中的天地太朦胧；也许，梦中的世界太美好。不管怎样，这样的梦确实存 在于我们周围。”
　　也许这就是八十年代的中学生，多思多梦、幻想翩跹的年华。就象在不 知什么叫童年的心情下，就迎接了童稚的黄金岁月，中学生也似乎是在不知 什么叫成长的情况下，悄悄告别了孩提时代，走进了充满光热的青春季节， 心中有着许许多多的太阳，随着生理发育的逐渐成熟，便开始编织各具风采 的青春之梦。他们真诚、热情、单纯、敏锐，身上透着朝气和灵气。他们开 始认识自身的价值，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开始雄心勃勃地自我设计。正如 歌德所说：“创造一切非凡事物的那种神圣的爽朗精神总是同青年时代和创 造力相联系在一起的。”中学生正进入青年时代，对事业与职业，对爱情与 友谊，充满着渴望和憧憬；对自由与民主，对创造与开拓，有着可贵的探索 精神。
应该承认，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适逢日新月异的改革年代，五光十色的社
会现象，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面对着这色彩缤纷的大千世界，通常学校所 能给予的教育（特别是把学生关在课堂里，津津乐道于“我说你听”的单向 “灌输式”的思想教育），确实很难满足中学生充满渴望的心灵。中学生这 个特殊的年龄段，产生了他们特殊的心理世界。他们观察事物的方法免不了 有些主观片面，他们待人处世也免不了有点偏激和冲动，甚至把坚定与执拗、 勇敢与蛮干混同起来。什么是正确的幸福观、爱情观、友谊观、英雄观、自 由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对他们来说，还是些谜。而这些谜，又常常为我们 的教师和家长们所不经意地忽视。
放在我案头的《当代中学生心态实录》希望成为中学生的知音和挚友。
这五本薄薄的小册子，突破了以往单纯把中学生作为接受对象，以“我说你 听”、“我是教育者你是被教育者”为主的格局和模式，而致力于与中学生 朋友的心灵对话和交流。它们努力表现当代中学生的生活，刻画当代中学生 的心态，反映当代中学生困惑与向往的心声。这套小丛书的作者和责任编辑 都是年轻人，他们以同龄朋友的真诚来探讨当代中学生动荡、微妙和逐渐走 向成熟的心态，体现了尊重中学生、理解中学生的平等精神。这些作品力求 把纪实性、故事性、与思辨性、哲理性熔汇在一起，帮助读者涉足中国少男 少女瑰丽多姿的心灵世界以及世界中学生新奇有趣的生活天地，帮助中学生 朋友思考人生，认识社会，自然也期待着中学生朋友能从中获得某些“启示”， 字里行间蕴含着作者们的殷殷之意、拳拳之心。
　　每个时代的青年学生都会遇到他们自身面临的紧迫问题，而解决这些问 题的钥匙就掌握在青年学生自己的手中，别人无法越俎代庖。事实上，对于 如何认识这个从封闭走向开放的社会，今天的中学生和他们的师长也几乎站 在同一起跑线上，更何况时代的发展总是把青年一代置于新的起跑线上。中 学生朋友可以通过不同声音的平等讨论和冷静思考得出自己的结论。
注目于无限的空间和广袤的大地，在人生之舟刚刚起锚开航之际，愿中

学生朋友在探索人生奥秘的时候，心中有着更多的“太阳”，向着阳光，迈 向广阔与深邃的新天地，迈向成熟与创造的新人生。



走向成熟

第一章 心理发育期


“再过二十年??”——李晓燕在二十年后的思索——最后一次班级活 动——不只是个自尊心问题——一个重要的人生阶段：心里发育期——成熟 的涵义——从哪里起步。

再过二十年??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亲爱的中学生朋友，相信你们中的 大多数人，一定在各种不同的场合，放怀地唱过这首热情洋溢的青春之歌。 不过，我不知道你们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想象过，在二十年后的某一天， 当昔日的中学同学相聚在一起时的情景？那时，你们大家都年届三十五、六 岁，青春已逝，中年来临。每个人所从事的事业已大致确定，每个人都拖家 带口，每个人都饱尝了人生的喜怒哀乐，大有一番“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 慨。一般来说，如果没有极特殊的机缘，你们每个人的后半辈子，也都已划
就了明确清晰的轨道，你们将沿着这一轨道，继续你们各自的人生跋涉。 在另一方面，也许会被你们忽略的是，过去了的二十年无情地塑造了你
们每一个人：你们的性格、素质、能力、心理素质等等。二十年前处于同一 起跑线上的你们，这时互相间拉开了距离，变得面貌各异。你们在这种塑造 过程中基本定形，而且也许很难再在大的方面改变自己了。如果你们意识到 这一点，那么，回首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你们会觉得恍若隔世。
　　如果说得稍微绝对一些，那么，你们还会发现，从此以后的岁月中，你 们的生活，无非是一个已被塑造定形的“我”，来进一步塑造自己而已。
这时，你们还可能意识到，这一切正是从你们的中学时代开始的。犹如
数学中一个角的两条边，开始只有一点极细微的差距，而今已不可避免地拉 大了距离，并走向了显然不同的方向，也许从此再也难以汇合。
趁着这种塑造才刚刚开始，中学生朋友们，你们该在哪里警惕自己，从
而牢牢地把握住自己的人生之舵，驶向这二十年呢？

李晓燕在二十年后的思索


　　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一旦走进这个社会，便陷入一种永无休止的 动荡和变化之中。人生的旅途，其实就是应付这种动荡和变化，使自己永不 迷失、坚定沉着地走向目的地的过程。我应当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我的人生 应当怎样度过？每一个中学生一定这样反复问过自己。回答可以多种多样， 显得极为丰富。但是最基本的准则之一，就是成为一个足够成熟的人，积极 而健康地度过人生。换句话说，在二十年以后，在今天的中学生中间，将会 集中了这个社会需要的各种职业：企业家、管理者、各类专家、教师、演员 和工人、服务员、汽车司机们??他们各自的人生显得那么斑驳繁复，色彩 各异，但是，他们应当都是成熟的、充满着创造的生机与活力的进取者，他 们的人生也应当一无例外地呈现出充实、乐观、生气勃勃的魅力。
　　我们在这里使用了“应当”这个词。因为我们知道，事实上我们所说的 常常可能只是美好的希望。我们所说的充满动荡和变化的生活，在造就了中 学生们形形色色的职业的同时，并不一定会造就同样理想的人生和同样健康 的人。有许多时候，人对事业的追求和一种美好的人生是相契合的。人在成 就了事业的过程中，把自己塑造成为健康成熟的人，而且赢得了美好的人生。 遗憾的是，生活中也常常有相反的例子。人可能会获得自己所期望的成就， 在社会上具有了一定的地位与名声，所谓达到了“功成名就”的目标，但是， 他却始终处在不尽的烦恼和困扰之中。他始终不能把握自己，也不会应付纷 至沓来的各类事变。他的生活是那么缺少愉快，他对自己其实没有半点儿自 信。他总是听凭生活之波推着他往前走，他在随波逐流中对明天毫无展望， 甚至都难以停下脚来冷静地省视和清理自己。和这种充满痛苦与困惑的人生 相比，他在事业上得到的成功其实分文不值。
朝晖中学 89 届初三（3）班班长李晓燕就是如此。20 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到了 2009 年的五月四日“青年节”，学校适逢举行建校五十周年的庆典，昔 日的同学们大部分都回到了母校，相聚在当年的教室里。他们互相打量着一 张张熟悉却也显得生疏了的脸庞，急切地询问着各自的状况，仿佛一个个又 回到了难忘的中学时代。李晓燕仍然是许多同学关注的中心。这不光是因为 她曾经是大家的班长，更重要的是，大家早已陆陆续续听到过许多关于她的 消息。要是论及现在的职业和境遇，李晓燕无疑是同学中的佼佼者：名牌大 学中文系的讲师，本市小有名气的女诗人，有一个在某局担任处长的丈夫， 自然就有温暖舒适的小家庭??但是，当李晓燕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却 让许多人大吃一惊。当年那个天真活泼、面色娇嫩的女同学哪里去了？李晓 燕脸色枯黄憔悴，眼角已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不用去挑拣，人们轻易就能发 现她头上的白发。她的身上——从肉体到灵魂——到处显现出一种不堪重负 的身心交瘁感。她并不像别的许多同学那样，对这次难得的聚会，表示出由 衷的欢喜和兴奋，只是默默地挑了一个角落坐下，目光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 切。
其实，李晓燕此刻的内心十分不平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为什么要回到这个教室里来呢？我不但没有非回来不可的冲动，而
且不是再三告诫自己过吗？别回去，别回去，我反复对自己说，回去你只会 加倍的烦恼。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坐到这里来了。
“平心而论，这里确实给我留下过那么多的美好回忆，这样的回忆，在

离开这里以后是越来越少了。那个天真的谁见了都夸可爱的小姑娘是我吗？ 那个心地纯洁得犹如节日纤尘不染的白衬衫，终日生活在充满玫瑰色的童话 梦境里的小姑娘是我吗？那个年年都拿‘三好’，连任三届班长，像白雪公 主一样被老师们捧着、被同学们拥护的小姑娘是我吗？??”
　　不知是谁打开了录音机。当年的同学们开始结伴跳起舞来。有谁走过来 向李晓燕伸出了手。李晓燕并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摇了摇头。那人一脸惊 诧地走开了。
　　“现在的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在每一个地方都觉得不协 调：学校、社会、家庭。我极力地想改变自己，以适应我周围的一切，但每 一次努力都只会使自己变得更加尴尬，更加格格不入。我觉得我在世界上犹 如是个多余的人，不，岂只是多余，简直还是个讨厌的累赘。我知道，系主 任、教研室的那几个同僚，还有我的丈夫，都早已把我看成是讨厌的累赘了。 尽管他们都在想方设法地掩饰自己，我早已清晰地在他们脸上读出了这一 点。
　　“可是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冒犯了他们，使他们竟然要这样 对待我呢？用不着细想，显然是他们太不公平。我从大学毕业留校到现在， 在中文系整整干了十三年了，没出过一点差错。系主任的教龄还不到十年， 不错，他是硕士生毕业，讲课的反应也比我要热烈，我不是拥护他当系主任 了么？他为什么不想想我的委屈，真的把我当成下属，还处处觉得我不顺眼 呢？就拿昨天上午的会来说吧，系里有一个去美国斯坦佛大学东亚文学系进 修的名额，我在青年教师中教龄最长，又出过两本诗集，当然非我莫属。系 主任却附和不少人的意见，坚持让才毕业不到五年的小陈去，理由一是他专 攻古典文学，二是年轻，去那里正好搞一两个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专题文学研 究。我实在忍耐不住，当场就和他争辩起来，他居然就以‘大多数同志赞成， 组织决定’一下子就把我挡得哑口无言。更可气的是我的丈夫，他非但不理 解我，同情我，反而数落我一顿，还挖苦我‘总自我感觉良好，免不了有一 天会摔跟头’。我向他嚷嚷起来，他倒是不说话了，可是拿那样一种眼神瞥 了我一眼，我看得出，那里有的是讨厌和不屑于同我吵的鄙夷，惟独没有同 情和安慰。我怎么啦？什么地方错啦？”
几个女同学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从李晓燕面前闪过，有谁似乎还叫了
她一声，她目光茫然地看着她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么一把年纪了，还嘻嘻哈哈的，又不是真的回到初中里。不过，也
应当承认她们比我要来得快活。说真的，这一点很让我羡慕。我的烦恼是从
什么时候起开始的呢？不错，我确实一直‘自我感觉良好’，我希望得到大 家的承认，我觉得大家应该承认我，承认我的才华、能力和我的成绩，但现 实生活中的情形常常不是如此。这经常让我愤愤不平，当然还感到委屈和不 被人理解的孤独。也许这就是我所以觉得烦恼不已的原因。这个世界实在太 缺乏公平和道义了，我要是放弃自己的努力，承认这样的现状，看着别人一 个个趾高气扬地超过我，难道我就不会烦恼了吗？天呐，我真想大哭一场， 为我的现状，为这个不公道的世界，也为我逝去的青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当然，李晓燕并没有真的哭出来。当着那么多老同学的面，这未免有些 煞风景，而且也很有损于自己的形象。李晓燕懂得这一点，强抑着心里一阵 又一阵泛起的酸楚。团聚看来已进入尾声，李晓燕看到台前有谁正在致词。 那是一个身材不高但显得结实有力的男子，一张胖乎乎的圆脸上架着一副精

巧的眼镜，身上穿着一套漂亮的深色西装，没系领带还敞着怀。李晓燕认出 他就是陈大军，当年初三（3）班的文体委员，现在听说担任了一个什么公司 的经理，管着几百号精明强干的人马，事业显得蒸蒸日上。“??过了二十 年，我们真的又相会了”，陈大军慷慨激昂地说着，“我想说，我真感谢生 活！我们都应当感谢生活！是生活，使我们真正懂得了人生，真正成熟为一 个健全的成年人！我们面前的道路是多么广阔呵！那么，再过二十年，当我 们开始向老年人迈进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更加觉得人生的美好。因此，我提 议，让我们以那首歌——年轻的朋友们——来结束这次难忘的聚会吧！”
　　“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陈大军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教 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歌声。这歌声从窗户里飘散出去，在春日的阳光 下久久回荡。
　　蓦地，仿佛有一道闪电闪过，李晓燕的心里一阵悸动，她想起了二十年 前的那次最后的班级活动。
　　“也许，我的烦恼正是从那时就开始了？”她死劲地捕捉着心里闪过的 一切，不住地这样问着自己。
　　
最后一次班级活动


　　李晓燕的感觉没有欺骗她。也许，那次班级活动对她的刺激太深了，使 她在二十年后还难以忘怀？也许，这二十年来她所遇到的困扰与烦恼，都只 是那次班级活动中她的不快的持续与放大？不管怎么说，二十年前的全班香 山春游活动确实可以作为我们分析李晓燕的性格与心理的依据。我们希望从 中找到一些什么。很可能我们同时就能找到她何以从那时走到了现在。
　　朝晖中学初三（3）班在 1989 年 5 月 4 日搞的去香山春游班级活动，确 实有点不同寻常。第一，这是班级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从 5 月 4 日搞完活 动以后，全班就投入了紧张的毕业迎考阶段，大家知道，再接下来就是高中 升学考试；第二，班主任在确定要搞这次活动的同时，明确宣布：已经是初 中最后一个学期的大孩子了，这次班级活动老师不再介入，全权由班干部筹 划和领导。也就是说，这次活动将真正是同学们自己的活动。活动的内容与 方式、活动的实施以及应付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都将由班干部们负责。 无须赘言，李晓燕是班长，在班干部中，自然得由她负主要责任。
　　李晓燕好几天一直沉浸在喜悦和兴奋之中。她深知责任的重大，为老师 和同学们的信任而喜悦；又为有这样一次锻炼自己，显露自己的能力和才干 的机会所兴奋。她仔细地回忆了入中学以来班级搞过的每一次活动，参照这 些活动，拟定了这次去香山春游的活动计划，并且制定了活动中的有关纪律 和规定。她反复地把这计划考虑了好几天，甚至从头到尾地在头脑里演习了 几遍，设想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直到她终于觉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了， 就在一次自修课快下课的时候，向全班同学作了公布。她的计划大致是这样
的：
活动安排： 乘包车到香山，集体参观卧佛寺等，约二小时； 找一块草坪，午餐，约一小时； 举办一个“击鼓传花”联欢会，约三小时； 乘包车返校；
组织方式及纪律： 全班以小组为单位，四个班委下到四个小组，与组长一起负责该组；她主要负责； 不准吵闹；不准擅自离队，有事必须离开者，五分钟内向所在小组的组长和班委
请假；五分钟以上者须经过她的同意； 每个小组必须准备五个以上的节目，在“击鼓传花”中间穿插表演；每个同学原
则上也都要准备节目。因缺乏准备表演不出节目的小组与同学，都应作出检查。 每个小组抽时间讨论一次，集体写一份决心书。 李晓燕怎么也不曾想到，当她宣布完这一计划、组织方式和有关纪律后，
班里并未响起她原以为会有的鼓掌声和欢呼声。相反，一阵嘈杂的议论声迅 速蔓延开来，中间明显还夹着个别同学的起哄声。李晓燕觉得脑袋“哄”地 涨了开来，血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四肢木呆呆地似乎不再听她使唤。
　　她就这样傻站在黑板前，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发现教室 里突然安静下来了。文体委员陈大军站在课桌前，面朝着大多数同学，正在 说话：
　　“??我也认为李晓燕同学的计划是不合适的。既然是一次由同学们自 己组织和安排的活动，活动计划至少应该由班委会集体讨论制定，而且还应
　　
该征求全班同学的意见。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我不喜欢李晓燕同学的计划， 特别是击鼓传花，表演节目，这一套实在太没劲了。如果真非搞不可，咱们 何必大老远跑香山去？在教室里搞一次不就得了？”“呵！”有几个人欢呼 起来，还有谁吹起了口哨。“请让我说完，”陈大军瞪了那几个人一眼，“我 说得简单点，第一，到香山就得爬‘鬼见愁’，不爬‘鬼见愁’算什么登香 山？不到‘鬼见愁’非好汉！第二，我建议全班同学可以自由结合，打破原 来的小组，谁爱和谁在一起玩，谁就和谁凑一个小组，但必须三个人以上。 第三，每个小组要选一个组长，出了事就由组长负责；再选一个卫生员，带 点红药水和棉球，不懂医务知识不要紧，得个儿大，有力气，至少可以背个 谁扶个谁什么的。第三，每个小组必须有一块手表，分开前对准表，然后就 自由活动，到点就回到停车场。我就说这些，大家说吧。”陈大军说完就坐 下了。
　　全班像炸了锅一样，乱成一团。李晓燕听不清大家在说些什么，但她直 觉地感觉到，这次班级活动一定会按陈大军所说的进行了。她不得不承认他 的计划和组织方式的大胆，以及它对全班同学的诱惑力。但她也觉得这计划 未免有些过于出格。特别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谁来负责？
　　副班长刘平从旁边的座位上冲李晓燕喊道：“晓燕，你说说，你对陈大 军的计划怎么看？”
李晓燕迟迟疑疑地说：“要是全班同学都赞成陈大军的计划，我当然不
好反对。不过，自由结合，自由活动，出了事谁负责？我看咱们再去问问老 师吧。”
有几个同学开始嚷嚷起来。
　　“老师说了，这是咱们自己搞的活动，就是说咱们说了就算，还问老师 干什么！”
“是啊，不是多此一举吗？”
“咱们又不是小屁孩子，能出什么事？你说，你怕出什么事？” “别吵了，别吵了！”陈大军又站起来，“咱们举手表决，赞成李晓燕
同学的计划的，请举手。??一、二??六、七、八，八人。好，放下。赞
成我的计划的请举手？??我看不用数了，通过！！” “轰！”教室里的欢呼声和鼓掌声响作一团。 去香山春游的班级活动如期在五月四日举行了。同学们自由结合，自由
活动，除了个别同学擦破了手，撕破了衣服口袋和裤腿外，基本没出什么差
错。但是大家玩得十分尽兴。在返校的途中，大家唱起了“年轻的朋友们” 这首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唱着，一直到汽车开进校门以后还没有停息。
　　李晓燕也参加了这次活动。她承认，这是她进中学以后难得玩得那么随 便轻松的一次活动。但她心里一直有些酸酸的、涩涩的，她说不清这是因为 什么，总是显得有点落落寡合。
　　
不只是个自尊心问题


　　一定会有中学生朋友说：“李晓燕的自尊心太强了，所以她无法忍受对 她的否定。这次春游活动是如此，二十年后，他们这批老同学相聚时，她的 那些回顾和思索，也全是因为如此。”
　　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每个人都有自尊心，就象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 喝水一样，自尊实际上是人最基本的需要之一。人活在世界上，就是要求得 到他人的尊重、肯定和赞赏，谁也不愿意成天活在对自己的一片指责和否定 之声里。
　　八十年代的中学生，当然也有自尊心，而且常常会比其他年龄层的人更 敏感，更强烈。这是因为中学时代正是一个人开始具有独立要求，形成独立 意识和独立行动能力的时候。中学生强烈地要求自己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 不再依附于他人——父母、师长等等，他就必须十分迫切地要求别人承认他 的存在，而这种要求，就是自尊心的基础和最基本的形态。
　　看来，以“自尊心”作为分析李晓燕的心理和行为的线索，是合情合理 的。
　　但是，如果我们再往下思索和追寻，我们就会发现，问题的症结绝不只 是一个自尊心问题。李晓燕在“香山春游”班级活动的全过程中，至少暴露 出如下几个方面的心理问题：
1.依赖心理。她制定活动计划时，虽然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依赖什么人
（比如老师和家长），但她是以进入中学以来，班级搞过的所有活动为蓝本， 制定出她的活动计划的。我们知道，在“香山春游”活动之前，所有的班级 活动都是老师组织、安排和领导的，因此，事实上，李晓燕制定的计划，间 接地依赖了老师。
2.缺乏创造性。有依赖心理的人，一般都不会创造性地面对眼前的课题。
李晓燕的计划有一个致命问题，就是毫无创造性可言。她所关心的并不是如 何使这次活动别开生面，使同学们真正过一次属于自己的活动，而是怎样使 活动不出问题。为了保证这一点，她还考虑了相应的组织形式和纪律规定。
3.缺乏自我调节能力。陈大军提出的计划得到了全班绝大多数同学的赞
成，当然在客观上会损伤了李晓燕的自尊心。但李晓燕既然也承认陈大军提 出的计划的大胆和具有诱惑力，既然她并没有始终反对这个计划，那么，按 照一种成熟心理的要求，李晓燕就该及时调节自己的心理，和同学们一起搞 好这次活动，在这次活动中得到自己最大的愉快。李晓燕的“落落寡合”不 仅有可能败坏同学们的兴致，更重要的是始终破坏了自己在活动中的心境和 体验。
　　4.也许容易被许多中学生朋友忽略的是，李晓燕因为自尊心受到损伤而 显得心里酸涩，落落寡合，还暴露出她另一个潜藏着的重要心理问题：她把 “自我”完全建立在他人的评价和承认之上。我们承认人都有自尊心，但是， 人的存在及其价值，并不建立在自尊心之上。李晓燕提出的计划被否定了， 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的损伤，但李晓燕还是李晓燕，她可以从自己的计划被否 定中总结经验，从而更加提高自己，完善自己，取得更大的进步。这才是李 晓燕的存在及其价值的根本所在。反过来，像李晓燕现在这样，把自己计划 的被否定，当作同学们对她的一种评价（她当然很不乐意同学们对她是这样 一种评价），并被这种她以为的“评价”控制住了自己的身心，影响了自己
　　
的行为和心理。这时，作为一种存在，并有着自己的价值的李晓燕到哪里去 了呢？她被这样的“评价”消融了，渐渐就会走向完全消失；她和她的人生 就不再为自己所控制、所引导，而成了别人和有关她的舆论的奴隶。
　　仅仅只从这四个方面而言，我们完全可以说，李晓燕的心理状况并不健 康。我们这里所说的“不健康”，并不是说她的心理“有病”，需要到专门 的医院去作心理检查和治疗；也不是说她的心理有“肮脏污浊”的东西，需 要进行严厉的批评或作出深刻的检查，所谓心理“不健康”，是相对于成熟 而健全的心理而言的。事实上，处于中学时代的绝大多数中学生朋友们，由 于涉世不深，也缺少必要的阅历磨炼，心理上都尚处在“不健康”的阶段， 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中学生朋友们的心理“不健康”是一种正常 的情形，要求中学生朋友们的心理像理想的成人那么成熟而健全，这是一种 不切实际的幻想，反倒是“不正常”和“不健康”的心理表现。
　　
一个重要的人生阶段：心理发育期


　　几乎每一个中学生朋友，都知道自己正处于“长身体，长知识”的阶段。 不错，人一般都在进入中学前后开始身体发育，中学时期身体发育得是否健 康强壮，将直接影响人的大半辈子的身体状况和健康；人在进入中学以后， 开始较小学更要广泛地深入地接触各种知识，从而为人的一生打下宽阔而扎 实的知识基础。这些都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中学生朋友们可曾想过，进入中学以后，人在“长身体、长知识” 的同时，也开始了另外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生阶段：心理发育期？这是一个潜 在的，不像“长身体、长知识”那么明显的阶段，因此常常容易被人们所忽 视，这又是一个并非“现得利”的阶段，它的意义时常并不主要体现在眼前， 而是在将来的某个时期起到决定性的影响，甚至因此而决定人的整个人生。 中学时期所开始的心理发育期实在是太重要了，这也正是今天我们以李晓燕 的经历开头，来写这本小书的根本原因。
让我们再把话题拉回到李晓燕身上。 不知道中学生朋友们是否注意到，二十年以后，当李晓燕回到母校，坐
在当年教室的角落里回顾和思索着自身的时候，我们从她的心声里可以发现 的，正是中学时代，在“香山春游”活动中的她所暴露出来的那些同样的心 理问题。我们可以模仿我们在前面所做的分析，也依次开列几条：
1.依赖心理。李晓燕曾“极力地想改变自己，以适应周围的一切”，她
特别在意别人把她当作“累赘”，格外留心丈夫的眼神里“有的是讨厌和不 屑于同我吵的鄙夷”，当她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就会觉得格外烦恼和困扰。 显然，她所希望的正好与上述这些相反。她的疑虑和困惑所表现的，恰恰是 她对上级、同僚、丈夫的认同和依赖。
2.缺乏创造性。李晓燕把自己从事教学的年份和“没出过一点差错”，
作为对自己的肯定。即使是写诗，所念及的并非是自己的诗有没有独创性， 而只以出过两本诗集为标准。和她相对应，系主任教龄低于她，然而讲课的 反应却要比她热烈；即将去斯坦佛大学进修的小陈，显然已经可以独立进行 文学专题研究。李晓燕和系主任、小陈之间或许会有许多客观条件和主观因 素上的差异，但李晓燕在从事自己的专业时缺乏创造性，显然是重要的一个 方面。
3.缺乏自我调节能力。因为系里不同意自己出国进修，李晓燕当场就和
系主任争辩起来；回了家又和丈夫嚷嚷；第二天参加老同学们的聚会，她的 整个心理和情绪还仍然沉浸在这种不快里。她的心理调节能力实在是太差了 点。
　　4.二十年后的李晓燕同样混淆着自尊心和人的存在、价值之间的根本性 区别。她对别人怎么看她、评价她如此耿耿于怀；她仿佛只为了别人承认她、 肯定她而活着，一旦她觉察不到这种“承认”和“肯定”，她就愤愤不平， 就感到不被人理解的委屈和孤独，就认为这世界太缺乏公平和道义；离开了 别人的承认和肯定，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和价值，更不用说如何 把握自己，创造未来了。
　　一个严峻而令人痛惜的问题就这样摆在了我们面前：如果说，中学生时 代的李晓燕的这些心理问题是完全正常，可以充分理解的，那么，进入中年 以后的李晓燕仍然存在着类似的心理问题（且不说有的还大有变本加厉的趋
　　
势），就是十分不正常和让人难以接受的。更严峻的问题是李晓燕对此完全 没有认识。她对自己倾诉的心声，实际上不仅描绘了她的现状，而且还明显 地预示着她的未来的人生前景。应当承认，这至少不是一幅美好的、让人喜 悦和欣慰的图景。
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形的症结之处在哪里呢？ 我们不难发现，李晓燕从少年时代而进入中年的二十年中，从生理上由
一个小姑娘长大为一个成熟的中年妇女，在学业上由一个初中学生进步为一 个大学中文系的讲师和诗人，可以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惟独在心理 上，她依然停留在二十年前。这二十年的光阴对她的心理成熟，使她成为一 个心理健全的成人（这种心理健全本来是应该与她的生理成熟和学业进步同 步的）方面，犹如一片空白。她的整个人生缺漏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阶段：心 理发育期。因此，当她以不曾充分发育（或说发育不健全）的这种心理状态 去面对复杂的成人世界和生活，面对这样的世界和生活对一个成人必然具有 的要求时，就会茫然失措，就会动辄得咎，就会觉得整个心理失去了自我平 衡和自我控制的能力，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烦恼和沮丧之中。这就好像我们 硬要一个中学生置身于成人的天地，强迫他（或她）按照一个成人的要求和 标准，去做成人该做的事，去应付成人该应付的各种局面，去担当成人该担 当的责任，他（或她）所要承受的巨大心理负担，是不难想象的。他（或她） 可能会有的境况和结果，也是不难想象的。
心理发育不健全的人，当然不能被称作是一个成熟的人。在这个意义上，
人的心理发育期就是横亘在人面前的门槛，隔开着人的幼稚和成熟。只有顺 利而健康地跨越这一门槛，人才能真正长大为人——成熟的人。这样说，想 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一方面，几乎所有的少年和青 年人，都渴望着自己能够迅速地成熟起来，希望自己不仅在生理上而且也在 心理上健康地成长起来；可是另一方面，我们又可以在成人的圈子里随时随 地发现那些心理不健全的人，或者种种一个成人不该再具有的不健康的心理 状态。李晓燕一类的成年人在生活中绝不只是少数。我们认为，这种情形值 得每一个中学生朋友充分重视和警惕。
因为，中学时代，正是一个人开始心理发育，走向人生的成熟大门的起
步阶段。

成熟的涵义


　　由中学时代开始的心理发育期，最终将达到一种怎样的结果呢？也就是 说，我们所说的“成熟”，具有哪些涵义呢？
　　让我们在这里摘抄李晓燕的老同学陈大军曾经写给他的一个朋友的信。 他的那个朋友当时处境和心绪都十分恶劣：他厌倦了已经干了十几年的机关 小职员的工作，想调换一个工作，竟然发现没有什么工作他还有可能喜欢； 他和他妻子的关系也处得十分紧张，他们甚至好几次认真地谈到了“离婚”， 只不过一些具体问题——例如房子、孩子和财产——无法得到妥善解决，因 此一再拖延了下来。与此同时，他觉得他的身体也开始迅速变坏：失眠、记 忆力衰退、掉发，以至于无法正常地用脑。他成天心烦意乱，忧心忡忡，觉 得人生一片灰黯，前途十分悲观，甚至想到了——自杀。
陈大军在给这位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不想在这里安慰你，更不想来充当教师爷的角色，对你说什么
应当这样，不应当那样等等。生活是那样的复杂，每个人都得面对生活，这 样，一方面，任何生活问题都很难找到一个包治百病、放之天下而皆准的药 方；另一方面，每个人归根结底都得由自己来承担生活问题，并努力解决它 们，谁也无法代替谁。
我只想对你谈谈我自己。
　　你知道，我在高中毕业以后没有考上大学。这也许是我所经受过的第一 个人生打击。但它并不是致命的。我们家世世代代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这 种情形可以刺激一个人为着实现‘大学梦’去努力奋斗，但也可以在‘大学 梦’破灭的时候为他找到心理逃脱的道路。有意思的是，这两方面都在我身 上体现出来，也确实起到了不同的作用。
在家闲逛了一阵后，我的父亲从工厂退休了，我顶职进了那家机床厂。
我被分配在铸造车间。你也许不知道，在这一类机械制造厂里，铸工这个行 业是最脏最累也最被人瞧不起的。但它无疑又是这类工厂最重要最基础的工 作。我在机床厂铸造车间里一干就是五年。这五年中，我自以为经受了人生 的最重要的过程。一方面，这是我接触社会的开始，从环境、人际关系到生 产过程和技术，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生疏，我得了解它们，适应它们，并 且尽可能地把握它们；在这方面，说实话，我干得不错。我不仅很快地熟悉 和掌握了铸造技术的各个环节，而且还成了工厂里小有名气的人物，许多与 生产无关的活动，例如共青团工作、文娱体育活动，包括工厂与工厂之间的 联络交往，我都是一个积极的活动分子；但在另一方面，就在别人以为我那 么一帆风顺，大可为此沾沾自喜的时候，我却始终陷在难言的烦恼里，被它 所困扰着、纠缠着，怎么也无法摆脱。我一直怀疑着我的境遇与状态，我不 断地在心里问自己：我现在正在经历的日复一日、机械重复的生活，究竟有 多大的意义？我难道真的心甘情愿地这样度过我的人生？随着时光的流逝， 这种怀疑日益浸染着我的身心，乃至最后弥漫了我的整个心灵。我发现我自 己慢慢地变得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起来，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不愉快的 事情仿佛也越来越多，这就反过来更加败坏了我的心绪。
　　有一阵，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我觉得人生实在是太痛苦了。我的精神 压力越来越大，时刻处于一种十分紧张的状态，就像一根越拉越紧的牛皮筋。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切。我尽量地想方设法避开别人，否则，
　　
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从而失去理智。由于孤独，我只好反复地咀嚼这些 感受，可是心里就更加紧张不安。这时——和你相类似——我的身体也感到 不如过去那么健康强壮，胃口不好，失眠，胸闷心悸，我甚至都丧失了对异 性的兴趣，从来不去考虑这个年龄的年轻人谁都会考虑的事：恋爱、结婚?? 终于有一天，我觉得我只有一条路：一走了之。我给家里留了一封信， 告诉父母我打算去外面散散心，让他们别为我担忧，并且设法通知厂里一声。 然后，我拿了点替换衣服，把我仅有的五百元积蓄统统取出来，在夜晚登上
了西去的列车。 在这封短信里，我无法向你尽述我在外面的种种经历和感受。因为，我
一路旅行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实际是在流浪。我尽量节省着花钱，是为了尽 可能地延长我在外面的时间，因此，我住过最最简陋的大车店：一间大屋， 两铺长炕，四、五十条汉子挤在一起，屋子里弥漫着烟味、酒味、人身上的 汗臭味混合而成的臭味，睡一夜只花两毛钱；我也曾经跟着骆驼队，徒步在 沙漠里走过两天两夜，帮赶骆驼的师傅们打点短工，为的是可以不花钱吃上 两个干馍，喝半皮囊的凉水；我在偏僻的小镇车站里，和一群从山东来的乞 丐喝过酒，他们中有些人出门的时候是个单身汉，居然在漫长的流浪途中娶 妻生子，而今拖家带口地继续流浪；我也在沙漠边一间农屋里住过一星期， 这农屋远离村庄，只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老汉在我这个年纪就一个人 住着，一辈子除了种地打粮，就是在挨近沙漠的地方种了一大片白杨树林子。 老汉每天傍黑就要到林子里坐几小时，抽一袋烟，他见到我去并没有表示出 欣喜，在我向他告辞时也不见他有什么不快。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活 着，老汉看着我，似乎很奇怪我问这样的问题，后来还是说了一句：我种地 打粮，栽这片林子，这么活着有什么不好？
我不是想告诉你，别人活得比我们艰难得多，也乏味得多。我想这一切
你都懂。我只是想说，在世界上看起来五花八门、复杂得几乎说不清楚的生 活状态中，其实只有两种生活：一种是烦恼的生活，一种是愉快的生活。我 在整个旅途过程中，尽管目睹了各种各样的人物，感受了他们十分不同的生 活，但是，我仍然没有从根本上把纠缠着我的疑虑和烦恼，从我的心里驱逐 出去。只有到这时，当我听到老汉这么回答我的时候，我突然悟到，原来同 样的生活是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的。换一个角度，我就可以理解我一路 上见到的大车店的住宿客、赶骆驼的师傅、乞丐、包括这个老汉这些形形色 色的人的生活。我在这五年中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因为它无非 是世界上多得数不过来的生活状态的一种。出问题的是我的心理和情绪。这 种心理和情绪非但不能帮助我正确地看待自己的生活，反而在一种抗拒中更 加搞混了我的感情和头脑，这样就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我这样说的意思， 不是说应该在生活中随波逐流，听之任之，浑浑噩噩，我只是说，生活是应 该可以评价的，也是应该可以通过人的努力加以选择和改变的，但做到这些 的前提是首先要把握自己，把握自己的心理和心绪。如果一个人都做不了自 己的主人，那么，他又怎么可能去做别的事情呢！
　　我想明白了这一点，就发现自己可以冷静而清晰地看待自己的境遇和生 活了。第一，我认为我仍然可以好好地在机床厂铸造车间工作下去，而且从 中感受到人生的愉快；第二，我认为我同样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按照我的愿 望，通过努力改变我的境遇和生活，我同样也可以从中感受到人生的愉快。 只要我能始终把握住自己的心理和情绪，我就可以坦然地面对生活的一切，
　　
作出清醒而正确的选择。这样，我就在战胜自己中把握了自己的命运，一种 实实在在而又乐观积极的人生。
　　第二天，我就告别了老汉踏上归途。三天以后我回到了机床厂，我对我 的擅自离厂作了主动的检查。我毫不理会一些人对我的这次出走所作的各种 议论，该怎么活着就怎么活着，工作、社会活动一点也不耽误。一年以后， 厂里搞优化组合，从各车间裁减下来的冗员组织起一个劳动服务公司，我觉 得到劳动服务公司，也许更能给我提供发展和提高的机会，便主动要求到这 个公司去。全厂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是这么主动来到公司的。我在劳动服务公 司里搞起了一个公共关系部，没过两年，我干脆把这个公共关系部整个拉了 出来，这就是我现在的这个公司。
　　我现在很满意我的生活，而且确实体会到人生的意义。每当我遇到什么 不痛快的事情，心里又为烦恼所袭扰的时候，我都首先想一想这烦恼归根结 蒂毫无价值，用冷静的思考改变自己的情绪，然后再来考虑如何解决问题。 事实上，人生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无论发生怎么样的变故，人生总要持续， 任何后果都可以通过人的努力加以改变。
　　最后就是我想告诉你的那句话了——不是当教师爷，只是一种交流—— 人生最大的敌人实际上是自己，战胜了自己，就能战胜一切??”
陈大军的这封信所以有意思，是因为他从根本上回答了“什么是成熟”
的问题。掌握一些专门的技术，有能力去应付和解决生活中的具体问题，这 固然也是人的成熟的表现。但是，能够控制自己、把握自己，使自己始终清 醒地（而不是糊涂地）、自觉地（而不是盲目地），正确地（而不是错误地） 面对人生，才是我们所说的“成熟”的最基本涵义。人，如果在这样的意义 上走向了成熟，生活中还有什么能够压垮他呢？
让人高兴的是，陈大军的那位朋友后来很快地调整了自己的心理和情
绪。他辞了职，应聘到郊区的一家电器厂去做工程师，因为他的专业和电器 制造比较接近，而他确实也有几个课题可以去尝试。他和妻子冷静地又长谈 了一次，大家最后都同意暂不离婚，但彼此分居一段时间再看。他干脆搬到 厂里去住了，每个星期六回家去。他突然发现，过去那种他以为怎么也无法 理清，让人觉得黯淡之极的生活在那么简单地跨出了两步后就变得十分明朗 单纯了。更重要的是，他从此又恢复了一种平静而充满信心的生活。

　从哪里起步


那么，在通向成熟这一门槛的途程中，我们从哪里开始起步呢？ 起步的时间，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及，那就是中学时代。 说中学时代是人生开始走向成熟的起点，并不是说一个人的幼年、童年
时期对于人的一生就无关紧要。不是的。人生的每一个时期，对于人的一生 来说，都是十分重要，值得每一个人倍加珍惜的。但就一个人的生理、心理 的健康发展，以期在不久的未来催生出丰硕的人生之果而言，中学时代无疑 是个关键时期。中学时代是人由少年走向成年的这一人生中间环节的开端， 犹如我们曾引来用作比喻的角的顶点。中学时代在人的生理、心理成长中的 小小差异，在成年很可能会引发为巨大的不同；中学时代人的可塑性最强， 最为敏感也最为脆弱，当然也最可能迈出不同的人生脚步，犹如一棵正在成 长的小树，这时将很可能决定它是笔直长大，日后用作栋梁之材，还是弯弯 曲曲，将来作为盆景的点缀；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值得提醒中学生朋友注 意，那就是许多在中学时代被人们当作是优点的东西，如果不加校正，在进 入成年后就会成为重大的缺点，比如“兴趣广泛”，这对中学生来说，无疑 是求知欲旺盛，好学上进的优点，中学生是很忌讳兴趣单一，对世界激发不 起好奇心的。但对于一个成年人，“兴趣广泛”常常会成为“用心不一”的 同义词，这样的成年人一般缺乏专注执着的钻研精神，在事业上显得轻浮虚 飘，往往难以确有所成。在中学时代清晰明确地提出走向成熟的课题，不仅 时机最为恰当，而且还能事半而功倍。
通往成熟的门槛的起点，在于承认和接受自己，因为，这是人最终形成
和具有自我意识的基础。 关于自我意识，我们在接下来的第二章里将展开来阐述，这里先不涉及。
我们把承认和接受自己作为通往成熟门槛的第一步，是因为一种正确的人生
是以这一点为前提的，自然，人的成熟和具有健全的心理也是以这一点为前 提的。可是，中学生朋友们，看看我们周围的同学们，有多少人正在顽强地 拒绝承认和接受自己啊，比如，朝晖中学初三（3）班的这些同学们，他们正 在朝香山进发，一路上，我们随手采撷来几个镜头：
▲张倩清早特意换上了一条牛仔裤，上身配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宽松
衫。她看到同院的邻居有人这么穿着，显得十分潇洒飘逸，几次都想如此仿 效一番。张倩收拾停当，走进客厅的时候，正在低头吃早饭的妈妈抬起了头， 看着她。
　　张倩被妈妈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一跺脚，说：“妈妈！看什么呀，没完 没了的！”
妈妈说：“你什么时候买牛仔裤了？” 张倩说：“人家早就买了，只不过没穿而已。” 妈妈摇摇头，说：“其实你穿牛仔裤不怎么好看，你的腿不算长，腿长
穿牛仔裤才好看呢！你干嘛不穿我替你买的那条呢裙？” 张倩跑回到穿衣镜前，左看右看了一阵，越看越觉得是不怎么好看。邻
居的那位姐姐穿着牛仔裤，浑身透着一种飘洒的劲头，自己穿着它，怎么总 有一股蠢乎乎的样子？张倩开始觉得这条牛仔裤穿着也不舒服，绷得紧紧 的，两条腿就像两根木头，好像连步子也迈不开了。
但她还是舍不得脱下它来。早饭张倩吃得极无味，好几次心不在焉地把

面包当煎蛋，夹着往盐碟子里放。她一直犹豫到实在不能再犹豫下去的时候， 终于脱下牛仔裤，匆匆忙忙套上呢裙，赶到了学校。
就在她跨上客车门的时候，客车晃晃悠悠开动了。 张倩注意着女同学们的穿着。除她以外，没有人穿着裙子。可是有好几
个女生都穿着牛仔裤，里面至少有三个同学的腿比自己还要短，张倩绝对可 以确认这一点。发现了这一点，张倩这一天的情绪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承认和接受自己，首先在于承认和接受自己的生理、愿望和感觉。 哪怕小到穿什么衣服一类的事，也不必和别人去作比较，更不必听凭别人的 评价。你只是你自己，任何人也无法代替你，你只管表现真实的你，不要因 为外界的影响而试图掩饰和改变自己。
　　张倩在这里只需要明确两条：一，自己想穿牛仔裤，仅仅是因为看了邻 居穿了好看，还是在内心里想试一试？二，穿上了牛仔裤，是否真的觉得舒 服，还是相反？这两条，看来张倩并不十分明确。除此以外，她在离家前和 上车后的整个心理状态都是不正确的，是她自己，把一次本来能够十分高兴 的活动，弄得闷闷不乐起来，她不能怪任何人。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张倩究竟是穿牛仔裤还是穿裙子，而在于不管穿什 么，都并不取决于别人，而是一种自我的选择。张倩在离家前听了妈妈的话， 把牛仔裤换成了裙子；接着，她在上了汽车后看到别的比她更不合适穿牛仔 裤的同学没一个穿裙子，因而闷闷不乐；她的选择及心理状态都是他人影响 的结果。容易受他人影响，并且常常被他人的影响所左右，在骨子里就是因 为不敢（或不善于）承认和接受一个独特的自己。如果明白这一点，张倩就 应该由自己来决定是穿牛仔裤还是穿裙子，在作出了选择以后，绝不因为别 的人穿什么而影响自己的情绪。
▲香山一带游人特别多，设在路旁的小摊周围格外熙熙攘攘。刘晓波生
来就喜欢逛小摊。他很少买下什么，只是喜欢逛。琳琅满目的小商品常常能 让他想起童年，想起小学校门口的那个小货车。那时候，他只要走出校门， 就爱凑到小货车前，那里挂满了小手枪，画片、气球一类小玩艺儿。他在家 是独子，没人和他玩，那些小玩艺儿就仿佛是他的朋友，虽然他一般没钱买 它们。
这次，刘晓波又被那些小摊吸引住了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小摊边上流连
起来。和他一个小组的邵平喊了他几次，刘晓波答应了一声，却仍然没有挪 动脚步。邵平对周围的同学说：“瞧刘晓波那个没出息劲儿，破小摊有什么 好逛的？越逛越俗气，以后拣破烂去得了！”有个同学接声嚷道：“刘晓波， 别拣那些破烂了，快走吧！”另外的几个同学便哄笑起来。
　　——如果邵平是因为刘晓波逛小摊，会耽误同一小组的同学们的时间， 他把刘晓波喊回来，这是对的。既然是集体活动，刘晓波就应该考虑这个集 体的需要，邵平也有这样的责任，提醒刘晓波注意这一点。但是邵平显然立 足的是对刘晓波的某种评价，而且这种评价还带有明显的嘲讽和挖苦，这就 是不合适的了。刘晓波爱逛小摊，这是他的爱好和自由，作为同学的邵平并 没有干涉他的权利。如果邵平能够承认和接受自己，那么，他就同样应该尊 重别人承认和接受自己的权利，不会去轻易地评价别人的行为，更不会要求 别人的行为来遵照你的意志。只要你能承认和接受自己，你就应该允许别人 承认和接受他自己。反过来，如果说张倩是因为别人，放弃了自己选择的权 利以及与之同来的快乐，那么，邵平在用自己的意志和愿望苛求他人的时候
　　
（且不说这种苛求并无实际意义），使自己离开了独立的自己。因为，在这 种情形下，他实际上将是在对他人有所评价，并以他人是否同意和接受他的 评价的前提下承认和接受自己。这是一种有相当限制的自我承认和接受。更 进一步说，如果别人也同样以自己的意志和愿望来苛求他，他又将作何感想？
　　▲第 3 小组接近“鬼见愁”了，同学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急不可待地准 备往上攀去。有几个男同学兴奋地叫了起来。只有骆鹏一个人不作声地呆在 一旁，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拉拉小组长杨述的袖子，鼓起勇气说：“杨述， 你听我说，我在这里等你们，我不上去了，好吗？”
　　在初三（3）班里，骆鹏是男生中长得最瘦小也最胆小的一个。杨述知道 他在想什么，但是还是问了他一声：“为什么？”
　　骆鹏的脸一下子红了：“你看??我是说，我从来没有爬过山，我就??” 杨述打断了他：“从来没爬过山，今儿就是第一回。我拉着你上，不行， 我再把你送下来。”说完，杨述就不由分说地拉住骆鹏的手，朝山上登去。 山坡越来越陡峭，有一两处，骆鹏完全是靠杨述托着身子才爬上去的。 好在杨述长得又高又壮，帮着骆鹏爬山，也不觉得太费劲儿。骆鹏也渐渐地
有了信心。 面前出现了一个小陡坡，小陡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几棵松树。同学们三
步两步就蹬着树根爬上了陡坡。杨述看看骆鹏，轻轻放开了拉住他的手，几
步也爬了上去。 骆鹏看到只剩下自己了，脸胀得通红，仰起头喊着杨述：“杨述，你怎
么??”
杨述叫道：“骆鹏，快上！你自己能上！！” 骆鹏犹犹豫豫地走出了两步，脚下一滑，他猛地跌在地上。以后，他干
脆不再直起腰来，两只手抓着树枝草根，用脚蹬稳了，一步一步真正地向上
“爬”去，终于爬上了坡。杨述一把拉起他，大叫：“骆鹏万岁！”??
　　——从来没有爬过山，就是今天不爬乃至一辈子不爬的理由么？认为“从 来没有爬过山”，今天也就不爬了，从此便注定了一辈子不再爬山。类似的 例子我们时常可以看到：“我从来就背不出英语单词”；“我的数学成绩从 来就不好”??诸如此类的说法，掩饰了自己对某一事物的畏惧心理，并以 这样的掩饰为理由，心安理得地听凭自己畏缩不前。
承认和接受自己，固然是需要对自己有自知之明，但更重要的是承认和
接受一个和别人一样的自己。也就是说，一样有能力，聪明，一样能够去做 每一件想做的事情。如果你确实背不好英文单词，不是因为你生来就比别人 笨拙，而只是因为你一开始接触英语，就没有花功失去背它而已；同样，骆 鹏从来没爬过山，不是说他生来就注定不会爬山，而只是从小不爬而已。事 实上，每一个正常的中学生，只要肯下决心努力并花费一定的时间，就可以 去精通任何一门学习课程。显然，承认和接受自己的独立性，在任何问题上 都不受外界评价的影响（比如说：“他这个人在数学上缺乏天赋”，于是你 就会真的以为自己是“数学笨蛋”），也不去和别人作比较（比如：“我英 语成绩比他差，在这方面我就是不如他”），人就能为自己开辟出广阔的进 步的道路。
　　通向成熟而健全的心理的步子就是从这里迈出的。这个过程将持续一个 青春时代。在那里，一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完善的自我正在向大家招手，并 且提供给大家一种无比美好的人生。
　　
第二章 自我，危险而诱人的字眼


“自我”，危险而诱人的字眼——“我是谁”——关于“我”的讨论（之 一）——王老师的想法：从历史到现在——关于“我”的讨论（之二）—— 王老师的想法：从哲学到人生——挽歌与新曲

“自我”，危险而诱人的字眼


　　我们认为，从中学生时代开始的心理成熟过程，在经过整个少年和青春 时期后，将由此而展开一个成熟而富有魅力的中年。这种心理健全、生气勃 勃的成熟期的标志，就是一种完善的自我确立和完成。这种自我的确立和完 成，将很大程度地解放人，使人变得更自由、更积极、更具有创造活力地投 身到美好的人生中去。
“自我”，确实是个十分诱人的字眼。 但是，也许正因为它诱人，于是它也就充满危险。诱人至少能造成人对
它的迷恋，而迷恋便是盲目性的开始。何况关于“自我”，在许多中学生（还 有大学生）中早已成了时髦的热门话题，但是，当大家在兴致勃勃地使用“自 我”这一概念的时候，有多少人认真而深入地想过，“自我”究竟意味着什 么？对“自我”的不同理解和实践，将分别导向哪里？如果说，“自我”犹 如一块路标，矗立在人生的某一个地方，那么，当我们向它走去的时候，我 们脚下的路有好多条，只有一条路才最终通向那里，其他的路则充满了陷阱。 而且，这些充满了陷阱的道路，和那条唯一正确的道路，看起来常常只有一 步之遥！

“我是谁？”


　　1989 年初春，朝晖中学初三（3）班的同学进入了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 教室里到处是一种兴奋不安的气氛。刚刚过去的寒假给大多数同学留下了许 多难忘的回忆，已经开始的新学期又充满了期待的欣喜。就在这样的气氛里， 第一节语文课上课了。
　　语文老师王一夫又是初三（3）班的班主任，只见他走到黑板前面，“沙 沙沙”，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雪白的大字：“我是谁？”然后转过身来，对 大家说：
　　“同学们，新学期的第一篇作文题，就是《我是谁》，我写在黑板上了， 相信大家都能看得清楚。不，你们先不要笑。那些笑的同学一定是认为我出 了个可笑的题目，但是你们先想一想，就会觉得要写好这篇作文并不容易。 其实，不用说写作文了，就是能答出这道题就很不简单。
　　“所以这篇作文，我们采取一种新的方法，不安排在课堂上做。我给大 家两个星期时间，下下周交。在这期间，大家可以去找些书看，也可以互相 讨论，甚至向家长请教。而且我希望大家能够畅开思想，不必有什么顾忌。 “为了帮助大家动脑筋，我现在给大家讲两个小故事。一个是说‘我是
容易丢掉的’，一个是说‘我是不易找到的’，希望大家注意听。
　　“第一个故事是这样的：我国古代有一个解差，一天奉了上司的命令， 押解一个犯罪的和尚去省城。他们一路行去，困顿不堪。那和尚一直在盘算 着如何逃跑的办法。快临近省城了，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小镇的客店里住 了下来。和尚为了表示对解差一路押解他的辛苦的歉意，去买了一些酒菜。 解差呢，因为任务快完成了，又受不住和尚的美言奉迎，于是就在心里放松 了警惕，结果被和尚灌得大醉。那和尚见解差已经昏睡过去，便把解差的头 发剃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把自己脖子上的枷锁解下来套在解差脖子上，最后 就逃之夭夭了。第二天清早，解差醒了过来，发现身边的和尚不见了，不禁 大惊失色。惊恐之中他一抓头皮，摸到了一个光秃秃的脑袋，接着又摸到了 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又转惊为喜，连连说道：‘谢天谢地，幸亏和尚还 在这里！’可是说完以后，一转念，他又迷惑起来了：‘和尚在这里，那么，
‘我’又到哪里去了呢？’”
同学们哄笑起来，一边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个傻解差，脑袋被人换了还不知道！” “和尚也真够奸刁的！” “王老师，后来呢？后来呢？”
　　王老师向大家摆摆手：“安静，安静，下课后你们再去议论，现在接着 听我说。这故事就算完了，下面我再讲另一个。
　　“古代有个大官，特别信佛好禅，也在研究禅理上下过些功夫。大家恐 怕不一定懂什么是禅。禅就是禅宗，是佛教传入中国后经过中国古代知识分 子改造后流传开来的一种宗教，它很少向人讲佛教的道理，而愿意讲一些故 事，在故事里包含着一些道理，让人听了以后自己去悟——也就是领悟。这 样的故事，在禅宗里就叫做‘公案’，公案里的道理，就可以称作‘禅机’， 信奉禅宗的人常常互相用公案和禅机交锋，来显示自己对禅宗学说领悟和掌 握的程度。当然，我这么解释是很初步很简单化的。
“这个大官平时时常拨点钱给附近的一座寺庙，偶尔也去寺庙走走，同

那里的和尚谈谈禅理。这天他又去寺庙了。寺庙的住持和尚殷勤地接待了他， 几盏香茶过后，便领着大官去参观一间屋子，那屋子里供奉着香火，四周挂 着这个寺庙历来的住持的遗像。
“大官合十施礼。接着，他突然问道：‘像在这里，人在何处？’ “这就是禅机。从表面上看，他问的是这样的意思：这些住持的像挂在
这里，他们的人到哪里去了？但实际上是一个哲学问题，所谓的像有‘皮相’
‘众生相’一类的意思，犹如我们所说的现象与实质等等。陪着他的住持如 果回答他说：像挂在这里，他们的人都圆寂了（即死了）。那就太傻了。这 个住持也很懂得禅机，他从大官的问话里，听出来的其实是类似于这样的诘 问：‘你的躯壳在我面前，真正的你在哪里呢？’住持一下子被问住了，张 口结舌地答不上来。“这时，这个寺庙里的一个小和尚违反寺规，从门外闯 了进来。他大叫一声：‘大人！’那大官应声答道：‘是我，有什么事？’ 小和尚问道：‘声在这里，人在何处？’这回轮到那大官张口结舌了。他想 了半天，也答不上来，只好向住持拱拱手，告辞了。
　　“那住持宽恕了小和尚违反寺规，擅自闯入的冒犯之举，那小和尚后来 就成长为中国禅宗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代表人物。他运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的手法，同样用一种‘皮相’的东西与实质的不同之处，来反诘大官，这个 故事于是就成了禅宗史上有名的一桩公案。
“现在，请你们来思考并回答：我是谁？”
　　此后的两周之内，初三（3）班的大多数同学，就像着了魔似地时常在心 里叨念着：我是谁？我是谁？早上起床，在穿衣镜前穿衣服的时候，看到镜 子里的自己，有的同学就想：除了镜子里的“我”以外，“我”还有些什么？ 从学校附近的那家店名叫“就是我”的照相馆里取来新拍的小照（那是在不 久以后要贴到毕业证书上去的），一边端详着自己，一边也就有同学在思考： 照片里的“我”，果真就是“我”么？一些同学到图书馆去找了些书来看， 他们发现，原来关于“我”或者“自我”，居然早已有那么多人写了书，有 些人为此还一直激烈地争辩不休；还有的同学在饭桌上向爸爸妈妈问起了这 个问题，使不少的爸爸妈妈颇感突然。他们没有想到孩子们竟然会在思考起 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们自己其实也不曾好好地想过??
两个星期一晃而过。初三（3）班的同学们纷纷向王老师上交了他们的作
文。他们的作文情况如何，这里暂先不公布。绝大多数同学的一个共同感受 是，他们都在一个极为熟悉的字眼——“我”——中发现了一个以前很少注 意却十分重要的思考角度。确实，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使用“我”这个 字眼，并用“我”来代表和表示自己，这是一个人从幼年走向少年的重要标 志之一。进了中学以后，由于独立要求的增强与突出起来，使用“我”的场 合与机会也大大增加。但是，当中学生们频繁地在用“我”这个词表示自己 的时候，很少有人去经常地问一问自己：“我”是谁？或者，“我”是什么？ 现在，朝晖中学初三（3）班的同学们这样做了，发现那里其实是一块陌生的、 神奇的、充满了无穷奥妙的新天地。“我”指什么？包括什么？“我”的本 质是什么？是血肉之躯，还是灵魂？是理想，还是情欲？是情感，还是意志？ 为什么许多时候“我”是一个，而在另一些时候却有几个“我”并存着，并 且还常常抗争着？比如，自己约束不了自己，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自己对自 己不满意，等等。哪一个“我”更真实，更正确？我到底希望“我”成为一 个怎么样的我？在现实生活中，一定会有人赞许“我”、称颂“我”，也会

有人批评“我”，责备“我”，甚至歧视“我”，在这种形形色色的评价和 议论中，哪一个“我”才是真正的我？我和他人议论中的“我”又是怎样的 关系？??
　　实际上，初三（3）班的同学所开始接触的，是自有人类以来就存在着的 一个古老而带根本性的课题。早在古希腊时期，智慧神庙阿波罗神殿大门上 就写着一句箴言：“认识你自己！”这就是流传很广的“阿波罗格言”，古 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常引用这句话，来教育他那时的人民。后来这话又被奉 为阿波罗神喻。只有人，才能认识自己，了解自己，支配自己，从而掌握自 己的命运，而这一点，正是人所以能区别于动物的最本质的特征之一。
　　
关于“我”的讨论（之一）


　　又过了一个星期。同学们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王老师公布这次作文的成 绩，没曾想——
　　王老师走上讲台，把手里的一叠作文本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笑嘻嘻地看 着大家，说：“按惯例，今天的语文课，是公布这次作文的成绩，并且由我 来作一些总结。但是，看完同学们的作文后，我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对《我 是谁》这样的题目，怎么可以由我一个人来总结？我能够总结好么？从同学 们的作文中可以看出，大家对这个问题思考得非常认真，完全达到了我们预 期的要求。与这样的思考相比，文章写得怎么样，完全可以暂不予评说了。 因此，我决定，我们今天的课，就开成一堂关于‘我’的讨论会。在讨论正 式开始前，我说明一下，由于大家都认真地对待了作文，所以每个人的作文 成绩都为‘良’。为什么没有‘优’呢？因为也应该承认，还没有哪个同学 可以说考虑得完全正确，又十分深入的。这样，一会儿我指定几个同学来读 他们的作文，也不是说他们就是答案，相反，他们之间一定还充满了矛盾。 但他们的想法，应该说比较具有代表性。其他同学如果有不同的看法，也可 以要求发言。这堂课这么上，大家看好不好？”
“好！”大多数同学异口同声地喊道。有些同学还鼓起掌来。几十双眼
睛都盯着王老师，等待着他报出第一个名字。当然，有些眼睛里流露出跃跃 欲试的神情。
王老师翻出一本作文本，说：“好。第一位同学：姜威！”
　　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平时沉默寡言，数学 成绩特别好，但语文成绩却总是一般偏上。王老师第一个叫的是他，有一些 同学感到有些意外。
姜威接过作文本，看看王老师，然后打开本子，念道：
“我是谁？ 一开始对着自己问：我是谁？我觉得这问题十分可笑。我不就是我吗？
第二次第三次再问自己，我发现我最好什么也不回答。因为我发现这个问题
实在过于复杂；接着再问下去，我突然感到‘我’其实只不过是我的‘思想’ 和我的‘感觉’。
当我正在酣然大睡的时候，我感觉不到自己，意识不到自己。我根本不
会去想还有一个‘我’。连‘我’都意识不到了，还会有‘我是谁’这样的 问题吗？当然，有人一定会反驳我说：睡着了的时候，不是还有一个你，躺 在床上吗？你总不能说，因为你睡着了，就连你也不存在了，没有了，消失 了，这不是很荒唐的吗？我想这么回答这样的反驳：在我的身下，不是还有 一个床吗？它存在着，但它却不会意识到一种床的‘我’，也不会去问‘我 是谁’，为什么？就是因为床没有思想，也没有感觉。由此可见，同样都存 在的东西，只有有思想、有感觉的东西才能意识到有‘我’，才会问自己‘我’ 是谁。因此，我之所以为‘我’，就是因为‘我’的思想和感觉??”
“诡辩！”有谁举起了手，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 “安静！请听完每个同学的作文，再讨论。”王老师朝他摆摆手。 “我的思想和感觉，就使不同情况下有了不同的我。当我终于解出了一
道难题，看着这道难题如今乖乖地躺在我的脚下的时候，我感到快乐和自信， 这时，就有了一个快乐、自信的‘我’；同样，当我在生活中被一些挫折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