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垂头丧气的时候，我会感到很烦恼，很沮丧，这就又有了烦恼和沮丧的
‘我’。不错我的快乐和烦恼，自信与沮丧，都是生活作用于我的结果，但 是，离开了这些属于我的感觉，我上哪里找‘我’呢？没有思想和感觉，我 的五官就不会工作，四肢也不会运动，所谓的我，就是一具躯壳。也许这正 是笛卡尔的名言的意思：我思故我在。
是的，我就是我的思想和感觉。” 姜威念完作文后坐下了。教室里开始“嗡嗡嗡”地议论起来。有几个同
学举起手要求发言。王老师看到举手的人里有邵平，便朝大家摇摇手，说道： “有几个同学都想发言，正好，我安排的第二个念作文的是邵平。下面，
请邵平念他的作文，好不好？” 邵平很自信地站起来，接过作文本，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 “我是谁？
　　这是一个貌似简单但实质上十分深奥的哲学问题。和哲学发展史上的任 何一个问题一样，在围绕‘我是谁’的问题进行思考和阐述的时候，从来就 存在着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两种不同思想的对立和斗争。唯心主义者一直把 世界和人的本质看成是精神第一性，物质第二性。并且认为是精神的东西来 决定物质的东西，因此精神才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他们宣扬人的精神至上， 灵魂不死，认为看得见摸得着的人不过是一个驱壳，”念到这里，邵平抬起 头，插了一句话：“我们刚才从姜威同学的作文里听到的，就是一种典型的 唯心主义论调。”“对！”有一两个同学鼓了几下掌。“快念你的吧，我保 留反驳的权利，”姜威对他说。
邵平接着念下去。
　　“唯心主义者的精神至上论，实际上从根本上混淆了事物的本质。‘我’ 是谁？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正是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我’， 我才有所谓的精神、思想和感觉。人的肉体无疑是第一位的，精神是第二位 的，这才是唯物主义的正确立场。没有人的肉体，就没有了‘人’，当然也 有没有人的精神。试问，没有人的肉体，人的精神靠什么存在呢？难道它能 像风一样随便在大气中飘来飘去吗？如果是这样去理解，那么，岂不是我们 就等于相信有灵魂，相信灵魂可以不靠肉体而存在，这不正是一种宗教迷信
吗？
　　我认为，只有从这样的唯物主义立场出发，我们才可以去正确理解‘我 是谁’这样的深奥的问题，也才可能真正解开这个人的谜。
完了。”
　　邵平还没坐下，李晓燕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这么说，你就是一团肉 了？”
“谁说我就是一团肉了？你歪曲了我的意思。”邵平反驳道。 “狗也有血有肉，它是人吗？”姜威喊道。
“太对了！” “什么话？干吗骂人？！”
“谁骂人啦？就是嘛，畜牲也都是有血有肉，看得见摸得着??” “别吵了！别吵了！！” 王老师用板擦轻轻敲了敲桌子，同学们渐渐安静下来了。王老师说： “看来大家都有话想说。争论起来不是坏事，但是最好不要在课堂上。
我重申一下，第一，任何一个念作文的同学的看法都不是正确答案，当然就

允许反驳和辩论；第二，任何一个同学的看法都应该尊重，所以，同学念作 文的时候，大家应注意听，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第三，有不同的意见，我们 安排时间讨论，课堂上来不及，可以放到下课去。下一个，骆鹏。”
　　骆鹏一定没有想到王老师会喊自己，一时显得有些茫然无措。等到搞明 白了王老师确实是喊他，脸就先自红了。坐在前面的同学把作文本传给了他， 他一边接一边站了起来。
“我，我的题目是‘我不喜欢我’。 我想了好久‘我是谁’，但是我还是想不清楚。不过，想着‘我是谁’
的问题，我发现我第一次面对面地看见了自己，就像看着镜子里的‘我’一 样。我越看越觉得，我不喜欢我自己，有时候还恨自己。
　　我长得不好看，个子不高，也不强壮。这大概也是我不喜欢自己的原因。 可是主要的问题不在这里。我想，每一个人长成什么样，都不是自己选择的， 我没有办法让自己长成一种我喜欢的模样，为了这个不喜欢自己，甚至恨自 己，这是不公平的。
　　我最不喜欢自己的，是我太胆小。我老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和 大家隔开了。大家玩得很高兴的时候，我也很羡慕大家，很愿意也一起参加 进去玩，高高兴兴地大笑一阵，这多好啊，可是我总怕同学们嫌弃我，认为 我不会玩，笨手笨脚地只会扫大家的兴。有许多时候，我和同学们一起玩了，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笨，什么也做不好，最后干脆就一个人退了出来，站在一 边看，这时候我心里就那么恨自己。我在学习上也一样没有信心。我的成绩 不是班里最差的，可我总觉得我比谁都不如，总是在怀疑自己，不相信自己。 有时老师在课堂上提问，我明明知道答案，很想赶紧举手，站起来回答老师 的问题，可是我马上就怀疑起自己来了：我的答案就一定对吗？要是答错了， 那该多丢脸啊！这样我就总也不举手，后来连想举手的念头也不敢有了。我 还很怕跟人说话。不管和谁说话，也不管说什么话，只要我一想到要说话了， 我就会紧张得心怦怦乱跳，气都喘不过来，有时候张开了嘴却没有声音发出 来。等别人走了，我发现我一切都正常，我就恨不得打自己一顿。
我是谁呢？我想我只是一个胆小的孤零零的人。我要是不改变自己，变
得和那些勇敢开朗的同学一样，我就不敢来想‘我是谁’的问题。所以，我 希望王老师批评我，帮助我，使我变得勇敢开朗起来。
我??我念完了。念得不好，真??的。”骆鹏拿着作文本的手在微微
发抖。他低着头坐下了，一边喘着气，好象刚长跑完似的。 教室里出乎意料地安静，安静得都能听到人呼吸的声音。大家都感到心
上有些沉甸甸的。

王老师的想法：从历史到现在


王老师的话打破了教室里的寂静。 “刚才我们听了三个同学的作文，大家可以发现，他们每一个人对‘我’
都有自己的理解。姜威同学和邵平同学的看法还是针锋相对的，就像两个人 专门是来课堂上辩论的一样。当然他们事先并没有专门商量过，讨论过。为 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因为，他们的看法，确实代表了在这个问题上历来 所有的两种最主要的看法，我相信他们一定看了些有关的书籍。我之所以挑 选这两位同学的作文，原因就在这里。骆鹏同学很坦率地谈了自己的心里话， 特别是剖析了自己胆小的性格，帮助我们大家去了解他，他的这篇作文又是 另外一种类型，所以我也请他念了。像他这样解剖和分析自己的性格，或者 谈自己的愿望、志趣和理想的作文，这次在全班同学中占多数，由于时间关 系，我们就不再请别的同学念了。
“下面我想谈谈我的一些想法，也算参加讨论。 “我为什么要出‘我是谁’这样的作文题呢？这得从我的经历说起。不
少同学知道，我在文化大革命后期下乡插队落户去了，是在 1980 年才考的大 学，然后毕业来咱们学校当教师。我在下乡插队落户的时候，刚初中毕业， 和你们现在一样大小的年纪。那时候，没有一个老师和家长向我们提出过‘我 是谁’这样的问题。我们只知道，我们是社会主义祖国的花朵，是党的孩子， 党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我们根本不需要去想别的什么问题，一切都已经 为我们安排好了。
“文化大革命的事，我这里就不说了。不少同学可能已经从家长、亲友
那里听说过一些，何况今天也没有时间。我想说的是，我们下乡以后，猛然 发现我们亲身经历的社会和我们原先听说的、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比如， 我们从小就听老师们教育说，贫下中农最革命，最有奋斗精神。让我们下乡 的目的，就是使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但是我下乡的村里，有一 些人却表现得很自私，他们什么都偷，偷队里的饲料，偷地里的庄稼，看到 什么就往家拿什么。而且还挺懒，敲半天上工钟了，才懒洋洋地从屋里出来， 下了地也不好好干活。
“当然，现在我们都知道，当时农村的这种普遍的情形，是因为政策不
对头。后来党中央搞了农村经济改革，这种局面就一下子全扭过来了。可是 那时我们并不懂这些，我们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在农村吃了好多苦， 碰了好多钉子，慢慢地，我们开始问自己：我们是谁？我是谁？我们意识到 只有搞明白这个问题，我们才能同时搞明白我们在生活中的位置，这样才能 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以及该干的时候怎样去干。过了这个自己 设法把自己搞清楚的阶段，我们回顾自己上中学的时候，就发现我们所受的 中学教育有问题，我们所受的教育只培养我们成为安排好的‘齿轮’和‘螺 丝钉’，而不是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有独立个性的健全的人。我们班有个 女同学，我们一起在一个生产队插队，她有一次借了一本《红楼梦》，正在 看的时候，被生产队长发现了。生产队长就召集全村开会，批判她看‘黄色 书籍’，她真的就接受了这样的说法，认为自己思想有问题，诚恳地流着眼 泪作了检查。批判会结束后，队长说要找她再谈谈，把她带到了队部，她心 里特别感激队长对她的关心和帮助。谁知进了队部，队长就插上了门，企图 污辱她。这个女同学一下子惊呆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这时，幸亏队里有一个人找队长有事，拚命地 敲门，队长只好放开了女同学。女同学回来后，在炕上哭了一夜，第二天就 精神失常了。这个女同学的疯，给了我极大的刺激。当时我就在心里对自己 说，要是以后让我当中学老师，我一定要让同学们在面临进入社会的时候， 成为有独立意识和能力的人，至少也得让同学们明白，人活着，起码的前提 就是得有独立意识和能力。这就是我今天给你们出了这样的作文题目的原 因。
　　“我这里是长话短说。从作文的情况来看，当然不能说同学们已经具有 了独立的意识和能力，相反，倒是反映出大家在这方面的不足和弱点，证明 了我的想法在今天仍然是对的。这是很正常的，因为大家正处在开始形成独 立意识和能力的时候。重要的问题在于大家首先需要意识到这一点，即人的 一生是不能离开人的独立意识和能力的，中学时期则是一个关键性的时期。 我看了作文，看到大家那么认真地对待‘我是谁’的题目，并且认真地作了 思考，我觉得，这次作文的目的已经完满地达到了。我衷心希望这次作文能 成为一个起点，从现在开始，大家能经常地这么问自己，只有这样，大家才 可能真正认识自己，逐步地形成人生所需要的独立意识和能力。
　　“‘我是谁’的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关于‘自我’的问题。在世间 一切生物中，只有人才能用一个‘我’字来称谓自己，也只有人才能向自己 提出‘我是谁’？或‘我是什么？”这样一类的问题。所谓‘自我’，其实 就是人对于自身的一种疑问和探求，是人关于自己的某种观念的确立。德国 哲学家康德说：“人能够具有关于自己的我的观念，使他比地球上其他一切 动物在本质上无限高尚。’另一个德国哲学家黑格尔也说过类似的意思：‘人 之所以异于禽兽，且因而异于一般自然，即由于人知道他自己是‘我’。
“说到‘自我’，我觉得现在有两种情形值得我们注意。一，在许多人
那里，‘自我’成了一个特别时髦特别热衷的话题。虽然在我们这次作文里， 我还没有看到有多少同学使用这个词，但不知同学们是否注意到，在一些报 刊上，经常出现这个词，以及与这个词有关的一些提法？比如，‘自我是绝 对的’，‘自我是至高无上的’，‘自我设计，自我奋斗，自我成功’?? 其实，在有的文章这么使用‘自我’这个词时，常常涵义并不相同，因此， 简单地使用这个‘词’，许多时候并没有多少好处。第二，也有一些人对‘自 我’概念的理解是错误的。比方说，我的一个同学有一次向我论证‘人的本 质是自私的’这一看法时，就认为动物也有‘自我’的存在。他的逻辑是这 样的：人和动物共同存在的东西就是都有‘自我’的存在。而动物的本能反 应就是因为有‘自我’的存在，并受‘自我’的支配，例如饿了互相抢食、 互相厮杀等等；同样，人因为也有‘自我’的存在，所以在本质上也受本能 控制，注定了是自私的。我们先不谈他的人在本质上是自私的，这一看法。 他认为动物也有“自我’，把这一点当作他的逻辑推论的前提，显然是对‘自 我’的一种错误理解。动物中并不存在‘自我’的问题，只有人类的每一个 具体的个体才是‘自我的存在’。为什么动物不能把自己看成是‘我’，也 不会问自己‘我是谁’这样的问题，而只有人才知道自己是‘我’，才会问 自己‘我是谁’呢？因为动物没有自我意识，只有人才有自我意识。换句话 说，‘自我’是具有自我意识机能的实体，动物虽然也是实体，但它绝不会 有自我意识机能。动物的一切举止反应都只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能。
“什么是自我意识？用哲学语言来表述的话，就是指作为社会关系总和

的人的机能和属性，是人类对于自身的意识，是以自身为反映对象的意识， 是人把自己同外界环境、同他物、他人区别开来的一种意识。其实也就是一 种问一问‘我是谁’，以及真的把自己搞明白了的意识。我们可以想一想自 己。我们每一个生活在社会中的人（白痴、疯子除外），都能意识到自己的 存在，意识到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愿望和要求，意识到自己的活动、性格、 长处和短处等等。当我们去干一件什么事情的时候，我们能够知道自己是去 干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干这件事、为什么这样去干而不是那样去干，甚至我 们还能预见到这样干和那样干可能导致的不同结果。人的这种能力就叫做自 我意识的能力。我曾经讲过的那个喝醉了酒，被和尚剃光了脑袋的解差，醒 过来找不到自己了，这就寓意着自我意识的丧失。人要是丧失了自我意识， 这是一种十分不正常又十分可悲的状态。
　　“但在另一方面，人知道自己具有自我意识并不是件很难的事情。难的 是真正弄清什么才是真实的自我。我讲的第二个故事，大官以‘像在这里， 人在何处’来问住持，而小和尚则以‘声在这里，人在何处’来反驳大官， 说明自我常常隐藏在一些表面东西的后面，并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找到它， 弄明白它的。可是，人要是不找到它，不弄明白它，人就不可能十分清醒的、 主动的活着，也不可能真正具有独立意识和能力，成为一个成熟而健全的人。 从一定的意义上来说，整个人类恐怕也正是在弄明白‘什么是自我’这一过 程中发展和进步起来的。这一点只要我们把现代人和原始人做一番比较，相 信多少也能感受到。
那么，真实的自我到底是什么呢？我觉得至少要看到如下三方面??”
　　下课铃声响了。王老师只好停住了嘴。他朝大家笑笑，说：“看来同学 们还挺有兴趣听下去的，可惜没时间了。要是大家不反对，这两天咱们再找 个机会，我把话讲完，同学们也可以自由发言。好，下课！”
下课后，有几个同学朝王老师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提着问题。那些问
题，自然都围绕着“自我”这一概念。看着一张张稚气未褪的脸，想到自己 当年在乡村小油灯下默默发下的誓言，王老师不禁欣慰地笑了。

关于“我”的讨论（之二）


这天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修课，临下课的时候，几个同学开始争论起来。 争论是由邵平引起来的，当时他正在发挥他在作文里提到的想法。 “我看我们不必把人、把‘自我’看得那么高深莫测，其实说穿了就很
简单，人就是你的皮肤裹着的那一堆一块，就是血肉之躯，除了这些，人还 可能是什么呢？人困了想睡觉，饿了想吃，渴了要喝水，就是因为人是血肉 之躯，他有各种本能的需要和欲望要加以满足。有欲望的时候满足不了，他 就感到难受，想到自己是人；满足了，他感到很舒服，又想到了自己是人， 这不就是意识到了‘自我’么？”邵平一边说着，一边欣赏着自己的雄辩， 不免心里有几分得意。
　　“照你这么说，人有欲望就要满足，那人就必定是自私的了？”骆鹏在 一旁犹犹豫豫地问道。
　　“那还用说？你父亲去上班，为什么？不就为了工资和奖金么？没有他 挣来的钱，你们全家就会饿肚子；如果单位里不给钱，你父亲当然不会去上 班。你看一看我们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们整天忙忙碌碌，都是在为自我奔波， 你说他们自私，他们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说是为了自我。自我和自私， 换一种说法而已。”
骆鹏不知道说什么了，但看得出他还是不赞成邵平的说法。他看看周围，
眼神和陈大军对上了。 陈大军说：“邵平，我记得你上午说过，围绕着‘自我’有唯物主义和
唯心主义两种理解，你的看法是唯物主义的，是吧？”
　　“是啊，正因为是唯物主义的，我才坚持说人除了血肉之躯以外??” “对对，”陈大军打断了他，“我记得唯物主义是马列主义的哲学基础， 而马列主义又是无产阶级争取自身解放以最终实现全人类解放的指导思想，
怎么现在在‘自我’问题上，变成了一种自私的学说了呢？”
　　邵平一下子被问住了，愣了一会，他说道：“你这是牵强附会，纯粹瞎 扯。??按照你的说法，马列主义既然是为整个人类解放的学说，那它就不 承认人有一个血肉之躯，也不承认‘自我’了？这不是极左的那一套吗？” “是啊，”张倩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插上了嘴，“我听我妈妈说， 不承认个人，不承认个人利益，这是过去搞的那一套，所以国家老也不能进
步。”
　　邵平看到有人赞成他的看法，顿时又兴奋起来。“就那么回事。你们看， 现在国家在农村把地分给农民，农民上交一部分粮食，多了全归他们，他们 就干得特别来劲，在工厂里又搞什么承包，也是和农村一样，干得好个人得 到的好处就多。这都说明人的天性就是自私，就是为自己考虑，要自己多得 好处。国家改变了政策，正是承认了这一点，对不对？”
　　“好像是这么回事。”“我觉得有道理，你说呢？”“不一定对，我觉 得有个什么问题搞混了，可我一下子又说不出来。”??同学们越围越多， 听了邵平的话，有些同学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不同意邵平的看法，”李晓燕挤了进来，说：“承认人有一个血肉 之躯，人要吃饭、穿衣，有需要和欲望，就说人的天性就是自私，自我也就 等于自私。按照这样的逻辑，动物也要吃，也要住，也有需要和欲望，人也 就和动物一样了？上午王老师已经说过，人和动物不一样，动物不可能有‘自
　　
我’的意识，可见自我并不象邵平说的那样就等于是自私。再说，要是自我 就是自私，那么，自我意识越强，岂不就越自私？王老师说，整个人类都是 在逐步探讨和明白什么是自我这一问题发展起来的，按邵平的看法，等于就 是说整个人类是在越来越自私中发展起来的，那么，人类发展的高峰也就是 人类自私的顶峰了？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得了，我的大班长，”邵平说道，“第一，咱们不是在谈‘自我’吗？ 张口闭口就是‘王老师说’，你的自我哪儿去了？第二，我先不跟你谈理论， 你说，你有没有私心杂念？??”
　　李晓燕没想到邵平会这么对她说话，心里又气又急，一下子却不知道说 什么才好；又觉得说不出什么来很有些失面子，眼泪就开始涌了上来，在眼 眶里打转。
“干嘛讽刺人呀？有理说理么！”有的同学为李晓燕打抱不平。 邵平满不在乎地看着大家。陈大军不动声色地开了口。 “邵平说到的那些想法，我觉得实际涉及到许多问题，三言两语说不太
清楚。比如，自我是不是就等于自私，就牵涉到什么才是真实的自我，王老 师上午讲话时刚谈到这个问题，就因为下课打断了。我看今天咱们是不是不 再争下去了。我可以明确表示，一，我绝对不同意邵平同学的看法；二，咱 们等王老师把他的想法讲完，听听王老师的想法后，再接着今天的话题争下 去；第三，我承认我还要就邵平的那些说法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我个人还要 和邵平争论的。大家看怎么样？”
下课铃声早已响过了。校园里已经见不到什么同学，显得格外静谧。初
三（3）班的同学们蜂拥着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还在热烈地争论着，这使得 几个正好路过初三（3）班教室的老师很觉得奇怪。

王老师的想法：从哲学到人生


　　全班大多数同学期待着的语文课又来到了。上课铃声还没响，同学们都 早早地在座位上坐好了。像往常一样，王老师几乎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起 立！”李晓燕喊道。全班同学起立向王老师问好，然后又整齐地坐下了。
　　王老师从桌上拿起几个纸卷，转身挂到黑板上。同学们看到那是三张画。 第一张画上画着一只猴子和一个人；第二张画，画着从原始人到现代人的若 干个阶段，例如以兽皮为衣的原始人，赶着牛车的农民，蒸气机以及现代社 会的高速公路和航天飞机；第三张画上，中间是一个直立的人，从这个人向 外辐射出去若干条线，分别引向农村、工厂、交通??等社会的各个方面。 王老师指指这三张画，说道：
　　“同学们，按照我的理解，要正确地理解什么是真实的‘自我’，就离 不开这三张画。
　　“我在上一堂课时曾经说过，自我实际上是人类个体对自身的意识。那 么，人首先得有一种意识的能力。这里说的意识，就是指人脑的机能和属性， 是人对客观现实的反映。它包括知、情、意等几个方面。所谓‘知’，是指 人的感觉、知觉、表象、思维等认识的因素，是意识中最本质的东西；所谓
‘情’，是指人的情感，即喜、怒、哀、乐等心理反映形式，是人对客观事
物是否满足自己需要而产生的情感体验；所谓‘意’就是意志，是人自觉地 确立行动目的并支配自己努力实现预期目的的心理过程。人的‘自我意识’， 也可以从以上三个方面来分析。从‘知’的方面来看，人的自我意识包括人 的自我认识及其能力，如对自己的状态、活动、需要、品质、优缺点等等的 认识。从‘情’的方面来看，自我意识包括人对自己的情感体验，如自尊心、 羞耻心、自我欣赏、自我陶醉或自卑自贱等态度。从‘意’的方面看，它又 包括人的自我控制、自我支配等等意志努力。总起来说，自我意识就是人的 自我认识、自我体验、自我控制和自我支配的总和，是人的自觉能动性的体 现。因为自觉能动性，实际也就是人有自我意识的能动性。大家知道，这是 人区别于动物的本质特征之一。这也就是第一张画的意思：人的自我意识， 使人截然不同于动物。
“从第二张画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的自我意识经历过一个漫长的发展
阶段。如果说，第一张画的涵义，是说自我是一种自然生命高度发展的结果， 那么，第二张画即是在说，自我也是人类历史进步的结果。人在原始社会时 期，聚居的部落生活和极简单的狩猎方式，使人难以有去看待和分析自己的 机会，自我当然也是模糊而很不明确的。正是生产力的发展和技术的进步， 使人的各个方面都得到了很大的完善，才愈益产生了注视自身、了解自身和 把握自身的兴趣。可以这么说，没有人类历史的发展和进步，人就不可能有 自我的意识和要求。
　　“现在让我们来看第三张画。在世界上，每个‘自我’都是特殊的、独 一无二的。但是，‘自我’又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从大的方面说，每个人 都离不开社会的各个方面，就拿最简单的衣、食、住、行来说吧，吃饭、穿 衣、住房、交通，都得依靠社会的劳动，缺了社会的各个方面，任何人都无 法生存；从具体的每个人来说，所谓的‘自我’，也无时无刻不陷在社会关 系之中，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比如说，在家长面前，你们都是孩子，在老师 面前，你们都是学生，在同学面前，你们也是同学??离开了这些，‘自我’
　　
还剩下什么呢？因此，每个特殊的‘自我’，都无非是一定社会关系的人格 化。不论哪一个‘我’，从呱呱落地开始，整个人生始终都处于一定的社会 关系之中，并在这种社会关系的结构中占着一定的位置，起着一定的作用。 当然，没有一个个的‘我’，也就不可能有社会，每一个特殊的‘自我’的 存在，是社会赖以生存的前提；但是，‘我’又绝对无法摆脱社会，就像自 幼被狼叼走的‘狼孩’，由于久离人类社会，最后再也无法重返人类社会一 样，‘我’归根结蒂只是社会关系的结晶。这就是第三张画的最根本的涵义。 “由此可见，所谓的‘自我’及自我意识，一是自然生命高度发展的结 果，二是人类历史文明进步的标志，三是社会关系的结晶。在我看来，这三
方面，恐怕是我们去理解和认识自我意识的最基本的观点。 “不过，这还只是从哲学角度而言的。但是，从哲学上弄懂自我的涵义，
并不就意味着在人生意义上也就迎刃而解了。这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有许 多人从人生的角度，对‘自我’还存在着不少误解。而我们今天来讨论‘自 我’的目的，最主要的是希望帮助同学们开始成长为一个独立的健全的人。 所以，我今天不打算详细地从哲学的角度来谈我对人生的理解，而想把重点 放到人生和人生意义的方面。尤其是当我听说了同学们之间发生的那场争 论，我发现，其实同学们对这个问题的兴趣，也是集中在人生和人生意义的 涵义上。
“从人生和人生意义的角度来思考自我，我觉得要划清两组概念：1.自
我与自私；2.小我与大我。我先说说第一组。 “自我与自私。我们刚才说过，自我，是人的主观能动性的体现。对每
一个人来说，具有明确的自我意识，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实现自我，这当然
是一种值得肯定的人生。否则，人就会安于现状，不思上进，他的人生也就 一定会变得庸庸碌碌毫无生气可言。可是在过去，有好多年，谁要是有自己 的理想和追求，想通过努力奋斗实现自我，常常就会被说成是有‘自私’目 的，是应当批评的人。科技工作者想攻克一两个科学难题，把在科学上有所 创造发明作为实现自我的目标来追求，就会有人批判他们是‘想成名成家， 走白专道路’；作家想写出一本真正的好书，实现自己的价值，哪怕倾一辈 子的精力也在所不惜，则又会马上有人来批判他们是资产阶级的‘一本书主 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躺在社会主义国家身上吃坐享其成的大 锅饭，倒成了所谓没有‘私心杂念’的‘好同志’。在这种情形下，个人就 很难有什么追求，国家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活力。
“但是，在另一方面，现在国家批评和纠正了这种情形，鼓励每个人都
积极地追求人生的价值，在自己从事的领域里最大限度地发挥聪明才智，取 得突出的成绩，这实际是对‘自我’的充分肯定和鼓励。为什么我们自己却 要把自我等同于自私，认为只有自私，才能实现自我呢？我不赞成把这两者 混淆起来甚至互相等同的看法。首先，我认为‘自我’是个哲学的和人生的 观念，而‘自私’则是道德评价，属于伦理学的范畴。简单地说吧，承认自 我，为了实现自我价值而努力奋斗的人，有可能是无私而高尚的，也有可能 是自私而低级的，这里的关键是看他是对国家、社会和他人作出了贡献呢？ 还是损害了国家、社会和他人的利益？只有后者才是自私的，才值得我们警 惕和批评。话说回来，要是一个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自我，也根本不曾想实现 自我价值，而整天为了自己去追名逐利，不惜侵犯和损害他人的利益，这不 也一样自私透顶吗？这样的自私，和自我有什么关系？其次，我觉得自私的

人一般在生活中处处斤斤计较，鼠目寸光，在追逐自己的利益中蝇营狗苟。 这样的人，不是实现了自我，而恰恰是被这样的生活所包围和侵蚀了，最直 接的结果正好是丧失了自我。比如，一个人为了金钱而活着，那么，他的人 生除了金钱就不再有别的了。连人生都已不再存在，哪儿还会有他的自我呢？ 有人恐怕会说，这个人认为自我及自我价值的实现就是拥有数不清的金钱， 他得到了金钱，不就实现了自我及自我价值了吗？按照这样的逻辑，如果一 个人认为他的自我及自我价值就是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最后养得白白 胖胖，体重高达三百斤，他后来果然一切如愿，能说这样的人也实现了自我 及自我价值了吗？我认为，人生活在世界上，要真正能实现自我与自我价值， 不仅不能靠自私，而且应当与自私背道而驰才有可能。这里，就又涉及第二 组概念了。
　　“小我与大我。这里说的大我，实际是指社会，我想同学们都明白。我 在从哲学上谈我对自我的理解时说过，自我是一定社会关系的结晶。我刚才 谈了人在自私的情形下，是怎样丧失了自我的，正是因为这种自私的人生观， 破坏了个人与社会的某种协调关系。每个人都是一个特殊的生命个体。否认 每一个人的特殊性，强迫每个个人无条件地融和于社会的海洋，也就是说否 认自我，以社会来融化和消失自我，这时候就根本无从谈起人与社会的协调 关系了。这样的社会绝不是个合理的健康的社会，自然就不会具有生气与活 力，也就不可能进步和发展。我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一直就是这么看待和要求 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的，因此，它就一直停滞不前，极大地阻碍了生产力的发 展和社会的进步。但是，在另一方面，不承认自我作为一个特殊的生命个体 不能脱离社会而存在，傲然于世，独往独来，只有小我，闭眼不见大我，时 时和大我处于某种冲突对抗之中，不是同样也破坏了人与社会的协调关系了 吗？在这种情形下，‘自我’又到哪里去了呢？归根结蒂来说，任何一个特 殊的生命个体都是有限的，短暂的，而‘大我’所组成的是一条绵延不绝的 生命长河。‘大我’当然要由小我来组成，由小我来推动它发展，但它的生 命无论就其广度还是就其历史性，都要超过任何一个小我。我们还可以把小 我比成细胞，没有小我，就不会有大我这个生命机体；小我只有是健全的、 充分生长着的，大我这一生命机体才可能是健康强壮的。但小我的新陈代谢， 其作用不正在于要维持大我这个机体的健在和发展吗？因此，在我看来，自 我就是一种被正确认识了的小我。这种正确认识和把握小我的关键，就在于 对个人与社会的最佳契合点的选择，这实际也是人走向成熟的关键之一。不 能正确认识和把握这一点，小我就真正成了小我，也就是我曾说到过的鼠目 寸光、猥琐渺小的‘我’，这在实质上正是丧失了自我。你们想一想，情况 是不是那样？”
　　王老师的目光缓缓地扫过教室，全班同学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看得 出，他的话在许多同学心里激起了波浪，冲激着他们的心房。他当然不会认 为，仅仅靠这一堂课，同学们就能正确地看待和把握自我了。但是，如果有 些同学因此而能够按照一个比较正确的方向来思考自我，调整自己多少有些 偏颇的心态，那么，他们就有可能朝着健全而成熟的自我迈出了第一步。有 了这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挽歌与新曲


　　这天晚上，有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在日记里写下了他们对王老师的讲话 的感想。这些同学的日记完全是有感而发，涉及到了他们生活中的许多方面， 但都与对“自我”的理解和把握有关。他们的思考当然不能说深入，有的看 法也不能说十分正确，但他们至少是把自己摆了进去，认真地从一种正确的 角度，来思索自己应该沿着什么样的方向成长。看了几则这样的日记，我们 情不自禁地给它们取了个“挽歌与新曲”的题目，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推 荐到有关报刊去发表。
日记之一，丘卓云的日记 我记得好长时间以来，我已经没有受到像今天那样的震动了。王老师说
的那句话：鼠目寸光的小我正是丧失了自我（大意），到现在还在我耳边回
响。我觉得这正是我的一个要害所在。 那天邵平和同学们争论的时候，我特别佩服邵平。他说人的天性就是自
私，因此自我的本质也就是自私，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一直就是这么看的。 我想不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的，现在我一遇到什么事 情，都不用动脑子想，就会选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去做。举个很小的例子，比 如班里集体看电影，发电影票的时候，我总要赶紧先挑一张位置好的电影票， 这时我心里就很高兴，因为我占了便宜。但是反过来，要是哪一次发电影票 我去晚了，剩下来的票都不怎么好，我就会难过半天，连这场电影都看得不 舒服。
这样的事情多得简直数不清，我现在都不想再去想它们了。王老师讲小
我怎么丧失了自我时，我觉得像有一道闪电在我心里闪过，我突然想到了一 个问题：我平时高兴或不高兴常常只是由于我得到了好处或是没得到，那么， “我”到哪里去了呢？还是拿上面说到的电影票的事情来说吧，拿到好票我 就高兴，拿不到我就难过，我不是被一张电影票控制住了吗？我就怎么这么 不值钱，只值一张电影票了呢？我认为我当然不是只值一张电影票，那么， 我在为一张电影票高兴或难过的时候，真正的“我”确实已经消失了。我想， 这就是王老师的话让我感到受到震动的原因！
从现在起，我认为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每遇到什么事情，如果自己内
心里又涌上来想占便宜的念头时，我就要控制住自己，就是不去占便宜。这 样，占便宜的念头就控制不了我了，我不就有了一个独立的自我了吗？
　　所以我觉得，如果说自私自利、鼠目寸光的小我实际上是丧失了自我， 那么，能够控制住自私自利、鼠目寸光的小我，不让它随心所欲地猖狂，也 就是恢复和保持了自我。这样的想法对一个人的人生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我想，邵平那天的话是错误的。他错就错在自我并不就是自私，它比自 私要高、要广。哪怕我还承认自私是人的天性，但自我绝对不就等于自私， 它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这样，认为自我等于自私，实际上是让自私吞没了自 我。只有认为自我能够控制自私，并且真正使自己具有这种能力，自我才会
独立出来，不受自私的影响和控制。 再往下想下去，除了自私以外，自我还会受别的什么影响和控制呢？这
个想法太有意思了，值得好好想一想。


日记之二，邵平的日记：


　　今天我又高兴又不高兴。上语文课的时候，王老师接着上回的课，又谈 了他对“自我”的理解。他在哲学上简单地谈了他对“自我”的三点认识， 接着就转到从人生的角度，谈自我与自私、小我与大我的关系，前面那对概 念的关系，明显可以看出是针对我在那天和同学争论时的看法的。说实在的， 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自我与自私是无法分开来的。一些人为了国家和社 会的利益，牺牲掉个人的一切，甚至生命，比如古往今来的许多英雄就是如 此，看来他们是绝对地忘我，但他们所以这么去做，不正因为只有这么选择， 他们才感到愉快吗？要是这么选择意味着一种极大的痛苦，他们还会这么做 吗？有人为自己有名有利而愉快，有人为牺牲自己而愉快，都是一种自私的 选择，都在实现自己的目的中尝到了人生的快乐，我看这就是自我与自我价 值的满足。
　　叫我不高兴的是有人向老师汇报了那天的争论，我想一定是这样的，不 然王老师怎么提到这件事呢？这太没意思了。有本事就参加争论么，干嘛在 背后搞小动作呢！
不过，王老师对自我的看法，倒也启发了我。我知道我在性格上有个毛
病，那就是缺乏涵养。我一直比较自信，这没有错。每逢遇到什么事情，我 总爱发表我自己的见解，而且一般我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这也没有错。但是， 我很难心平气和地听别人说，尤其是忍受不了别人不赞成我的看法。别人一 说话，我就忍不住就要打断他，别人说的是反对意见，我就更沉不住气，常 常就马上把他们顶回去。在同学们看来，我就是个自以为是，盛气凌人的人， 实际上我不过是比较争强好胜而已。
但是——我得郑重提醒自己——既然每个自我都是一个独立的特殊生
命，那么，我有什么理由非得强求别人接受我呢？我的看法对不对，不是以 别人同意不同意为前提的。别人同意，我的看法是我的，别人不同意，我的 看法还是我的，事情不就那么简单明了嘛！
这么看来，我觉得过去好多这类争论都是很无聊的。两个人争论一个问
题，其实就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两个人都把自己的看法说清楚了，让对 方明白各自说了些什么，争论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何必非要有个大家都同 意的看法呢？再说，要是我觉得自己已经把想说的说明白了，也听明白了别 人的意思，就算争论结束了，我也就不会去打断别人，反驳别人，让别人难 堪了。我有时对别人还显得比较刻薄，根子好像也在这里。
　　有了这样的想法，以后就能很好地来处理这类问题，我的性格和心理肯 定就能比过去成熟一些，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我今天感到高兴，原因就在这里。我希望今后多这么想问题，也多记一 些这类的日记，使自己尽快地成熟起来。
　　对了，这么一想，我仿佛对有人在背后向王老师汇报的事，也觉得没那 么气愤了。原因很简单，不汇报，我是我；汇报了，我还是我；一个独立的 自我，本来就不该被发生的一些什么事所影响，所左右，是不是？！

日记之三，刘晓波的日记：

　　说心里话，我对班里这些天老谈个没完的“自我”呀，“自私”呀，没 什么兴趣。这还用得着讨论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图什么？不就图个自在？ 自我是什么？就是让我自自在在。我不去管人家，人家也别管我；我不妨碍 人家，人家也别妨碍我；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这多 痛快！所以，我最不喜欢班里的干部了，老师管我，这我没办法，谁让我是 他们的学生呢？再说，他们管我，一多半也是真为我好。那几个干部他们又 算什么？刘晓波，你应该怎么怎么??刘晓波，你怎么这么这么??没完没 了地盯着你，指责你，烦你，真没劲。他们管得着吗？
　　不过，我也有我的招术。任他们怎么说，我该怎么活着还是怎么活着， 他们也只好干瞪眼。比如我在语文课上读武侠小说，李晓燕就在下课时当着 同学的面批评我，我就当没她这个人，还是顾自己读小说，她不是只好哭鼻 子去吗？活该！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这么图个自自在在地活着，心里却也常觉得不自在。 比如，我把李晓燕气哭了，别的同学批评我，我虽然也满不在乎，可总也觉 得不是味儿。再说，我确实也担心李晓燕去告诉王老师。李晓燕还算不错， 她哭了一场也就完了，没去王老师那里告我的状，我知道这事，心里就更不 是滋味了。
是不是人想图个自在，就得没皮没脸，像个无赖呢？我还真不愿意自己
就是个无赖。这么一想，我也时常感到烦恼，好像找不到一条两全其美的道 路来。今天王老师说，自我是在自己和社会之间找到一个好的契合点，我想 了想，这话有些道理。我毕竟不是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呀，世界上有 无数个我这样的人，组成了社会，我如果找到一个好的契合点，既可以我行 我素，痛痛快快地活着，又不会伤别人，这不比我过去更强么？我想，王老 师说的契合点，是不是就是掌握好一种分寸，在与社会保持各种正常和谐的 联系时，自己又有独立性，能自自在在地活着？这当然是很好的。
我现在就是不明白这契合点在哪里？也许，这本来就不可能一下子就弄
明白。不管怎么说，从明天开始，至少不能太任性，太由着自己，碰到什么 事情，尽可能地想想别人，尤其是设身处地地替别人想一想。这样，我大概 就能比较快一点找到契合点。这就是我今天听了王老师的课以后的一点感 想。
日记之四，骆鹏的日记： 要是现在让我再来写“我是谁”的作文，我想我就不会像上次那么来写
了。“我不喜欢自己”，这题目就有问题。自我不是客观存在的吗？我喜欢
不喜欢又有什么用！ 我说过，我最不喜欢自己的就是胆小。这确实是我的一大毛病。不过如
果稍稍分析一下，我的胆小好像有不同的情况。一种情况是我面临什么事情 时，我不敢去说什么，也不敢去做什么，显得很胆小。本来，这是不难克服 的，我看过好几本书，书上都说只要多说多做几次，胆子就会大起来的。这 就牵涉到我的胆小的另一种情况了：我从心里怕遇到什么事。一遇到什么事， 我就想法子躲开，估计可能会遇到什么事，我就早早地回避了。说得简单一 点，我恨不得整天就呆在我自己家里的小屋里，在那里我就觉得心里踏实， 只要一跨出门，我对一切都有一种畏惧心理。

　　不是要说“自我”吗？我的自我，就是这种把自己包裹起来，和别人隔 开的自我。确实也是这样，只有这时候，我才感到我有“自我”，而且一点 也不感到胆小。
　　我现在觉得我的毛病，就在于这第二种情况。我只适应自己一个人，对 我以外的一切都很胆怯。我本来应当打破这种情况，这样，说不定我就有可 能多接触人，多遇到点事，变得大胆起来，可是我却更加把自己包裹起来， 封闭起来，我实际上是在逃避社会、逃避别人中寻找所谓的“自我”，结果 我就更加变得胆怯。这样的“自我”，其实是一种虚幻的心理影子。根本的 问题难道不正是这样吗？
　　所以，“我不喜欢自己”的意思，要是解释成我不喜欢自己这种自我封 闭、自我逃避的‘自我’，这就对头了。王老师说，一种自我意识包括情、 知、意三个方面，我现在认识了自己的毛病，感情上当然也会区分了，是不 是就得用意志的力量来打破这种情况呢？
　　我想，这几天要是有机会，我要勇敢地找王老师谈一次。就从这里开始， 我先给自己规定下来，不得反悔！
　　中学生朋友们，这几篇日记里流露出来的心曲，想来大家一定是熟悉的 吧？我们只稍稍作了点文字上的改动，为的是让这几篇日记文字更通顺，意 思更清晰。我们在前面说过，日记里的想法并不一定全对，我们相信，大家 能够作出正确的区分和判断。我们只想提供一次心灵与心灵交流的机会，让 大家形象地感到，心理成熟该怎样从自我的角度，迈出坚实有力的步伐。这 几个同学的可贵之处，并不在于通常我们所习惯理解的那样，从正确还是错 误的意义上，对自己作了反省和批评；而在于他们认真地审视自己的心理， 以一种健全成熟的心理要求，来解剖和分析了自己的心理，寻找出自己走向 成熟的障碍。思想上认识上的偏误，完全就有可能在他们走向心理成熟的人 生途程上得到纠正。反过来，如果这种心理问题不解决，那么，思想上认识 上的偏误非但不易解决，而且很可能会随着一定的心理问题，变得更加严重， 更加难以纠正。这几个同学就是例证，我们周围的生活其实也在不断地提供 这样的例证。
　　
第三章 警惕心理陷阱


当心你心中的陷阱——唱一支现在的歌——珊瑚与石头——泥泞与星 光——覆水难收——徬徨的症结——告别过去——“应该”的问号——寻求 “赞扬”的腐蚀——情绪中的失落——向往未来和创造的魅力

当心你心中的陷阱


当生命像柔歌般的流行， 那不难使人觉得欢欣。 但真有价值的人， 却是那能在一切逆境中含着笑的人。


　　认识到了一个正确的自我，是我们走向心理成熟的前提，接下来，我们 就能朝着心理成熟的目标迈步前进了。可是这时候，我们就会发现，我们一 般都是在一种不很健康的心理土壤上起步的。我们准备按照自己的思考和意 愿迈开我们的步子，可实际上我们常常踩进一个接一个的心理陷阱里，沮丧、 忧虑、愧疚、愤怒、烦恼??这些我们本来想战胜的东西，却始终如影随形 一般缠住我们的身心。这使我们陷入了一种两难：我们在走向心理成熟过程 中竭力想抛弃的东西，成了我们为了心理成熟不得不接受的代价。问题的出 路只有一条：我们承认这样的事实，同时在战胜这些心理障碍中走向成熟。 这样，两难境地就变成了唯一的选择。而最终真正能够使自己具有健全而成 熟的心理的人，必定只是能够胜利地跨越各种心理陷阱的人。
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开始起步吧。

　　　　　　　　　　　唱一支现在的歌


让我们回到正在香山春游的同学们中间。 在全班同学中，一开始春游就显得闷闷不乐，到春游结束时心境仍然没
有变化的，只有两个人：李晓燕和张倩。关于李晓燕，我们这里先不谈她。 我们以后将多次来解剖她，因为，在她身上，比较集中地反映了许多中学生 容易具有的心理问题。我们先来看张倩。
　　让张倩闷闷不乐的原因，当然是她听了妈妈的话，没穿牛仔裤而穿了呢 裙。关于这一点，我们当时就作了一些分析，也许下一次，当张倩再次面临 类似的问题时，她就可能会以一种正常的心理反应形式来作出选择。现在的 问题是，当这一切已经成了事实，张倩应当用一种怎样的心理方式来对待呢？ 张倩一直沉浸在某种后悔心理中。她不断下意识地对自己说：“要是我 不听妈妈的话就好了。”她这么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情不自禁地想象自己不 是穿呢裙，而是穿着牛仔裤在香山上玩儿的情景。越这么想象，她就越后悔， 也就越觉得现在这么玩儿，自己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如果说，她在究竟穿什 么才好的问题上，是受了妈妈的控制，那么，她从上了汽车以后起，一直到 在香山玩儿的全过程，则始终被自己的这种“要是??就好了”的情绪以及
由此引起的闷闷不乐所控制。她仍然没有让自己控制自己。
　　而本来可以给她带来巨大欢乐的现在，就这么一分一秒地溜走了。她如 果要想自己控制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承认事实，珍惜她面临的现在，努力 唱一支现在的歌。
我们每一个人都面临着现在。现在是从各种不同的过去延伸而来的，对
于过去，任何追悔都无济于事。我们唯一能够抓住的就是现在。将来只不过 是现在的延伸。如何面对现在，就将决定可能拥有怎样的将来。因此，正确 的心理状态是：不管我们有过怎样的过去，都毫不留情地把它抛到身后，然 后认真地抓住现在，我们才可能拥有一个我们理想的将来。
可是，我们有多少同学陷在或者追悔过去，或者幻想将来，唯独去掉了
现在的心理陷阱里呵！比如： “我昨天的英语考得太差了，我怎么那么蠢，光把时间花在背单词上，
却忽略了语法。丢一个单词才失几分？一个句子错了，一丢就是十分！明年
我一定得注意这个问题。”一个同学在考数学之前这么不由自主地反复想着。 考英语的“昨天”早已一去不再复返，明年的考英语还遥遥无期，这种追悔 昨日和期望明年的心理，所损害的只是现在，连同现在要考的数学。
　　一个同学好容易搞到一张关于当代文学的讲座票。他对文学很感兴趣， 讲课的老师又是他十分喜欢和尊敬的一位作家。他从家里赶去听讲座的时 候，因为走得急，忘了同家长说一声了。而讲座完毕后，他又想去看一场梦 寐以求的电影。这样，他在听讲座时，总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不是想着家里 的人将为他着急，就是考虑听完讲座后去不去看电影，脑子始终乱糟糟的， 结果他期待已久的讲座，也没有听进去多少。这使他一下午的心情特别糟糕。 后来他连电影也没去看，赶紧回家去了。他向父亲讲了他下午所经受的烦恼， 父亲说：“你不是爱听那个讲座吗？安心听就是了。最多也就是不看电影， 现在回家来，一点也没晚，是不是？”他一听父亲这么说，心情就更加沮丧。 父亲说：“下午已经过去了，现在你想干什么？快按你想的去干，否则，你 连晚上也丢了！”他一下子省悟过来，和父亲说：“好吧，咱俩下盘围棋吧，
　　
你也可以轻松轻松。”他早就想和父亲下一盘棋了，也想看看自己的棋艺进 步了多少。这一天晚上，他终于高高兴兴地如愿度过了。
　　唱好一支现在的歌，就是不要为已经过去的事情而遗憾沮丧，也不要被 远没有到来的未来所折磨，要充分地把握和创造现在。
　　唱好一支现在的歌，就是要承认你面临的一切，不管它们有多么不如你 意，不称你心，甚至是不幸。尽量坦然地接受这一切，适应这一切，然后重 新起步。
　　唱好一支现在的歌，就是要抓紧现在的时光，去做你该做的一切，尽量 使自己的人生变得积极而充分。比如，出去跑几圈步；和一个朋友倾心交谈 一次；读一本你喜欢的书；或者，就去看一次展览；“现在”如果被你安排 得既有意义又十分充实，你就会在“现在”里汲取足够的养分，使自己变得 强壮而聪明。
　　唱好一支现在的歌，就不要为过去的失败耿耿于怀，灰心丧气，也不要 满足于已经获得的成绩，情不自禁地炫耀一番。因为每一分钟的来临，都是 旧过程的结束和新过程的开始。你始终是全新的，你只有把握和利用现在， 你才能把握全新的你。
　　中学生朋友们，如果读到这里，你们觉得还有点意思，那么，我们就劝 你们稍稍停下一会儿阅读的目光，休息一下，然后想一想有哪些该做的事， 立即动手开始去做。这时，你们就会感到一种因为把握了现在和自我的心理 愉快。
　　
珊瑚与石头


　　看起来，珊瑚和石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了解这两者的人就会知道， 它们是两种根本不同的东西。珊瑚有生命，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和成长着； 石头却没有生命，它是凝固的、僵死的。
　　人的心理世界应该永如珊瑚，而绝不要成为石头。有生命的不断成长的 心理才有可能走向成熟。
　　我们说，李晓燕在二十年后的烦恼植根于二十年前，就是因为她的心理 那时就陷入停滞与僵化。她在整个香山春游的过程中，耿耿于怀的是她的计 划的被否定。她虽然也参加了春游活动，但她无论从思想还是从情感上，都 始终沉湎在她的受挫里。这种强烈的受挫感使她难以接受现实，于是她就总 是闷闷不乐。这一切，都妨碍了她从受挫里获取心理成长的动力和养分。
　　珊瑚般的心理，是始终处在活跃的成长之中的，很少去计较外部世界的 对与错、得与失。只要心理上知道它总在变化和生长，心理就会永葆活力。 否则，如果心理处于停滞和僵化之中，并且转化为一种消极的情绪，那所能 证明的，只是心理的停止了成长，开始变为石头。李晓燕从她提出的计划被 否定起，本来进入了一个促进心理成长的很好时机，她所需要做的，只是把 她的计划连同受挫一起抛向身后，与全班同学一道高高兴兴地享受新计划的 欢乐，同时，从全班同学（包括她自己）对待新计划的态度和情绪中汲取必 要的营养，她就主宰了自己，也主宰了心理成熟的进程。
不幸的是，李晓燕面临现实处境时的这种心理态度，后来就成了一种心
理定势，在二十年后仍然控制了她的身心。她的沉湎于过去，她的依赖心理、 她的缺乏创造活力与自我调节能力，以及她的对自尊心和自我的混淆等等， 既都是那种停滞僵化的心理反映，又都是它的结果。看起来，她似乎处处在 与外部环境的矛盾和冲突之中，但在实质上，由于她没能以一种成熟的充满 活力的心理世界来面对外部环境，她归根结蒂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这种随 波逐流，就是指被自己不健全的心理拖着走，未能在主宰自己的同时去主宰 命运，因而毫无主动性和创造力。
相反，我们从陈大军的那封写给友人的信里，看到的是一种消除僵化和
停滞，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总在变化和生长的心理世界。陈大军在工厂的 处境并不使人满意，他出外流浪所经历的种种，更是一般人难以忍受的，但 他总是乐观地对待他生活中的这一切，从容地面对这一切，十分善于及时地 把这一切，作为滋养自己心理的营养。他很少去抱怨自己所不能控制的东西， 更不去要求外部世界符合他的希望，敢于面对，也敢于承担，最后，他在使 自己的心理逐渐走向成熟的过程中，把握和开创了自己的命运。陈大军将来 仍然还会遇到各种困难或挫折，甚至还会遇到不幸，不过，我们完全能相信 他能够战胜这一切，因为，他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心理世界。
　　事实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你面对人生，所有你面临的东西，都注定 将由你来承担；你的心理世界将帮助你支撑这一切；如果你的心理世界充满 活力，不断地朝着成熟发展着，你就将真正属于自己。
　　
泥泞与星光


　　　　　　“大雨滂沱，道路一片泥泞，一个人在原野上孤独地跋涉着。他的鞋上 沾满了污泥，沉重得使他每朝前跨出一步，就须付出极大的力气。 这个人喘息着停住了脚，背靠一棵大树，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一个温柔甜美的夏夜。河边，女贞花树散发着浓郁的芬香，头顶 上星光灿烂，有极优美的小夜曲从不远处的楼房里传来，星光般迷蒙美丽的 情愫弥漫了他的全身心。”
　　他睁开眼睛。眼前仍然大雨如注，道路泥泞不堪。他面前还有很长的一 段路要走。
　　朝晖中学初（3）班的周佳丽同学，眼下正处在这种“跋涉在泥泞中”的 境地。她本来有一个极好的家庭。不幸，放寒假期间，她的母亲由于一次车 祸，突然身亡。她父亲又着急又悲痛，加上工作劳累、休息不好，一天起床 时忽然晕厥过去，抢救过来后已成半身瘫痪，只好终日半躺在床上。生活的 一切重担，现在就压在了周佳丽孱弱的肩上了。才不过短短的几天，周佳丽 的圆脸变得瘦削了，人们很少再能听到她的歌声与笑声。她总是在快上课的 时候，急急忙忙赶到学校，一放学，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家去。
每天晚上，周佳丽在侍候父亲休息，做完了所有家务活以后，就爱靠着
床头，闭眼回想母亲活着时的情景。母亲在一家医院当医生，又酷爱音乐， 晚上没有什么事，常爱边弹钢琴边唱歌作为休息。她还经常给周佳丽伴奏。 周佳丽能清晰地回忆起这样的情景：在柔和的落地灯光下，母亲白皙修长的 手指在琴键上自如地跳荡，她觉得自己内心深处奔涌着想唱歌的欲望。父亲 呢，这时就会从写字台边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她们。
周佳丽泪流满面。她强抑住巨大的悲痛，拚命克制着自己不哭出声来，
怕睡在隔壁的父亲听到了感到伤心。许多时候，周佳丽都是哭累了，才迷迷 糊糊地睡着了的。
然后就是从第二天早晨开始重复这一切??
　　班里的老师和同学们为了帮助周佳丽同学，也尽了很大的力。开始时， 班里热心的同学们每天轮流去周佳丽家值班，帮助周佳丽料理家务，一起做 每天的作业。周佳丽家的所有重体力活，都由陈大军组织的一个男生小组包 下来了，每个星期天上午，小组的全体同学都会主动到周佳丽家，帮助她打 扫卫生、擦洗地板、换好煤气罐??
但是，每到夜深人静之际，周佳丽仍然会沉浸在对温馨的家庭的回忆之
中，仍然泪流满面，在哭累中昏沉沉地睡过去?? 不久后班里举行了一次班会活动，王老师建议以怎么帮助周佳丽同学为
主题。班会开得十分热烈，同学们提出了许多很实际的想法，有些想法还得 到了落实，比如，有的同学提出每人每月出一元钱，集资帮周佳丽家请个保 姆，这样，既可以减轻周佳丽的家务活负担，又能使她到学校来后，不至于 还牵挂着家里。这个提议迅速得到了一致的通过。张倩马上就提出，她家一 直请了一个保姆，许多年下来关系特别熟，彼此都有了一定的感情。现在家 里没什么需要干的活了，她去同家长和保姆商量，争取说服这个保姆去。
　　班会活动临近结束的时候，王老师向全班同学讲了那个“跋涉在泥泞中” 的故事。接着这个故事，他继续说道：
“每个人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都会遇到让人不快的事情。考试考得不

好，自己得了什么病、家庭发生了变故，等等，谁也难以避免。希望自己的 人生一直顺顺当当，幸福美满，这当然是很好的愿望，但也是一个不切实际 的幻想。
　　因此，人生就犹如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无论人有过多少个值得回味的 美好的夏夜，无论人拥有怎样灿烂美丽的星光，人生永远也无法逃避在泥泞 中艰难迈步的处境。一旦面临这种处境，人所能够做的事情，也是唯一应该 去做的事情，就是承认脚下那条泥泞的道路，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接受这 种已不可避免的事实，并不是让人在逆境前变得俯首贴耳，听凭逆境把自己 所吞没，而是为了更好地战胜它们，我想这一点同学们都能明白。
　　在泥泞的道路前变得垂头丧气，心境十分灰暗，甚至走向极端，会觉得 人生没有意义，这种对待逆境的态度当然是很不可取的。这样的态度，是一 种懦夫的态度，同学们一定也能看得很明白。但是，还有一种态度，却常常 被人们所忽视，那就是这个跋涉者的态度。
　　这个跋涉者虽然也承认脚下那条泥泞的道路，但他的心理却对它持抗拒 态度。他迫不得已也在路上走着，可是他的心理始终停留在夏夜的星光里， 一有机会，他就想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来回忆夏夜和星光。这种回忆， 至少使他停顿了向前跋涉的步伐，耽误了本来应该花在跋涉上的时间，而且， 还常常可能消磨了他的跋涉的意志和毅力。由此可见，跋涉者需要一种跋涉 的心理，这种跋涉的心理就是使自己不成为任何与跋涉无关的东西的奴隶， 无论这东西多美好，而只是承认跋涉，专心致志地对待跋涉，走完脚下那条 泥泞的道路。
我们在生活的道路上，固然经常也能看到许多被困难、挫折和逆境压得
喘不过气来，于是就干脆消极颓废起来，向生活投降了的人。但是更多的， 则是沉湎在对过去的美好回忆中，停顿了脚步，同时自己破坏了自己的心理 的人。就像我们现在说到的跋涉者。这样的状况，从心理的角度来看，就不 能算做健康成熟的心理，而且也不能算是朝心理成熟的方向前进的趋势。” 这次班会活动，给周佳丽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也在她的心里引起了巨 大的震动。她发现，王老师所讲的那个跋涉者，其实就是在指她。事情已经 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就不会再像以前那个样子，老去想以前那个样子，对今 天又能有多少帮助呢？周佳丽想道。这天晚上，忙完了该忙的一切，她打开 了钢琴盖，然后对父亲说：“爸爸，我给您弹支曲子吧，您想听什么？”于 是，这个曾经琴声不断、后来有好一阵显得死气沉沉的屋子，第一次开始有
了活力。
　　几个月转瞬即逝。等到周佳丽和全班同学一起，投入紧张的毕业复习阶 段，周佳丽的生活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了。她父亲由于一段时间的治疗，现在 不但能拄着拐棍，自己料理自己，而且还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工作。周佳丽的 脸上又有了笑容。晚上，当她做完了作业，看着在写字台前看书的父亲，他 就会情不自禁地坐到钢琴前，对父亲说：
“爸爸，我给您弹点什么？” 她父亲这时就会转过身来，微笑地朝她点点头。 周佳丽猛然觉得母亲没死。母亲仍然活着，活在他们现在的这种生活气
氛里。而这一切，和她在前一阵干脆忘掉母亲，与父亲一起跋涉人生，是分 不开的。
经过了这样的过程，周佳丽对她的人生和未来，开始充满了信心。

覆水难收


　　从那根螺丝被拧断了开始，邵平的情绪变得很坏，有一阵他恨不得把面 前的那堆东西全部都从窗户里扔出去，然后一切就再从头开始。
　　他知道这是幻想。他气呼呼地躺到床上，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这套 带声控装置的电动飞机零件，是他爸爸从日本专门给他带回来的。邵平平时 有两大爱好，一是看书，一是拆拆装装。他的业余时间几乎就是在轮流看书 和拆拆装装中度过的。他常对同学们说，当他看书看累的时候，他就用拆拆 装装作为休息，反过来也一样。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就装了一架六管半 导体收音机；进入初中以后，他花了一年时间，装了一台黑白 12 吋电视机； 然后，就是这套带声控装置的电动飞机零件了。他爸爸告诉他，这在日本是 专门为高中学生动脑动手设计出来的，几百个零件要组装起来，涉及到看图、 机械、无线电原理等多方面的知识，既是一个学习和锻炼的过程，也是一种 很好的娱乐。尤其是邵平听说在日本，这套零件的对象是高中学生，又使他 内心里有一种竞争的冲动。他是专门抑制着自己的愿望，等到星期天才开始 动手组装的，他希望有一整天的时间，足够他用来把它组装好，然后等爸爸 下班的时候，让爸爸大吃一惊。
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开始组装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他首先解
决了电路的部分，这是电动飞机的心脏，只有电路部分组装得正确无误，飞 机才会起动，也才会接收声控装置的命令。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机械传动部分， 这很好办，按图把那些零件和螺丝组接起来就完了，实际上不需要动多大的 脑子，邵平兴致勃勃地想。可是，没曾想他在拧紧机轮主轴的螺帽时，不小 心竟拧断了螺丝！螺丝断了，主轴就意味着毫无用处，整架飞机就再也不可 能按设计跑动起来了，尽管其它的一切部件都装接得正确无误。
邵平极懊丧地躺着，不断地回忆拧断螺丝时的情景，一直躺到他爸爸下
班回来。 “怎么啦？”爸爸问。
邵平突然感到有点心酸，他强把心里那种酸涩味儿压下去，回答说：“我
把飞机主轴的螺丝拧断了。” “拧断了？”爸爸问了一句，走到桌子边上，找出那根螺丝，看了一会，
接着问道：“拧断了，又能怎么样？”
　　“又能怎么样？”邵平很奇怪爸爸竟这样问他，“您说我能怎么样？真 倒霉透了！”
　　爸爸看了他一会，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朝他脚下一泼。邵平吓了一跳。 爸爸说：“你把这水给我装回杯子里！”
　　邵平不解地看着爸爸，半天没说话。爸爸说：“你还不明白？倒在地下 的水，再也装不回杯子里了。断掉的螺丝，也不可能变得和没断时一样。你 说还能怎么办？”
　　邵平的心弦仿佛被这杯水所拨动了。爸爸接着说道：“你仔细看看这些 水，它泼出去后就永远也收不回杯子里了。你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地扫干净。 人就是那样，他只能改变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情的结果，但他无法改变那件 事本身，因为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知道你还能怎 么样。”
邵平恍然大悟。他心里的沮丧一扫而光，心情重新又变得轻松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