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谢
我在开头就说过,我要感谢所有那些为本书出过力的人:迪奥生前的同 事们、朋友们和亲属们,以及时装这一领域的专家们。当然,我也得特别感 谢使这一任务得以完成的两位人:雅克·鲁埃和凯瑟琳·迪奥。前者我已在 开头提到,后者充分信任我,允许我前去卡利安拜访她好几次。
我还要感谢贝尔纳·阿诺特先生,他允许我接触迪奥公司的档案,不加 阻挠地让我自由自在地完成我的任务。同时在此,我还要感谢克里斯汀·迪 奥有限公司现任总裁弗朗索瓦·博富美先生和克里斯汀·迪奥香水公司研究 开发部主任玛丽-克里斯汀·德·塞因·魏特庚斯坦女士。
克里斯汀·迪奥档案室的工作管理人员玛丽卡·根提女士不仅给我提供 了她自己所了解的情况,而且在我写这本书时提供了无价的帮助。我怀念那 段愉快的与她共事的经历。同时要感谢的是时装艺术博物馆馆长伊丽莎 白·弗洛瑞女士,1987年曾在这里举办了一次克里斯汀·迪奥展。我也得感 谢格兰维尔市的克里斯汀·迪奥博物馆的馆长让·吕克·杜弗雷森先生。
在我自己的朋友当中,我要特别感激贝尔纳·米诺雷,他不仅把他的图 书馆向我开放,而且还把巴黎社交界及文学界的所有秘闻告诉我。在很多个 早晨,当我的电话铃响的时候,就有从他那儿送来的好消息,他会说他又偶 尔读到了一篇关于迪奥的材料。我也必须感谢另外几个人,是她们使我有幸 能够读到一些未发表的日记和通信:布列吉特·托特让我看了她姑妈苏珊 娜·卢林的日记,热内维埃夫·佩奇让我看了她父亲雅克·邦伦的日记(她 应该让那些日记出版出来,因为文笔相当美),而西尔维娅·劳伦·科勒和 丽娜·拉克佳保存着马克斯·雅各的通信。
我也得到了时装界的一些德高望重的人的帮助。迪迪尔·格伦巴赫的
《时装史》一书帮了很大的忙,我们之间的对话使我深刻地认识了时装的发 展轨迹。基于类似的原因,我也得感谢弗朗索瓦·鲍多。他在《Elle》杂志 上的专栏文章和关于艺术方面的几部专著为发掘出某些事情的本质起到了关 键作用。此外,我也不能忘记我的两位精神上的母亲:玛丽·乔塞·勒皮卡 尔和艾丽丝·莫尔根,她俩在我着手写这本书的时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我在准备资料的过程中,得到了索尔邦大学的阿尔诺·德·莫雷巴的帮 助,他研究了迪奥的家谱,家产以及克里斯汀·迪奥有限公司的文件材料。
《艺术知识》杂志社的扎维叶·纳尔贝就迪奥的几处住房的风格写过一篇文 章,我参考过这篇文章。最后,还得提到《时尚》杂志的索尼娅·拉克林, 她在本书的最后阶段,可以说起到了一颗不可或缺的小“星星”所起到的作 用。
我也深深感谢埃尔韦·杜佩里叶·德·拉森、马克·博汉、斯坦利·加 芬克尔和斯坦利·马库斯。
在叙述迪奥的故事时,为了保证必要的行文节奏不被打乱,我决定不对
各种出处一一作注。然而,书尾的参考书目一栏列出了所有有关的作者及其 作品。我将把我用过的一些档案及文献材料(有些没有用过)捐献给克里斯 汀·迪奥公司和巴黎的政治学院基金会(迪奥曾在这所学院上过学)。我希 望,我这样做会对进一步研究有所裨益,因为迪奥留下的遗产,尤其是关于 我们的文化遗产方面的商业潜能非常丰富。迪奥是第一个看到这种商业潜能 的人。对于我们法国人来说,那笔过去传下来的遗产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玛丽-法兰西·波希娜
序
我是怎么想起要写这本书的?事实上,我是通过旁门进入迪奥故事 之中的。
那是1989年春天,我刚刚出版了意大利亿万富翁杰安尼·阿格内利 的传记。那本书的外观引起较大的非议。一天,我的出版商送来一份协 议书,它跟我以前收到的不一样:要我当“捉刀人”,为一位重要的法 国商人写书。这主意对我有诱惑。首先,有关安排事宜将保密,而我喜 爱的就是秘密。此外,该商人就是贝尔纳·阿诺特,一位在巴黎人人耳 闻但无人真正知晓的人物。阿诺特引起新闻界轰动,是因为年仅40的他 竟购买了迪奥公司,并接管了声名显赫的LVMH公司(Louis Vuitton-Mo
?t Hennessy)。这当然意味着他正处于辉煌时期。然而,正如多数处于 巅峰的人只是稍纵即逝一样,他也受到了批评界不太友善的对待。他得
罪过不少人,一般舆论都认为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商业冒险者。阿诺特
想写一本书,希望澄清一下风传自己在时装界获至暴利的那些扑朔迷离 的东西。他也想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引进奢侈高雅的生活世界之 中。他的两家主要公司——迪奥公司和LVMH公司——都包括多种业务, 主要在三大领域:时装和香水,由迪奥、拉克罗瓦、纪凡希、肯佐和塞 琳娜等公司经营;行李托运,由LV经营;香槟酒和烈性酒,由MH经营。 总公司净产值超过200亿美元,它的股票在巴黎交易所位居榜首。
初夏时节,我已同那位商人相视而坐了,于是我们开始工作。听他 说话,真让人着迷,因为他像那些对未来保持头脑清醒的人一样,说得 有条不紊,明白晓畅。但是,到夏末时,阿诺特突然宣布,他已放弃写 一本书的想法。然而此时,我已被这项计划给抓住不放了。某种原因告 诉我不能就此丢下。
那“某种原因”在几个月之后变得明朗起来。阿诺特给我讲的其中 一桩事留在了我的心底,他为什么购买的是迪奥公司而不是其他某个公 司?该公司的有关文件在他居住美国期间就已转交给他。他在新罗舍尔 置办了房产。一天,他要买一条浴巾,便去了附近一家叫布卢名代尔的 商店。“那儿的迪奥产品展突然让我思念起法国来,我面前的东西明显 比其他展品要高雅些。它在我的记忆中占据突出位置。后来,只要我有 机会买迪奥产品,我就会想起布卢名代尔商店,我毫不怀疑自己无意识 中受到了它的影响。”
一天晚上,我去子爵山谷城堡参加一个舞会,那是世界上最有魅力 的地方之一。主人把城堡出租给迪奥香水公司,用来庆祝他们最新产品 “沙丘”牌香水的投产。那地方就像天堂,城堡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喷 泉和花园交相辉映,让人觉得又回到了安德烈帝王时代,仿佛在凡尔赛 宫举行盛大的皇家宴会。我又想起阿诺特在布卢名代尔商店看到“迪奥
产品展”那件事。对我来说,这场舞会重又唤起了美丽和神秘,以及独 具特色的法国高雅阶层的生活传统。而在我看来,“迪奥”这个名字比 其他任何名字都更好地代表了那种传统。我第二天便开始了写作。通向 克里斯汀·迪奥的大门在我面前开着,我走进去,是为了寻求迪奥曾经 用来创造“新面貌”的那种神奇的力量。
然而,我将怎样进行这项工作呢?我此前从未见过克里斯汀·迪 奥,也不是一个时装行家。1987年在东北海港的一次会议上,我有幸遇 见了作家玛格丽特·约森纳。她在谈话过程中对我说的一些话一直让我 难以忘怀,至今仍在激励着我。她说,“书就像一把梯子;别人的思想 就是台阶。”这话用来指这本《克里斯汀·迪奥》,一点不假。这书是 无数次交谈(约好几百个小时吧)的结果。我还收集了大量轶闻趣事、 个人叙述、回忆和评论,进行酝酿深思,最后才努力重新塑造出迪奥这 个人。不过,这种重新塑造是一种集体的努力。事实上,克里斯汀·迪 奥一直深深地活在那些认识他的人们的心目中,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把落 叶收集起来,然后再想像出那棵大树过去曾经是什么样子。有些日子, 我与演员让·马雷交谈,曾提起在乡下与玛琳娜·底特里希和让·科克 托度过周日的事,我这样做是为了捕捉到迪奥身上所体现出的那种轻松 愉快感。我和邓尼丝·提阿尔在她那间小寓所里呆了一整个下午。她独 居,过着斯巴达式的简朴生活。她因年老而显得皮肤干皱,但一谈起她 一生中所收藏的那些珍宝——朋友们的照片、信件、速写等,她马上变 得容光焕发。那个下午给我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那是艺术家、制片 商??还有时装设计师很容易脱颖而出的时代,不需要真正为钱而操心
(不像今天,钱支配着我们)。我当时还意识到,即便迪奥处于连饭都 吃不饱的时期,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穷愁潦倒的人。有一次采访花了 我几个月的时间,因为有些人情愿把“他们的”迪奥永远留存在自己的 心底。这使我不得不去找作家艾德蒙德·夏尔-鲁克斯。她的单身小公 寓位于塞纳河左岸一幢房子里的一段雅致的楼梯的顶端,布置得很生动 形象,就像回到了旧时代,使人很容易想像出当年的龚古尔兄弟出名前 的下榻处。夏尔-鲁克斯夫人对时装风格谈论很绝妙,她对迪奥的过于 繁琐、侧重官能感受的风格与夏奈尔的最简单派艺术风格进行比较,并 指出前者(资产阶级)使用的是右翼方法,而后者(孤儿)采取的是左 翼态度。我入迷地听着这种谈论方式,其中你可以发现时装与政治的潜 在关系。在里兹饭店酒吧,我与叨着大烟斗、说话声音粗哑的阿特·布 奇沃德喝上一杯,就好像是从50年代的巴黎吹来的一阵清风,你只需付 两杯香槟的价钱,便可找到迅速恢复青春的最好办法。这样的特别时 刻,我还可以继续列举很多。有些很有趣味,有些只是一堆杂乱的回 忆,其中某些地方也会藏着一两颗珍珠。总之,每次都有一鳞半爪的收 获,展现新的前景,就像玩单人纸牌戏时的一张刚刚翻出的新牌。我还
及时地见到了那些曾在工作上与迪奥关系密切的人:记忆不错的雅 克·鲁埃,他曾为迪奥经商,后来又继续干了30年;还有负责办理许可 证的埃尔韦·佩里埃。他俩的说法与其他那些和迪奥有关系的人对我所 说的是一致的。他们都把与迪奥相处的那一时期看作是自己生活中最了 不起的经历。此书当然也要大大归功于迪奥的艺术方面的继承者:弗雷 得里克·卡斯特、马克·博汉,还有今天仍在创造成套时装的杰安弗朗 哥·费雷。另外,当然还有迪奥本人。他一定早就知道,将来某一天有 人会对他的生平和时代感到好奇,会把迪奥之谜拼接起来,然后追寻他 的足迹。
迪奥是个细心的人,他决不可能允许后人对克里斯汀·迪奥本人妄 加推测。正是基于这一理由,他才提供一些关键的证据。他的自传《我 与克里斯汀·迪奥》是在他死之前几个月才写成的,好像他知道马上将 发生什么似的。这本自传自始至终是我的向导,使我知道他喜爱谜语、 卜星术和幸运咒语。他甚至给自己的服装取了这样一些名字:“填字 谜”、“有耐心”、“竞猜游戏”,或“捉迷藏”等。所以,发现他自 传里有几处这样的小把戏,我并不觉得吃惊。我同样不觉得吃惊的是, 里面有一系列线索最终帮我打开了几扇门,包括通向他童年生活的那扇 最重要的门。那条引路之线在我写这本书的过程中并不总是很明显,但 一旦我写完之后,它就变得清晰透明起来。况且,迪奥本人也曾回过头 去重走那一段路。可以说,迫于生活情况,他不得不经常回头看看,以 便找到前方的路。这就是他那充满创造力的过去如何失而复得的过程, 在中断一段时间后,最终又在本书中获得了力量。
本书中的这位迪奥并不像出现在时装杂志中的那位迪奥。在这个故 事里,这个人在早年好像与时装设计没多大关系,他从没想到过会选择 时装设计作为自己的职业。迪奥迅速非凡的成功使他去了美国,那儿会 庆祝和推崇他的成就,并给他带来国际性的成功。时装可以在伦敦、巴 黎或米兰被创造,但要在纽约才能被发现、被推崇。大体上说,美国为 克里斯汀·迪奥所做的事,有如法国为伍迪·艾伦、梅尔西·卡宁汉姆 和鲍伯·威尔逊所做的事。正如塞西尔·毕顿在其大作《一个高雅的世 纪与生活的艺术》中所写的,“我们都是法国人。”他这样说是指我们 大家对各种形式的美、尤其是对日常生活中的美的关注。本着这一精 神,我们可以说,克里斯汀·迪奥既属于他的祖国,也属于美国。
玛丽-法兰西·波希娜
前 言
我与克里斯汀·迪奥第一次见面是在1947年9月,正值他的首次美 国之行。当时,他来达拉斯接受奈曼·马库斯颁发的“时装界杰出贡献 奖”。
在他从法国抵达美国时,我哥哥爱德华和妻子贝蒂正在纽约。他俩 到码头去接他,并陪他到旅馆。当天晚上,爱德华给我打电话说,他们 将于次日送他上飞机,继续前往达拉斯。
“你会发现他完全不同于你以前见到的任何一位法国服装设计 师,”爱迪①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很腼腆,他更感兴趣的是美国的生 活方式,而不是时装。”他补充说,“好好款待他吧。”
时装界在大战期间沉寂了六年。之后,一位新的设计师崭露头角, 这本身便是一大新闻。而他在1947年春季举行的首次服装展更具爆炸 性,因其轮廓线条设计大胆,人称“新面貌”。
由于时装刊物对他那带革命性的设计进行了大量热情的报道,因此 几个月后当那些衣服的样品,刚出现在商店时,赶时髦的女人们已在争 先恐后地欲一睹风采,并踊跃购买。自从1925年可可·夏奈尔以其“假 小子”风格震惊时装界以来,还没出现过这么激动人心的事情。
迪奥这个名字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得到认可的,一颗新星已经诞生! 仍然保留着十九世纪腰带和直挺式外形的“新面貌”,是昔日时装的现 代化再现。
迪奥因其大胆的设计而被报界誉为新的“时装沙皇”和“轮廓线之 独尊者”。实际上,这位谦逊的人对自己所带来的影响感到有些意外。 因为他与查理·卓别林相比,并没有更多的野心或报负去行使权力或实 行独裁,后者在《大独裁者》中扮演流浪汉时,是集大权于一身的人
物。
迪奥是一位谦恭善良的人,他很关注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中的美的 事物。他在艺术、音乐、花草和服装方面的广泛兴趣,是他成为一位富 于创造性的职业时装设计师的前提条件。他证明了奥斯卡·王尔德曾经 说过的那句名言:“我的趣味是最简单的;我容易满足于最好的。”
这就是在那个炎热的下午从达拉斯走下飞机的那个人。让我感到宽 慰的是,我不必使用我那蹩脚的法语,因为他听得懂英语,并且会说英 语。
我们驾车离开机场时,我告诉他说,我们要经过达拉斯的一片漂亮 地区,那儿住的全是富人名流。他却静静地说:“噢,不。我倒更愿意 了解普通人的居住和生活情况。富人的生活在全世界都一个样。”
① 爱迪——爱德华的昵称。
为了满足他的愿望,我们改变了路线。我们谈论当代的艺术、图 书、绘画、烹调,还有酒——除时装外,什么都谈。他是如此地容易沟 通,等我们到达旅馆时,我已经觉得跟他在一起很惬意,就好像我已认 识他多年似的。
就这样,我们由相知相识逐渐发展成朋友关系。在巴黎,在乡下, 在剧场,在博物馆,在午餐会上,在宴席上,我们很少提到时装。他那 些服装销售员总是落落大方地提醒我们,购买小装饰品时要注意看说明 或其他某些细微的购物要求,以便照顾到成套时装的搭配。但他从不强 迫我买。
在这部传记里,我很高兴地注意到,玛丽-法兰西·波希娜没有忘 记对迪奥时装店里那几位特别能干的职员们表示感谢。作为大企业界中 的一位新手,迪奥时装店表现出了卓绝的技艺。
在那些职员中,我要特别提到以下名字:布列卡夫人,她负责成套 时装的裁剪;雅克·鲁埃,他作为总经理兼财政主管,只负责在生意方 面帮迪奥出谋划策,而从不介入艺术领域,他为迪奥的成功作出了卓越 的贡献;伊凡·米纳西安和艾利埃特·鲁克斯,他们俩都是非常杰出的 时装推销员;罗杰·韦维尔,一位了不起的鞋类设计师;还有特德·曼 托,他负责迪奥公司的毛皮裘衣,他使时装的两大特殊领域的地位得到 了快速认可。迪奥本人以前从未领导过一家大型商业企业,而正是在马 塞尔·布沙克的帮助下,他才得以云集一些卓越非凡的专业人员,他们 全是自己专业领域内的星级人物。
迪奥在第一家全真复制的迪奥店开张前夕死于法国。这家复制店是 为达拉斯的奈曼·马库斯的“法兰西半月刊”而设立的。
斯坦利·马库斯
1996年4月 于德克萨斯州达拉斯
献给所有那些大器晚成的人 以及那位让我无法入睡的人!
时装是一种信念的表现。在一个毫无神秘可言、日常生活充斥着虚 假和做作的时代,时装一直保持着它自己的神秘??人们从来没有如此 热衷地谈论过它——这可能最好地证明了时装的魅力。
克里斯汀·迪奥
迪奥挽救了巴黎,就像马恩河战役挽救了巴黎一样。
——卡美尔·斯诺
克里斯汀·迪奥是极具传奇色彩的法国时装设计大师,他在1947 年引起全球哄动,当时的巴黎还没有完全从战时的灾难中恢复过来,迪
奥使线条流动、长及脚踝的裙装重新面世,给妇女们找回了久违的自由
感、女性味和生活的欢愉。他在一夜之间被拥戴为“时装大王”。新闻 界,尤其是美国的时装杂志记者们把迪奥的时装冠名为“新面貌”—— 这使巴黎重新成为世界时装的中心。
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迪奥店成了世界各地王公贵族、影视明星和 富豪名流光顾的场所。在《妇女服装日报》最近做的一次调查中,迪奥 品牌在美国的知名度位居第二,仅次于卡尔文·克莱恩。
迪奥传奇的一生贯穿于战前、战争期间和战后巴黎的五彩缤纷的文 化生活之中。迪奥的很多灵感来自于他与很多文化艺术名人的朝夕相 处,这些人包括埃里克·萨蒂、弗朗西斯·普朗克、亨利·索格、 让·科克托和拉乌尔·杜菲等。
迪奥出生的年代正是奢侈品只为少数富人服务的末期。五十年代早 期,他通过在迪奥店里推出“成衣时装”而使时装界再一次发生了革 命。在那以前,高级时装设计师只为极少数富贵名流工作。通过自己的 店铺,迪奥把高级时装带进了大众生活。
玛丽-法兰西·波希娜巧妙地引导我们领略了群星灿烂的巴黎时装 界名流:朗万(Lanvin)、巴朗西亚加(Balenciaga)、李龙(Lelong)、赫 尔默(Hermes)、纪凡希(Givenchy)、雅克·法思(Jacques Fath)等。竞 争和流言有可能使巴黎这个高级时装“大家庭”内部产生一些分歧,但 绝对完美的设计和高标准的时装是他们共同一致的追求。从1947年迪奥 公司在香榭丽舍附近的蒙田大街创办并马上获得首次展览成功之后,我 们看到了温莎公爵夫人、奥莉维亚·德·哈韦兰、格蕾塔·嘉宝、玛琳 娜·底特里希、英格丽·褒曼以及其他许多社会名流和影星(全是迪奥 的顾客)走进了迪奥店的试衣间。
为了庆祝“新面貌”诞生五十周年,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筹划了
1996—97冬季的一次隆重的迪奥回顾展。
玛丽-法兰西·波希娜经常往返于巴黎与纽约之间。她以前的作品 包括意大利权贵吉安尼·阿格内利的传记和时装设计师尼娜·里奇的传 记。
(封面照片和部分插图由Christian Dior公司提供)
1
格兰维尔之角
迪奥是我们时代的一位独特的天才,他的名字(Dior)就很神奇,是上帝(Dieu)和金子(Or) 的组合。
——让·科克托 随着九月到来,夏季褪色了。凉棚外面的桌椅也一一消失了,旅馆 窗户上的百叶窗拉起来了,格兰维尔这座避暑小镇因季节变化而关闭了 起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欢快的轻歌剧和舞厅音乐没有了,代之而 起的将是一个宁静的英吉利周日下午的沉闷气氛。本地人恢复了周末在 海滨大道上的散步。这海滨大道一边是海,另一边是悬崖。格兰维尔镇 的善良公民们,胳膊上挽着妻子,一边闲逛着,一边相互脱帽致意。往 左边,你可以看到悬崖顶上的古镇。在右边,可以看到私家住宅掩藏在 树丛中,就像尤金·布丹画布上那些流动的线条;桅杆渐隐在凝重的天 空中,又像本地艺术家勒昂·卡雷的朦胧风景画??小镇再一次成为画
家们和孤独梦幻者们的场所。 一年中没有什么时候比避暑淡季时的那份宁静更让小克里斯汀·迪
奥喜欢的了。他的父母1907年到这小镇定居,他们家的房子就在悬崖顶 的边上,俯瞰着下面的大海。稀疏的植被使这个小岛感觉上像是沙漠, 幸而迪奥夫人很快就在周围建起一座花园。一排匆匆种下的松树成了小 迪奥最早的藏身之处。他经常坐在这些小树丛里,想像自己是坐在某个 茂密的原始森林里。小树枝随着他长大而长大,一直是他的私人避难
所。
在有暴风雨的黄昏、夜晚,使女们在油灯下缝纫。这时候,他会一 动不动地在亚麻色房间的窗户边呆上几个小时,观看天边渐渐汇集的乌 云。她们讲的鬼故事使他哥哥雷蒙咯咯地笑个不停,而他却浑身起鸡皮 疙瘩。隔壁游戏室的大柜子也让他有这种感觉。雷蒙有时会把他推进黑 暗的柜子里,对他大搞恶作剧。这间亚麻色房间也为克里斯汀喜爱。他 一边看着摇曳的灯影,一边在女人们哼着民谣和催眠曲的声音中入睡, 傍晚时分的烦燥不安渐渐溶入温柔之乡。屋外,三桅船拉响汽笛,回到 港口,北风轻轻地吹着,葬礼的钟声在回荡??屋内,降临的夜幕慢慢 吞噬了夜晚的一切声音。
每年圣诞节,全家人都要去巴黎看望爷爷奶奶。孩子们头戴水手 帽,坐在大轿车的长座位上,周围的女士们戴着硕大的羽毛头饰和用来 挡灰尘的面纱。父母、外婆、女家庭老师、使女和司机都挤了进来,根 本不考虑舒适程度。堆积如山的行李在车顶上颠簸着。经过无数次故障
和轮胎瘪气,旅行终于结束了。大家来到了五光十色、令人惊叹的“光 明之都”巴黎。这是个童话世界,有电,有影剧院,有协和广场,还有 小城堡剧场。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儒勒·凡尔纳笔下的米切尔·斯特洛 戈夫,和真人一样大,他80天环游地球中的冒险经历;或者被吕西弗的
《魔鬼药丸》中的真牛角吓得个半死。 这个世界比克里斯汀那些故事书中的东西要精彩一百倍。在格兰维
尔家里,他会认真地阅读查尔·佩洛的童话故事或《海底两万里》,想 像出“鹦鹉螺”号船上的大客厅(在他看来,那是很富丽堂皇的)和尼 莫船长的兽穴,鬼怪们在里面的大衣箱上和餐具柜上跳舞。同样让他着 迷的是格兰维尔家中用来装饰过厅和楼梯口的那些日本屏风。他会爬上 一张凳子,仔细窥视屏风,花上几个小时用手指摸摸画在上面的鸟的翅 膀,碰响上面的珠子,或者伸出手去抓画的蝴蝶。有时,脚下的皮革凳 子一摇晃,他会跌倒在地板上。他是神洞中的阿拉丁,目光所及之处, 总会发现一点闪光的新财宝。客厅里的玻璃器皿也让他激动不已:陶瓷 做的公爵夫人们与罗可可式宝塔和羽毛扇子挤在一堆,牧羊人和牧羊女 在白瓷糖盒的盖子上相互拥吻,还有一些闪光的玻璃小玩艺儿。然而, 最好的还是用来装饰壁炉的那些硕大的羽毛状蒲苇和缎子一般柔滑的花 朵。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凝望着头顶雕花天花板上挂着的玻璃彩灯 时,这种种神秘的东西就会在他眼皮下闪现,直到他慢慢睡去。
不过,没有什么比狂欢节更能激起克里斯汀的想像。为庆祝大斋期
①前最后几天而举行的化装游行是格兰维尔镇一项久远的传统,本地孩 子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领略这种乐趣。克里斯汀第一次参加的时候才 三岁。他当时穿着水手服,帽子缎带全是白色,和雷蒙以及一群来自其 他良好家庭的娃娃们,手拉着手,一路快步走去。好一派节日气氛!所 到之处,看到的尽是鲜花铺地,彩旗招展。当“狂欢之王”走过时,孩 子们的小眼睛都蹬得大大的。今年他装扮的是什么?也许是那个遥远国 度的“阿布达尔-阿齐兹八世国王陛下”?或许是渔民的保护神“海岸 之王”和“企鹅王子”?为什么不是“饭桌之神”、“煎饼和果馅饼大 王”?
小克里斯汀会久久地站在那儿,看着人流过去。首先过来的是打着 “比比鼓”①的农家鼓手和吹着喇叭的三十二军团老兵,接下来是一群 被称作“漫漫无尽头”的奇形怪状人物组成的队伍,最后是与之形成鲜 明对照的“利利普特”②人,他们的鲜艳色彩和放肆动作同样显得滑稽 怪诞。迪奥的童年时代的绘画里充满了这一类怪诞的形象,比如,映衬
① 大斋期——又称四旬斋,指复活节前的四十天。
① 比比鼓——法国旧时一种很蹩脚的鼓。
② 利利普特——即英国作家斯威夫特小说《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
在巨大的太阳下的侯爵夫人,戴着祖母绿手镯、骑在大白象背上的象 夫。令人难以忘怀的游行队伍在用花搭成的拱形架下欢快地度过四个不 眠的日日夜夜,有人在跳着华尔兹和波尔卡舞,还有人在放烟花。
格兰维尔镇的狂欢节传统可以追溯到久远的过去。当时,人们以此 作为举行轮船驶往纽芬兰的启航仪式的地点。直到本世纪初,这座傲立 于岩石之上、俯瞰英吉利海峡的小镇还以它的鳕鱼和造船闻名远近(仅 次于它的邻居和对手圣马罗镇)。去纽芬兰的航行通常在忏悔节星期二 前后开始,但在起锚远航,即将面对沉船、疾病和寒冷之前,航海者们 总要在无止无境的节日气氛中来个彻底的狂欢。尽管航海活动在本世纪 初渐渐停止,但狂欢节这个传统却延续了下来。没有什么能与它竞争, 即便格兰维尔镇和附近的康加乐镇之间的激烈的渔船比赛也没法相比。 这种渔船比赛每年在圣米切尔山教堂和乔瑟岛之间的海湾中举行。格兰 维尔镇居民在狂欢节期间的欢乐气氛一直延续到夏天,让别处来的人也 可以感受得到。随着铁路的到来和在海边度假的新时尚的兴起,新时代 的格兰维尔不再是过去那个冷清清的港口小镇,而是一个时髦的避暑胜 地了。
这是资产阶级的鼎盛时期。他们修建新的大楼,发明新的消遣方 式,并完全沉湎其中。原先那个夜总会在1911年被一个更豪华的取而代 之。通向海滩的那条排水沟,经过大规模整治给完全拓宽了。促成这项 大规模旅游业开发的是诺曼底旅馆业公司,该公司的赞助者是具有大半 法国血统的美国亿万富翁古尔德家族。他们新建的诺曼底大饭店结束了 格兰维尔宫和浴海饭店的垄断地位。由于有着漂亮的沙滩和完整的运动 娱乐设施,格兰维尔逐渐赢得“北方的小摩纳哥”之美称。一年又一 年,上等阶层的人们带着全套的行李,领上孩子和保姆,蜂拥而至,把 这儿当成了聚会的场所。
克里斯汀·迪奥生于1905年1月21日凌晨1∶30分。他是32岁的亚历 山大·路易·莫里斯·迪奥和26岁的玛丽-玛得莱娜·朱丽叶特·马丁 夫妇俩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在罗瓦尔河谷的昂热。从体形上看,克里斯 汀和他哥哥之间有着明显的差异。雷蒙宽背方额,长得壮实。克里斯汀 骨骼细小,一张杏仁脸,一双敏锐明亮但稍有点斜视的眼睛。哥哥有着 真正的诺曼人血统,而弟弟继承的是母亲那安茹人的特征。
1909年,克里斯汀出生后四年,他和雷蒙多了一个妹妹雅克琳娜, 一年后又有了弟弟贝尔纳。老二依然是单数一个,他站在强壮的两位兄 弟和妹妹身旁,就像一根纤细的竹杆。他倒很像他最小的妹妹、生于
1917年的吉内特。 莫里斯·迪奥的一个目标就是要让他的家人,尤其是他的妻子幸
福。就为了迁就她,迪奥一家才搬到这个叫“罗盘方位”的城外住宅里 来(这么叫是因为它像罗盘的菱形指针)。这里是新环境,远离下面的
小镇。镇上有商店,有市场,还有小客店卖本地产的苹果酒,同时还有 刺鼻的气味。事实上,每当风向逆吹的时候,莫里斯·迪奥在镇外小村 第昂维尔开办的化肥厂就会送来阵阵令人发呕的臭气,飘过街道。“今 天是迪奥的气味。”镇上的人往往会这样讥讽道。住在海边高处的新居 里,莫里斯和妻子是不会有这些烦恼事的。
玛得莱娜·迪奥很快便开始了那项将占用她几年时间的工作——在 自己周围增添绿色。她的第一项改建计划便是在粉红色的、粉刷得很粗 糙的房子正面加盖一个走廊,这个走廊的一部分可以用来设计成一个暖 房。小克里斯汀很快就跟他妈妈一样,迷上了植物。他通过彩色的种籽 邮购目录记住了植物的名称和特征,每天邮差一到,他总要冲上前去。 他是迪奥家唯一一个继承了母亲园艺技能的孩子。他像影子似地跟着母 亲,听她与园艺工的谈话。当有风不断威胁着她的植物园时,他分享她 的忧虑,与她一道同风搏斗。尽管迪奥夫人在园子的四周建起了防护 林,她那些植物还是很难生根。最后,她不得不在菜园的尽头建起一座 暖房。这样,她可以在冬季把植物储存起来,直到第二年春天。
1911年,全家人迁到了巴黎,格兰维尔的家只是作为度假的住地。 在巴黎,他们家的公寓位于上流阶层聚居的第16区,即布洛涅树林附近 的拉米埃特一带。克里斯汀当时才六岁。刚开始,他很不适应这变化的 环境,仍然深深依恋那在花草树木之间度过的田园牧歌式悠闲的童年生 活。但很快,他也爱上了这个新家。
迪奥夫人一心一意地按照当时的风格来装饰她在巴黎的居所。这种 风格是典型的路易十六时代的风格,但又迎合了当今时代的欣赏品味。 她的儿子又迷上了真漆模塑、玻璃板门和花缎墙纸。这些都是最现代化 的东西,完全不同于十九世纪80年代那种“高尚时代”的风格,也不同 于当时中上层阶级家庭中流行的那种单调沉闷的拿破仑三世风格。住在 富人区的漂亮房子里,在布洛涅树林里悠闲地散步,在热尔松公立中学 念书并在这里结识自己最早的一些朋友,克里斯汀的童年生活可以说过 得舒适有序、无忧无虑。
玛得莱娜·迪奥在哺养孩子方面跟她在设计宏大的园艺工程方面一 样地有办法。这是维多利亚时代,当时的人们认为情感的公开流露有可 能会削弱一个人的性格,而严格要求才符合规范。最小的杰内特(后来 改名凯瑟琳)回忆说,她的妈妈“对我们女孩子比对男孩子甚至要更严 格些”。克里斯汀是唯一设法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搭建桥梁的人。兄弟姐 妹们把他看作是“妈妈的宠物”,但他并不因此而觉得自己更容易进入 母亲的世界。他记住了她所有那些花朵的名字,花很长时间跟着她从屋 里转到屋外,并在每一处都仔细观察她。只有这样,一种不言而喻的共 识才在他俩之间慢慢形成,这种共识是通过他早年走过的众多房间和花 园才产生的。
当时,电话刚问世不久。因此,当莫里斯·迪奥在“罗盘方位”的 家中安装了一台的时候,他是镇上第一个这么做的人。电话号码就是格 兰维尔12。这个不能随便碰的神奇玩意儿发出的叫声总是让孩子们激动 不已,但没有父亲的允许,谁也不能去“拜访”它。这种难得的待遇只 有进入莫里斯·迪奥的居室才能享受到,而这只是这位一家之主的专利 权。他的书房在屋子的背后单独开了一道门,这样,客人来来往往不至 于打搅家里其他人。进门处是一个小小的封闭性门廊,窗户是外凸形 的,地板是马赛克铺的,正中央是一根宝石形罗盘针的支点。电话就放 在这儿,锁在一个木制的钟柜里,外边看不见。钥匙在莫里斯·迪奥手 里。
父亲的居室让克里斯汀感到害怕。使他充满极度恐惧的是一只文艺 复兴时期的挂钟和一个女黑人面具。那钟装在一个白锱柜里,四周装饰 着一些特别可怕的戟。那女黑人面具看上去马上就要吞掉他似的。那些 画着争强好斗的、长着小胡子的火枪手石版画,也让人有不安之感。尽 管他知道父亲是个好心善良的人,但每次进入他书房,他总害怕得发 抖,就好像受到责骂和惩罚似的。尽管他对电话很有兴趣,但这种害怕 总是与一些不太令人高兴的事相联系,比如说在隔壁餐厅吃饭的事。在 那张牢固的亨利二世风格的饭桌上吃饭,时间显得特别长,心情显得格 外沉重。因为坐在上座的父亲,衣领竖立着,用严厉的目光扫射着大 家,偶尔还以无可争辩的口吻说这说那。迪奥先生差不多是以他作为总 裁管理那众多公司的风格来展示他作为父亲的权威。
莫里斯·迪奥事实上是干得很成功的。多亏他和他的堂兄吕西安
(他的生意伙伴,同时也是议员和未来的部长),迪奥家族才得以在社 会的阶梯上又攀升了几格——从农民阶级到中上层阶级。他们是由农民 变成的实业家,原本是卡尔瓦务省和芒什省交界处的萨维尼-勒维尔镇 人,在仅仅三代人的时间里,便成为法国化学工业领域最繁荣的制造厂 商之一。
为迪奥家族取得财富和惊人成功的创始人是莫里斯的祖父路易- 让·迪奥(1812—1874),他曾是佃农和萨维尼-勒维尔镇镇长。1832 年,他在格兰维尔镇外的丹维尔建了一家化肥厂。刚开始,他生产木 炭,而不久后便想到从智利和秘鲁进口海鸟粪,并使用本地的海藻。他 的五个儿子后来把生意扩大到整个地区。再下一代便是吕西安和莫里斯 这两位堂兄弟负责了。到了1905年,兄弟俩已把公司的资本增加到150 万法郎。生意做大后,他俩决定投资生产专门供磷肥用的硫酸,这一概 念在当时还没人听说过。法国当时是这一领域最大的生产国,而迪奥家 族在诺曼底是最大的生产商,占全国总产量的15%。迪奥家族在墨斯河 谷和在比利时边界的阿登纳山区都有磷肥厂。
1912年,吕西安和莫里斯·迪奥把他们的企业变成一个有限股份公
司,命名为迪奥父子公司。他俩都是总负责人,共有400万法郎的资 金。他们的生意正处于鼎峰时期,后来又持续发展了20年。子公司在布 列塔尼周围地区建立起来:兰德尔诺,雷讷,还有布勒斯特附近的圣马 克,这儿开发的“圣马克”牌洗涤剂带来的经济效益更是可观。1923 年,迪奥公司开始发行股票,结果,它的资本增加了好几倍。
克里斯汀的童年时代正是他父亲生意做得最火红的年代。全家人搬 到巴黎阿尔贝里克-马格纳大街那套公寓的时候,莫里斯和吕西安的行 政管理总部也刚好在首都的雅典娜大街9号设立起来。莫里斯的弟弟亨 利不那么情愿离开家乡诺曼底。他本来更适合作一名法律博士,因而一 直是一个不怎么管事的投资伙伴。他倒乐意就靠公司提供给他的那些收 入生活,这样,他可以潜下心来从事自己的文学,写写诗歌什么的。他 们的父亲亚历山大直到快退休时才迁到巴黎去住,而莫里斯做出让自己 的家人过上讲究的巴黎生活的决定时,才30多岁。在阿尔贝里克-马格 纳大街,家里的正餐是由戴着白手套的家庭膳食总管负责的。迪奥夫人 的插花艺术也颇受人赞许,她是在本地区最有名的花店奥里夫采购鲜花 的(经常由小克里斯汀陪着去),花钱如流水。玛得莱娜暗中与自己的 妯娌、那位议员吕西安的妻子夏洛蒂·迪奥互比高低。她对“罗盘方 位”那个家的惊人改装,在巴黎这儿的上流社会生活,以及不惜一切代 价对富丽奢华的追求,都与这种攀比有关。妯娌俩已经互不往来,却继 续在遥控对方的所作所为。夏洛蒂·迪奥经常在诺曼底的豪宅和巴黎的 马尔赫布广场旁的寓所之间来回穿梭,是个从不计较花钱的女人。
吕西安是家族的引路之光。他生于1867年,是有名的巴黎综合工科 学校毕业生。1905年,他以芒什省阿芙兰希市保守的国民联合会候选人 身份被选进国家议会。他在议会里一直任职到1932年他逝世时。他的父 亲老吕西安曾是格兰维尔市市长,但年轻的吕西安有着更大的抱负。他 在地方一级担任好几个职位,是格兰维尔法院的首席法官(1903—
1906),自己的家族企业的联合董事长,还不知疲倦地为推动格兰维尔 和附近地区就业机会而奔波,在发展市镇的港口设施方面扮演着重要角 色。在他成为布里昂和普安卡雷内阁中的贸易部长时(1921—1924),他 在对外贸易方面的主要兴趣是石油和丝绸品贸易。直到今天,在格兰维 尔仍然有一条“吕西安·迪奥大街”,尽管他在当时曾受到本地报刊的 无情对待。法兰西第三共和国①的政治气候,至少可以说,是很活跃 的。迪奥家族的所有人都是天主教徒,支持共和。在德雷福斯事件①的
①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指从1870年法国在普法战争中被德国打败一直到1940年法国再次被德国占领这一时
期。
① 德雷福斯事件(The Dreyfus Affair):德雷福斯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的一位参谋部军官。1894年, 他被指控向德国驻巴黎大使馆提供法国军事情报,因而被判处终身监禁。几年之后,事实证明他是无辜
阴影仍然在徘徊的时代,他们被归类为“开明派天主教徒”,而不是反 宗教的、有那么一点右翼倾向的人。吕西安·迪奥的当选主要是靠“反 动派”的投票。尽管他不断声称自己是一个进步分子,当地的报纸《格 兰维尔人报》仍然经常讥讽他,指责他是一个专制主义者或其他什么东 西。在一个地方小市镇,这一名声会影响到家族中的其他人。
家族中的其他人是些什么人?从公司创始人路易-让·迪奥分出五 支。大儿子路易(属迪奥-布特韦伦家系)在格兰维尔郊外的弗莱尔河 谷建了一家啤酒厂。他的一个儿子乔治利用弗莱尔河谷的便利水道,建 了一家木炭和软木加工厂。格兰维尔的人们都知道这条河是洗衣服的理 想地方。他的妹妹玛格丽特是一名医生。由儿子维克多传下来的迪奥- 里埃家系好像要更别出心裁一些;这个家系包括艾德蒙,他的职业是邮 差,但更喜欢唱歌,他会一边送邮件一边唱歌!他的两个弟弟,一个是 银行职员,一个是手足病医生。起源于阿尔芒·迪奥的那个家系(迪奥
-勒利埃弗尔家系)也是从事制造业,其中一个儿子是化学工程师。然 而很明显,在整个迪奥家族中,干得最好的是内阁部长吕西安和克里斯 汀的父亲莫里斯。他们的成功真是耀眼迷人!他们各自的父亲,老吕西 安和亚历山大,娶的是两姊妹安尼达和厄耐斯汀·安热。这两姊妹的母 亲是个靠在村子周围推车收破烂维生的可怕女人。收破烂这买卖是家庭 收入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因为姑娘们的父亲,尽管长得英俊,却没有 什么经营头脑。在迪奥家族的基因中,都有一种自由放任的态度表现, 尤其是家族中外表长得好看的人。克里斯汀的祖父亚历山大·迪奥是个 快活的人,周日总是敞开大门欢迎来客。他喜欢玩“比九点”①,他还 经常出入夜总会。如果能在赌桌上谋生的话,他一定会很满足的。
在法国画家勒南的作品里,农民的民族性是不会弄错的。迪奥家的 肖像画廊里的人物,个个长得人高马大,肩宽背圆,纯朴而略显懒散。 他们的农民性格同样是不会弄错的。这是高贵的高卢人血统,已经传下 来很多代了,足有1000多年吧??或者1000年左右,至少可以这么相 信。迪奥家族的法兰西血统在某一点上引起过争议——在法国下院的一 次辩论中,历史学家所罗门·雷纳克向吕西安·迪奥发难,含沙射影地 说迪奥实际上是一个带有犹太血统的西班牙名字。因为这事,吕西安发 起了一次彻底的家谱调查,结果发现迪奥在本地区的出现可追溯到十七 世纪。由于受到这一发现的鼓舞,吕西安决定进一步探索他的祖先。顺
的。但法庭以维护法国军方的名誉为由,拒绝重新审理。直到1906年,德雷福斯的不白之冤才被彻底洗
清。这一事件反映了当时法国的社会和政治冲突,并预示了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未来许多年内的保守和孱 弱趋势。
① 比九点——一种用三张牌拼凑九、十九、二十九点的玩牌法。
着往北的古道,他最终追回到久远的维京人入侵时期。②这表明迪奥家 族在北欧人第二次殖民化浪潮时期已经到了法国。当时,诺曼底公爵已 经牢牢地建立了统治,一个由斯堪的纳维亚传统和法兰克-高卢制度相 结合的诺曼国也已形成。在1493年英国人修筑要塞之前,格兰维尔是一 块包括整个利乌半岛的封建领地,据信由一个名叫格兰的诺曼首领统 治。本地的历史学家,包括权威查尔·德·拉莫兰迪埃,并不排除维京 人的联系。吕西安·迪奥在丹麦进行的家谱研究把家族的来源一直追溯 到艾尔西诺,并把来法国的原因归之于诺曼底公爵在签订圣克莱尔-埃 普特条约后对他们的请求。通过这一条约,“幼稚王”查尔把埃普特和 大海之间的那块地区割让给诺曼首领罗洛。根据吕西安收集的珍贵资 料,“在诺曼底定居下来的第一代迪奥很有可能对萨维尼-勒维尔的寺 院享有某些权力,这样,有关本地档案中记载的某些地契的来源,便可 以解释清楚了。”
有些人为了建立自己的地位而走的道路很奇特。就克里斯汀·迪奥 而言,他对他父亲的世界并无好感。一艘轮船从纽芬兰回来,或者一只 三桅船为他的家庭货栈满载着海鸟粪抵达港口,这些都无法引起他的兴 趣。他的冷淡有时候甚至会变成厌恶——参观他父亲的工厂只会让他 “恐惧”。正如他后来写道:
这无疑是我极度讨厌机器的源由,使我下定决心不去办公室或任何那一类地方工作。
他的一切都是由他母亲在指引。他的各种感知都是由他母亲那个充 满鲜花和装饰品的世界所刺激起来的。
在社会阶梯上不断往上爬,除了一种常规的欲望外,玛德莱娜·迪 奥对美丽事物的激情可以被看作是她在无意识中企图弥补她丈夫那个职 业让人感到不太愉悦的一面。她在园艺方面所作出的崇高努力,难道是 因为有必要用芬芳的花朵来遮掩她丈夫创建财富时产生的一些令人不快 的东西?孩子对我们成人没有意识到的一些微妙之处有着一种天生的感 知能力,而且常常对成人不太明白的东西很熟悉。
克里斯汀在处理与他父亲的关系时的那种本能方式也挺有意思,这 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孩子们的一位堂姐米切尔·迪奥回忆说, “大儿子雷蒙很喜欢挖苦人,经常与他父亲有冲突,而克里斯汀总是很 听话。”克里斯汀好像已经认定哪一个儿子将接父亲的班,所以他从一 开始便把自己划出在外。他觉得没必要去较劲儿。他很尊重他父亲。他 跟父亲很少有接触,因为他生长在一个两代人之间关系比较淡漠的环境 里,许多事情根本不必大家讨论。在中上层社会圈子里,习惯上不在孩
② 维京人入侵——指公元三至五世纪,北欧的维京人(即斯堪的纳维亚人)向南方的入侵。
子面前谈论生意或金钱,而迪奥夫人更是强烈坚持这一原则。正如克里 斯汀·迪奥后来写道:
我的早年生活是一个很有规矩、很有教养的小男孩的生活,由一系列的保姆和家庭老师监 督着??换句话说,完全不能在生活中找到自己的方式。
然而,这种封闭式生活并不预示着会出现如后来果真出现的一种想 像世界中的生活。大儿子雷蒙直接继承了父母的风格,而克里斯汀却在 他自己的生活小圈子里寻求避风港,以一种更光明的态度来重新对待生 活。他的障碍,比如,缺乏与父亲沟通,很难与母亲建立一种关系(尽 管他也取得一定的成功),在他的想像世界里都得到了改造。后来,在 其回忆录《我与克里斯汀·迪奥》里,他本人给了我们一把解释的钥 匙。他还带着他的读者穿过格兰维尔那座房子和巴黎那所公寓的每一个 房间,从暖房一直到亚麻色房间。通过他所描写的情境和那些地方本 身,通过他处处展示的思想火花和情感的小港湾,我们间接地能够重新 塑造出他的童年世界。不管是有意的还是因为其他,迪奥留下所有那些 线索,其目的是要解答一个最终很简单的谜语。对年幼的克里斯汀来 说,格兰维尔那座房子(他把它描写成狂风巨浪中的一座孤岛),是他 最早的孤独情感的象征。
父母们像支配小自动玩具那样来支配孩子们,给他们请来不少家庭 教师,仅仅以他们的学业成绩、课堂表现和弹钢琴的能力来判断他们。 这不可避免会窒息一个孩子的特殊才智。克里斯汀幸而有一个好外婆, 她很早就意识到,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在体形上与他的兄弟妹妹不一样。 雷蒙是个斗士,雅克琳是个假小子,而贝尔纳温柔似羊羔,性格内向, 让人老是担忧。反之,克里斯汀却活泼多情,对什么都感兴趣,而且想 像力这么丰富!他集中体现了儿童的好奇心。举狂欢节为例,他等待它 到来的那份激情一年一年地不见减退。真是个永恒的孩子。那音乐,那 鲜花中流动的人海,那些化妆舞会,都让他心里充满不可言喻的欢乐。 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梦想制作一套新服装,他在这方面的才能很早就展现 出来了。他不仅有这些想法,而且能够在纸上把它们绘制出来。每年, 兄弟妹妹们穿衣打扮时,都要求教于克里斯汀。这时,他会马上抛下 “哈莱奎因”、“科伦拜因”、“韩舍尔”、“格里特尔”,或戴假发 的公爵夫人们等想像中的人物,而帮大家设计出一些令人称奇的效果 来。有一年,他用贝壳制成的女式背心和一条椰树裙把他的妹妹打扮成 一个海王神。还有一次,他需要一块格子花呢布来设计一件吹风笛人穿 的短裙;当找不到的时候,他就直接在布料上涂成那种式样。他从来都 是随身带着笔记本,一旦有了新的想法,便马上记下来。当他的学校伙 伴们在用木头剑玩决斗时,他却在漂亮衣服中找到极大乐趣。他很快发
现自己甚至能够缝纫!他会连续几天把自己关在亚麻色屋子里,而女裁 缝朱丽叶特也非常高兴跟他在一起。他俩在三楼布置了一间工作室,朱 丽叶特在缝纫机边忙着,而克里斯汀在画板上忙着。每做好一件衣服的 时候,都要把外婆请来,让她视察。她也极有兴致,每次试衣时总在现 场。
克里斯汀·迪奥很喜欢他的外婆,她是在卖了安热的家后搬过来住 的。她随身带来了一套漂亮的拿破仑三世时代的客厅家具。那些皇家椅 子就放在克里斯汀喜爱的房间——那个他上钢琴课的带有黄色波纹墙纸 的客厅。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可以跟外婆谈论任何事情。她知道天上所 有星星的名字,她能滔滔不绝地谈起中国人、埃及人,或者希腊人。她 对世界上的不同国家都有些了解,即便她从未去过那些地方。她决不是 一个普通的外婆,不过她相信命运、预兆、运气,以及各种令人着迷的 东西。
她每周都要参加传统的周日正餐。然而,1918年那次经济危机把她 那有限的收入耗干得差不多的时候,她只好搬过来与全家人长住在一 起。尽管其他人好像把她当成一个唠叨多嘴的人,她偏爱的这个小孩子 却很高兴同她处得更近。她是个有主见的女人;她爱看的报纸是保守的
《巴黎回声报》。她每当评论目前政治形势时,总要加上一点预测。家 里人都喜欢取笑她对预言的偏好,尤其是她的女婿,从不忘记提醒她, 说她的预测已被时代证明是错误的。尽管莫里斯·迪奥很慷慨地向自己 的岳母敞开了大门,一家人这样朝夕相处地生活在一起,有时难免会有 不快——只是小吵小闹,还不至于是严重的争斗,不过每次都少不了要 领受一下那位一家之主的刻薄话。
像世纪初所有那些盎格鲁-诺曼家庭,我童年时代的家庭是极其可恶的。然而,我对它还 是有着最美好、最幸福的回忆。
克里斯汀是非常清楚的,他的母亲迪奥夫人是很乐意遵从当时的每 一条陈规的,毫不动摇地要附庸风雅。然而,他也掩饰她的错误。他母 亲“根本不考虑和谐美,用世纪之初的铸铁建造一个暖房,破坏了房子 正面的线条美”。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宝塔,装满陶瓷人物的玻璃家 具,绘有各种图案的糖盒——任何过度的或低俗趣味的暗示,在克里斯 汀心目中都无关紧要,因为没有什么能代替他对童年之家的那份眷恋之 情。在那个家庭里,珍贵的和虚假的东西都呈现出罗可可式的魅力和新 浪漫派的优雅。克里斯汀在描述自己童年生活时,不仅宽恕了他母亲的 虚荣,还把她的成就说成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奇迹之源”。
他早年那些日子沐浴在那个美好时代的魅力与宁静之中,那是一个 人们今天仍不断怀念的时期。
我现在把它描绘成一个幸福、快乐、和平的时期。当时我们所想的一切就是享受人生。我
们天真无忧地认为,没有什么危害会威胁到富人的财富和生活方式,也不会威胁到穷人的简朴 节俭的生活。在我们看来,未来只会给大家都带来更大的益处。自那儿以后,无论生活给我赠 予了什么,都不能与我记忆中的那段甜蜜岁月相比。
而就在这样的岁月里,晴天一声霹雳。海滨小镇格兰维尔那和平的 生活随着大战的爆发而被粉碎。
这是1914年。总动员令让正在消夏度暑的迪奥一家大吃一惊;他们 正一如既往地在“罗盘方位”那个家度假。他们决定就呆在格兰维尔, 远离德国军队。那些德国军队像1870年普法战争时那样,正沿着马恩河 向前推进,威胁着要进入巴黎。敌人在巴黎以东的梯也里城堡一带被及 时地遏制住了,但来自被占领区的难民潮和全局形势足以说服迪奥父母 呆在诺曼底,免遭危害。他们在巴黎的生活告一段落。克里斯汀·迪奥 不得不在格兰维尔读完他的10年级到14年级。那个美好时代的舒适而受 到庇护的生活转瞬之间成了过去。
位于战区之外的格兰维尔也集中力量支持这一事业,负责接送受伤 的士兵。医院很快就爆满了,所以诺曼底大饭店,后来还有夜总会,都 用来为重伤员提供床位。格兰维尔人表现出他们处理事务时的沉着冷 静。他们是些刚毅不屈的人,雕凿一般的脸庞令人想起那些勇敢的弄潮 儿,那些敢于在大海深处冒险的海军军官、海盗和渔夫,他们对自己光 荣的过去感到自豪。
对于迪奥夫人和她的朋友们来说,她们有更紧迫的任务,给战俘们 送包裹,把时间无偿地用来照顾病人和伤员。
孩子们不必负担这些职责,他们可以享受新政权的种种好处。少了 父母的监督,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自行其事,学一些更富想像力的课 程。通过观察自己的母亲和其他女士如何担任慈善工作人员这种新角 色,克里斯汀描写并有趣地分析了在这种特定情况下的人类行为,或者 毋宁说是女性行为。读一读他的分析,会让我们感到惊奇的。
她们(他的母亲和其他女士)看到来自首都的一份时装杂志上说巴黎的妇女现在穿的是短 裙和‘飞靴’(靴面是黑色的、青铜色的,或格子花呢的,靴带一直拴到膝部),一下子给震 住了。她们一致表示愤慨和反对。然而通过晚上邮件,每个人都在匆匆地定购靴子和短裙。这 便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不加思索的轻浮行为。在一次最终将毁灭我们所熟悉的一切的大战之中, 居然还有人在赶时髦。
迪奥本人好像也不喜欢那段岁月的阴暗面,而更注重无忧无虑的一 面。这就好像一位梦幻者堵住耳朵不让自己听到炸弹的声音,希望以某
种方式消除这可怕的东西。为什么在他的回忆录中根本没有提到他那位 勇敢的哥哥雷蒙1917年18岁时自愿应征入伍的事?这毕竟是一种壮举, 它在那次可怕的索姆河战役中体现了出来,它也在那次造成百万人死亡 的凡尔登大溃败中体现了出来。雷蒙所在的那支部队特别勇猛,他那个 排全军覆灭,他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那段经历给他留下终生的精神创 伤。
但是,克里斯汀在这一题材上的沉默可能不是因为他漠不关心,更 不是因为他轻浮。从他后来的生活发展轨迹来看,他对战争的态度实际 上反映了他对生命的热恋,以及他力求避免痛苦和煎熬的决心。艺术家 要保住自己的高雅,当然可以漠视现实中的世界,而以一种更美丽的形 式来重新创造世界。请看马蒂斯①那幅名画《钢琴课》,他生动逼真地 描绘了自己的儿子皮埃尔正坐在一扇大开着的窗户边弹钢琴。这幅画是 在艺术家一生中最伤心的一个时刻画的。那是1916年,弹钢琴的那位小 伙子正要离家去前线。
① 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 1954年),法国著名现代派画家。
2
可怕的孩子,可怕的父母
家庭!我恨你。
——安德烈·纪德
和平时期往往被人看作是一块干净的石板。而对于一个十几岁的男 孩来说,战争的结束就好像什么事什么人都未曾出现过。他的脚下是一 个全新的世界。一家人在格兰维尔度过四年的流放生活后,又回到了那 个熟悉的巴黎的生活之中。不过,对于克里斯汀来说,首都是一个不断 有新发现的、永无止境的航程。他在读高中,正准备中学毕业会考。外 表上,他给人一种安全的印象,是个温和、礼貌、慢条斯理的男孩。而 内心里,他有一团焦躁狂热的火。一想到他所熟悉的巴黎和那场刚刚过 去的大战,他几乎有一种眩晕感。首都的街道上到处是人,剧院也是满 的,娱乐性餐馆开到黎明,花钱如流水,好像胜利的喜悦必定让人们放 纵于节日般的喜庆之中。他童年记忆中的小城堡剧场和协和广场上的灯 光,与他眼前这块陌生的、纷扰的未知领域相对照,显得暗淡无光。女 人们留短发,音乐家们穿黑衣,芭蕾舞演出团是俄罗斯来的,画家们是 抽象的,人人都在接受心理分析。在蒙马特尔,人们随着萨克斯音乐扭 曲摇摆着身体;蒙帕纳斯成了各地流浪艺术家聚会的新场所。在这里, 毕加索、德兰、马蒂斯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在香榭丽舍,音乐厅的观 众们陶醉在踢着光大腿的色情舞蹈中。
迪奥家中那种纯洁的气氛受到了细心的保护,没有这一类危险,而 洋溢在家庭中的仍然是纯洁的快乐气氛。对莫里斯·迪奥来说,生意从 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随着1917年杰内特的出世,家庭人口又增加了。 一家人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公寓里,这次是在路易·大卫街9号,一条阴 暗的小街上。一直身材苗条、仪态端庄的迪奥夫人,时不时会短期离开 家门,因此家务事由孩子们所喜爱的家庭教师马莎小姐帮着做。家里的 装饰也是新的。最新的流行式样是桔红色蒲团,漆得很黑的屏风,大理 石花瓶,而不是水晶枝形吊灯和仿乌木家具。迪奥夫人认为这很俗气, 因而选用了一些更为雅致的东西。她不采用克里斯汀很喜欢的“1910年 产路易十六式”真漆木制门窗和菘蓝色调,而选用“1920年产路易十六 式”——彩色的花缎帷帘和有凸雕的门窗——给人的整个感觉就是真正 的十八世纪。这个时期所有的古典东西都是复制的,从墙上的青铜灯 座,到有基座的饭桌、有绣花罩的扶手椅,以及其他精巧的小装饰。在 一位古董商朋友的建议下,迪奥先生购买了一些艺术品,其中有一幅是 勒比西埃的画。为了显示出路易十六时代的风格,还买了一幅布舍尔的 画。总体效果是弥漫着一种优美、严肃、传统的趣味,与穿着校服的孩
子们、围着白色围裙的女仆们、诗歌朗诵会、家庭聚会等整个家庭气氛 都配合得很协调,体现出稳定的经济和未来美好的生活。
克里斯汀·迪奥属于这一类男孩:他可以装作完全投入,而私下里 却感到枯燥和分心,这一习惯是长时间的学校功课和家庭作业灌输的结 果。他的椭圆形脸、稍微有些尖的下巴和稀疏的头发使他看上去像一个 略显悲哀的小丑。在学业上,他只是勉强过得去。学校倒是那所相当不 错的热尔松中学。在这里,他很快就看出他的哪一些同学是与时代合拍 的。他同其中的两个同学交了朋友。让·贝特朗,生长在一个充满艺术 氛围的家庭里,他母亲与著名的艺术家保护人德·卡蒙多是朋友。另一 个是名叫于贝尔·萨金顿的格兰维尔同乡。三个小伙伴都喜欢到城中那 些比较低俗的地方去玩。
克里斯汀的目标是要去“探索这个新颖的,富有发明创造力的巴黎 的每一个角落,巴黎这个大都市有着一切真正让人新奇的新东西”。这 至少是他后来在回忆录中所描写的。离开格兰维尔以后,克里斯汀发现 战后的巴黎是一个能满足他那过多的好奇心和缓解他那过多感伤情调的 地方。但是,他的父母很难察觉出儿子的这一面。在诺曼底避难四年后 回到巴黎,他们根本不知道儿子会交上不合适的朋友,在他们视线以外 到处乱玩。我们这位年轻主角的生活很有些类似于比他要大的那位同时 代人——作家安德烈·纪德的生活。纪德反抗功课和学业压力的方式是 完全放纵自己去追欢逐乐。像迪奥一样,纪德生长在一种毫无物质忧虑 的舒适环境里,但那种受人庇护的生活是孤独的。纪德是独子,一直由 母亲哺养长大,受够了那种过分强调宗教和家庭道德的教育。而迪奥 呢,他的心理负担来自家里那种充满狭隘和偏见的环境。两人都觉得有 必要挣脱家庭的枷锁,但两人都还不至于公开反抗。纪德在自传《狭窄 的门》里面对自己成长的记述,可以反照出迪奥的经历。这种经历一直 可以追溯到诺曼底那个生活环境,体现了受压抑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当纪德推出他的《大地的果实》后,他成为他那一整代人的重要人物, 生动证明了一个人生活在社会常规范围内,照样可以找到个人自由。克 里斯汀·迪奥并不因为自己的父母充分体现了他们那个时代的一切偏见 而感到愤愤然,相反,他很快学会了在如何迎合家庭要求的同时,满足 自己对自由的需求。而要使二者调和一致,需要耍耍高明的花招。他的 羞怯性格恰好可以用来当圈套,人们不会动摇对他的一般印象。画家米 切尔·西里曾写道:
迪奥就像一个大小孩,一个怕羞的旧式学童。而这种孩子式的局促,正是他最迷人的地
方。
为什么要跟父母对着干?这难道是事情应该的那样?一方面是他那
位完全值得尊敬的父亲。他是位典型的资产阶级绅士,对自己和对他周 围的那个世界一样有信心,一身兼任多家公司的负责人,处理生意场上 各种复杂事情。然后是他母亲那一方。尽管她很严厉,克里斯汀还是设 法在她的世界里为自己找到了一点点位置。为此,他还惹得他兄弟姊妹 们的妒忌。迪奥夫人同时继续进行不懈的努力,来美化格兰维尔的家和 花园。这是一种毕生的努力。克里斯汀仍然乐于帮她,并且现在已开始 做出自己的贡献。在他的建议下,一圈小巧的石墙在沿着悬崖顶端的路 径上建了起来。这成了晴日下午喝茶的好地点,既挡风,又可以眺望大 海,一直能看到远处的乔瑟岛。在巴黎时,他依然同母亲一道去奥里夫 花店,为她装点家庭选购鲜花。他总是对食品感兴趣,乐于安排一天的 菜谱。他最得意的事,是获得邀请陪同母亲去王室街她的制衣商罗西 娜·佩洛那儿。这种殊荣连他的姐妹们都不敢奢望。不像迪奥夫人,他 的姐姐雅克琳对衣服不是特别感兴趣。她的服装感觉经常让她这位弟弟 震惊。每当弟弟冒昧地建议换一件衣服时,都要遭受她的反唇相讥, “老实说,克里斯汀!你懂个什么?”
他是个孝顺和有爱心的儿子,然而,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很巧妙地 从家中脱身。当时的巴黎有一个聚会场所,叫“屋顶之牛”酒吧。现在 看来,它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地方。照作家莫里斯·萨克斯的说法, 它起着为当时年轻人传播教育的基本作用。萨克斯在其自传《在“屋顶 之牛”时代》里对此作了精彩的描述。它一夜之间的成功是这样取得 的:一天晚上,已经声名显著的音乐家让·科克托,不甘寂寞,来到酒 吧听钢琴家让·魏纳演奏。魏纳坐下来弹琴,科克托专门从斯特拉文斯 基那儿借来了一整套鼓,演出就这样开始了。所有的朋友都为他们喝 彩。第二天晚上,酒吧便高朋满座。路过巴黎的威尔士亲王来了,其他 名流如亚瑟·鲁滨斯坦和缪拉公主也来了,还有俄罗斯芭蕾舞团的100 位团员。不久之后,位于迪普奥街的那块场地就显得狭窄不堪了,“屋 顶之牛”只好迁往布瓦西-安格拉街。
莫里斯·萨克斯,克里斯汀·迪奥,和无数其他年轻人一样,坐在 酒吧的高脚凳上,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名流。萨克斯后来回 忆道,当时有“毕加索、拉迪格、科克托、密尔奥、法格、奥立克、普 朗克、奥内热、索格、萨蒂、让·雨果、布雷东、阿拉贡、玛丽·洛伦 辛、勒热尔、吕尔沙、德兰等等,当时所有的前卫派人物??这些社会 名流穿着便服就来了,画家们甚至只穿着无领套衫。不过,有些女人还 是衣着考究,一身珠光宝气”。
年轻的克里斯汀常去的另外一种地方是画廊。实际上是一些小屋 子,里面挂展的东西都突出其原始性、自然性。他有些不解,难道这就 是古典艺术的终结?在经过几个世纪的造型绘画艺术之后,立体主义绘 画的出现着实让人们吃惊不小。难道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抛弃皮埃
尔·波纳尔和爱都华·韦雅尔这样的画家或者像拉韦尔和德彪西这样的 音乐家,而去喜欢毕加索、马蒂斯、布拉格、斯特拉文斯基和索恩伯 格,并跟着达达主义者们一起叫喊“以绝对的简明意义来传达语言”? 自由的狂风也吹遍了戏剧界。那种丰富多彩的滑稽说唱已被简易舞台剧 取而代之,像导演雅克·科波同其助手路易·儒韦制作的《旧鸽棚》, 便是这样一出舞台剧。自从大演员兼教师查尔·迪兰1922年秋天在蒙马 特尔山坡上那间“艺术屋”住下来后,那儿的晚上也变得迷人了。他也 是为了冲破戏剧艺术学院的常规陋习,才来到这儿居住的。在观看这样 的名流表演之后,再坐在酒吧凳子上自由谈论,那气氛该有多热烈!人 们不禁想问,克里斯汀有这么多消遣活动,竟然还能通过中学毕业会 考?巴黎到处都有鸡尾酒会和让人惊喜的聚会。在这里,“立体主 义”、“神经崩溃”一类的字眼就像“日安”一样普遍;在这里,超现 实主义和可卡因大出风头。
尽管有这种种诱惑,年轻的迪奥于1923年6月拿到了文凭,并开始 考虑选择职业。他的选择倾向自然是美术学院。由于爱家、爱花园,他 迷恋上艺术,梦想成为一个建筑师。他在人生中这一阶段的主要关注点 是如何对周围的一切保持开放心态,不要受到任何束缚,决心为眼前的 现实而生活。“无拘无束”这一概念或“对一切都持开放心态”是迪奥 和他那一代人的主旋律。在这一点上,安德烈·纪德大师的生活方式也 是很明显的。他坚决抛弃严厉家教的束缚,不管前途如何,要去拥抱生 活。这种生活不会因为某种抱负或成就的意图而受到妨碍。
由于迪奥的折衷主义思想,他好像并没有去预想他的父母的反应态 度。他们也好像不知道儿子有什么样的抱负,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他在 童年时期就已展露的艺术才华。他一直小心谨慎地不让父母发觉他在悄 悄地深入到巴黎那种使他着迷、使他深受影响的生活之中。他的宣告就 像一枚炸弹。他后来回忆道:
那是一声怒吼:我无论如何不会加入那些流浪艺术家行列!
在这个时刻,克里斯汀和他父亲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莫里斯·迪 奥打算让他的孩子们在生活中有一个稳定的开端。他从自己作为一位公 司董事长和管理者的有利角度来看,美术学院是一个叫人惋惜的地方。 它只会把他的儿子引向那种等待着所有艺术家的悲惨结局,像可怜的 梵·高,还未收获自己的劳动果实就毁灭了。要克里斯汀走那条路,是 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对克里斯汀最严重的打击还是来自他的母亲:她断然拒绝支 持他的计划。由于对家庭和花园的共同热爱,他曾寄希望于她的支持, 甚至以为她可能会鼓励他选择这一职业。他俩处得不错,他一直是她最
懂情感、最有孝心的孩子。但是,玛德莱娜立场坚定。一个人在美术学 院学到的那些东西不会构成一种职业。
这样,克里斯汀只好让步了。他像纪德一样大声叫喊:“家庭!我 恨你!”他放弃了任何有关美术的希望,而屈从于他父亲的意志,学一 些更有意义的东西。
刚开始,他还坚持自己的立场。后来,他学得聪明起来,意识到寻 求一种妥协也是符合他的利益的。他曾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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