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容
序言
在宁静的无知山谷里,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永恒的山脉向东西南北各个方向蜿蜒绵亘。 知识的小溪沿着深邃破败的溪谷缓缓地流着。 它发源于昔日的荒山。
它消失在未来的沼泽。 这条小溪并不象江河那样彼澜滚滚,但对于需求浅薄的村民来说,已
经绰有余裕。 晚上,村民们饮毕牲口,灌满木桶,便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尽享天伦
之乐。
守旧的老人们被搀扶出来,他们在荫凉角落里度过了整个白天。对着 一本神秘莫测的古书苦思冥想。
他们向儿孙们叨唠着古怪的字眼,可是孩子们却惦记着玩耍从远方捎 来的漂亮石子。
这些字眼的含意往往模糊不清。
不过,它们是一千年前由一个已不为人所知的部族写下的,因此神圣 而不可亵渎。
在无知山谷里,古老的东西总是受到尊敬。 谁否认祖先的智慧,谁就会遭到正人君子的冷落。 所以,大家都和睦相处。 恐惧总是陪伴着人们。谁要是得不到园中果实中应得的份额,又该怎
么办呢?深夜,在小镇的狭窄街巷里,人们低声讲述着情节模糊的往事,讲
述那些敢于提出问题的男男女女。 这些男男女女后来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另一些人曾试图攀登挡住太阳的岩石高墙。 但他们陈尸石崖脚下,白骨累累。
日月流逝,年复一年。
在宁静的无知山谷里,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 ※ ※ 外面是一片漆黑,一个人正在爬行。 他手上的指甲已经磨破。 他的脚上缠着破布,布上浸透着长途跋涉留下的鲜血。
他跌跌撞撞来到附近一间草房,敲了敲门。 接着他昏了过去。借着颤动的烛光,他被抬上一张吊床。 到了早晨,全村都已知道:“他回来了。”邻居们站在他的周围,摇着
头。他们明白,这样的结局是注定的。 对于敢于离开山脚的人,等待他的是屈服和失败。
在村子的一角,守旧老人们摇着头,低声倾吐着恶狠狠的词句。
他们并不是天性残忍,但律法毕竟是律法。他违背了守旧老人的意愿, 犯了弥天大罪。
他的伤一旦治愈,就必须接受审判。
守旧老人本想宽大为怀。 他们没有忘记他母亲的那双奇异闪亮的眸子,也回忆起他父亲三十年
前在沙漠里失踪的悲剧。 不过,律法毕竟是律法,必须遵守。
守旧老人是它的执行者。
※ ※ ※ 守旧老人把漫游者抬到集市区,人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周围,鸦雀无声。 漫游者由于饥渴,身体还很衰弱,老者让他坐下。 他拒绝了他们命令他闭嘴。
但他偏要说话。
他把脊背转向老者,两眼搜寻着不久以前还与他志同道合的人。
“听我说吧,”他恳求道,“听我说,大家都高兴起来吧!我刚从山的那 边来,我的脚踏上了新鲜的土地,我的手感觉到了其他民族的抚摸,我的眼 睛看到了奇妙的景象。
“小时候,我的世界只是父亲的花园。
“早在创世的时候,花园东面、南面、西面和北面的疆界就定下来了。 “只要我问疆界那边藏着什么,大家就不住地摇头,一片嘘声。可我偏 要刨根问底,于是他们把我带到这块岩石上,让我看那些敢于蔑视上帝的人
的嶙嶙白骨。
“‘骗人!上帝喜欢勇敢的人!’我喊道。于是,守旧老人走过来,对我 读起他们的圣书。他们说,上帝的旨意已经决定了天上人间万物的命运。山 谷是我们的,由我们掌管,野兽和花朵,果实和鱼虾,都是我们的,按我们 的旨意行事。但山是上帝的,对山那边的事物我们应该一无所知,直到世界 的末日。
“他们是在撒谎。他们欺骗了我,就象欺骗了你们一样。
“那边的山上有牧场,牧草同样肥沃,男男女女有同佯的血肉,城市是 经过一千年能工巧匠细心雕琢的,光采夺目。
“我已经找到一条通往更美好的家园的大道,我已经看到幸福生活的曙
光。跟我来吧,我带领你们奔向那里。上帝的笑容不只是在这儿,也在其它 地方。”他停住了,人群里发出一声恐怖的吼叫。
“亵渎,这是对神圣的亵渎。”守旧老人叫喊着。“给他的罪行以应有的 惩罚吧!
他已经丧失理智,胆敢嘲弄一千年前定下的律法。他死有余辜!”人们 举起了沉重的石块。
人们杀死了这个漫游者。
人们把他的尸体扔到山崖脚下,借以警告敢于怀疑祖先智慧的人,杀 一儆百。
没过多久,爆发了一场特大干旱。潺潺的知识小溪枯竭了,牲畜因干 渴而死去,粮食在田野里枯萎,无知山谷里饥声遍野。
不过,守旧老人们并没有灰心。他们预言说,一切都会转危为安,至
少那些最神圣的篇章是这样写的。
况且,他们已经很老了,只要一点食物就足够了。 冬天降临了。
村庄里空荡荡的,人稀烟少。
半数以上的人由于饥寒交迫已经离开人世。活着的人把唯一希望寄托 在山脉那边。
但是律法却说,“不行!”律法必须遵守。 一天夜里爆发了叛乱。
失望把勇气赋予那些由于恐惧而逆来顺受的人们。
守旧老人们无力地抗争着。 他们被推到一旁,嘴里还抱怨自己的命运不济,诅咒孩子们忘恩负义。
下过,最后一辆马车驶出村子时,他们叫住了车夫,强迫他把他们带走。 这样,投奔陌生世界的旅程开始了。
离那个漫游者回来的时间,已经过了很多年,所以要找到他开辟的道
路并非易事。 成千上万人死了,人们踏着他们的尸骨,才找到第一座用石子堆起的
路标。 此后,旅程中的磨难少了一些。
那个细心的先驱者已经在丛林和无际的荒野乱石中用人烧出了一条宽
敞大道。 它一步一步把人们引到新世界的绿色牧场。 大家相视无言。
“归根结底他是对了,”人们说道。“他对了,守旧老人错了。” “他讲的 是实话,守旧老人撒了谎??“他的尸首还在山崖下腐烂,可是守旧老人却
坐在我们的车里,唱那些老掉牙的歌子。
“他救了我们,我们反倒杀死了他。”“对这件事我们的确很内疚,不过, 假如当时我们知道的话,当然就??”随后,人们解下马和牛的套具,把牛 羊赶进牧场,建造起自己的房屋,规划自己的土地。从这以后很长时间,人 们又过着幸福的生活。
※ ※ ※ 几年以后,人们建起了一座新大厦,作为智慧老人的住宅,并准备把勇
敢先驱的遗骨埋在里面。
一支肃穆的队伍回到了早已荒无人烟的山谷。但是,山脚下空空如也, 先驱者的尸首荡然无存。
一只饥饿的豺狗早己把尸首拖入自己的洞穴。 人们把一块小石头放在先驱者足迹的尽头(现在那已是一条大道),石
头上刻着先驱者的名字,一个首先向未知世界的黑暗和恐怖挑战的人的名 字,他把人们引向了新的自由。
石上还写明,它是由前来感恩朝礼的后代所建。
※ ※ ※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过去,也发生在现在,不过将来(我们希望)这样 的事不再生了。
一 无知的暴虐
五二七年,弗雷维厄斯·阿尼西厄斯·查士丁尼成为东罗马的统治者。 这个塞尔维亚的农夫对书本知识一窍不通。正是出于他的命令,古雅 典的哲学学派才被最后压抑下去。也正是他关闭了唯一的一座埃及寺庙,这
座庙宇自从信仰新基督教的僧人侵入尼罗河谷之后己有数百年香火了。 庙宇座落在一个叫菲莱的小岛上,离尼罗河的第一个大瀑布不远,从
人类的记忆所及之时起,这儿就是朝拜爱西斯的圣地,不知是什么原因,非 洲、希腊和罗马诸神早已悲惨地销声匿迹了,只有这个女神还灵光不灭。直 到六世纪,这里一直是理解古老神圣的象形文字的唯一场所,为数不多的教 士继续从事着在其它地方早已被忘却的工作。
而现在,随着一个被称为“皇帝陛下”的文盲农夫的命令,庙宇和毗
邻的学校变成了国家的财产,神像和塑像被送到君士坦丁堡的博物馆里,教 士和象形字书法家被投入监牢。等最后一个人由于饥寒交迫死去以后,具有 悠久传统的象形文字工艺便成为绝代失传的艺术。
真可惜啊。 假如查士丁尼(该死的家伙)稍缓斩草除根,把几名老象形文字专家
抢救到类似“挪亚方舟”的安全地方,那会使历史学家的工作容易得多。我 们虽然能再次拼写出古怪的埃及词汇(这全靠商博良的天才),却仍然理解 不了他们传给后代的内在含义。
在古代社会的各民族中,这类事情不胜枚举。 蓄有奇特大胡子的巴比伦人给我们留下整座整座刻满宗教文字的造砖
场,他们曾经虔诚地疾呼:“将来有谁能够理解天国中上帝的忠言”,那时他 们是怎样想的呢?它们不断祈求圣灵的庇护,力图解释圣灵的律法,把圣灵 的旨意刻在最神圣城市的大理石柱上,他是怎样看待这些圣灵的呢?他们忽 而虚怀若谷,鼓励教士研究天国,探索陆地和海洋,忽而又变成惨无人道的
刽子手,人们稍微疏忽了如今早已无人问津的宗教礼节,就或有骇人听闻的
惩罚降临在头上,这原因又是什么呢? 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
我们派出了探险队去尼尼韦,在西奈的沙漠上发掘的古迹,译释的楔
形文字书版足有几英里长。在美索不达尼亚和埃及各地,我们都竭尽全力寻 找打开神秘的智慧宝库前门的钥匙。
突然,也完全是偶然的机会,我们发现了宝库的后门,其实它一直对 人们敞开着,随时都可以进去。
然而,这扇小小的方便之门并不是座落在阿卡达或孟菲斯附近。 它隐藏在丛林的深处。
异教徒寺庙的木柱几乎把它遮挡得风雨不透。
※ ※ ※ 我们的祖先在寻找易于抢掠的对象时,接触了他们乐于称之的”野蛮
人”。
他们的相遇并不愉快。 可怜的野蛮人误解了白人的用心,还举着长矛和弓箭欢迎他们。 来访者却用大口径手枪作为回敬。
从那以后,平心静气不带偏见的思想交流变得十分渺茫。 野蛮人总是被描写成一群信奉鳄鱼和枯树的肮脏懒惰的废物,任何灾
难对他们都是应得的报应。
以后便是十八世纪的转机。让·雅克·卢梭首先透过朦胧的伤感泪水 观察世界。同时代的人被他的思想打动了,也掏出手绢加入流泪的行列。
愚昧无知的野蛮人成为他们最喜欢谈及的题目,在他们看来(尽管他 们从未见过野蛮人),野蛮人是环境的不幸牺牲品,是人类各种美德的真正
体现,三千年的腐败文明制度已经使人类丧失了这些美德。
如今,至少在特定的调查领域里,我们了解得更清楚了。 我们研究原始人就象在研究较高级的家禽,其实二者并无大区别。 一般来说,我们的辛苦总能换来果实。野蛮人实际上正是我们自己在
恶劣环境中的自我体现,他们只是没有被上帝感化而已。通过对野蛮人的仔 细研究,我们开始懂得了尼罗河谷和美索不达尼亚半岛的早期社会;对野蛮
人深入彻底的认识使我们得以管中窥豹,了解人类在最近五千年内形成的很 多怪异的天性,如今这些天性却深深地埋藏在一层薄薄的礼仪和习惯的外壳 之下。
这些发现并不总能为我们的自豪感增光添色。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了 解了自己已经摆脱了的环境,欣赏了我们已经完成的许多业绩,这只能使我
们以新的勇气对待手中的工作,除此之外如果还有别的,那就是对落伍的异 族兄弟们要采取宽容态度。
这本书不是人类学手册。
这是一本奉献给宽容的书。 但是宽容是个很大的命题。
偏离主题的吸引力会很大,我们一旦离开大道,天晓得将在哪儿歇脚。 既然如此,还是让我用半页的篇幅,恰如其份地解释我所谓的宽容吧。 语言是人类最富有欺骗性的发明之一,所有的定义都是武断的。因此 无名小辈的学生就应该拜倒在一本书之下,囵为它的权威性已经被大多数能
看懂该书的人接受了。
我说的就是《大英百科全书》。 该书第二十六卷一○五二页这样写道“宽容(来源于拉丁字 tolerare):
容许别人有行动和判断的自由,对不同于自己或传统观点的见解的耐心公正
的容忍。” 也许还有其它定义,不过就这本书的目的,我不妨把《大英百科全书》
的话作为引线。 既然我已经或多或少地把自己束缚在某个明确的宗旨上,我还是
回到野蛮人身上,告诉你我从已有记载的最早期社会形态中发现了什么样的 宽容吧。
※ ※ ※
人们通常以为,原始社会非常简单,原始语言不过是几声简单的咕哝, 原始人的自由只是在社会变得“复杂”以后才消失。
近五十年来,探险家,传教士和医生在中非、北极地区和玻里尼西亚 进行调查,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原始社会非常复杂,原始语言的时态和
变格比俄语和阿拉伯语还要多,原始人不仅是现实的奴隶,也是过去和未来
的奴隶;一句话,他们是凄凉悲惨的生灵,在恐惧中求生,在战栗中死去。
对野蛮人的通常想象是一群红肤色人悠闲自得地在大草原上漫步,寻 找野牛和战利品,而我所讲的却似乎和这种想象相差很远,不过这更接近于 事实。
事情怎么会是别的样子呢? 我读过许多介绍奇迹的书。 但是它们缺少一个奇迹:人类能够活下来的奇迹。
这些手无寸铁的哺乳动物居然抵御细菌、柱牙象、冰雪和灼热的侵袭, 最后成为万物的主宰,他们到底通过什么方式和方法做到这些的,在这里就
不多谈了。 不过可以肯定一点,这不是一个人所能单独完成的。
当时的人为了获取成功,不得不把自己的个性融化在复杂的部落生活 中。
统治原始社会的只有一个信条,即至高无上的求生欲望。
这有许多困难。 因此所有其它欲望都得服从于最高的要求——活下来。
个人是无足轻重的,集体却至关重大。部落是活动的堡垒,它自成体系, 依靠群力,为己谋利只有排斥一切外来的东西,才能得到安全。
但是问题比刚才说的还要复杂,我的话只适于可以看到的世界,但是
在人类发展初期,可见的世界与不可见的世界相比,简直不足挂齿。 为了充分理解,我们必须记往,原始人与我们大不相同。他们根本不
懂因果法则。
如果我坐在有毒的常青藤上,我会责怪自己的疏忽,派人去请医生, 并让孩子赶快弄走那些东西。辨明原因效果的能力告诉我,有毒的常青藤会 引起皮疹,医生会给我药止痒,清除毒藤可以避免痛苦的事情再发生。
真正的野蛮人的反应却迥然不同。他不会把皮疹和毒藤联系起来。在 他生活的世界中,过去、现在和将来盘根错节,纠缠不清。死去的首领变成 了上帝,死去的邻居变成了精灵,仍然是家族中看不见的成员,步步陪伴着 活着的人。他们与死人仍然同吃同睡,一同看守大门。是避免与他们亲近还 是争取得到他们的友情,这是活着的人应考虑的问题,否则就立即会遭到惩 罚。由于活人不可能知道怎样才能取悦于精灵,便总是害怕上帝把不幸作为 报复降临在自己头上。
所以,他不是把异常的事情归结于最初的原因,而是归结于看不见的 精灵的涉足。他发现臂上的皮疹时,不是说:“该死的毒藤!”而是小声嘟嚷: “我得罪了上帝,他来惩罚我了。”他跑去找医生,不是去讨抵消藤毒的膏 药,而是要一张符,还必须比愤怒的上帝(不是毒藤)甩给他的那张符灵验 百倍才行。
至于使他遭罪的毒藤他却不予理睬,依然让它象往常一样生长。如果 偶尔有个白人带来一桶煤油把它烧掉了,他还会骂他招惹麻烦。
因此,在一个社会中,如果一切事情都被认为是由看不见的生灵操纵 的,那么社会要维持下去,就必须绝对服从能平息上帝怒火的律法。
按照野蛮人的看法,律法确实存在。祖先创立了律法,把它传授下来, 这一代最神圣的职责就是把它原封不动完美无缺地传给下一代。
这在我们看来当然荒诞无稽,我们相信的是进步、发展和持续不断的
改进。
不过,“进步”是近年来才形成的概念,而低级社会形态的特点是,人 们认为现状已经完美无暇了,没有理由再做什么改进,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别 的世界。
如果上面所说的是真的,那么怎样才能防止律法和已定的社会形式有 所变更呢?
答案很简单。 就是靠及时惩处拒不把公共条例看做是上天旨意具体体现的那些人,
说得露骨一点,就是靠僵化的专横制度。
※ ※ ※ 如果我由此说野蛮人是最不宽容的,本意也不是侮辱他们,因为我马
上要加上一句,在他们借以栖身的环境里,专横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他们 一意容忍,用来保护他们人身安全、头脑纯洁和部落生活的许多清规戒律遭
人践踏,便会陷入灭顶之灾,这可是最大的罪过。
但是(这个问题值得探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又是怎样保护了一整套 靠口口相传的条例呢?今天我们拥有成千上万的警察,数以百万计的军队, 却仍然觉得连推行一点普通法律都困难重重。
答案同样很简单。野蛮人比我们聪明得多,他们精明地估算出用武力 不能推行的东西。
他们发明了“忌讳”(塔布)这个概念。 也许“发明”这个词有些文不达意,这类东西很少是一时灵感的产物。
它们是长年累月的积累和实践的结果。不管怎样,非洲和玻里尼西亚的野蛮
人想出了“忌讳”这个概念,从而省去了不少麻烦。 “忌讳”这个词起源于澳大利亚。我们或多或少都知道它的含义。如
今的世界里也充满了忌讳,也就是不能做的事或不能说的话,譬如在吃饭时 谈及刚刚做完的一次手术或把小勺放在咖啡杯里不拿出来。不过我们的忌讳 都没有举足轻重的意义,只是一些礼节,下会扰乱生活的幸福。
对于原始人,忌讳则甚为重要。 它意味着超然于这个世界的人或没有生命的物体,(用希伯莱语说)是
“神圣”的东西,人们绝不能冒着即刻死去的痛苦或永恒磨难的代价谈论或 涉及。对于胆敢违抗祖先意志的人可以大骂特骂,切不可表示冷惜。
※ ※ ※
究竟是教士发明了忌讳,还是为了维护忌讳才产生教士,这是尚待解 决的问题,由于传统比宗教更为源远流长,因此很可能早在男巫师和女巫婆 问世之前忌讳就存在了。
但是巫师一在世上露面,就成为忌讳的顽固支持者,以巧妙的手法大 肆盗用这个概念,使忌讳成为史前的“禁物”象征。
我们第一次耳闻巴比伦和埃及的名字时,它们还处于忌讳举足轻重的 发展时期。粗糙原始的忌讳并不象后来在新西兰发现的那样,而是带有“汝
不能??”这样字眼的戒律。它们是约束人类行为的严肃的否定式准绳,就 象我们熟悉的基督教“十诫”中的六条一样。
不用说,在那些国度的早期历史中,宽容的概念完全不为人知。 我们有时看到的宽容,其实是由于无知导致的漠不关心。
我们从没有发现国王和教士能够有一丝诚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同
意别人履行“行动或判断的自由”,成“对不同于自己或传统观点的见解的
耐心公正的容忍”,而现在这已经成为我们社会的理想。
※ ※ ※ 由此说来,这本书的兴趣并不在研究史前的历史,或者研究按一般所
称的“古代历史”。 为宽容的斗争直到个性发现以后才开始。
在现代最伟大的新发现中,个性发现的荣誉应当归于希腊人。
二 希腊人
在地中海的一个默默无闻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岩石半岛,它在近 两个世纪中为当今世界的生活奠定了完整的基础,这包括政治、文学、戏剧、 雕塑、化学、物理,上帝知道还有些什么,这是怎样实现的呢?多少世纪以 来,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哲学家们一生中也或多或少都要用一些时间来寻找 答案。
盛气凌人的历史学字与化学、物理、天文和医学的专家不同,他们总 是以一种居心叵测的蔑视态度来看待人们力图发现“历史法则”的努力。在 研究蝌蚪、细菌和流星中有用处的东西,在研究人类领域中似乎毫无用武之 地。
也许是我错了,但是我认为这种法则应该存在。迄今我们的收获鲜微, 这的确是事实。不过,我们探索的功夫也不够。我们一直忙于积累事实,却 没有时间把它们煮一煮,让它们液化、升华,再从中提取出风毛鳞角的智慧 结晶,而这些智慧对于我们这种特殊的哺乳动物也许还真有点价值。
我涉足到这个新的研究领域,不免诚惶诚恐。这里我暂借科学家的一
纸名言,献上历史原理如下。 根据现代科学家的上乘之作,当所所有物理和化学的成份都达到形成
第一个细胞的理想比例时,生命(区别于无生物的有生物)便开始了。
把上面的话翻译成历史学的概念,就是:“只有所有种族、气候、经济 和政治条件在不健全的世界中达到或接近一种理想比例时,高级形式的文明 才会突然地、貌似自动地脱颖而出。”我举几个反面事例详细论述这个观点。 头脑还处于穴居人水平的种族是不会繁荣昌盛的,即使在天堂里也不
会。
如果是出生在爱斯基摩人的圆顶茅屋里,一夭到晚只是直勾勾地盯着 冰上的捕海豹洞,那么伦勃朗就绘不出图画,巴赫就谱不出受难曲,伯拉克 西特列斯也塑不出雕像。
假如达尔文不得不在兰开夏郡的工厂里干活谋生,那他在生物学上就 做不出贡献,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如果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奴隶,住在 罗曼诺夫庄园的一个偏僻村子里,那他也无法发明电话。
埃及是第一个高级文明的发祥地,气候宜人,但土著居民的体魄却不
很健壮,进取心也不强,政治和经济条件也糟糕。巴比伦和阿西利亚也是这 样。后来迁居到底格利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的闪米特族倒是身材魁梧,精 力充沛,气候也不成问题,不过政治和经济的环境却差得太远了。
巴勒斯坦的气候没什么可吹嘘的,农业落后,在横穿国土沟通亚洲和 非洲的大篷车道以外的地区,商业寥寥无几。况且,巴勒斯坦的政治完全操
纵在耶路撒冷寺院的教土手里,这当然无益于个人积极性的发挥。 腓尼基的气候倒是无可厚非,而且人高马大,经商的条件也不错,然
而,这个国家却遭受了经济严重不平衡的厄运。一小撮船主把持了全部财富, 还建立了森严的商业垄断。这样,早期泰雅和西顿的政权就落入大富豪之手。
穷苦大众连起码的勤劳干活的权力都被剥夺了,他们变得冷淡、漠然,最后,
腓尼基重蹈迦太基的复辙,由于统治者的鼠目寸光和自私贪婪而化为废墟。
总而言之,在各个早期文明的中心,成功的必要因素总是欠缺。 公元五世纪时完美平衡的奇迹终于在希腊出现了,它只维持了很短的
时间,而且奇怪的是,就连这也不是发生在本土上,而是出现在爱琴海彼岸
的殖民地。 我在另一本书中描述了著名的岛屿桥梁,它们沟通了亚洲大陆和欧洲
大陆的联系,早在尚无文字记载的时候,埃及、巴比伦和克里特商人就经过 这些岛屿来到欧洲。他们的登陆既通了商,又把亚洲的思想带到欧洲,他们
的足迹留在了小亚细亚西岸的一个狭长地带上,这个地方叫以沃尼亚。
这时离特洛伊战争还差几百年,希腊大陆的一些部落征服了这块长九 十英里、宽仅数英里的疆域,先后建立了殖民城市,其中最著名的有以弗所、 福赛、艾丽斯莱和米莱图斯。在这些城市周围,成功的条件以完美的比例臻 于成熟,使文明发展到了很高的水平,后世的文明最多有时可以与之并驾齐
驱,却从未能超过它们。
首先,殖民城市居住了来自十多个民族的最活跃最有胆识的人。 其次,这里拥有新老世界之间和欧亚大陆之间互通贸易得来的财富。 第三,代表殖民主利益的政府给予广大自由人以充分发挥个人才能的
机会。
我不提及气候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对于只经营商业的国家来说,气候 并没有很大关系。无论是下雨还是晴天,船只都可以建造,货物都可以卸舱, 只要不是冷得港口结冰,只要城镇没有被水淹没,居民们就不会对每天的天 气预报感兴趣。
以沃尼亚的天气极为有利于知识阶层的发展,在书籍和图书馆问世之 前,知识是靠人们口口相传的,城镇的水泵周围成为最早的社会活动中心,
也是最古老的大学所在地。 他们当中有记载的第一个人——现代科学的真正创立者,是一个背景
值得怀疑的人物。这并不是说他抢了银行或杀死了家人,并为此而从无人知
晓的地方逃到米莱图斯来的。谁也不知道他的祖先是谁,他是比奥夏人还是 啡尼基人?(用博学多才的人类学专家的行话来说)是游牧人还是闪米特人? 这表明麦安德尔山口的这个区区古城在当时是一个多么显赫的世界中心。它 的人民来自四面八方(就象如今的纽约一样),因此人们只是凭表面印象判
断自己的邻居,从不过多注意他的家底。 这本书不是数学史和哲学手册,因此无需为阐述泰勒斯的思想而多占
篇幅了。只需提一下的是,他倾向于对新思想采取宽容的态度。这种风气曾
在以沃尼亚盛行,那时罗马还只是远方一条不为人知的泥泞小河旁的小商 镇,犹大人还是阿西利亚人的俘虏,欧洲的北部和西部还是狼嗥鬼叫的荒原。 为了搞清这种发展的原因,我们必须了解自从希腊首领们渡过爱琴海、 掠夺特洛伊城堡的财富以来希腊所发生的变化,当时那些远近闻名的英雄不
过是最初级文明的产物,他们犹如四肢过于发达的孩子,生命在他们眼里只
是一场漫长而又光荣的搏斗,充满了刺激、角斗、赛跑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 竞技,而我们现在的人如果不是为了面包和香蕉而埋头于日常工作的话,倒 也未尝不愿意从事这些活动。
这些血气方刚的武侠对待他们信仰的上帝的态度坦率质朴,就象是对 待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严肃问题一样。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在公元前十世纪曾
经左右过希睹人的一切,但是他们都具有实实在在的人的形象,和地球上的
人并无大区别。地球上的人是何时、何地、怎样与他们的上帝分道扬飚的, 此中详情一直是个谜,从未有人搞清楚过。不过,九重之外的上帝对匍匐在 地面的臣民所怀有的深情厚谊从未间断过,一直带有亲切的个性色彩,它使 希腊的宗教表现出独特的魅力。
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当然都会知道,宙斯是非常强大的统治者,蓄着 长长的胡子,偶尔狂暴地耍起闪电雳雳时,世界就象到了未日一样。尽管孩 子们在摇篮里就听别人讲过神灵的故事,可是等他们稍一长大,能够自己读 古老的传说了,便开始琢磨起这些可怕神灵的弱点。他们这时看到的神灵是 在愉快的家庭晚会的灯光下出现的化装人物——他们彼此无休无止地恶作 剧,参加凡人朋友们的政治争论,由于各支持一方而相互激烈争吵,因此, 希腊尘世每发生一次争论,就必然会引起天国诸神之间的一场轩然大波。
当然,宙斯虽然具有人类的弱点,但仍不失为非常伟大的上帝和无比 强盛的统治者,为了安全起见,最好不要触犯他。不过,他还是“通情达理” 的,对这个词的含义现在华盛顿议会中专门进行院外游说活动的说客们了解 得一清二楚,宙斯也确实通情达理,如果掌握的火候得当,还可以疏通他。 最主要的是,他具有幽默感,并不把他本人和他的天国看得太重。
也许这并不是对宙斯的最好评价,但这一点却有着显而易见的好处, 古希腊从未有过条例森严的教规,规定凡人应该把哪些看作真理,哪些看做 谬误。由于没有现代概念中的“信条”,以及冷峻的教理和靠绞刑架推行教 理的职业教士,全国各地的民众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好恶来修改宗教思想和天 国的概念。
住在奥林匹斯山咫尺之遥的塞萨利人对自己的可敬的邻居奥林匹斯诸 神的崇拜,当然要比住在遥远的拉科尼亚湾小村子里的阿索庇人差得多,雅 典人自以为得到守护神雅典娜的保护,便可以对她的父亲宙斯放肆无礼,而 住在远离通商要道的山谷里的阿卡迪亚人却坚持更为纯朴的信仰,最使他们 恼火的就是以轻浮的态度对待宗教这样严肃的事情。福西斯的居民依靠人们 对德尔法的朝圣来维持生计,所以他们坚信,阿波罗(这个在有利可图的圣 地接受朝拜的天神)是所有天神中最伟大的一个,不远千里而来的人,只要 腰包里还有一两个德拉克马,就应该去为阿波罗进香。
犹太人只信仰一个上帝,这是他们区别于其它民族的标志,犹太人当 时都聚集在一个城市里,势力日渐强大,终于击败了所有与之匹敌的朝圣地, 从而保持了对宗教的垄断近一千年之久,不然要让人们只信奉一个上帝是不 可能的。
这样的条件在希腊是不具备的。雅典人和斯巴达人都想使自己的城市 成为全希腊公认的首都,但都失败了。他们的努力只导致了徒劳无功的长年 内战。
个性这么强的民族肯定会为独立思考精神的发展提供广阔的前景。
《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有时被称做是“幸腊人的圣经”。其实它们 与《圣经》风马牛不相及,只不过是普通读物。从未跨入“圣书”的范围。 这两本书讲述了叱咤风云的英雄们的冒险经历,人们总喜欢把他们认做是当 时希腊人的上一辈祖先。这两本书汇集了不少宗教知识,因为天神们都无一 例外地在凡人的相互争夺中各助一方,把正经事抛到脑后,只是尽情地欣赏
在自己版图上展开的亘古罕见的大拼杀。
荷马的著作是不是直接或间接地在米纳瓦和阿波罗的启示下才写成
的,对于这一点希腊人从未考虑过。荷马史诗是文学史上的光辉一页,在漫 长的冬夜里,它成为陪伴人们的良好读物,还可以使孩子们为自己的民族而 自豪。
这就是一切的一切。 这座城市充满了知识和精神自由的气氛,弥漫着从来自世界各地的船
只上散发出来的呛人气味,还点缀着富丽堂皇的东方绸缎,飘荡着饱食终日 的人们的欢声笑语,泰勒斯就诞生在这里,在这儿工作,学习,最后告别人
世。如果他探索出的结论与其他人的见解存在很大分歧的话,那么请记住,
他的思想的影响具有一定的局限性,米莱图斯人一般都知道泰勒斯,就象一 般纽约人都久闻爱因斯但的大名一样。如果问纽约人爱因斯坦是谁,他会说, 爱因斯坦是留着长头发、叼着烟斗、拉着小提琴的家伙,他还写过一个人从 火车这头走到那头的故事,登在星期日的报纸上。
这个叼着烟斗、拉着小提琴的怪人抓住了瞬现即逝的真理之光,最终
推翻了(至少是大大改变了)六十个世纪以来形成的科学结论。但是,这件 事并未能引起千百万懒散随和的纽约人的注意,只是在自己喜欢的击球手想 推翻万有引力而受到阻碍时,才会想起世界还有数学这门学问。
古代历史教科书通常避开这个难题,只是印上“米莱图斯的泰勒斯, 现代科学的奠基人”来敷衍搪塞。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出当时的《米莱图斯报》
上登出这样的大字标题:“本地毕业生发现了真正科学的秘密”。 泰勒斯究竟是何时、何地、怎样超越前人走过的老路,独自开创新的
途径的,我也说不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生活在没有知识的真空
世界里,他的智慧不是凭空臆造出来的。公元前七世纪,人们已经在探索许 多新的科学领域,有大量数学、物理学和天文学的资料,可供学者随时参考。
巴比伦的星球观察家已经在探索天空。 埃及建筑师经过精心的计算,把两块重达百万吨的花岗石放在了金字
塔里面墓室的顶部。
尼罗河谷的数学家们认真研究了太阳的运动,预测出旱季和雨季的时 间,为农民提供了日历,使农业劳动规律化。
然而,为这些实际问题提供答案的人们,依然把自然界的力量视为无 形的上帝意志的直接表现——上帝掌管着季节、星球和海潮,就象总统的议 会议员掌握着农业部、邮电部和财政部一样。
泰勒斯反对这种看法。不过他象当时大多数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一样, 不愿意在公开场合加以讨论。假如海滨的水果贩子遇到日食时,被这怪异的
景象吓得匍匐在地上,乞灵于宙斯的名字,那是他自己的事,泰勒斯绝不会 去告诉人们说,稍有天体运行知识的小学生也会预测出公元前五八五年五月 二十五日会发生日食,米莱图斯城在几分钟内会陷入相对的黑暗。
发生这次著名日食的下午,波斯人和利迪亚人正在战场上厮杀。人们 认为,他们停止相互残杀是由于光线不足的缘故。泰勒斯不相信这是利迪亚
的诸神效仿几年前在阿迦隆山谷战役中发生的先例,创造了奇迹——使天国 的光芒突然熄灭,以便胜券能稳操在受他们宠爱的一方手中。
泰勒斯达到的境界(这正是他的伟绩所在)就是敢于把一切自然现象 看做是受永恒法则支配的结果,是永恒意志的具体体现,不是人们一直想象
的天神任意支配的结果。
在他看来,即便那天下午只有以弗所大街上的狗咬架,或者是哈利奇
举行一次婚礼筵席,没有发生更重大的事,日食也会照样发生。 泰勒斯通过科学的观察,得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他把万物的产
生归结于一条普遍必然的法则,并做出了这样的推测(从某种程度上讲他的
推测是正确的):世间万物来源于水,水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世界,从创世纪 的时候就与世共存了。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泰勒斯留下的任何亲笔文稿,那时他已有可能用 文字表达他的思想(希腊人从啡尼基人那里学会了字母),但如今他的文稿
荡然无存,我们对他的了解全是从他同时人的书中提供的一鳞半爪资料里得
到的,这才对泰勒斯的个人生活略晓一二。泰勒斯是个商人,与地中海各个 角落的人都有接触,顺便说一句,早期哲学家大都是商人,这也是当时的一 大特点。哲学家是“智慧的恋人”。不过他们从不忽视这个事实:生活的秘 密寓于生灵之中。他们认为,“为智慧而寻求智慧”的观点,就如同“为艺
术而艺术”、为食品而吃饭的谬误一样,贻害无穷。
在他们看来,世界上有各种个性的人,好的、坏的和居中的,这是衡 量世间万物的最高标准。因此,他们在空闲时间耐心地研究人这个难以捉摸 的动物,而且是按照人的本来面目去研究,不是凭先入为主的臆造从事。
这使他们能够与其他人和睦相处,从而大大扩大了自己的影响。这要 比不厌其烦地说教、向人们指点通向大同世界的捷径更为有效。
他们极少提出森严的清规戒律作为限制人们活动的准则。 但是,他们以自身的榜样向人们表明,一旦真正理解了自然界的力量,
就必然会获得寄托着一切幸福的灵魂深处的安宁。哲学家在自己的生活圈子
里博得了周围人的好感以后,便有了充分的自由去研究、探索和调查,甚至 可以深入到一般被认为只有上帝才能干预的领域里去探险。泰勒斯作为这个 新福音的先驱,把才华横溢的一生献给了这项有益的事业。
尽管他对希腊人眼中的世界进行了分解,分别考查了每一个细微部分, 并对亘古以来大多数人一直认为是夭经地义的事情公开提出的质询,但人们 还是容许他躺在床上寿终正寝。即使当时有人让他对自已的异端邪说作出解 释,我们如今也无从查考了。
一经泰勒斯指明了道路,追随者便蜂涌而至。 譬如阿那克萨哥拉,他三十六岁时离开小亚细亚来到雅典,后来一直
当“诡辩家”,还在希腊几座城市里当私人教师。他对天文颇有研究。他在
授课时指出,太阳不是常人公认的由一名天神驾驭的马车,而是一个又红又 烫的火球,比整个希腊还要大一千万倍。
这个理论并没有招灾惹祸,天国也没有因为他胆大妄为而用霹雳打死 他。于是他又把自己的理论推进了一步,大胆提出,月球表面上覆盖着山脉 和山谷,最后他竟然暗示说,世间有一种“种子”,是万物的起源和归宿, 从寰宇诞生之时起就存在了。
但是,阿那克萨哥拉涉足到了一个危险的领域,因为他所谈的正是人
们熟悉的事情,后来的不少科学家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太阳和月亮离地球遥 遥千里,一般哲学家并不在乎怎样称呼他们。但是这位教书先生提出世间万 物都是从一个叫做“种子”的原始物质中成长起来的,这毫无疑问大过份了。 他的断言与天神的故事背道而驰——是天神在大洪水后把小石子变成无数男
女,使世界重新人丁兴旺。希腊所有的孩子在童年就听到过这个故事,因此
否认它的无比庄重严肃的真实性会使现存社会的安宁受害匪浅,也会使孩子
们怀疑长辈的智慧,万万使不得。于是,阿那克萨哥拉成为雅典父母同盟大 肆攻击的靶子。
假如当时是君主制或共和制早期,城邦的统治者还会有足够力量保护
一名宣扬不受欢迎的教理的老师,使他免受目不识丁的古雅典农民的愚蠢迫 害。但那时的雅典,民主制已经发展到了顶峰,个性自由早已今非昔比了。 况且,当时深受多数人鄙视的伯里克利正是这位天文学家的得意门生,这又 为法庭的治罪打开了方便之门,使得人们借以掀起一场反对老独裁统治的政
治运动。
一名叫奥菲特斯的教士,在一个人口最稠密的郊区当行政长官,他提 出的一条法律被接受了。这条法律要求,“对一切不相信现存宗教者和对一 切神明持不同见解者,要立即治罪。”据此,阿那克萨哥拉被投入监牢。不 过,城市中的开明势力最后占了上风。
阿那克萨哥拉只缴了很小一笔罚款就获释出狱了。他迁居到小亚细亚,
在那里寿逾古稀,名同皓月,活到公元前四二八年才与世长辞。 这件事表明,官方要压抑科学理论的发展实在是徒劳无功。阿那克萨
哥拉虽然被迫离开了雅典,但他的思想却遗留给了后世。两个世纪以后,一 个叫亚里士多德的人运用了他的思想,并把它作为自己科学假设的基础。经
过一千年的漫长黑暗时期以后,亚里士多德的思想又直接传授给了伊本·路
西德(通常称阿威罗伊),一位伟大的阿拉伯医学家,他在西班牙南部摩尔 大学的学生中大力传播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他把理论和自己的观察结合起 来,写下了许多著作。这些书被及时地运过庇里牛斯山,送到巴黎和布伦大 学,并译成拉丁文、法文和英文。西欧人和北欧人和盘接受了书中的观点,
如今它们已成为科学入门书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人们眼里就象乘法口诀
表一样无害。 现在我们回到阿那克萨哥拉的话题。在他受审判以后差不多一代人的
时间里,希腊科学家承蒙恩准,可以教授与民间迷信有所出入的学说。到了
公元前五世纪末年,又发生了第二件事。 这次受害的是普罗塔哥拉,一个流浪教师,来自希腊北部以沃尼亚殖
民地的阿布戴拉村。这个地区因为是德谟克利特的出生地而已经名声不佳。 德谟克利特是具有创见的“微笑哲学家”,他提出一条法则:“只有能够给绝 大多数人提供最大幸福和最小痛苦的社会,才是有价值的。”结果他被视为 激进分子,应该置于保安系统的监视之下。
普罗塔哥拉深受这一思想的影响。他来到雅典,经过几年的钻研,向
人们宣布说,人是衡量世界万物的尺度;生命犹如昙花一现,因此不要把宝 贵的时间花在本来就令人怀疑的神的存在上,全部精力应该用来使生活更美 好更愉快。
这个观点无疑是击中了要害,肯定会比以往任何文字或谈话都更能动 摇人们的信仰。
况且,这个理论问世的时候,正是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战争胜败攸关 之际,人们深受失败和疾病的挫折,已经走投无路了。很明显,这时对上帝 的超凡神力提出怀疑,激起上帝的怒火,实在不是时候。普罗塔哥拉被指控 为无神论者,勒令必须改变理论,使它服从于法庭。
伯里克利本来可以保护他,但此时他已经去世。普罗塔哥拉尽管是科
学家,却对殉道毫无兴趣。
他逃走了。 不幸的是,在驶往西西里的航程中,他的船触礁了。他可能当场溺水
而亡,因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惨遭雅典人心狠手辣迫害的另一个人是戴阿哥拉斯。其实他并不是哲 学家,而是一个青年作家。他在一次官司中没有得到上帝的帮助,便把个人 的怨恨一股脑倾泄在上帝身上。在很长时间里,他为自己的苦情郁郁沉思, 以至思想发生很大变化。他四处奔走,以亵渎的语言诽谤希腊北部人敬仰的
“神圣玄机”。他的胆大妄为使他被判处死刑。可是在临刑前夕,这个可怜
虫得到机会逃跑了。他来到科林斯,继续诅咒奥林匹斯的天神,最后终因肝 火太旺而一命呜呼。
希腊人不容异说的偏见最后发展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其典型例子就 是法庭对苏格拉底的臭名昭著的死刑判决。对此我们有详尽的记载。
只要一谈到世界依然如故,谈到古代雅典人心胸狭窄的程度不亚于后
人,人们就必然举出苏格拉底的例子,作为希腊人顽固不化的有力佐证。但 是今天我们经过详尽无遗的考察之后,对情况了解得更清楚了。这位街头演 说家的一生很平凡,他有才华,却又招人讨厌,他对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盛 行的思想自由精神作出了直接的贡献。
当时的老百姓仍然相信天神的存在,苏格拉底便把自已说成是代表上
帝的预言家,雅典人尽管不能完全理解他所说的“精灵”(即在内心深处告 诉他应该说什么做什么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却完全可以领悟这一事实:他 对周围人们奉若神明的东西是持否定态度的,对传统习俗也不屑一顾。最后, 当政者杀死了这位老人,而他的神学观点(尽管官方为了说服大家而牵强附
会地作为加罪之辞)实际上于审判的结果几乎毫无相关之处。
苏格拉底是石匠的儿子。他父亲子女很多,收入菲薄。这孩子没有钱 念正规大学,因为那个时候的哲学家都讲究实惠,教授一门学科要索取两千 块钱的报酬。况且,在苏格拉底看来,追求纯真理、研究没用的科学现象简 直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在他的眼里,一个人只要善于培植自己的信念,没有
几何学的知识也无关紧要,了解慧星和行星的自然现象对于拯救灵魂毫无用
处。
这个鼻梁塌陷、衣冠下整的朴实的小个子,白天在街头巷尾与无业游 民争执,晚上则洗耳恭听妻子的唠叨(他的妻子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不得 不在家里给别人洗衣服,而丈夫却把谋生看作是生存中最不值得注意的细 节)。他多次参加过战争和远征,是个受人尊敬的老兵;他是雅典参议院的
前议员,在当时众多的教师中,他被选中为了自己的信仰而引颈受戮。 为了便于了解事情的原委,我们必须了解当苏格拉底为人类的知识和
进步做出痛苦而有益的努力时,雅典的政治状况是什么样子。 苏格拉底在一生中(他被处以死刑时已年逾七十),试图告诉人们,他
们正在虚度年华,生活的毫无意义,把过多的时间花在了空洞的欢乐和虚无
的胜利上,一味挥霍伟大的上帝赐与的各种恩典,力求使自己的虚荣心和野 心得到哪怕是几小时的满足。他完全相信人的命运是崇高的,因而打破了旧 哲学界设置的所有框框和禁区,甚至比普罗塔哥拉走得还远。昔罗塔哥拉教 给人们:“人是衡量世间万物的尺度。”苏格拉底则声称:“人的无形意识是
(或者应该是)世间万物的最后尺度;塑造命运的不是上帝,而是我们自已。”
苏格拉底在法官面前的演讲(准确地说,法庭上共有五百名法官,是苏格拉
底的政敌精心挑选的,其中有些人还会读书写字),对任何听众来说,不管 他们是不是持同情态度的,都是最鼓舞人心的通俗易懂的道理。
这位哲学家争辩说,“世界上谁也无权命令别人信仰什么,或剥夺别人
随心所欲思考的权力。”他又说:“人只要具有自己的道德和信念,即使没有 朋友的赞同,没有金钱、妻室和家庭,也会成功。但是如果不彻底研究问题 的来龙去脉,汪何人都休想得出正确结论,因此必须拥有讨论所有问题的充 分自由,必须完全不受官方的干涉。”遗撼的是,这个被告是在错误的时间
阐述了错误的论断。早在伯罗奔尼撒半岛战争之后,雅典富人与穷人之间、
主人与仆人之间的关系便处于剑拔弩张的状态,苏格拉底是“温和分子”—
—一个既看到双方利弊,又力图找到折衷方案以满足一切有理智人士的自由 主义者,这自然得不到任何一方的好感,不过那时候双方势均力敌,腾不出 手来对付他。
到了公元前四○三年,那些百分之百的民主派完全控制了王国,把贵
族赶跑了,苏格拉底也就在劫难逃了。 他的朋友知道了这一切,建议苏格拉底尽早离开这座城市,这是很明
智的。
苏格拉底的敌人并不比他的朋友少。在大半个世纪里,他一直充当“口 头评论家”,成为一个绝顶聪明的大忙人,善于把那些自我标榜为雅典社会 支柱的人的伪装和思想骗术揭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甚至成为一种癖好。久而 久之,他的名字在希腊家喻户晓。他在上午谈到一些趣事,到了晚上全城便
无人不知了。有人为他编演了戏剧。他被捕入狱时,全希腊没有一人不对他 一生中的大小琐事了如指掌。
在审判中起主导作用的那些人(例如那个既不会读又不会写、只因为
通晓上帝旨意而成为起诉中最卖力气的可敬的粮贩子)深信他们审讯苏格拉 底是在为社会尽职,为城市除掉一个所谓“知识界”中的最危险分子,一个 只能教给奴隶懒惰、犯罪和不满的人。
颇为有趣的是,即使在这种环境里,苏格拉底仍以精湛的口才为自己 辩解,而且竟然使陪审团的绝大多数人倾向于释放他。他们提出,苏格拉底
只要摈弃辩论、争吵、说教这些可怕陋习,不再干涉别人所偏爱的东西,不 再用永无止境的疑问去纠缠他们,就可以被赦免。
但是苏格拉底拒绝接受。
“这办不到!”他喊道,“只要我的良心和我那种微弱的心声还在让我继 续向前,把通向理智的真正道路指给人们,我就要继续拉住我遇见的每一个 人,告诉他我的想法,绝不顾虑后果。”这样,法庭除了判处这个囚犯死刑 外,没有别的办法。
苏格拉底被缓刑三十天。每年一度去戴洛斯朝拜的圣船还没有返航, 按照雅典的法律,在这期间是不准行刑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位老人安 然地呆在地窖里,琢磨如何改进他的逻辑体系。他有许多次逃跑的机会,但 他都拒绝了。他已经不虚此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他累了,准备离世而去 了。直到行刑的时候,他还在和朋友们谈话,用自己追求的真理开导他们, 劝他们不要把脑筋用在物质世界上,而要多考虑精神世界。
接着,他饮下毒鸩,躺在床上,从此以后,一切争论都随着他的长眠 而宣告结束。
苏格拉底的门徒曾一度被势不可挡的公众愤怒吓破了胆,觉得还是避
开过去的活动场所为好。 可是等他们看到一切都平息无事了。便又回来,重操公开讲学的旧业。
在这位老哲学家死后的十多年里,他的思想比以前传播得更广泛了。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经历了非常困难的时期。争夺希腊半岛领导权的 战争已经结束五年了,在这场战争中雅典人一败涂地,斯巴达人获得了最后 胜利。这是体力击败智力的大胜仗。不用说,这种状况是好景不长的。斯巴 达人从没有写下一句值得记载的话,也没有对人类的知识有过一丝的贡献(一
些军事战术除外,这些战术已沿用到今日的足球比赛里)。斯巴达人认为,
对手的围墙被推倒了,雅典的舰队也所剩无几,他们已经大功告成。但是, 雅典人的思想却没有因此而失去其敏捷的天资。伯罗奔尼撒半岛战争结束后 十年,古老的比雷埃夫斯港就又云集了世界各地的船只,在希腊联合舰队中, 雅典的海军将领又一次身先士卒。
况且,伯里克利的努力虽然没有得到同代人的重视,却使雅典成为世
界文化的中心,就象公元前四世纪的巴黎一样。罗马、西班牙和非洲的有钱 人家都想使孩子受到时髦的教育,即使孩子只被准许参观一下卫城附近的任 何一所学校,家长也会为此而受宠若惊。
我们现代人要正确理解古代社会是非常困难的,在那个世界里,生存 被看得至关重要。
在早期基督教的影响下——当时的基督教是一切异教文明的死敌—— 罗马人和希腊人被视为丧尽天良的家伙。他们随意崇拜一些不伦不类的天 神,剩下的时间便大吃大喝,饮整桶的萨莱诺酒,听埃及舞女的缠绵细语, 间或还奔赶战场,仅为嗜血的乐趣而残杀无辜的日耳曼人、法兰克人和达西
雅人。
不可否认,无论是在希腊还是在罗马,都有很多商人和战争贩子,在 罗马可能更多一些。他们把苏格拉底在法官面前精辟阐述的伦理道德抛到脑 后,积攒起万贯家私。正是因为这些人非常富有,人们才不得不对他们忍气 吞声。但是,这些人在社会中毫无威信,因此不可能被推崇为当时文化的化
身。
我们发掘了埃帕菲罗迪特的公寓,这家伙同尼禄把罗马及其殖民地洗 劫一空,从而发了数以百万计的大财。我们望着这个老投机商用不义之财建 造起来的拥有四十间房屋的宫殿的废墟,禁不住会摇头叹息:“太腐败了。” 继而,我们坐下来读一读爱比克泰德的著作。爱比克泰德曾经当过埃帕菲罗
迪特这个老恶棍的奴仆。然而读了他的书,我们却感到是在与一位古今少有
的高尚显赫的灵魂相交。 我知道,人们喜欢关起门来随意对自己的邻居或邻国品头评足,但是
不要忘记,哲学家爱比克泰德不愧是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名符其实的代 表,正象朝廷中的势利小人埃罗菲罗迪特也具有他的代表性一样。二十个世
纪以前的人们追求尽善尽美的生活,这种欲望也不亚于如今的人们。
当然,那时的尽善尽美与今天的尽善尽美在概念上有着天壤之别,这 一点毋庸置疑。
那时的尽善尽美是一个深深欧化了的产物,与东方社会毫不相干。但 是,那些建立了自己的理解、把它作为生活中追求的最崇高目的的所谓“野
蛮人”,毕竟是我们的祖先,正是他们慢慢地发展了一种生活的哲理,并广
为人们所接受。如果我们以为良心纯正,衣食简朴,加上身体健康和收入适
足便是知足常乐的最好保障,那么这个哲理我们也不妨予以认可。灵魂的归 宿并未能引起那些“野蛮人”的很大兴趣。他们仅仅把自己视为有知识的特 殊动物,高踞于地球其它生物之上,他们常常谈及上帝,但那只是我们如今 经常用“原子”、“电子”、“乙醚”一类同汇一样。在他们看来,万物的起源 必须有一个名称,因此在爱比克泰德说到宙斯时,那只是一切尚未得出答案 的难题的代号,就象欧几里德在解题时用 X 和 Y 作为代号一样,可以含义庞 大,也可以微不足道。
那时人们最感兴趣的是生活,而仅次于生活的,便是艺术。 他们研究包罗万象的生活,并按照苏格拉底创造推广的分析方法,取
得引人注目的成果。 有时他们出于寻求完美精神世界的热情,走到了荒唐的极端,这是令
人遗憾的。不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柏拉图却是古代众多理论家中唯一 的一个出于对完美精神世界的炽爱而鼓吹不宽客的人。
正如人们所知道的,这个年轻的雅典人是苏格拉底的心爱门生,是苏 格拉底的文字记载人。
他收集了苏格拉底曾经说过或想过的一切,编成对话,可以当之无愧 地称做是《苏格拉底福音书》。
他完成这个工作后,便开始对他老师的理论中的一些晦涩难解之处进
行详尽的解释,撰写了一系列文采横溢的文章。最后他开了许多课,使雅典 人公正和正义的主张越过希腊国界,流传四海。
在全部活动中,他所表现的全力以赴的忘我精神简直可以和圣徒保罗
媲美。不过,圣徒保罗的一生极为惊险,他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把上帝的 福音传播到地中海的每个角落,而柏拉图却从未离开过他那舒适花园的坐 椅,让世界各地的人来拜见他。
他的世家出身和可以使他自立的财产使他能够如此行事。 首先,他是雅典人,从他母亲的血统可以追溯到索伦。其次,他到了
法定年龄就继承了一笔足以维持富裕生活的财产。 最后,他具有出众的口才,任何获准聆听他在柏拉图大学授课的人,
哪怕只是听过很少几次讲课,都心甘情愿跋山涉水来到爱琴海。 至于其它方面,柏拉图具有许多当时青年人的特点。他当过兵,但对
军事毫无兴趣。
他参加户外运动,是摔跤和赛跑的能手,却又从未榜上留名。他和当 时的青年一样,也把很多时间花在国外旅行上,曾跨越爱琴海,在埃及北部 做过暂短停留,重温了他那大名鼎鼎的祖父索伦走过的历程。不过他回国后 就没再外出,在雅典郊区赛菲萨斯河畔一座风景宜人花园的阴凉角落里传授
他的教义长达五十年之久,“柏拉图学园”也就因此而得名。 柏拉图最初是数学家,后来渐渐转向政治,在这个领域里,他为现代
政治机构奠定了理论基础。他是坚定的乐观主义者,相信人类正在持续不断
地进化,他认为,人的生命是从低级向高级的缓慢上升,世界从美好的实体 发展到美好的制度,再从美好的制度中产生美好的思想。
他的这一想法写在羊皮纸上倒是很有吸引力,但是当他试图把想法转 化成具体原则、为他的理想的共和国提供理论基础时,他追求公正和正义的
热情就变得非常强烈,以至于无法容忍其它任何考虑。他主张的共和国一直
被那些纸上谈兵的乌托邦建设者们视为人类完美无缺的最高境界。这个奇特
的共和国组织不论是在过去还是从现在来看,都孕育着许多偏见,那是一些 退伍上校们独有的偏见,这些人享受着充裕的个人收入,生活舒适,却喜爱 与政界周旋,井极为鄙视下层社会的人,以图以此来显示自己的“地位”, 分享一下只有“上流社会”才有的那些特权。
不幸的是,柏拉图的书在西欧中世纪学者中颇受推崇。在这些学者手 里,举世闻名的共和国变成了向宽容精神开战的可怕武器。
这些才学渊博的学者故意要忘记,柏拉图得出结论的背景是与他们生 活的十二、十三世纪的情况毫不相同的。
譬如,按照基督教的教义。柏拉图根本不是一个虔诚的人。记对祖先 们敬仰的神明深恶痛绝,把它们看成是马其顿的乡下佬,俗不可耐。他曾经 为特洛伊战争纪年表中记载的有关神明的丑恶行径而深感耻辱。但随着他走 向成年,年复一年地坐在小橡树园里,对家乡各个小公国之间愚蠢的争吵也
越来越义愤填膺了。他看到了旧民主理想的彻底失败,逐步相信,对于一般
平民来说,宗教是必不可少的,不然他想象中的共和国就会立即陷入混乱。 于是他坚持认为,他的模范社会的立法结构应该制定出限制所有居民行动的 明确规定,无论是自由人还是奴隶,都无一例外地必须服从,否则就判处死 刑或监禁和流放。看起来,这一主张是对苏格拉底在不久前曾为之英勇奋斗
的宽容精神和宗教信仰自由的彻底否定,其实这也是柏拉图理论的本意。
这个世界观转变的原因并不难寻找。苏格拉底扎根于民众之中,而柏 拉图却惧怕生活。他为了逃避丑陋的世界,躲到了自己臆想的王国中。他当 然知道自己的梦想——根本不可能实现。各自为政的城邦并存的时代,不论 是想象中的还是实际存在的,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集权统治的时代已经开
始,整个希腊半岛日后很快归并为广阔的马其顿帝国,从马里查河一直延伸
到印度河畔。 但是,这个古老的希腊半岛上难以驾驭的各个民主城邦尚未落人征服
者的巨掌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位傲立于群雄之上的最伟大的思想家,他使整
个世界都怀念那一代已经绝灭的希腊民族。 我指的当然是亚里士多德,一个来自斯塔吉拉的神童。他在那个时代
已经通晓了许多尚不为人知的事情,为人们的知识宝库增添了丰富的宝藏。 他的书成为智慧的温泉,在他以后,整个五十代欧洲人和亚洲人都无需经受 绞尽脑汁的寒窗之苦,便可以从中获取尽人满意的丰盛的精神食粮。
亚里士多德十八岁那年就离开了马其顿的家乡,来到雅典聆听柏拉图 的讲课。他毕业后,在许多地方授课,直到公元前三三六年回到雅典,在阿
波罗神庙附近的一座花园里开办了自己的学堂。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哲学授课 学园,它吸引了世界各地的学生。
奇怪的是,雅典人并不愿意在自己的城堡里多建一些学园,那时,城 邦开始丧失其传统的商业重地的作用。精力旺盛的市民都搬迁到亚历山大
港、马赛和其它南方和西方的城市。剩下没有出走的都是些不名一文或懒惰
成性的人。他们是老一辈自由民中最墨守陈规的一派人的残余。这一派人既 为苦难深重的共和国增了辉,又导致了它的毁灭。
他们对柏拉图学园里发生的一切没有什么好感。在柏拉图去世的十多 年以后,他的最著名的门生竟然重返故土,继续讲授那些仍然不为人们接受
的关于世界起源和神明威力有限的教义。对此,老守旧派的人煞有介事地摇
起头来,低声咒骂他把城邦变成了思考自由和不拘信仰的场所。
如果这些守旧派一意孤行,就会把这位门生赶出国境。但是他们明智 地克制了自己。
这是因为,这位身体健壮、两眼近视的绅士以饱览群书和衣着讲究而
闻名,是当时政治生活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可不是一两个流氓打手就能随意 赶出城邦的无名小辈。他是马其顿宫廷医生的儿子,和皇子们一起受过教育。 他刚一结束学业,就担任了皇储的家庭教师,整整八年的时间,他每天都和 年轻的亚历山大形影不离。这样,他赢得了亘古以来最强大的统治者的友谊
和帮助,在亚历山大去印度前线期间,掌管希腊各省的摄政王对他倍加关怀,
生怕有人伤害了这位帝国主宰的挚友。 然而,亚历山大去世的消息一传到希腊,亚里士多德的生命便陷入了
险境。他想起了苏格拉底的遭遇,不愿意再重蹈他的厄运。他象柏拉图那样, 谨慎地避免把哲学和现实政治混为一谈。但是,他对政府的民主形式的厌恶
和对平民掌权的不信任是众所周知的。他看到雅典人爆发出冲天怒火,把马
其顿的守卫部队赶跑了,便度过埃维亚海峡,来到卡尔希斯。在马其顿人再 次征服了雅典、惩治了叛乱的前几个月,他离开了人世。
多少个春秋过去了,现在要追根究底地找出亚里士多德被指控不忠诚 的确实背景,真是谈何容易,不过按照一般情况,在一个业余演说家充斥的
国度里,他的活动必然与政治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他不得众望,与其说
是因为散布了会使雅典遭受宙斯严厉惩罚的骇人听间的新异端邪说,到不如 说是由于他对偏见很深的少数几个地方实力派采取了蔑视态度。
不过,这个背景材料是无关紧要的。
各自为政的小城邦共和国已经未日临头了。 过后不久,罗马人继承了亚历山大在欧洲的业绩,希腊人从此变成了
他们众多省份中的一个。 争执斗口到此结束,因为罗马人在许多事情上甚至比黄金时代的希腊
人还要宽容。
他们容许臣民自由思考,但是不允许人们对政治上的某些随机应变的 原则提出质问,因为罗马政权之所以从史前时期就能保持繁荣安定,全部仰 仗这些原则。
和西塞罗同一代的人所具有的思想同帕里克利的追随者所推崇的理想 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差别。希腊思想体系的老一代领袖人物把其宽容精神基于 某些明确的结论上,这些结论是他们经过数世纪认真实践和苦思冥想总结出 来的。而罗马人却认为,他们用不着从事这方面的探讨。他们对理论问题漠 不关心,还把这种态度引为自豪,他们对实用的东西感兴趣,注重行动,看 不起高谈阔论。
如果异国人愿意在下午坐在老橡树下,讨论统治的理论或者月亮对海 潮的影响,罗马人是欢迎的。
但是,如果异国人的知识可以付诸实践,那便会受到罗马人的重视。
至于谈经论理,连同唱歌、跳舞、烹调、雕塑和科学一类玩艺儿,最好还是 留给希腊人或其他外国佬,大慈大悲的丘庇特创造了他们,正是为了让他们 去摆弄这些正统的罗马人不屑一顾的东西。
罗马人则要全力以赴地掌管好日益扩大的领土,训练足够的外籍步兵 和骑兵,以保卫边沿省份,巡查沟通西班牙和保加利亚的交通要道。他们通
常要花费很大精力来维持数以千计的不同部落和民族之间的和平。
但是,荣誉桂冠毕竟还是要送给无愧于这个称号的人。 罗马人通过精心的工作,创建了一个庞大的统治系统,这个系统以这
样或那样的形式,一直延续到今日,这个功劳是很伟大的。那时的臣民只要
缴纳必要的赋税,表面上尊重罗马统治者定下的为数不多的行动准则就可以 享受广泛的自由。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相信某事或不相信某事,可以信仰一 个上帝,也可以信仰十几个上帝,甚至崇拜任何装满上帝的庙宇,这没有关 系。但是,不管人们信仰什么,在这个世界范围的大帝国里,混居着的形形
色色的人们必须永远记住,“罗马和平”的实现有赖于公正地实践这样一条
原则,“待人宽则人亦待己宽。”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干涉别人或自己大 门内的陌生人的事情,即使偶然认为自己信仰的上帝被亵渎了,也不必找官 府寻求什么解脱,因为,正如台比留大帝在一次值得纪念的场合说的那样: “如果那位上帝认为必须补偿他所蒙受的损失,他一定会自己关照的。”靠
了这样一句不足道的话,法庭就可以拒绝处理所有这类案子,并要求人们不
要把涉及个人见解的问题带进法庭。 如果说一群卡帕迪西亚商人在哥罗西人的地盘居住的时候有权利继续
信仰自己的上帝,并在哥罗西镇子里建筑起自己的庙宇,那么,哥罗西人为 了类似原因搬到卡帕迪西亚人的地盘落户时,也必须得到同样的权力和同等
的信仰自由。
人们时常争辩说,罗马人之所以能够摆出一副至高无上的宽容姿态, 是因为他们对哥罗西人、卡帕迪西亚人以及其他所有野蛮部落的人都持有同 等的轻蔑态度。这可能是正确的。我对这一点没有把握,但是,在整整五百 年中,宗教上的彻底宽容一直盛行于文明和半文明的欧洲、亚洲和非洲的绝
大部分地区。罗马人发展了一种统治艺术:最大限度地减少磨擦,从而获取
巨大的实际成果,这一切也毕竟是事实。 但永存的东西是没有的,至少靠武力建立起来的帝国是不能长久的。 罗马征服了世界,同时也毁灭了自己。 罗马帝国年轻战士的白骨,被扔在数以千计的战场上。
在差不多五个世纪中,社会的精华都把智慧浪费在管理从爱尔兰海到
黑海的殖民帝国这个巨大的工作中。 最后,恶果出现了。
以一城为邦统治全世界,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事业在人力和脑力上把罗
马拖垮了。 随后,又发生了一桩可怕的事。人们逐渐厌恶了生活,失去了生活的
热情。
他们已经占有了所有的城乡住房,拥有了他们希望得到的全部游艇和 马车。
他们拥有了全世界的奴隶。 他们尝遍了全世界的美酒,踏遣了绿水青山,玩遍了从巴塞罗那到底
比斯的所有女人,世间所有的文字书籍在他们的藏书室里都能找到,他们家 的墙上挂满了最美丽的图画。他们吃饭的时候有世界上最卓越的音乐家为他 们演奏。他们在童年时曾由最出色的教授和教育家为他们上课,使他们学到 了所有应该学到的知识。结果,所有的美味佳肴都失去了味道,所有的图书
都变得乏味,所有的女人都失去了魅力,甚至生存本身也成为一种负担,很
多人宁可获取一个体面的机会使自己丧生。
剩下的只有一种安慰!对未知和无形世界的遐想。 然而,旧的上帝已经死去多年了,有头脑的罗马人是不会轻信那些在
幼儿园里教唱的歌曲里对丘比特和米纳瓦的赞颂的。
享乐主义学派和犬儒学派的哲学体系已经出现,这些哲学体系宣扬仁 爱、克己和无私的美德,宣扬一生要有益干他人。
但是,这些哲学思想过于空洞。塞诺、伊壁鸠鲁、爱克比泰德和普卢 塔克的书在街头书店里比比皆是,书里面讲的倒是娓娓动听。
不过从长远的观点看,这种纯理性的教义缺乏罗马人所需要的营养,
他们开始追求一种可以作为精神食粮的“情感”。 由此说来,纯哲学色彩的“宗教”(如果我们把宗教思想和追求有益高
尚生活的愿望联系起来,这确是一种哲学色彩的宗教)只能取悦于一小部分 人,这些人几乎都属于上流社会,早已经饱享能干的希腊老师对他们个别授
课的特殊待遇。
普通老百姓却视这些冠冕堂皇的哲学思想如草芥。他们的想法也发展 到了这样的阶段,认为大部分古代神话都是粗俗愚昧的祖先幼稚的产物。但 是他们还赶不上那些所谓的知识高人,还不能否认上帝的存在。
于是,他们采取了所有知识浅薄的人在这种环境中会采取的行动:表 面上还一本正经地推崇共和国官方认可的上帝,背地里却为了寻求真正的幸
福而拜倒在某个宗教行会的脚下,在过去两世纪中,这种宗教行会在台伯河 畔的古城里开始受到了真心诚意的欢迎。
我前面用的“行会”一词源于希腊,原意是一群“受到启示的”人—
—这群男女为了不把本行会最神圣的秘密泄露出去,必须做到“守口如瓶”。 只有他们才能知道这些秘密,这种行会就象大学兄弟会的咒符一样使人们结 合在一起。
其实,在公元一世纪的时候,行会只不过是一种崇拜形式,一种说法, 一种教派,一个希腊人或罗马人(这里请原谅时间上的略微混淆)已经离开 长老教会加入基督科学教会,便会告诉别人他去参加“另一个行会”去了。 “教堂”、“英国北部教会”和“贵族院”相对来说是新发明的同汇,在当时 可无人知晓。
如果你对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想弄明白当时罗马的情况,就请在下 周六买一份纽约报纸看一看,任何一份都行。你会看到四五栏关于从印度、 波斯、瑞典、中国以及其它十多个国家引进的新教旨和新处方的广告,这些 广告旨在给人们以健康、富有和得到灵魂永恒拯救的希望。
罗马与我们如今的大都市一样,充斥着外来和本地的宗教。这也不可 避免,因为它与世界各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小亚细亚北部覆满青藤的 山上开始了对神母的崇拜,弗里基亚人把神母尊崇为所有天神之母。伴随这 种对神母的崇拜的是一些不合乎礼仪的表达感情的放荡形式,这使罗马当局 不得不诉诸武力关闭神母庙,最后还通过了一项果断的法律,禁止进行任何 传教活动,因为这种宗教只会鼓励公众豪饮和做出更糟的事情。
埃及这块充满自相矛盾和神秘色彩的古老土地,为人类提供了五六个 怪诞不经的天神,奥赛利斯、塞拉皮斯和爱西斯在罗马时代就象阿波罗、迪 梅特和赫耳墨斯一样被人所熟悉。
至于希腊人,他们在若干世纪之前就把抽象真理和行为法典的雏型体
系奉献于世。
这时,他们又向坚持偶像崇拜的异国居民提供了远近闻名的艾蒂斯、 迪奥尼修斯、奥尔费斯和艾多尼期的“宗教行会”。从公共道德的角度来说, 这些神明中没有一个是尽善尽美的,不这他们却颇受到人们的欢迎。
在整整一千年里,腓尼基商人常常光顾意大利海岸,使罗马人熟悉了 他们的上帝巴尔(耶和华的不共戴天之敌)和上帝的妻子艾斯塔蒂。为了这 位奇妙的女神,所罗门在老年时在耶路撒冷中心建造了一个“高坛”,使他 忠诚的臣民大为震惊。这个令人敬畏的女神在争夺地中海的第一把交椅的漫 长苦战中,一直被公认是迦太基城的庇护者,她的庙宇在亚洲和非洲都打碎 以后,她又俨然以基督教圣人的身份重新回到了欧洲。
不过,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神。他的名望誉满全军。在从莱茵口到底 格里斯河源的罗马边境线上,每一堆残砖破瓦之下都会发现他的破碎金身。
这就是伟大的米思拉斯神。 据我们所知,米思拉斯原是司管光、空气和真理的亚洲神,在里海低
地平原饱受香火。我们的鼻祖占有了那片牧草肥沃的土地,使人类在山峰峡 谷之间得到了栖身之所,这里以后便成为人所共知的欧洲。这个天神给予人 类各种美好的东西,大家相信,这块土地的统治者得以施展权力,完全是依 靠万能的天意。米思拉斯终日处在天火之中,有时他把一缕天火降在身居高
职的人们的身上,作为天恩的象征。他虽然早已离去,连名字也被忘记了,
但是自中世纪征。他虽然早已离去,连名字也被忘记了,但是自中世纪起, 那些仁慈的圣人们头上的光环就足以向我们提示早在教堂问世一千年之前的 一个古老传统。
尽管米尼拉斯在很长时间内深得人们的崇敬,但人们要稍微准确地了 解他的一生却仍然非常困难。这是事出有因的。早期基督教传教士对米思拉
斯神话恨之入骨,其程度百倍于对一般神话的仇恨。他们明白印度神是他们 最凶恶的对手,便竭尽能事,毁掉一切可以使人们记忆起他的东西,他们的 努力大见成效,所有米思拉斯的寺庙荡然无存,这个宗教在五百年中曾经盛 行于罗马,就象今日美以美教派和长老会在美国盛行一样,这时却连一张文
字记载的纸片部没有留下。
不过,当时炸药还没有发明,建筑物不可能被彻底铲平,人们通过仔 细搜索一些废墟和从几个亚洲古地得到的资料,填补了这个空白,以至现在 已经掌握了有关这个有趣天神及其轶事的相当准确的情况。
米思拉斯的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一天,米思拉斯神秘地从一 块岩石中脱胎而生。他睡在摇篮里,附近几个牧羊人过来向他参拜,还送礼
逗他高兴。 米思拉斯在孩提时代就经历了形形色色怪异的冒险,其中很多事情使
我们想起了使赫尔克里斯成为希腊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的业绩,不过,赫尔 克里斯残酷暴虐,而米思拉斯总是与人为善。有一次他与太阳神角逐,把他
打翻在地,但是他尽管得胜了,却豁然大度,使太阳神和他如手足兄弟一样,
以致旁人常常将二人混淆起来。 当罪恶神降下一场干旱、意欲毁灭整个人类的时候,米思拉斯一箭射
向一块岩石,顿时水如泉涌,冲向干裂的土地。继而,艾赫里曼(这是罪恶 神的名字)又想以一场大水达到其卑鄙目的。米思拉斯得知后,就告诉了一
个人,让他造一只大船,把亲属和家禽都带上,这样又把人类从毁灭中挽救
出来。他为了拯救人类,使之不因自身的各种弊病而遭到恶报,竭尽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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