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的黄昏
作者:尼采
1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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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切时代,最智慧的人对生命都作了相同的判断:它毫无用处?? 无论何时何地,从他们嘴里听到的总是同一种声调,——一种充满怀疑、充 满忧伤、充满对生命的厌倦的声调。连苏格拉底在临死时也说:“活着—— 就意味着长久生病:我欠拯救者阿斯克列比亚斯(Asklepios)一只公鸡。” 连苏格拉底似乎也厌倦了生命。——这表明什么?这指点人们走向何处?— 从前人们会说(哦,人们确实说了,而且理直气壮,我们的悲观主义者带的 头!):“这里无论如何有点东西是真的!consensussapi-entium①证明了真 理。”——我们今天还要这样说吗?我们可以这样吗?“这里无论如何有点 东西患了病的。”——我们这样回答。这些历代最智慧的人,人们应当开始 就近观察他们!也许他们全都不再站得稳?都迟暮了?都摇摇欲坠了?都颓 废了?也许智慧之出现在世上,就象一只闻到腐尸气息而兴奋的乌鸦???
①拉丁文:智者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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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博学的和鄙陋的偏见都强烈反对这些伟大智者的场合,我心中 首次浮现这个不敬的想法:他们是衰败的典型。我把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看作 衰落的征兆,,希腊解体的工具,伪希腊人、反希腊人(见 1872 年出版的《悲 剧的诞生》)。所谓 consensussapientium①(我对之愈来愈琢磨透了)完全 不能证明,这些智者因为对某个问题看法一致,他们便是正确的;毋宁说是 证明,他们本身,这些最智慧的人,在心理的某个方面是一致的,因而以相 同的方式否定——也必定否定——生命。关于生命的判断、价值判断,对生 命的肯定或否定,归根到底决不可能是真的;它们仅仅作为征兆而有价值, 它们仅仅作为征兆而被考察,——此类判断本身是愚蠢的。一个人必须全力 以赴地尝试领悟这个惊人奥妙:生命的价值不可能被估定。不能被一个活人 估定,因为这样一位当事人甚至于是争论的对象,而不是裁判;也不能被一 个死人估定,当然出自另一种理由。——就一个哲学家而言,倘若总是这样 把生命的价值看作一个问题,便应对他的资格提出异议,给他的智慧打上问 号,认为他的行为是不智的。——怎么?所有这些伟大的智者——他们莫非 只是颓废者,他们未尝是智慧的?——但是,言归正传,我来谈谈苏格拉底 的问题。
①拉丁文,智者的一致。
3
苏格拉底就其出身而言属于最底层民众:苏格拉底是贱民。大家知道, 甚至还看到,他有多么丑陋。然而,丑陋本身是个异议,在希腊人中近乎是 个反证。苏格拉底究竟是希腊人吗?丑陋常意是通过杂交并且因杂交而受阻 碍的发展的标记。在另一种情况下,它表现为正在衰落的发展。犯罪人类学 家告诉我们,典型的罪犯是丑陋的:monstruminfronte,monstruminanimo
①。但罪犯是一个颓废者。苏格拉底是一个典型的罪犯吗?——至少那位著 名的观相家的判断与此并不相悖,苏格拉底的朋友们听起来是很不入耳的。 一个善于看相的异邦人路过雅典,当面对苏格拉底说,他兴许是个怪物,—
—他心中隐藏着一切恶习和情欲。而苏格拉底只是答道:“您了解我,先生!”
① 拉丁文:容貌的凶兆,灵魂的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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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业已承认的本能的放荡和混乱表明了苏格拉底的颓废,而且,逻 辑的重孕以及使他闻名的那种佝偻病人的恶毒也表明了这一点。我们也不要 忘掉那种听觉的幻觉,例如“苏格拉底的恶魔”,它被人们从宗教意义上加 以解释。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夸张的、滑稽的、漫画化的,同时一切又都是隐 匿的、机密的、躲躲闪闪的。——我想弄明白,苏格拉底的那个等式,世上 最稀奇古怪的等式,“理性=美德=幸福”,究竟出自何种特异体质,这一等 式是同古希腊人的全部本能背道而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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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苏格拉底,希腊人的趣味转而热衷于辩证法,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一种高贵的趣味籍此而被战胜了;贱民凭藉辩证法占了上风。在苏格 拉底之前,辩证法是被好社会拒斥的,它被视为歪门邪道,它使人出丑。人 们告诫青年人提防它,人们也不信任它炫耀理由的整个姿态。就象老实人一 样,真货色并不这样炫耀自己的理由。拼命炫耀理由是不体面的。凡必须先 加证明的东西都没有多少价值。无论何处,只要优良风俗仍有威信,只要人 们不是“申述理由”而是发号施令,辩证法家在那里就是一种丑角,人们嘲 笑他,并不认真看待他。——苏格拉底是一个使人认真看待自己的丑角,这 究竟意味着什么?
6
一个人只有在别无办法之时,才选择辩证法。他知道,运用辩证法会 引起人们对他的不信任,辩证法缺乏说服力。没有什么东西比一个辩证法家 的影响更容易消除了,每一次讲演大会的经验都证明了这一点。辩证法只是 一个黔驴技穷的人手中的权宜之计。在使用辩证法之前、一个人必须先强行
获得他的权利。所以,犹太人是辩证法家,列那狐(ReineckeFuchs)是辩
证法家:怎么?苏格拉底也是辩证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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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的讽喻可是一种叛乱的表现?可是一种贱民怨恨的表现?他 可象一个受压迫者那样在三段论的刺击中品味他自己的残忍?他可是在向受 他魅惑的高贵者复仇?——辩证法家手持一件无情的工具;他可以靠它成为 暴君;他用自己的胜利来出别人的丑。辩证法家听任他的对手证明自己不是 白痴,他使对手激怒,又使对手绝望。辩证法家扣留他的对手的理智。——
怎么?在苏格拉底身上,辩证法只是一种复仇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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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说明,苏格拉底何以令人反感;现在要更多地谈谈他的魅惑手 法。——其中之一是他发现了一种新的竞技,他是雅典贵族圈子的第一个击 剑大师。他撩拨希腊人的竞技冲动,以此魅惑他们,——他给青年男子与少 年之间的角斗带来一个变种。苏格拉底也是一个大色情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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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苏格拉底猜到了更多的东西。他看透了他的高贵的雅典人;他 明白,他的病例、他的病例的特质已经不是例外。到处都在悄悄酝酿着同样 的衰退,古老的雅典气数已尽。——而苏格拉底知道,全世界都需要他,—
—他的方法,他的治疗,他的自我保存的个人技巧??本能到处陷入混乱之
中;人们到处距纵欲近在咫尺:monstruminanimo①已是普遍危险。“冲动要 成为暴君;必须找一个更强有力的反暴君”??当那位观相家向苏格拉底揭 穿他的真相,说他是一切邪恶欲念的渊薮之时,这位伟大的讽喻家还宣布了 一句话,为我们理解他提供了钥匙。他说:“这是真的,但我要成为这一切
的主人。”苏格拉底怎样成为自己的主人呢?——他的例子归根到底只是一 极端例子,只是当时已经开始的那种普遍困境中的最触目的例子:不再有人 是自己的主人,本能与本能互相反对。他作为这样的极端例子有魅惑力—— 他的令人害怕的丑陋使这极端例子有目共睹;当然,他作为答案、解决方法、 这一病例已获治疗的假象,有更强的魅惑力。
①拉丁文:灵魂的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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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一个不得不理性变成暴君,如苏格拉底所为,那么必是因为有不 小的危险,别的什么东西已成为暴君。这时,理性被设想为救星,无论苏格 拉底还是他的“病人们”都不能随心所欲地成为有理性的,——这是 derigueur①,这是他们的狐注一掷。整个希腊思想都狂热地诉诸理性,这 表明了一种困境:人们已陷于危险,只有一个选择:或者毁灭,或者——成 为荒谬的有理性的人??自柏拉图以来的希腊哲学家的道德主义是有病理学 根源的;他们对辩证法的重视也是如此。“理性=美德=幸福”仅仅意味着: 人们必须仿效苏格拉底,制造一个永恒的白昼——理性的白昼——以对抗黑 暗的欲望。无论如何必须理智、清醒、明白,向本能和无意识让步会导致崩
溃??
①法文:严格规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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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业已说明,苏格拉底靠什么魅惑人们:他似乎是一个医生、一个拯 救者。还有没有必要指出他对“绝对理性”的信仰中所包含的错误呢?—— 哲学家和道德家以为,他们与颓废作战,便是摆脱了颓废,这乃是一种自欺。 摆脱颓废是他们力不能及的:他们所选择的救援手段本身也仅是颓废的一种 表现——他们改变颓废的表现,却没有消除颓废本身。苏格拉底是一个误会; 整个劝善的道德,包括基督教道德,都是一个误会??耀眼的白昼,绝对理 性,清醒、冷静、审慎、自觉、排斥本能、反对本能的生活,本身仅是一种 疾病,另一种疾病——全然不是通往“德行”、“健康”、幸福的复归之路?? 必须克服本能——这是颓废的公式。只要生命在上升,幸福便与本能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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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一切自欺者中的最聪明的人,他自己也领悟这个道理了吗? 他在他勇敢赴死的智慧中终于向自己说出这个道理了吗???苏格拉底但求 一死:——并非雅典人、而是他自己给自己下毒的,他向雅典人强索毒鸩?? 他轻轻对自己说:“苏格拉底不是医生,在这里死亡才是医生??苏格拉底 本身只是一个久病者??”
哲学中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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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问我,哲学家都有些什么特性???譬如:他们缺乏历史感,他们 仇恨生成观念,他们的埃及主义(‘毠 A’gyptiBcismns)。当他们把一件事 物非历史化,subspecieaeterni①,当他们把它制作成一个木乃伊之时,他 们自以为是在向它致敬。几千年凡经哲学家处理的一切都变成了概念木乃 伊;没有一件真实的东西活着逃脱他们的手掌。这些概念偶像的侍从先生, 当他们崇拜之时,他们是宰杀,是在剥制,——当他们崇拜之时,他们使一 切事物有了生命危险。死亡、变化、年代如同生育和生长一样,对于他们来 说是异议——甚至是反驳。存在者不变化;变化者不存在??他们全都(甚 至怀着绝望之心)信仰存在者。可是,他们得不到它,于是探寻它被扣压的 缘由。“必定有一种假象,一种欺骗,使我们不能感知存在者,骗子躲在何 处呢?”他们欣喜地大叫:“我们找到他了,他就是感性!
这些感官,它们一向也是如此不道德,正是它们向我们隐瞒了真正的
世界。道德便是:摆脱感官的欺骗,摆脱生成,摆脱历史,摆脱谎言,—— 历史无非是对感官的信仰,对谎言的信仰。道德便是:否定对感官的一切信 仰,否定人性的全部残余,所有这些全是‘民众’。做哲学家吧,做木乃伊 吧,用掘墓人的表情体现单调的一神论吧!——尤其要抛开肉体,感官的这 个可怜见儿的 idéefixe!②它带有逻辑所指出、反驳、甚至无法反驳的一 切错误,无法反驳是因为它如此狂妄,俨然作为真实的存在而行动了!”??
①拉丁文:从永恒观点看。
②法文:固定观念。
2
我怀着崇高的敬意对赫拉克利特之英名刮目相看。别的哲学家派别拒 绝感官的证据是因为它们显示了多与变。他拒绝感官的证据则是因为它们显 示了事物,仿佛事物拥有持续与统一似的。但赫拉克利特对感官也不公平。 感官既不以爱利亚学派所认为的方式、也不以他所认为的方式说谎,——它 们根本不说谎。只是在我们对它们的证据进行加工时,才在其中塞进了谎言, 例如统一的谎言,物性、实体、持续的谎言??“理性”是我们窜改感官证 据的根源。只要感官显示生成、流逝、变化、它们就没有说谎??但赫拉克 利特在这一点上始终是对的:存在(Sein)是一个空洞的虚构。“假象”的 世界是唯一的世界;“真正的世界”只是笥编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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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们的感官是多么精致的观察工具呵!譬如鼻子,还不曾有一 个哲学家怀着敬意和感激谈论它,它暂时甚至是我们所支配的最巧妙的仪 器,能够辩别连分光镜也辩别不了的最微小的移动。我们今天拥有科学恰好 到了这一地步,使我们下决心去接受感官的证据,——去学会锐化感官,武 装感官,透彻思考感官。其余的是畸胎和尚未成形的科学,我是指形而上学、
神学、心理学、认识论;或者形式科学和符号学说,例如逻辑与应用逻辑—
—数学。在这些科学中,实在性根本不存在,未尝是个问题;就象逻辑这样 的约定符号到底有何价值的问题未尝是个问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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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们的另一种特性也同样危险,这种特性就是混淆始末。他们把 最后到来的东西(可惜!因为它根本不会到来)设置为“最高的概念”,也 就是说,最普遍、最空洞的概念,现实所蒸发的最后水汽一开始就作为开端。 这又不过是他们那种崇敬的表现:高级的东西不允许从低级的东西中生长出 来,根本不允许生长而成??道德:一切第一等级的事物必须是 causasui
①。来源于他物被视为异议,被视为对价值的疑义。一切最高价值都属于第 一等级,一切最高概念,存在者,绝对者,善,真,完美——这一切不可能 是生成的,所以必须是 causasui。但是,这一切也不可能彼此不等,不可 能自相矛盾??于是他们有了“上帝”这个惊人的概念??最后的、最稀薄 的、最空洞的东西被设定为最初的东西,自因,ensrealissimum②??人类 一定要认真对待病蜘蛛的脑疾!——他为之已经付出过昂贵的代价!??
①拉丁文:自因。
②最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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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来考察一下,我们(我说“我们”是出于礼貌??)以怎 样不同的方式把握视觉错误和假象的问题。从前,一般来说,人们把转化、 变化、生成看作假象的证明,看作必定有某种引我们入迷途的东西存在的标 记。今天,我们反过来看,恰好至于理性的偏见驱使我们设置统一、同一、 持续、实体、始因、物性、存在的地步,在一定程度上把我们卷入错误,强 制我们发生错误;我们可以根据严格的核算确定这里有错误。这种情形与巨 星的运行并无二致:在后者,是我们的眼睛发生错误,在前者,可用我们的 语言替错误作持久的辩护。语言就其起源来说属于心理最退化的形式的时 期:当我们意识到语言形而上学的基本假设——用德语说便是理性——之 时,我们便进入一种野蛮的拜物生灵之中了。他到处看见行为者和行为,他 相信意志是普遍的始因;他相信“自我”,作为存在的“自我”,作为实体的 自我,并且把对于“自我——实体”的信仰投射于万物——他藉此才创造了 “物”这个概念??存在到处被设想、假托为始因;从“自我”概念之中方 才引伸、派生出了“存在”概念??在开端就笼罩着错误的巨大厄运,误以 为意志是起作用的东西,意志是一种能力??我们现在知道,它不过是一个 词儿罢了??很久以后,在一个开化一千倍的世界里,哲学家们惊喜地意识 到理性范畴操作中的可靠性、主观确定性,他们断定,这些范畴不可能源自 经验,——全部经验都与它们相矛盾。那么它们源自何处?——无论在印度, 还是在希腊,人们作出了相同的错误推论:“我们必定曾经在一个更高的世 界里居住过(而不是在一个低得多的世界里,那算什么真理!),我们必定曾 经是神圣的,因为我们有理性!”??事实上,迄今为止,没有什么东西比 存在(Sein①)的错误具有更为朴素的说服力量,一如爱利亚学派所建立的 那样,因为我们说的每个词、每句话都在为它辩护!——连爱利亚学派的对 手也受到了他们的存在概念的诱惑:德谟克利特便是其中一例,他发明了他 的原子??语言中的“理性”:一个多么欺诈的老妪啊!我担心我们尚未摆 脱上帝,因为我们还信仰语法?? ①在德文中,Sein 又是系词“是”, 日常语言中少不了它,所以有以下说法。
6
人们将感谢我,倘若我把一种如此根本、如此新颖的认识归纳成四个 命题,我以此帮助人们理解,并向相反的见解挑战。
第一命题。将“此岸”世界说成假象世界的那些理由,毋宁说证明了
“此岸”世界的实在性,——另一种实在性是绝对不可证明的。 第二命题。被归诸事物之“真正的存在”的特征,是不存在的特征,
虚无的特征,——“真正的世界”是通过同现实世界相对立而构成的:既然 它纯属道德光学的幻觉,它事实上就是虚假的世界。
第三命题。虚构一个“彼岸”世界是毫无意义的,倘若一种诽谤、蔑
视、怀疑生命的本能在我们身上还不强烈的话。在后一种场合,我们是用一
种“彼岸的”、“更好的”生活向生命复仇。 第四命题。把世界分为“真正的”世界和“假象的”世界,不论是按
照基督教的方式,还是按照康德的方式(毕竟是一个狡猾的基督徒的方式,
都只是颓废的一个预兆,——是衰败的生命的表征??艺术家对外观的评价 高于实在!并非对这一命题的异议。因为“外观”在这里又一次表示实在, 只是在一种选择、强化、修正之中??悲剧艺术家不是悲观主义者——他甚 至肯定一切可疑可怕的事物,他是洒神式的??
“真正的世界”如何终于变成了寓言
——一个错误的历史 一、真正的世界是智者、虔信者、有德者可以达到的,——他生活在
其中,他就是它。
(理念的最古老形式,比较明白、易懂、有说服力。换一种说法:“我, 柏拉图,就是真理。”)
二、真正的世界是现在不可达到的,但许诺给智者、虔信者、有德者
(“给悔过的罪人”)。
(理念的进步:它变得更精巧、更难懂、更不可捉摸,—— 它变成女人,它变成基督教式的??) 三、真正的世界不可达到、不可证明、不可许诺,但被看作一个安慰、
一个义务、一个命令。
(本质上仍是旧的太阳,但被雾和怀疑论笼罩着;理念变得崇高、苍 白、北方味儿、哥尼斯堡味儿。)
四、真正的世界——不可达到吗?反正未达到。未达到也就未知道。 所以也就不能安慰、拯救、赋予义务:未知的东西怎么能让我们承担义务
呢???
(拂晓。理性的第一个呵欠。实证主义的鸡鸣。) 五、“真正的世界”是一个不再有任何用处的理念,也不再使人承担义
务,——是一个已经变得无用、多余的理念,所以是一个被驳到的理念,让 我们废除它!(天明;早餐;bonsens①和愉快心境的恢复;柏拉图羞愧脸红;
一切自由灵魂起哄。)
①法文:好的(健全的)感觉。
六、我们业已废除真正的世界:剩下的是什么世界?也许是假象的 世???但不!随同真正的世界一起,我们也废除了假象的世界!
(正午:阴影最短的时刻;最久远的错误的终结,人类的顶峰;《查拉 斯图拉》的开头词。
作为反自然的道德
1
一切激情都有一个阶段,当时它们只是致命的力量,当时它们以愚昧 的重负把其牺牲者压倒——后来,过了很久,它们才与精神联姻,使自己“升 华”。从前,人们因为激情的愚蠢而向激情宣战,誓将其灭绝,——一切古 老的道德巨怪都主张“ilfauttuerlespassions①。这方面的最著名的公式 见之于《新约》的山顶垂训,顺便说说,在那里,全然不是从高处看事物的。 例如,那里在应用于性的问题时说:“如果你的眼睛恶意逗弄你,就挖掉它。” 幸亏没有一个基督徒照此办理。灭绝激情和欲望,仅仅为了预防它们的愚蠢 以及这种愚蠢的不快后果,这在我们今天看来,本身就只是一种极端的愚蠢。 我们不再赞美那样的牙医,他用拔掉牙齿的办法来治牙痛??另一方面,很 显然,在基督教赖以生长的基础之上,“激情的升华”这个观念完全不可能 形成。众所周知,最早的教会反对“才智之士”以维护“精神的贫困”:怎 么可以期望它打一场反对激情的理智之战呢?——教会用不折不扣的切除来 克服激情:它的策略、它的“治疗”是阉割。它从来不问:“怎样使欲望升 华、美化、圣化?”——它在任何时代都把纪律的重点放在根除(根除感性、 骄傲、支配欲、占有欲、复仇欲。)——但是,从根上摧残激情就意味着从 根上摧残生命:教会的实践是与生命为敌??
①法文:必须扼杀激情。
2
这同样的手段,切除,根除,也被那样的人选用来与欲望斗争,他们 的意志过于软弱,过于衰退,因而无能自立尺度;被那样的天性选用,他们 需要 laTrappe①,用譬喻来说(未必是譬喻),需要某种最后通牒,在自己 和激情之间设一条鸿沟。过激手段仅为衰退者所必需;意志的乏弱,确切地 说,无能对一种刺激不作反应,本身只是衰退的另一种形式。
对感性怀着激烈的、殊死的敌意,始终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征兆,籍此 可以推测这位好走极端的人的总体状态。——此外,当这类天性不再坚强得 足以经受激烈的治疗、驱走身上的“魔鬼”之时,这种敌意和仇恨才登峰造 极。不妨回顾一下教士、哲学家以及艺术家的全部历史:反对感官的最恶毒 的话并非出自阳痿者之口,亦非出自禁欲者之口,而是出自无能禁欲者、必 须禁欲者之口??
①法文:苦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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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性的升华叫做爱,它是对于基督教的伟大胜利。另一种胜利是我们 的敌意的升华。这就是深深领悟拥有敌人之价值,简言之,行动和推论一反 从前之行动和推论。教会在一切时代都想消灭它的敌人;我们这些非道德主 义者和反基督徒却以为,我们的利益就在于有教会存在??现在,政治上的 敌意也有所升华,——明智得多,审慎得多,宽容得多了。几乎每个政党都 明白,为了保存自己,反对党应当有相当力量;这一点适用于大政治。特别 是一个新的创造物,譬如说新的国家,需要敌人甚于需要朋友:在对立中它 才感到自己是必要的,在对立中它才成为必要的??我们对待“内心的敌人” 并无不同,在这里我们也使敌意升华,在这里我们也领悟其价值。一个人只 有充满矛盾才会多产;只有灵魂不疲沓,不贪图安逸,才能永保青春??没 有什么比从前那种但求“灵魂宁静”的愿望,那种基督徒式的愿望与我们更 加格格不入的了;没有什么比道德的母牛和良心安宁的肥腻福气更不叫我们 眼红的了。谁放弃战斗,他就是放弃了伟大的生活??在许多场合,“灵魂 的宁静”无疑只是一种误解,——是不会诚实地给自己命名的别的东西。不 绕弯子、不带偏见地说,有这样一些情形,譬如说,“灵魂宁静”可以是一 种丰盈的动物性向道德(或宗教)领域的温柔发泄。也可以是疲惫的开始, 是傍晚、形形色色的傍晚投下的第一道阴影。也可以是空气湿润、南风和煦 的标记。也可以是不自觉地为消化良好而心怀感谢(有时美其名日“博爱”)。 也可以是病愈者的沉静,他重新品味万物,心怀期待??也可以是跟随在我 们占支配地位的激情的一次强烈满足之后出现的状态,一次罕有的饱足的舒 适感。也可以是我们的意志、我们的嗜欲、我们的罪恶的衰老。也可以是懒 惰在虚荣心引诱下披上道德的装饰。也可以是在一种模糊状态的长期紧张和 折磨之后,出现的一种明确状态,哪怕是可怕的明确状态,也可以是行动、 创造、劳作、意愿之成熟和熟练的表现,是平静的呼吸,是已经达到的“意 志的自由”??偶像的黄昏:谁知道呢?或许它也只是一种“灵魂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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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制定一个原则。道德中的每一种自然主义,也就是每一种健康 的道德,都是受生命本能支配的,——生命的任何要求都用“应该”和“不 应该”的一定规范来贯彻,生命道路上的任何障碍和敌对事物都藉此来清除。 相反,反自然的道德,也就是几乎每一种迄今为止被倡导、推崇、鼓吹的道 德,都是反对生命本能的,它们是对生命本能的隐蔽的或公开的、肆无忌惮 的谴责。而且,它们声称“上帝洞察人心”,它们否定生命的最深最高的欲 望,把上帝当作生命的敌人??给上帝逗乐的圣人是地道的阉人??“上帝 的疆域”在哪里开始,生命便在哪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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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个人领悟了对于生命的这样一种反对(这种反对在基督教道德 中已经变得近乎神圣不可侵犯了)的亵渎之处,那么,他因此也就幸运地领 悟了一些别的东西,即领悟了这样一种反对的无用、虚假、荒谬、骗人之处。 活着的人对于生命的谴责归根到底只是一定类型的生命的征兆,至于是否有 道理,这个问题完全没有籍此而提出来。一个人必须在生命之外有一个立足
点,用不同的方式,如同已经活过的一个人、许多人、一切人那样去了解生 命,方能真正触及生命的价值问题。有足够的理由表明,这个问题是我们不 可企及的问题。当我们谈论价值,我们是在生命的鼓舞之下、在生命的光学 之下谈论的;生命本身迫使我们建立价值;当我们建立价值,生命本身通过 我们评价??由此可知,把上帝当作生命的对立概念和对生命的谴责的那种 道德上的反自然,也还是生命的一个价值判断——什么生命?什么种类的生 命?——我早已回答:是衰退,虚弱、疲惫、受谴责的生命。道德,如它迄 今被理解的,如它最近仍被叔本华规定为“生命意志的否定”的,是把自己 做成一个绝对命令的颓废的本能本身,它说:“毁灭!”——它是受谴责者的 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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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让我们再思量一下,说“人应当是如此这般的”这种话有多么 天真。现实向我们显示了令人愉快的丰富类型,过度挥霍的形式游戏和形式 变化,而某位可怜的囿于一孔之见的道德家却说:“不!人应该是别种样子 的。”??他甚至知道人应该是怎样的,这个可怜虫和伪君子,他在墙上画 了幅自画像,说道:“ec-cehomo①??然而,即使道德家只是向着某一个 人说:“你应当是如此这般的!”他也依然把自己弄得很可笑。个人是 fatum
②的一个片断,承前启后,对于一切既来和将来的事物是一个法则,一个必 然性。对他说“改变你自己”就意味着要求一切事物都改变,甚至是朝后改 变??然而确实有一些彻底的道德家,他们要人变成另一种样子,即变得有 道德,他们要人仿效他们的榜样,即成为伪君子,为此他们否定这个世界! 不要渺小的疯狂!不要适度的无礼!??道德倘若不是从生命的利益出发, 而是从本身出发进行谴责,它便是一种特别的谬误,对之不必同情,便是一 种蜕化的特性,已酿成无穷的祸害!??我们另一种人,我们非道德主义者, 相反为一切种类的理解、领悟、准许敞开了我们的心灵。我们不轻易否定, 我们引以为荣的是做肯定者。我们愈来愈欣赏那种经济学,它需要并且善于 利用被教士的神圣愚昧和病态理性所抛弃的一切,欣赏那种生命法则之中的 经济学,它从伪君子、教士、有德者等丑类身上获取其利益,——什么利益?
——但我们本身,我们非道德主义者,就是这里的答案??
①拉丁文:看这个人!
②拉丁文:命运
四种大谬误
1
混淆因果的谬误——再也没有比倒果为因更更危险的谬误了,我称之 为理性的真正堕落。尽管如此,这个谬误却属于人类万古常新的习惯,它甚 至在我们之中被神圣化,它冒着“宗教”、“道德”的美名。宗教和道德所建
立的每个命题都包含着它;教士和道德立法者是那理性之堕落的始作俑者。
——我举个例子:人人知道著名的柯纳罗①的书,他在这本书里把他的节食 推荐为活得长寿、幸福(以及有德)的良方。很少书能够如此多地被人阅读, 直到现在,在英国每年还要印好几千册。我毫不怀疑,几乎没有一本书(当 然《圣经》除外)像这个如此好心肠的怪东西这样,造成这么多的祸害,缩
短这么多的生命。其源盖出于:把结果混同为原因了。这个厚道的意大利人 把他的节食看作他长寿的原因;其实,长寿的前提,即新陈代谢的极其缓慢, 微乎其微的消耗,
①Cornaro:生于 1467 年,死于 1566 年,曾著书谈自己的长寿秘诀。
才是他节食的原因。对于他来说,吃多还是吃少并非任意的,他的节 俭并非一种“自己由意志”,他吃多就会生病。但是,倘若不是这种鲤鱼之 躯,一个人就不仅最好、而且必须适量进食。我们时代的学者,神经力之消 耗如此迅速,使用何纳罗养生法只会致自己死命。Credeexperto。
①检验信条。
2
每种宗教和道德引为基础的最一般公式是:“做这个这个,不做这个这 个——你就将幸福!否则??”每种道德、每种宗教都是这样的命令,—— 我称之为理性的巨大原罪,不朽的非理性。在我口中,这个公式转变为它的 反面——我的“一切价值的重估”的第一个例子:一个发育良好的人,一个 “幸运儿”,他必须采取某种行动,而对别种行动本能地踌躇,他把他生理 上配置的叙序带进他同人和物的关系之中。公式:他的德行是他的幸福的结 果??长寿、子孙兴旺并非德行的报酬,毋宁说德行即是新陈代谢的放慢, 除了其他结果外,长寿、子孙兴旺、简言之柯纳罗主义也是此种放慢的结果。
——教会和道德说:“一个种族、一个民族因罪恶和奢侈而灭绝。”我的重建 的理性说:当一个民族衰微,在生理上退化,接踵而至的便是罪恶和奢侈(这 意味着需要愈来愈强烈和频繁的刺激,犹如每个耗竭的天性所熟悉的)。这 个年轻人过早地苍白萎靡了。他的朋友们说:某某疾病应负其咎。我说:他 生病,他不能抵抗疾病,这本身已是一个衰败的生命、一种因袭的枯竭的结 果。报纸读者说:这个政党用这样一个错误断送了自己。我的更高的政治说: 一个犯这种错误的政党原已末日临头——它不复有自己的安全本能。任何意 义上的任何一种错误都是本能衰退和意志解体的结果:差不多可以用这来给 恶下定义了。一切善都是本能——因而都是容易的,必然的,自由的。艰难 是一种抗议,神与英雄属于不同的类型(用我的话来说:轻捷的足是神性的 第一属性。
3
虚假因果关系的谬误。——人们始终相信自己知道何为原因,然而, 我们从何处获得我们的这种知识,确切地说,获得我们拥有这种知识的信念
的呢?从著名的“内心事实”领域,而迄今这类“事实”中没有一个已经证 明是事实,我们相信自己在意志的行为中是原因;我们认为至少在这一场合 当场捕获了因果关系。
人们也不怀疑一个行为的 antecedentia①,它的原因,可以在意识中 寻找,并且只要去找,就总能找到——作为“动机”,否则就不能自由地作 此行为,也不能对之负责。最后,谁会否认一个想法是有原因的,“自我” 就是想法的原因???在这三个似乎作为因果关系的保障的“内心事实”中, 第一个且最有说服力的事实是意志即原因;意识(“精神”)即原因的观念以 及更后面的自我(“主体”)即原因的观念纯粹是派生的,是在意志确定因果 关系为既定事实、经验之后产生的??在此期间我们已经更善于思考了,我 们今天不再相信所有这些说法。“内心世界”充满着幻影虚光,意志便是其 中之一。意志不再推动什么,所以也不再说明什么——它仅仅伴随着过程, 它也不能缺席。所谓“动机”是另一个谬误。它纯属意识的表面现象,行为 的伴随物;与其说它体现,不如说它掩盖了一个行为的前项。至于自我,它 已经变成了寓言、虚构、文字游戏,它完完全全停止了思考、感觉、原望!?? 结论是什么?根本没有什么精神的原因!这方面的全部所谓经验都见鬼去 了!这就是结论!——而我们业已有教养地滥用了所谓“经验”,于是我们 创造了一个作为原因世界、意志世界、精神世界的世界。最古老悠久的心理 在这里起作用,它别无所为,对它来说,每个事件都是一个行为,每个行为 都是一个意志的结果,世界化身为许多行为者,有个行为者(一个“主体”) 悄悄潜伏在每个事件背后。人从自身投射出他最坚信不疑的三个“内心事 实”,即意志、精神、自我,——他由“自我”概念才得出“存在”(Sein) 概念,他按照他的形象、按照他的自我即原因的概念来设定“物”的存在。 然后他在物之中始终只是重新找到他塞入其中的东西,这有何奇怪呢?—— 再说一遍,物本身,物的概念,仅是自我既原因的信念的一个反映罢了?? 甚至连你们的原子,我的机械论者和物理学家先生们,有多少谬误、多少退 化的心理尚残存在你们的原子里!——更不必说“物自体”,形而上学家们
的 horrendumpudendum②了!精神即原因的谬误被冒充为实在!被立为实在 的尺度!被称为上帝!
① 拉丁文:前项
②拉丁文:可怕可耻的东西。
4
幻想原因的谬误。——从梦谈起:例如,由于远处的一声炮击而产生 的感觉,却给这感觉追加一个原因(常常是一整部小型长篇小说,正是这梦 者在其中担任主角)。其间感觉以一种回响的方式延续着,它仿佛在等待, 直到原因冲动准许它进入前景,——从此不再是偶然的东西,而是“意义”。 炮击在一种因果关系的方式中,在一种时间的表面逆转中出现。
后来的动机说明被首先感受到,还伴随着仿佛在电光中一闪而过的成 千细节,随后才是炮击??发生了什么?某一状态所造成的想象被误解成了 这个状态的原因。——事实上,我们在醒时也这么做。我们大部分通常的感 觉——器官活动或受阻时的种种抑制、压力、紧张、爆发,特别是
nervussympathicus①的状态——都激起我们的原因冲动:我们希望有理由 处于某某状态——好的状态或坏的状态。只是简单地确认我们处于某某状态 的事实,这从来不能使我们感到满足。只有当我们给这一事实提供一种动机 说明之时,我们才容忍它,——即意识到它。记忆在这种场合无需我们知道 就自动工作,唤来相似的既往状态以及与它们连合并生的因果说明(不是它 们的因果联系)。当然,认为观念、伴随着的意识过程是原因,这种信念也 是记忆造成的。某种因果说明的习惯由此形成,它实际上阻碍甚至杜绝了原 因的研究。
①拉丁文:交感神经。
5
对此的心理学说明。——把某种未知的东西归结为某种已知的东西, 这使人轻松、平静、满足,此外还给人一种权力感。未知之物使人感到危险、 不安、忧虑,——第一个冲动便是要消除这种令人痛苦的状态。第一原理: 随便哪个解释总比没有解释好。因为事情本质上只涉及要摆脱压迫人的观 念,至于采用什么方法摆脱它们倒不太严格。未知之物借以解释为已知的第 一个观念干得如此出色,以致人们把它“当作真理”。快感(“力量”)的证 据是真理的标准。——所以原因冲动是由恐惧感决定和引起的。“为什么” 的问题、只要可能,就不会是为原因而提供原因,相反是提供一定种类的原 因——一种令人平静、解脱、轻松的原因。某种已知的、经历过的、铭刻在 记忆中的东西被设定为原因,乃是这种需要的第一个结果。新的、未经历过 的、陌生的东西则被拒绝承认为原因。——所以,被找来当作原因的不仅是 一定种类的解释,而且是一种精选的、受偏爱的解释,籍之可以最迅速最及 时地消除陌生、新奇、未曾经历之感,——是最通常的解释。——结果,一 定种类的原因设定愈来愈占据优势,汇成体系。终于取得支配地位,也就是 说,排除了其他的原因和解释。——银行家立刻想到“生意”,基督徒立刻 想到“罪恶”,少女立刻想到她的爱情。
6
整个道德和宗教领域都属于幻想原因的范畴。——通常的不快感的“解 释”。它们是由与我们敌对的生灵造成的(邪恶的幽灵:最著名的事例—— 歇斯底里患者被误解为女巫)。
它们是由不能允许的行为造成的(把:“罪恶”感、“犯罪”感强加于 一种生理上的不适——人们总是找得到不满意自己的理由)。它们是作为对
我们似乎不应当做、我们似乎不应当是的某种东西的惩罚和一个报应(叔本
华以厚颜无耻的方式归纳为一个命题,在其中,道德显出真相,显现为生命 的毒害者和诽谤者:“每种巨大的痛苦,不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的,都证 明我们罪有应得了;因为如果我们并非应得,它就不会降临我们。”见《作 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它们是作为轻率不慎行为的后果(激情和
官能被设定为原因,被设定为“有过失的”;生理的痛苦加上别的痛苦被解
释为“罪有应得的”)。——通常的愉快感的“解释”。它们是由相信上帝造
成的。它们是由行为端正的意识造成的(所谓的“良心清白”,一种生理状 态,有时候消化良好与之如此相象,几乎难以区分)。它们是由事业的成功 造成的(天真的错误推论:事业的成功完全不使一位忧郁症患者或一位帕斯 卡尔产生通常的愉快感)。它们是由信仰、爱、希望等基督教美德造成的。
——实际上所有这些冒牌的解释都是后继状态,仿佛是把愉快感或不快感翻 译成了一种虚假的辩证法。一个人希望,是因为生理上的基本感觉依然强大 充实;一个人相信上帝,是因为充实感和强壮感使他宁静。——道德和宗教 完全属于错误的心理学:在每一场合都混淆了因果;或者把真理同信以为真 的东西的效果相混淆;或者把一种意识状态同该状态的原因相混淆。
7
自由意志的谬误。——我们对“自由意志”概念不再同情,我们太知 道它是什么了——它是神学家们所拥有的最臭名昭著的手腕,其目的是使人 类按照他们的意思来“承担责任”,也就是使人类依赖于他们??我在这里 只谈谈一切要人担责任的做法的心理实质。——无论何处,凡有要人承担责 任的意图,往往可以发现那里有惩罚欲和审判欲的本能。如果某某状况被追 溯到意志、目的、承担责任的行为,人就被剥夺了他的无罪的生成。意志学 说实质上是为了惩罚,即为了寻找罪恶的愿望,而被发明的。整个古代心理 学,即意志心理学,其前提是它的创始人即古代社会上层的僧侣想要给自己 造成一种给人以惩罚的权利——或者说想要给上帝造成这种权利??人被认 为是“自由”的,以便可以加以判决和惩罚,——以便可以成为有罪的。结 果,每件行为必须被看作自愿的,每件行为的根源必须被看作有意识的(心 理学中最基本的伪币制造藉此而被树为心理学原则本身??)今天,我们投 入了相反的运动,我们非道德主义者尤其竭尽全力从世上清除罪与罚的概 念,力求使心理、历史、自然、社会机构及其制裁纯洁化,当此之时,我们 没有见到比神学家们的反抗更激烈的反抗了,他们继续倚仗“世界道德秩序” 的概念,用“惩罚”和“罪过”来玷污生成的无罪,基督教是刽子手的形而 上学??
8
我们的学说只能是什么呢?——没有谁能把人的特性给予人,无论是 上帝,社会,他的父母和祖先,还是他自己(这里最后所否定的观念的荒谬 性,作为“知性的自由”,已为康德、也许还为柏拉图所教导过)。没有谁可 以对以下情形负责:他存在了,他是被造成如此这般的,他处在这样的情形 和环境之中。他的天性的宿命不能从一切已然和将然之物的宿命中解脱出 来。他不是一个特别意图、一个意志、一个目的的产物,不能用他去试验实 现一种“人的理想”,或一种“幸福的理想”,或一种“道德的理想”,—— 想要按照某一目的铸造他的天性是荒谬的。我们发明了“目的”概念,实际 上目的缺如??某人是必然的,某人是命运的一个片断,某人属于全,某人 在全之中,——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判决、衡量、比较、责难我们的存在,因 为这意味着判决、衡量、比较、责难全??然而在全之外只有虚无!——没 有谁再要对存在的种类不可追溯到一个 causaprima①承担责任,对世界是
一个既非作为知觉、又非作为“精神”的统一体承担责任,这才是伟大的解 放,——生成的无罪藉此才重新确立起来??迄今为止,“上帝”概念是对 生存的最大异议??我们否认上帝,我们否认上帝所意味的要人承担的责 任:我们藉此才拯救了世界。
①拉丁文:第一因。
人类的“改善者”
1
人们知道我对哲学家的要求,即站在善恶的彼岸,——超越道德判断 的幻想。这一要求源自一种见解,我首次把这见解归纳成一个公式:根本不 存在道德事实。道德判断与宗教判断有一共同点,即相信不存在的实在。道 德仅是对一定现象的阐释,确切地说,是一种误释。和宗教判断一样,道德 判断属于无知的一个阶段,此时连实在的概念、实在与幻想的区别尚付之缺 如,以致在此阶段上“真理”仅仅是指我们今日称为“想象”的东西。就此 而言,道德判断从未被认真看待,作为这样的东西,它始终只包含着悖理。 但它作为征候学却总是价值非凡:它(至少对有识之士来说)显示了文化和 内心世界的珍贵实在,这一实在不太懂得“理解”自己。道德只是记号,只 是征候学,一个人必须业已知道自己为何行动,才能从道德中获得益处。
2
我举第一个例子。在一切时代,人们都想“改善”人,道德首先是这 个意思。然而,在同一个词眼下却隐藏着迥异的倾向。野蛮人的驯化和一定 人种的培育都被称为“改善”。正是这些动物学术语才表达了实在——当然, 典型的“改善者”即教士对此实在一无所知,并且宁愿一无所知??把驯化 一头野兽称作对它的“改善”,在我们听来近乎一个玩笑。凡是了解驯兽场 情况的人,都会怀疑动物在那里得到了“改善”。它们被削弱了,它们被弄 得不太有害了,恐惧的沮丧情绪、疼痛、创伤、饥饿使它们变成了病兽。—
—教士所“改善”的驯化之人的情形与此毫无二致。在中世纪早期,教会事 实上首先是一所驯兽场,人们到处捕猎“金发野兽”最美丽的标本,——例 如,人们“改善”高贵的日耳曼人。可是,在这之后,这样一个被“改善” 了的,被带入修道院的日耳曼人看上去怎么样呢?像一幅人的漫画,像一个 怪胎。他成了“罪犯”,他蹲在笼子里,他被关在许多十分可怕的观念之间?? 他躺在那里,有病,虚弱,对自己怀着恶意;充满对生命冲动的仇恨,充满 对一切仍然强壮幸福的事物的猜忌。简言之,一个“基督徒”??用生理学 的语言说,在与野兽斗争时,使它生病可以是削弱它的唯一手段。教会懂得 这一点,它败坏人,它削弱人,——但他自命“改善”了人??
3
我们来看看所谓道德的另一种情形,即一定种族或类型的培育。这方
面最重大的例子是印度道德,作为《摩奴法典》而具有宗教效力。其使命是 同时培育四种种姓,即僧侣、武士、农商和仆役(首陀罗)。在这里,我们 显然不是置身于驯兽者之中了,必须有一种百倍温柔理智的人,才能哪怕只 是构想出这样一种培育的计划。一个人从基督教的病房和牢狱的气氛转而步 入这个更为健康、高贵、广阔的世界,不禁要深吸一口气。与《摩奴法典》
相比,《新约》是何等可怜,它的气味是何等难闻!——但是,这种制度同
样必须是可怕的,——这一回不是为了对付野兽,而是为了对付它的反面, 不可培育的人,杂种的人,贱民,而除了使他们生病之外,它又没有别的使 他们软弱无害的办法,——这是在对付“多数”。也许没有比印度道德的这 种防护条规更与我们的情感相抵触的东西了。例如第三谕令,“关于不洁的
蔬菜”,规定允许贱民食用的唯一食物是大蒜和洋葱,与此有关的是,神圣
的经文禁止给贱民谷物或含有种子的水果,以及水和火。该谕令还规定他们 所必需的水不能从河流、泉源、水池中吸取,而只能取之于沼泽入口处或牲 口踩出的坑穴。同时,他们被禁止洗衣物和洗澡,恩赐给他们的水只可用于 解渴。最后,禁止首陀罗妇女帮助贱民产妇,也禁止贱民妇女生产时互相帮
助??——这样一种保健警察机关倒不无成效:可怕的瘟疫,丑恶的性病,
因而又有“刀法”,即规定男孩行割礼女孩切除小阴唇。——摩奴自己说:“贱 民是通奸、乱伦和犯罪的产物(——这是培育概念的必然结论)。他们必须 仅以尸布为衣,以破罐为食具,以锈铁为饰物,仅以恶精灵为膜拜对象;他 们必须不得安宁地到处飘泊。他们不准从左往右写字,不准用右手写字;使
用右手和从左往右仅是为有德者和有种姓者保留的权利。”
4
这些规定是富有教益的,我们在其中看到了完全纯粹、完全本原的雅 利安人性,——我们懂得了“纯粹血统”概念是与一个无害的概念相对立的。 另一方面,也明白了在哪个民族中,对于这种“人性”的仇恨,贱民的仇恨, 得以永恒化,变成了宗教,变成了天才??从这个观点来看,《福音书》是
头等文件;《以诺书》更是如此。①——基督教出于犹太根基,当然也仅是 这片土壤上的作物,它体现了对于培育、种族、特权的反动:——它是卓越 的反雅利安宗教:基督教鼓吹一切雅利安价值的重估,贱民价值的胜利,穷 人和卑贱者的福音,是一切被践踏者、不幸者、失败者、被淘汰者对于“种 族”的总暴动,——是作为爱的宗教的不朽的贱民复仇?? ①《福音书》:
《圣经·新约》的第一部分,包括《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
《约翰福音》四卷。《以诺书》:《旧约外传》的一种,借以诺之口讲述世界 末日的异象和比喻。
5
培育的道德和驯化的道德在贯彻自身的方法上彼此都堪称完美。我们 可以确立一个最高命题:为了创造道德,一个人必须有追求其反面的绝对意 志。人类”改善者“的心理学,这是我探究得最长久的重大而令人不安的问 题。一个小小的、本质上很朴素的事实,所谓 piafraus①,在这个问题上
给了我第一个启发:piafraus 是一切“改善”人类的哲学家、牧师的遗产。
无论是摩奴、柏拉图、孔子,还是犹太导师和基督教导师,都从不怀疑他们
说谎的权利。他们不怀疑所有其他的权利??用公式来表达,不妨说:迄今 用来使人类变得道德的一切手段归根到底都是不道德的。
①拉丁文:尽职的欺骗。
德国人缺少什么
1
如今在德国人中,拥有精神已经不够了,还必须把它占为己有,滥用 精神??也许我是了解德国人的,也许我可以哪怕向他们说一些真理。新德 国代表大量遗传的和习得的才干,以致它可以长达一个时代地挥霍积聚的力 量财富。这里并没有靠了它而占据统治地位的高级文化,更没有讲究的趣味, 一种高贵的本能之“美”;却有较之任何欧洲国家所具备的更男子气的德行。 许多美好的勇气和自尊,交往和彼此承担义务时的许多信义,许多勤奋,许 多毅力,——以及一种遗传的节制,这种节制与其说需要障碍不如说需要刺
激。
我补充一句:这里人们仍然服从,而服从并不使人感到屈辱??没有 人蔑视他的对手??人们看到,我愿意对德国人公正:在这一点上我不想对 自己不忠实,——所以我也必须向他们提出我的异议。获取权力要付出昂贵 的代价:权力使人愚蠢??德国人——一度被称为思想家民族,如今他们究
竟还思索吗?——德国人现在厌倦精神,德国人现在猜疑精神,政治吞噬了 对于真正精神事物的任何严肃态度——“德国,德国高于一切”,①我担心, 这已是德国哲学的末日??“德国有哲学家吗?德国有诗人吗?德国有好书 吗?”在国外有人问我。我感到脸红,但以我即使在失望时也具有的勇气回 答:“有的,俾斯麦!”——我岂能也承认今天人们在读什么书呢???该死 的中庸本能!
①第二帝国时期德国国歌中的一句歌词。
2
谁不曾忧伤地沉思过德国精神能是什么的问题啊!可是,将近一千年 来,这个民族却任意使自己变得愚蠢了,没有一个地方,欧洲两大麻醉剂—
—酒精和基督教——像在这里这样罪恶地被滥用。最近竟然又添上了第三 样,单凭这一样就足以扼杀精神的一切精致勇敢的敏捷性,这就是音乐,我 们的被噎且又噎人的德国音乐。——在德国智力中有多少令人沮丧的笨重、 拖沓、潮湿、睡衣,有多少啤酒!献身于最高精神目标的青年男子竟然缺乏
精神性的第一本能,精神的自我保存本能——并且大饮其啤酒,这怎么可能
呢???博学青年的酗酒也许并没有给他们的博学打上问号,因为基至一个
大学者也可能没有精神,但是在别的一切方面都打上了问号。——在哪里看 不到啤酒给精神造成的慢性堕落!在一个如今已经众所周知的事例中,我曾 提及这样的堕落,我们德国第一位自由思想家的堕落、聪明的大卫·施特劳 斯,变成了酒座福音和“新信仰”的作者??他在诗中并非向“褐色的美人” 空发誓愿的——他效忠至死??。
3
我说过德国精神变得更粗鄙、更浅薄了。这么说够吗?——透彻地说, 它是一种使我惊骇的面目全非的东西,在精神事物中的那种德国的严肃、德 国的深刻、德国的热情正在每况愈下。不但知性,而且激情也在发生变化。
——我在各地接触德国的大学,学者中盛行怎样的风气,当今的精神何其荒 芜,何其满足和冷漠!倘若有人举出德国科学来反对我,那实在是一大误解
——并且还证明他不曾读过我的一个字。十七年来,我不知疲倦地揭露我们 当代科学追求的非精神化的影响。科学的巨大范围今日强加于每一个人的严 酷的奴隶状态,是秉赋更完满、更丰富、更深刻的天性找不到相应的教育和 教育者的首要原因。我们的文化之苦于虚无,更甚于苦于自负的一孔之见者
和片断人性的过剩;我们的大学与愿相违地是这种精神本能退化的地道工
场。而整个欧洲业已具有一个观念——伟大的政治不欺骗任何人??德国愈 益被视为欧洲的洼地①——我仍在寻找一个德国人,与他一起我可以按照我 的方式严肃一下,——更急切地寻找一个德国人,于他一起我可以快活一下! 偶像的黄昏:啊,如今谁能领悟,一位隐士正以一种怎样的严肃态度在这里
休养!——快活是我们身上最不可理解的东西??
①。原文为 Flachland,双关语,又可译为浅薄的国家。
4
倘若估算一下,不但德国文化的衰落了如指掌,而且也不乏这方面的 充足理由。任何人的花费归根到底不能超过他所拥有的,个人如此,民族也 如此。一个人把自己花费在权力、大政治、经济、世界贸易、议会、军事利 益上,一个向这些方面付出了理解、认真、意志、自我超越的能量(他就是 这种能量),那么,他在其他方面就必有短缺。文化和国家——在这一点上 不要欺骗自己——是敌对的:“文化国家”纯属现代观念。两者互相分离, 靠牺牲对方而生长。一切伟大的文化时代都是非政治的,基至是反政治的。
——歌德的心灵为拿破仑现象打开,却对“解放战争”关闭??正当德国作 为巨大力量兴起之时,法国作为文化力量获得了一种不同的重要性。在今天, 精神的许多新的严肃、许多新的热情已经迁往巴黎;例如,悲观主义问题, 瓦格纳问题,几乎所有的心理学问题和艺术问题,在那里比在德国得到无比 精微透彻的思索,——德国人基至无能于这种严肃。——在欧洲文化史上, “帝国”的兴起首先意味着一件事:重心的转移。无论何处,人们都已经知 道:在主要的事情(这始终是文化)上,德国人不再值得一提。人们问道: 你们可要为欧洲提供哪怕一个够格的思想家、就像你们的歌德、你们的黑格 尔、你们的亨利希·海涅、你们的叔本华那样?——不再有一个德国哲学家
了,这实在令人惊讶不已。
5
整个德国高等教育已经丢失了主要的东西:目的以及达到目的的手段, 人们忘记了教育、文化本身(而不是“帝国”)是目的,忘记了达到这个目 的所需要的是教育家(而不是文科中学教师和大学学者)??亟需自我教育 的教育家,有卓越、高贵的灵魂,每时每刻以身教言教体现日趋成熟、甜美 的文化,——而不是文科中学和大学今日作为“高级保姆”提供给青年的那 种博学的粗汉。除了极少数例外,缺少教育家,教育的这第一前提:德国文 化的衰落由此而来。——我的可尊敬的朋友、巴塞尔的雅可布。布克哈特① 是极少数例外之一,巴塞尔在人性方面的优越首先归功于他。——德国“高 等学校”事实上所做的是一种残忍的驯练,以求花费尽可能少的时间使无数 青年男子适宜于、彻底适宜于为国家效劳。“高等教育”和无数——两者从 一开始就是彼此矛盾的。一切高等教育仅仅属于例外者,一个人必须是特许 的,才有权享有如此高级的特权。一切伟大事物、一切美丽事物从来不是公 共财产:Pulch-rumestpaucorumhominum②——什么造成了德国文化的衰 落?“高等教育”不再是一种特权——“普及的”、通俗化的教育之民主主 义??
①JokobBurckhardt(1818— 1897):瑞士文化史学家,尼采的好友。
②拉丁文:美属于少数人。
不要忘记,军事特权死板地强求高等学校过高的入学率,而这就意味 着高等学校的衰落。——在今日德国,任何人都不再能够自由地给他的孩子 以一种高贵的教育,我们的“高等学校”,包括其教师、课程、教育目标, 全都安排好了一种最暧昧的中庸。到处盛行着一种无礼的匆忙,倘若二十三 岁的青年人还没有“作好准备”,还不知道“主要问题”——从事什么职业?
——的答案,便好像会耽误什么似的。——请允许我说,一种更高类型的人 不喜欢“职业,正是因为他懂得召唤自己??他拥有时间,他支配时间,② 拉丁文:美属于少数人。
他完全不去考虑“作好准备”的问题,——在高级文化的意义上,一 个人三十岁时还是一个起跑者,一个孩子。——我们的拥挤的文科中学,我
们的被造就得及其愚钝的众多文科中学教师,乃是一个丑闻,试图保卫这种 状态,如海德堡的教授们最近之所为,也许是有原因的,——但并没有这样 做的理由。
6
我的本性是趋向于肯定的,它作出反对和批判仅是间接的、不情愿的, 为了不失我的本性,我立即提出三项任务,为完成这些任务起见,一个人需 要教育者。一个人必须学习看,一个人必须学习想,一个人必须学习说和写: 三者的目的都是一种高贵的文化,——学习看,就是学习使眼睛习惯于宁静、 忍耐、让事物靠近自己;学习不急于作判断,从各个角度观察把握个别事例。
对一个刺激不立刻作出反应,而是具备一种阻碍、隔离的本能,这是走向精 神性的第一个预备教育。学习看,按照我的理解,接近于非哲学术语称之为 坚强意志的东西,其本质的东西恰好不是“愿意”、而是能够作出决定。一 切非精神性、一切鄙俗性都基于无能抵抗一种刺激——他势必作出反应,他 顺从每个冲动。在许多场合,这样一种“势必”已经是病态和衰落,是枯竭 的征兆,——几乎被非哲学的粗略用语名之为“罪恶”的一切,都纯属这种 生理上无能不作出反应。——学会看有一种收益:作为学习者,一个人将会 变得迟缓、猜疑、抵触。最后,他将带着一种敌意的平静听任每种陌生、新 奇的事物靠近他,——他将对它们袖手旁观。洞开一切大门,猥亵地沉溺于 每件琐屑的事情,随时投身入,冲入他人怀抱和他物之中,简言之,著名的 现代“客观性”,是一种恶劣的趣味,是典型的卑贱。
7
学会想:在我们的学校里不再有这个概念。甚至在大学里,在真正的 哲学学者之中,作为理论、实践、手艺的逻辑已经开始绝迹。人们阅读德国 书籍,不再依稀记起思考需要一种技术,一种教程,一种获得技巧的意志,
——不再依稀记起要学会思考就象要学会跳舞一样,思考是一种舞蹈??在
德国人中,谁还体验得到精神的轻捷的足带给全身肌肉的那种微妙的颤栗!
——神态的僵硬呆板,动作的笨拙,已经成为德国人的特征,以致在国外人 们完全把这看作德国人的天性。德国人没有触摸 nuance①的手指??德国 人也赡养了他们的哲学家,尤其是那个史无前例的畸形的概念残疾人,伟大 的康德,这一点丝毫也不能表明德国人的优雅。——因为不能从高贵的教育
中排除各种形式的舞蹈,用足、概念、文字跳舞的才能;是否还要我来说, 一个人也必须能够用笔跳舞,一个人必须学习写?——可是在这方面,对于 德国读者来说,我恐怕完全是一个谜??
①法文:细微差别
一个不合时宜的漫游
1
我不可能做的事。——塞涅卡:或德行的斗牛士。——卢梭:或 inimpurisnaturalibus①回到自然去。——席勒:或萨金(sackingen)的 道德喇叭手。——但丁:或在坟墓上作诗的鬣狗。——康德:或 cant②, 作为只能凭理性去了解的性格。——维克多·雨果:或荒谬之海上的法鲁斯 岛③。——李斯特:或熟练的课程——关于女人。——乔治·桑:或 lacteaubertas④,用德语说:具有“美丽风格”的乳牛。——米什莱
(Michelet):或脱掉外衣的慷慨激昂??卡莱尔:或悲观主义,作为放弃 了的午餐。——约翰·斯图亚特·密尔:或令人不快的清晰。——龚古尔兄 弟:或与荷马作战的两个埃阿斯。⑤奥芬巴赫的音乐。——左拉:或“散发
恶臭的乐趣”。
①法鲁斯岛(Pharus):在埃及亚历山大港附近,以其上灯塔闻名。
②英文:假正经。
③拉丁文:在自然的污秽中。
④丰富的牛乳。
⑤埃阿斯(Ajax):腊神话中两个同名英雄,以勇敢著称。
2
勒南(Renan)。——神学,或由“原罪”(基督教)造成的理性的毁灭。 勒南的证词,他一旦冒险要作出更普遍类别的肯定或否定之时,就立刻谨小 慎微,四平八稳。例如,他想把 lascience①和 lanoblesse②合为一体:但 lasscience 属于民主政体,这却是显而易见的。他毫无虚荣心地想要表现 一种精神的贵族主义,但他同时又向相反的学说——卑贱者的福音——跪 拜,而且不仅仅是跪拜??假如一个人骨子里仍然是基督徒、天主教徒乃至 牧师,所有自由思想、现代观念、讽刺本领和左右逢源的随机应变又于事何 补!勒南完全像耶稣会教士和忏悔神父一样,在诱惑方面颇有发明才能;他 的精神不乏教士的那种准备好的微笑,——就象一切牧师一样。当他爱的时 候,他才变得危险了。没有人能够像他那样用一种致命的方式崇拜??勒南 的精神,一种使人神经衰弱的精神,对于贫困、患病、意志患病的法国更是 一个厄运。
① 法文,科学
② 法文,高贵
3
圣佩甫①——毫无男子气;满怀对一切阳刚精神的渺小怨恨。四处游 荡,纤细,好奇,无聊,好探听,——根本是女性人格,具有女人的复仇欲 和女人的官感。作为心理学家,是一个流言的天才;这方面的手段层出不穷; 没有人比他更善于搀和毒药和谀词。在至深的本能中极为粗鄙,与卢梭的愤 懑一脉相承:所以是个浪漫主义者——因为在一切浪漫主义背后都有卢梭的 复仇本能在嘟哝和渴求。一个革命者,但可惜被恐惧控制住了。在一切有力 量的事物(公众舆论,科学院,法院,甚至 PortRoyal②)面前毫无自由。 激烈地反对一切伟大人物和伟大事物,反对一切自信者。一个诗人和半女人, 尚足以感觉到伟大的威力;不停地蠕动,就象那条著名的虫子,因为它老觉 得自己被践踏。像一个没有准则、立场和脊椎的批评家,以不信教的世界主 义者的口吻谈论种种事物,却没有勇气承认他不信教。像一个没有哲学、没 有哲学洞察力的历史学家,——所以在一切重要问题上拒绝下判断,拿“客 观性”遮掩自己。在一种更纤细、更有利的趣味占据支配地位的地方,他对 万物的态度有所不同,在那里他确实有面对自己的勇气和乐趣,——在那里 他是大师。——在某些方面,他是波德莱尔的一个雏型。
①SainteBeuve(1804— 1869):法国文学评论家。
②法文:皇家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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