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珍道:“你别再笑,也别打岔。” 我忍住了笑,他说这种事不滑稽,那我真是不服气。玉真天露丹,名
字倒挺好听,用在武侠小说里,也足可以应付邪派的老魔头了,哈哈!
贾玉珍像是在思索著甚么,过了一会,才道:“最早,我听一位对古物 十分有研究的老先生说起,他说人和神仙,只是一线之隔,古时记载著,有 许多人因为诚心向道,虔诚修行,炼丹练气,结果成了神仙,可是现在已经 听不到有甚么人,从凡人变成神仙了。”
贾玉珍叫我别打岔,所以我只是闷哼了一声。
贾玉珍继续道:“那位老先生说,古时候成了仙的人,像葛洪、抱朴子、 赤松子、东方朔、宁封子、彭祖、白日升天的刘安、唐公房┅┅等等,不知 道有多少人,他们能够成为神仙,全是因为仙缘巧合,得到了修仙途径的指 点,也就是仙、秘笈这一类仙书,才能变成神仙。普通人,人人都想变神仙,
但是若果没有仙缘巧合,自己是无法摸到修仙的道路。”
我斜瞅著贾玉珍,他对历史上著名的“成仙”的人物,倒是很熟悉。 不错,历史上“成仙”的记载很多,也一直有人在求自己由凡人变为神仙, 这种求仙的行动,在清朝一定还相当盛行,不然,《红楼梦》之中,就不会 有贾敬醉心于炼丹,想自己变神仙的事。
可是,到如今,世上稀奇古怪的事,虽然多得不能再多,却久矣乎未
曾听说有甚么人刻意去修仙了。 贾玉珍若是以为自己练练气功,使得他的健康状况得到了迅速的改善,
衰老被遏制,甚至回复了青春的活力,就可以由此修炼成仙,这不是太可笑
了吗?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那位老先生又说,仙缘十分难得,以前, 神仙肯渡人,可是神仙渡人的例子,越来越少,凡人要修仙,只能靠极佳的 机缘,得到仙,接法修行,还要真正有好根基,才能成仙——”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你快说到正题去吧,像你讲的那些,我
在任何一本武侠神怪小说中,都可以看得到。” 贾玉珍陡地提高了声音:“我说的就是正题。” 我看他那种样子,只好由得他,耐著性子听他说下去。贾玉珍又停了
片刻,才道:“那位老先生又提到,恭王府里,就有著一件宝物,和修仙有 关,可是却没有人参得出来,究竟和修仙有甚么关系。他说他见过那宝物, 看来像是一对玉简,没有甚么出奇,而且那东西,在拳匪之乱那一年失去了。” 我听到这里,才感到略有一点意思,我想起了老鲁尔得到那两片玉简
的记载。 可是,如果说贾玉珍是因为那位老先生当年的一番话,就相信这两片
玉简,可以使人变成神仙,因而拚命想得到它们,这未免太不可思议。 所以我肯定贾玉珍的叙述之中,一定有不尽不实之处,我也不发问,
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贾玉珍略停了一会,又道:“那老先生又说,他早年,曾遇到过一个游 方道士,那道士有一扇桌上用的屏风——”
他讲到这里时,向我望了一眼,意思是说,他现在提及的那屏风,就 是我卖给他的那个。我点头道:“是,屏风主人,从一个道士的手中得到它
的。”
贾玉珍吸了一口气:“那位老先生说,那道士对他讲,屏风和神仙有关,
是神仙所赐的东西,内含无限玄机,他当年听过就算。后来他又遇到了一个 知道屏风来龙去脉的人,说那扇屏风,从青城出的一个道观里来,他见过道 观的主持,确实可以肯定,屏风和神仙有关,屏风中还有著巨大的秘密,有 神仙手书的仙和仙丹,得到的人,可以┅┅可以┅┅”
我吸了一口气:“可以成仙?” 贾玉珍“嗯”了一声:“就是这个意思,道观的主持还说出了打开屏风
夹层的秘密——” 我忙作了一个手势:“等一等,不对了。”贾玉珍望著我,等我发问。
我道:“如果道观的主持,知道打开屏风的秘密,他自己为甚么不打了开来, 取了秘和仙丹,自己成仙去?”
贾玉珍缓缓地道:“在屏风失去之后——一定是那个游方道士偷走的, 道观的住持,才在道观所藏的古籍之中,得到了这个秘密。”
我“哦”地一声:得到屏风的人,只知道屏风珍贵,但不知珍贵在何
处;知道它珍贵的人,却又没有屏风,十分造化弄人。 贾玉珍又道:“那位老先生也经营古董生意,当时他就详细问了那屏风
的样子和取得秘笈的方法,在那次谈话之中,他告诉了我,还说:『玉珍啊, 人生不过几十年,如过眼烟云,像我现在,那么老了,还能有多少年?家财
再多,又有甚么用,别说可以变神仙,只要能延年益寿,散尽了家财,也是
值得的。你见的古物多,要是有朝一日,见了那屏风,可千万不能错过,别 以为鬼神是虚妄的事,要真是虚妄,古人那么多的记载,总不成全是骗人 的?』”
贾玉珍一口气讲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这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可是你如果早几年,向我来售卖那屏风的话,我还不会要,三元钱也未必要。”
我越听越玄,随口问道:“为甚么以前不要,现在肯花那么高的代价 呢?”
贾玉珍道:“几年前,我健康还很好,不觉得生命有甚么危机。可是近
几年来,年纪大了,一年不如一年,各种各样的痛都来了,想做的事┅┅不 能做了,越来越感到生命已到了尽头,在这样的时候,当年那位老先生的话, 一直在提醒我,三百万美元对我来说,不算是甚么,只要能使我——”
他可能也感到“成仙”这样说法有点碍口,所以没有再说下去。面对 著和不到一年之前,截然不同的贾玉珍,我“好笑”的感觉,越来越少,而 代之以一种玄妙无比的感受:真是“玉真仙”和“玉真天露丹”,令得贾玉 珍的生理状况,生出了这样的改变?
贾玉珍挥了一下手:“所以,我一见到那屏风,我心头狂跳,我开始还 想压压价钱,后来,只要我能买得起,我都不会放过。”
我闷哼了一声,想起他付三千美元支票时的那副德性,心中在奇怪, 像贾玉珍这样庸俗不堪的一个人,有甚么资格“仙缘巧合”?贾玉珍续道:
“在你书房里,我用老先生教我的方法,打开了夹层一看,当时我只看到了
『玉真秘笈』四个字,就高兴得不得了,和我的名字暗合,立时回去,将所 有夹层打开,秘笈一共是两页,还有就是九枚天露丹。”
我不知道是应该相信贾玉珍的话好,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好。 如果他这时,还是一年前的老样子,那不必等到这时,我早已拂袖而
去,只当他在放屁了。可是如今,旁的我不知道,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
贾玉珍一定因为秘笈和仙丹,才变成如今这样。所以,无论从常识上来判断,
他的话是多么荒谬,我都一定要听下去。 我只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那┅┅玉真天露丹,是甚么样子的?” 贾玉珍道:“是一种异样的鲜红色,只有指甲大小,极薄。” 我“哼”地一声:“没有异气扑鼻?”
贾玉珍却十分认真:“不觉得有。” 我道:“你说你将它们吃了下去?你倒真有胆子,要是它们是毒药
呢?”
贾玉珍呆了一呆:“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或许,那是仙缘应在我身上, 福至心灵,没有再去东想西想。”
我听得有点啼笑皆非,贾玉珍解释著:“当然,我先拜读了玉真仙,才 服食天露丹。”
我仍然忍不住讽刺了他一下:“有没有先沐浴,再焚香,然后恭读仙?” 贾玉珍道:“没有,我心急,先看了上面记载的关于天露丹的说明┅┅”
他讲到这里,抬起头来,望著我:“你须要知道得那么详尽?” 我忙道:“当然,当然,说不定我也有机会见到甚么丹,那我就可以毫
不考虑,一口吞下去。” 贾玉珍忙道:“不,不,每九天吞食一枚,而且,每吞服一枚之后,还
要运气缓缓将药力化去,使药力到达全身关穴,不能乱来的。”
我听他说得如此认真,不论我说甚么,他都据实回答,这倒使我不好 意思再说甚么了,只是问:“天露丹┅┅是天露制成的?”
贾玉珍道:“是┅┅记载说┅┅天露是来自九天之外的仙露——”
我道:“你不必多费唇舌,把那玉真仙给我看看就行了。” 贾玉珍用一种讶异的目光望著我,我还以为他不肯:“反正你要讲给我
听,不如由我自己看。” 贾玉珍道:“不是,仙随看随消失,早已不存在了。仙法真是神妙,只
要我一记住了上面的话,字迹就自行消失。”
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那么,仙是写在甚么纸张上面的?那纸, 还在吧?“
谁知道贾玉珍又摇了摇头:“那是一种看来十分柔和、略带黄色的纸, 由于服食玉真天露丹的时候,要用它来做引子,所以,分成九次,烧成了灰, 也给我服食了下去。“
我“哼”地一声:“说来说去,甚么都没有了?真是一个很好的遇仙故 事。”
贾玉珍望了我半晌:“卫斯理,你有眼睛,你可以看出我身体上发生的 变化。”
他总算说到问题的正题上来了,我点头道:“是的,你年轻了。” 贾玉珍的神情变得极兴奋:“我根据仙的指示,每隔九天,服下一枚仙
丹,再照仙上所载修炼的方法练气,三次之后,我早已秃了顶的头上,就开
始长出了头发。现在,我觉得我自己比三十岁的时候,还要精力充沛,上两 个月,我还新长出了两颗早已拔掉了的牙齿。”
我静静地听他说著,他张大了口,要我去看他口腔中新长出来的牙齿, 我连忙摇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我相信,你的生理状况,在不到一年之
中,发生异样的变化,你变得年轻了,东德人替你作过彻底的检查,这种回
复青春的现象,真是不可解释。”
贾玉珍道:“怎么不可解释?” 我道:“胡士中校和他的情报机构,认为你我是超级科学家,掌握了『抗
衰老素』的秘密!”
贾玉珍眨著眼:“抗衰老素┅┅你的意思是,如果吃了抗衰老素,人就 会青春不老,返老还童?”
我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贾玉珍“哼”地一声:“刚才你不断讽刺我,我懒得和你争辩。抗衰老
素,玉真天露丹,只不过是名称不同,为甚么听到了抗衰老素,你不觉得好
笑,但是听到了玉真天露丹,你就觉得好笑?” 听得贾玉珍这样责问,我真的怔住了。 是的,为甚么听到了“抗衰老素”,一点不会有发笑的感觉,而且还觉
得这是一个严肃的科学研究课题,但是一听到“玉真天露丹”,就感到好笑 呢?实际上,那只不过是名称不同而已。
如果“玉真天露丹”真的有回复青春的功效,那么,它就是“抗衰老 素”,是古代留下来的,一种有著十分显著效验的抗衰老素。一想到这一点, 我感到整个人,全身发热。
贾玉珍这混蛋!当他吃了八枚仙丹,感到有显著的效验,他竟然将最 后一枚也吞了下去,而不留著去化验一下成分,看看究竟是甚么,可以使人
体的细胞产生新的活力。要是能化验出它的成分,加以合成,那这种发明, 可以改变整个人类的历史。
我瞪著他道:“你,你┅┅应该剩下一点,看看它的成分。”
贾玉珍翻著眼:“那有甚么用,讲明是来自九天之外的仙霞炼制的,我 们凡人怎弄得明白?”
我不由自主,团团转动了几个圈,思绪乱成了一片。我所想到的是: 仙、仙丹,这种名词,听来虽然可笑,但是只要实际上有效验,那么,仙上 所载的运气方法,再加上仙丹上的药力辅助,的而且确,可以使人体细胞不 再衰老,回复青春。
这是现代人类医学拚命在研究,但是还一无所成的一个课题,难道古
人在这方面,早已有了成就?只是蒙上了神仙的神秘色彩,所以才不为人知, 或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所以才未曾推广。
我越想越乱,如果某些古人,掌握了这种防止衰老的方法,那么,这
些不衰老的人,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神仙? 我心中迷惑之极,贾玉珍所说的一切,玄妙到了无法令人相信,可是
他本身,却是一个活生生的细胞产生了新的活力的例子,一个“仙缘巧合” 的例子。
贾玉珍以十分焦虑的眼光望著我,我连吁了几口气,仍然不知道该如 何开口,贾玉珍道:“好,我已经将一切全告诉你了,那两片玉简——”
我陡地想了起来:“是啊,这两片玉简,你说了半天你的仙遇,可是听
来,全然和这两片玉简没有关系。” 贾玉珍咽了一口口水,神情很犹豫。这时,我的神情语气,不再轻眺,
而是十分诚恳地道:“你放心,虽然人人都想青春常驻,永不衰老,但是九 枚仙丹全叫你吃了,我就算杀了你也没有用,不见得吸你的血,也可以收回
一点药性来防止衰老——”
我这样说法,不过是传说中的另一章,想令贾玉珍放心,可是这家伙,
真枉了神仙那么眷顾他,连一点幽默感也没有,我话还没有讲完,他已经吓 得脸上变色,双手乱摇:“别胡说八道,当然没有用。”
我苦笑了一下:“那你就可以放心告诉我,那两片玉简,和你的奇遇,
有甚么关连?” 贾玉珍又支吾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问:“我要是说了,你真肯┅┅把那
两片玉简给我?” 我肯定地道:“一定!”
贾玉珍像是下定了最大的决心,道:“好,在屏风内藏著的玉真秘笈,
只是上册,上面记载著,要下册,必须有那两片玉简,根据上面的指示,去 寻找。”
我吃了一惊:“你┅┅要是有了下册——” 贾玉珍道:“上册记载的,只不过是练气、强身、不老的方法,多半还
是靠九枚仙丹的力量,使得服了仙丹的人,脱胎换骨。”
我已经知道,听贾玉珍的话,要用另外一种语法——现代的语法来演 绎一下,才比较容易接受。刚才贾玉珍的那番话,意思就是说:“那本秘笈 上册所记载的,是一种特殊的健身方法,这种方法,依靠著某种药物的帮助, 能使人体组织发生变化,使衰老的细胞,产生新的活力,从而使整个人都变
得年轻,活力充沛。”
这其实已经是生命上的奇迹。 上册“不过如此而已”,那么下册能使人怎样呢?真能上天入地,来去
自如,与天地日月同寿吗?
我问:“如果你有了下册,会怎么样?” 贾玉珍道:“当然┅┅当然可以修炼成┅┅神仙。”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想了极短的时间,就把那两片玉简,取了出
来:“我不会阻止你去成为神仙,但只有一个要求。” 贾玉珍说道:“只管说,只管说。” 我道:“简单得很,当你真成了神仙之后,回来,让我看看你,我从来
没有见过神仙是甚么样子的。”
贾玉珍十分高兴地笑了起来:“当然,要是我有能力,我也要渡你升 仙。”
这十分难以回答,难道我应该连声说“多谢”?我只好挤出笑容,表
示谢意,一面把那两片玉简,递给了他,他大喜过望地接了过去,紧紧握著, 生怕被人抢走。
我道:“这上面,好像没有甚么指示。” 贾玉珍道:“你看不懂,参不透,我只要花一点功夫,就会悟透玄机。” 我笑了一下:“你现在虽不是神仙,我看至少也是半仙了。”我真想叫
他一声“贾半仙”,可是却又叫不出口。一般来说,自称甚么“半仙”,或是 叫人甚么“半仙”,都有点滑稽或取谑的意味在内。可是贾玉珍如今的情形,
已经完全违反了人随著年龄的增长而衰老的规律。他突破了这个规律,进一 步,在他的身上会发生甚么样的变化?难道真能突破死亡的铁律,成为长生 不老的神仙,甚至于还可以法力无边?
第七部:人体潜能无穷无尽
我并没有羡慕妒嫉的意念,老实说,从凡人变为神仙,不论我多么能
接受不可思议的事,似乎还不在我接受的范围内,我这时所想到的只是要知 道他再变化下去,会变成甚么样。所以,我倒真是希望他能参透那两片玉简 上的玄机。
贾玉珍紧握著那两片玉简,希望我从速离去,反正他答应了还会来看 我,我道:”你要让胡士中校容易找到你才好,要不然,这种人亡命起来,
甚么都做得出来的。” 贾玉珍“哦”地一声:“他要找我,只怕不容易,我把支票交给你,我
想他会来找你。” 我道:“也好。”
贾玉珍把玉简贴身放好,取出了支票簿。我一直有滑稽的感觉,想发
笑,这不能怪我。 想想看:神仙开支票,这是一种甚么样的“组合”? 贾玉珍望著我:“你是不是需要——”
我摇头道:“不要,等你成了仙之后,教我点铁成金的方法就是。倒是 鲁尔那里,应该给他多少。”
贾玉珍又瞪了我一眼,咕哝了一句,把支票给了我,我和他握了握手 想说甚么,但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就挥了挥手,和他告别。
我一点也无法想像他如何从那两片玉简上,悟到甚么玄机。整件事,
怪得叫人像是回到了三千年前,但就算是两三千年前,这种“仙遇”,也够 怪异了。
我没有在瑞士多逗留,就启程回家,等我到了家里,把一切经过,详 细对白素讲了一遍。白素道:“从昨天开始,就有一个德国口音的人打电话 给你,我猜就是胡士中校。”
她正说著,电话又叫了起来,我拿起来一听,果然是胡士,他听到了 我的声音,就问:“怎样了?”
我道:“钱在我那里,你甚么时候方便,可以来拿。” 胡士道:“五分钟之内,我可以来到。” 我放下了电话:“胡士这个人,十分精明能干,你对发生在贾玉珍身上
的变化。有甚么看法?” 白素沉吟不语,看来她像是在等待著甚么。不一会,门铃响,老蔡带
著胡士上来,等胡士坐下,我把支票交给了他,白素才道:“我的想法,和 胡士中校——”
胡士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别再提衔头了,叫我胡士吧。” 白素笑了一下:“我的想法,和胡士先生很接近,贾玉珍如果不是接受
过抗衰老素的药疗,绝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胡士震动了一下,怔怔地望著白素。 我道:“这种结论——”
白素挥了一下手,示意我别插言,她道:“分析一件事,逻辑上来说, 可以有正反两途,一个人,若是接受了抗衰老素的药疗,他可以变年轻,反
过来说——”
我大声道:“你不会以为我连反推论都不知道吧?”
白素道:“你既然知道,为甚么还要怀疑他曾接受过抗衰老素的药 疗?”
我一想起来,又忍不住想发笑:“他说的过程,你相信吗?”
胡士紧张起来:“甚么过程?” 这个过程,要向胡士解释,十分困难,我还没有想应该怎么说,白素
已经用胡士可以了解的语言,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胡士“啊”地一声:“中国本来就充满了神秘,古代的中国人,有了抗
衰老的秘方,可以了解。”
我冷笑一声:“还不止啦,他还可以进一步成为神仙!你知道吗?中国 人对神仙的解释,和西方人不同。”
胡士瞪著我,虽然现在我和他已完全不必再敌对了,可是还是不免和 他针锋相对一番,他立时问:“怎么不同?”
我道:“中国人所谓神仙,能超脱生死,变幻莫测。法力无边,呼风唤
雨,点石成金,上天下地,游戏人间,一下子去参加西王母的宴会,一下子 又可以躺在街边当乞丐,来惩恶奖善。”
胡士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来:“神仙,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瞪眼道:“你认为真有这样的一种┅┅生物?”
胡士也反瞪著我:“这个问题已逸出我们刚才在讨论的问题,我们是在
讨论抗衰老素是否存在,和抗衰老素是否曾在贾玉珍的身上,起了作用。” 我道:“如果相信了贾玉珍的第一部分的话,那就要进一步相信他第二
部分的话。“
白素道:“中国古代,关于神仙的记载,尤其是凡人变成神仙的记载很 多,《神仙传》、《列仙传》是其中著名的。其他,像《淮南子》中,也有不 少记载,不过,好像在汉唐以前,成仙的人比较多,汉唐以后,就少有实例。” 我“哼”地一声:“到了二十世纪,又有一个可以成仙的贾玉珍。”
白素笑了一下:“贾玉珍是一个特殊的例子,因为他得到了一本仙和九 枚仙丹,所以可以脱去凡骨——”
我大声叫了起来:“素!”
白素道:“脱去凡骨,是修仙过程中的一个名词,听来很玄,但如果解 释为通过某种药物的作用,把人体内对生命有害的质素排除,使人体的内分 泌结构、细胞组织,甚至思想程序,都得到彻底的改变,可以接受?”
我说不出话来,白素道:“中国语言实在很精炼,你看,我详细解释了 一大串,还不如脱去凡骨,或脱胎换骨等四个字,来得传神。”
白素的话,很难反驳,我道:“如果根据传说,这种『药物』的功效, 简直其大无比,《神仙传》中就记著淮南王刘安服了丹药升天,馀下来的药, 给他养的鸡和狗吃了,鸡和狗也跟著升天了,『鸡犬升天』这句成语,就是 这样来的。”
白素点了点头:“回到老问题来:为甚么汉唐以前,特别多这样的事
呢?”
我忙道:“等一等,你这样问,是首先承认了这些记载是事实。” 白素竟然和胡士异口同声道:“先假定这些记载是事实。”胡士补充了
一句:“如果根本认为这些记载是虚构的,也不必讨论下去。” 我的想法和他们不同,但我倒想听听,白素为甚么要假定这种记载是
真的,所以我没有再说甚么。
白素望了我一眼之后:“这是一个相当有趣的现象,这种现象说明在汉 唐以前的那个时代,有某种力量存在,这种力量,特别容易使人有变幻莫测、 超脱生死的能力!”
我眨著眼,胡士也眨著眼。白素道:“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在那时候, 有外来的力量,使某些地球上的人,能够有超凡的力量?” 我立时道:“你所谓『外来的力量』的意思是——”
白素吸了一口气:“『外来的力量』,就像是贾玉珍所说,他服食的药物 的主要成分是『天露』,来自九天以外!”
我用力令自己的手挥著圈,究竟想表示甚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胡士已叫了起来:“卫夫人,多么奇妙的解释。来自外太空的某种物质,
可以彻底地改变地球人的身体生理结构,使地球人的身体潜能,得到充分的 发挥。”
我继续眨著眼,心中在不断问:有这个可能么?“仙丹”来自天外,
是外星高级生物留下来的,或是根据外星高级生物传授的办法制造出来? 我答不上来。 白素继续道:“当时,那种外来的力量,可能很具体,譬如说,来了几
个外星人,逗留在地球上,传授著使地球人本身潜能可以充分发挥的方法。” 我大声道:“人体的潜能,可以使人来去无踪,变幻莫测,这未免太过
分了吧?” 白素道:“能够突破空间限制的人,在普通人看来,就是来去无踪的。
如果再突破了时间的限制,那就是超脱生死了。”
胡士立时道:“是啊,地球人无法突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但外星人或 者早已掌握了这种方法。”
我有点无可奈何:“汉唐以后,神通广大的外星人离去了,所以地球人 变神仙,也就少了?”
白素望著我:“你是真心这样说,还是在讽刺我?”
我作了一个鬼脸:“白素,你的假设,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有一派人 说,中国传说中的那些神话人物,造型全都非常古怪,甚么人首蛇身、牛头 狮身等等,那些人物,全是外星来到地球上的,甚至黄帝和蚩尤大战,也是 外星人在地球上的战争,还有战败的急于逃走,引致核子大爆炸,女娲要补
的天,就是要消除核子云。” 白素道:“为甚么没有可能?” 我叹了一口气:“要假设起来,甚么都是可能的。”
我无意和白素继续争论下去,所以才下了这样的结论,意思是:单凭 想像,甚么事都可能,无法争论。
谁知道,白素明白了我的意思,胡士却不明白,两眼一瞪:“本来,世 界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甚么事都可能。”
我狠狠瞪了胡士一眼,道:“当然,你硬要这样说,谁也没有法子反驳
你。”胡士弹著手中的那支票:“谢谢你,有了这笔钱,我第一件事,就是要 到瑞士去进行整容外科手术,改变自己的外形,唉,给人家追得东躲西藏, 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我忍不住讽刺他:“要是有甚么仙丹。吞一颗下去,就可使你整个样貌 变化,这就更方便了。”
胡士叹了一声,样子反倒是很同情我,他指著白素:“卫先生,尊夫人
比你明智得多。” 我“哦哦”了两声:“一点也不新鲜,你并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胡士挥著手:“我的意思是,你的主观太强,这就使你比较不容易接受
新的观念。“ 我还不容易接受新的观念?我真想给他一拳,可是他立时又道:“你一
再讽刺『仙丹』,『仙丹』这回事,你不容易接受,可是如果把名词换一换, 换成了『来历不明的某种有特殊效能的药物』,你就可以接受,这是你这种
主观上认定了自己有科学头脑的人的致命伤。”
我给他这一番话,说得张大了口,答不上来。同类的话,贾玉珍也说 过。
的确,“仙丹”和“仙”这种名词,很难接受,但如果像胡士和贾玉珍 所说那样,换成了“外星的一种对人体可以造成异常的生命活力的物质”或
是“一种特异的方法,刺激人体的活动,使人体的潜能得到充分发挥”之类,
我就可以接受。 这是一个观念上的问题,东西放在那里,事实发生著,用甚么名词去
解释,事实始终不变。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大发议论了,快到瑞士去切割你的脸部吧。”
胡士笑了一下,临走时:“再有贾玉珍的消息,我倒真想知道。”
胡士离去了之后,我又想了好一会,才道:“先可以肯定一点,令得贾 玉珍的生理状况发生了巨大变化的,是某种药物,和某种方法。”
白素淡然道:“是,仙丹和仙。”
我停了片刻,接受了“仙丹”和“仙”这两个名词。虽然在感觉上仍 然很别扭,但总比“某种药物”之类的叫法,顺口得多。
所以我接下来道:“仙丹或仙,不一定是外星人传下来的,或许是古人 自己的发明。”
白素道:“有可能。”
我再停了一会,道:“通过服食仙丹,和修习仙,究竟在人体内,会引 起甚么变化呢?何以这种变化会使人有返老还童的效果?”
白素这次,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我对这个问题,一定有著自己的 答案。我过了片刻,又道:“我想,那一定是突破了人体细胞衰老的必然过 程。”
白素道:“这是唯一的解释,现代科学对人体结构,所知不多,例如内 分泌系统,理论上早已知道了它的重要性,可是所知也极少。对脑部的研究,
也只能说是才开始,脑电波,脑部所分泌的化学物质甚至可以影响一个人的 情绪,实在太复杂了。”
我点头,表示同意,白素又道:“有一件事,你我都熟悉,中国武术中 的练气方法,的确可以使人的生理状况长期保持极佳状态,使得各种疾病远
离。由细菌引致的疾病,怎么能够由虚无缥缈的意志所克服呢?”
我立时道:“克服或消灭了细菌的,当然不是意志本身。而是意志刺激 了脑部的活动,使得身体本身,分泌出一种物质来,克服或消灭了细菌。”
白素“嗯”地一声:“这情形,和针灸有点相同。针灸术,现在举世公 认。针灸术的原理是,刺激人体某些特定的部位——穴道,就可以使人的健
康情况改善,自然也是接受了刺激,人体会分泌出某种物质。用针、灸去刺
激,和利用意志去产生,实际上一样。”
我长长地吁著气:“这些事实,只说明了一点,我们对于自己的身体太 不了解了。一盏电灯所消耗的电能,用在发光上不过百分之五,百分之九十 五浪费掉了。我相信人体的能力,我们一般日常活动中所用到的,只怕还不 到百分之一,百分之九十九被浪费掉了。”
白素迟疑了一下:“或者,还不到千分之一,还有千分之九百九十九, 没有发挥出来,这些潜能,如果通过一定的方法,能够发挥,那么,这个人 的能力可以达到甚么程度,实在无法想像。”
我忽然“呵呵”笑了起来:“也不是全然不能想像,我们还不知道人体
潜能的比例是多少,如果是一千比一,甚至是一万比一,那么,全部潜能可 以发挥的人,他就是神仙了。”
白素闭上眼一会,有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这始终只不过是想像。” 我道:“贾玉珍已经走了第一步,我真希望他找到玉真仙的下册。神仙,
太奇妙了,甚么样的人全见过,可真还没有见过神仙,就算是设想吧,神仙
可以点铁成金,你怎么设想?” 白素笑了起来道:“我们现在这样的对话,有点像是痴人说梦。” 我道:“反正是假设,你假设那是一种怎样的现象?” 白素仍然笑著,过了一会,她才道:“我的设想是,到了潜力完全能发
挥的时候,人脑的力量,自然也大大加强,脑电波强烈到了可以使充塞在空
间中的能量聚集起来,而聚集的能量,可以改变元素的原子排列程序,改变 元素的性质,于是他伸手一指——“
我“哈哈”大笑著,接了上去:“黑漆漆的一块铁,就变成黄澄澄的金
子了。” 白素也随之笑了起来。
这自然只是设想。要聚集可以使元素的原子排列方式改变的能量,在 实验室中可以做得到的,但是那不知要通过多少装备,才能达到目的,人脑 有这样的力量吗?
但是,又为甚么不能呢?人脑的组织,不是比任何实验室更复杂吗? 白素一面笑著,一面反问我:“你又有甚么不同的假设,说来听听。”
我叫了起来:“这不公平,你把最有可能的假设说了,要我另外想一个, 那可难多了。”
白素作了一个不屑的神情:“神通广大的卫斯理,不见得连想多一个可
能,都想不出来吧。” 我一挺胸:“当然想得出,点铁成金,就是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
潜能全部发挥,可以随意突破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一伸手之间,他的手已到 了另一个空间,那空间之中,全是金子,他抓一块过来就行了。哼,不单是 点铁成金,所有的神仙法术,说穿了,全是空间的转换。”
白素笑著道:“有道理,有道理。” 我们之间,对于“神仙”的讨论,就到此为止。“人体潜能彻底发挥说”,
只不过是假设。真要是有人可以成为“神仙”,那究竟是一种甚么样的变化, 全然不得而知。
我和白素都相当忙,有著各种各样杂七杂八的事,有许多事,同时发 生,交叉著来处理,我所记载出来的事,绝不是发生了一件,接著又一件的,
而是许多件同时发生的。只不过为了记载上的方便,所以看起来,才像是各
自独立。
譬如说,我从东柏林回来,只不过停留了一天,又离开家里,到瑞士 去了。
我到瑞士去,不是为了去找胡士,而是另外一件事,那件事,已记载
在名为《后备》的故事中。 在忙碌之中,我一直在留意,是不是有贾玉珍的消息,可是却音讯全
无。
一直到了大半年之后,一次几个熟朋友聚会,我提起了这件事。那些 熟朋友,全十分出色,有科学家、艺术家、考古家、探险家,以及一些全然 身分不明、不知道他们是干甚么的古怪人物。事实上,我也被人家列为这种 人。
我提到了贾玉珍得到了仙丹和仙,秃顶生发,返老还童,几乎所有的 人,都嘻哈绝倒,轰笑了起来。有几个,一面笑,一面还指著我,在怪声叫 著。有的道:“卫斯理,你这人,真富娱乐性。”
有的则大力拍著我的肩头:“卫斯理,你遇到过的外太空生物还不够 多?怎么又遇仙了?”
对于他们的这些反应,我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当初,我也笑得腹部肌 肉发痛,几乎闭过气去。
我由得他们去笑,只是准备向其中一位专研究人体潜能的,徵询他的
意见。在众人的轰笑声中,我把他拉到了一角,提出了我的问题。他望著我, 先是不断吸著他的烟斗,然后,当我们的周围已开始有不少并不发笑的人, 而其馀人的笑声,也渐渐停下来之后,他才道:“卫斯理提出来,有关人体 潜能这个说法,其实并不好笑,相反,还极其可哀,那是人类的悲剧。”
那位朋友一开口,所有的人全静了下来。
那位朋友又吸了一口烟,才道:“人与人之间,才能相去之远,简直不 成比例,为甚么有的人,像富兰克林,像罗蒙诺索夫,他们可以懂得那么多, 脑中能积聚那么多的知识?把爱迪生的脑子,和一个普通人的脑子来比较, 只怕没有甚么不同,可是爱迪生多么不同,这是人体潜能无穷无尽的最佳例
证!”
有一个声音叫了起来:“别拿思想上的事来作例证!卫斯理刚才所说 的,是生理上的事。”
那位朋友吸了一会烟:“前年,我曾随著一个探险队,到喜马拉雅山去
找『雪人』。结果,没有找到雪人,可是却在一些终年积雪,气温常在零下 十度的小山洞之中,见到了好几个印度隐士,在那里修行。这些隐士身上只 有最简单的御寒衣物,而且,几乎没有食物,他们在那种情形下,可以长年 累月生存,现代医学无法解释,证明人体的潜能,如果发挥出来——”
一个人又笑了起来:“可以不吃东西?” 那位朋友神情严肃:“人,吃东西,是为了让身体有营养,营养是甚么
呢?是一些元素,一些物质,为维持生命所必需。我们可以分两方面来看,
一方面是:潜能未得到充分发挥的生命形式,必须依靠营养来维持,反之, 人体就可以不需要营养。另一方面,潜能未充分发挥,要靠大量的食物,来 摄取营养,如果潜能发挥,可以直接从空气之中,得到生命所要的元素,那 也就可以不需要食物。”
虽然不少人仍然面露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是没有人再说甚么。
那位朋友向我望来:“刚才你提到的,中国传说中的神仙,须要进食
么?”
我道:“可以进食,也可以不进食,在不少情形下,不进食是一种手段, 或是到达某一阶段之后的成果,有一个专门名词,叫作『辟谷』,反而可以 长生不老。”
那位朋友“嗯”地一声:“我们对人体的体能,所知实在太少。去年, 在日本,我参加了一个『意念摄影』的试验——”
这句话一出口,引起了一阵交头接耳声来。我知道,大多数发笑的人, 和我其实是患了同一个主观先入的毛病。他们对于一切奇妙的事,本来都极
有兴趣,可以接受的,但是在观念上,他们愿意接受新名词,而不愿意接受 传统的名词。
像“辟谷”,他们无法接受,但“直接自空气之中,摄取人体所需的物 质”,他们就可以接受,但实际上,那全然是同一回事。
那位朋友提出了“意念摄影”这件事来,大家就不笑,而且极有兴趣。
那位朋友道:“意念摄影是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教授福来友吉博士首先发现, 他发现,某些人的超能力,即人体潜能,容易发挥,这一类人,当他们集中 意念去想一件物体的时候,竟然可以令得感光材料发生作用,使得他想的东 西,成为影像,被拍摄下来。”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那次我参加试验,
对象是一位日本女性,试验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二十,那已经是极其惊人的
了,其中有一幅东京铁塔的意念摄影照片,简直比雾天对著实物拍摄的还要 清晰。这证明人脑的活动,可以放射出感光材料起感光作用的一种能量。这 种能量,和众所周知的生物电在理论上来说,全是人体的潜能。”
我问:“你的意思,人体潜能是无限量的?” 那位朋友道:“也不能这样讲,但我们对于人体潜能究竟可以达到甚么
程度,却一点概念也没有,或许真是无限量,或许十分小,不知道,一切还 全在未知的领域之中,无法估计。”
他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你提及你认识的那个人,得到了一本有文字
记载的册子,可以令得他的生理状况发生改变?” 我说道:“是的,还有一些药物。” 那位朋友道:“我想,这个人的生理状况改变,主要也是由于潜在能力
得到了发挥。还有,那记载著的文字,会┅┅消失?” 我皱了皱眉,关于这一点,我也不十分相信,而认为是贾玉珍在弄狡
狯、所以我道:“他是这样说。只要他记熟了句子,文字就消失了。不过我 不是很相信。”
那位朋友考虑了半天:“也有可能,这就是我刚才为甚么提出『意念摄 影』来的原因,你想,人的意念,可以具体地令感光材料发生作用,现出影 像。那么,自然也可以令得某些影像消失。那本小册子,不知道用甚么材料 制成,上面的文字会消失,我想原理也和意念摄影差不多——当他熟记了文
字之后,脑部活动就产生了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使得影像消失。”
我用心听著,这位朋友的解释,听来很有道理,我道:“这样说来,人 体的潜能,主要还是蕴藏在人的脑子中?”
大家静了一会,有一个道:“我想,人类文明的飞速进步,大抵也和人 体潜能在逐步得到解放有关。以前的人,脑部能力发挥得有限,由于脑部能
力的逐步发挥,所以才有了各种各样的发明,使得文明迅速朝前进展。”
这个说法,得到了大多数次的认同,我道:“照这样看来,潜能真是无
限量的,因为人类文明,必然不断向前进展,不会有停止。” 大家纷纷讨论著,这时,对于我提出来的贾玉珍的遭遇,没有甚么人
发笑,几个对人体生理有著深刻认识的医生,纷纷发表他们对于人体衰老程
序,和抗衰老素的可能性的意见,但是由于并没有甚么新意,所以不详细记 载。
后来,大家又热烈地谈到了人是否能克服地心吸力,有人认为可以, 理论上来说,潜能可以发挥到无限量的话,地心吸力为甚么不能克服?
这个问题,引起了一阵争论,一个持可能说的,胀红了脸,大声道:“世
界一流的跳远选手,可以创出八公尺以上的跳远纪录,普通人做得到吗?这 就是他的体能克服了地心吸力的例子。”
这位先生,可能还是一位武侠小说迷,他又道:“近年来的跳远姿势, 是在一跃而起之后,身在空中,双腿作跑步的动作,而这时,他的双脚是完
全不点地的,人在半空之中,藉这样的动作,就可以使他跳得更远,哼哼,
卫斯理,这是轻功中的甚么?” 我立时答道:“凌空步虚。” 那位先生十分高兴:“就是这玩儿。”
在场有些不看武侠小说的人,当然不知道“凌空步虚”是啥东西,于 是我又解释了一番。
聚会一直到凌晨一时许才散,各人纷纷离开,我驾著车,在驶回家的 途中,感到相当高兴,因为人体潜能发挥论,似乎得到了承认。
我停好了车,下车,心情轻松,准备吵醒白素,把我们讨论的经过讲
给她听。我一面转著钥匙,一面走向门口,就在我要去开门的时候,忽然听 得有人叫我:“卫斯理。“
我立时回头看去,看到在墙角处,有人向我走来。 墙角处有著街灯,光线虽然不十分明亮,但也足以使我看清楚,向我
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看起来有点脸熟,可是一时之间,
却又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他。由于那青年连名带姓叫我,相当不礼貌,所以 我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是。”
那青年来到我面前:“你家里没有人,我等了很久了,你们两夫妻都习 惯那么晚回家?”
这两句话,真听得我冒火,我冷笑道:“我们迟回家早回家,关你甚么
事,你是甚么人?有甚么事?” 那青年听得我这样问,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来,接著,他伸手在自己
的脸上抚摸了一下,说道:“你不认识我了?” 我瞪著眼:“你是谁?”
当我在这样问的时候,我心中也竭力在想:这人真是脸熟,可是却又 记不起甚么时候认识这样一个青年人。
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那青年伸手,向他自己的头上,摸了一下。
在那一霎间,我像是遭到了电殛,整个人都僵呆了,我伸手出来,指 著他,可是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眼前的青年,一点也没有恐怖之处,但是 我却震慑得讲不出话来!
我认出他是甚么人来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目瞪口呆,舌头不听 使唤。
那是贾玉珍。我眼前的那个年轻人,是贾玉珍!
我一把抓住了他,生怕他忽然跑掉,在那一霎间,我的思绪,真是乱 到了不可再乱。
上次我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足以
令人诧异了,七十岁左右的人,若是保养得好,看起来像是五十岁,这种情 形,可以接受。
然而现在,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实实在在,是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小 伙子。这时,我抓住了他的手臂,可以清楚地感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强而有
力。而且,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我盯著他,他脸上的肌肉,充满
了青春的活力,一点皱纹也没有,虽然眼神掩不住他有著丰富的人生经验, 但实实在在,这是一个年轻人。
我不断地想著:他是贾玉珍,他不是贾玉珍,他究竟是甚么人?不, 他一定是贾玉珍。
我的思绪紊乱之极,除了抓住他之外,我只能说:“你┅┅你┅┅你┅
┅”
那年轻人道:“我是贾玉珍啊。”我“”地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仍 然讲不出话。贾玉珍神情有点苦涩:“我┅┅看起来┅┅样子有点变了┅┅ 是不是?”
直到这时,我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能讲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天!你
返老还童了。” 贾玉珍的样子,倒未见得十分高兴,又苦笑了一下:“是的,我自己第
一次看到自己变成这样子,也吓了一大跳。”
我仍然紧抓著他,把他拉向门口:“来,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当我用钥匙去开门的时候,我迅速地在思索著:返老还童,一直只是
想像中才有的事,但如今,竟然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我眼前。 我的思绪还是十分乱,我忽然又想到,如果现在,贾玉珍落在苏联、
东德的特务手中,那只怕会把他切成千百万块来作研究。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变成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是甚么力量使他 变成这样的?他一定已经找到了“玉真仙”的下卷,难道他现在已经是神仙 了?
可是看他的样子,他好像心事重重,难道他还有事来求我?如果他一 直再年轻下去,会变成甚么样子?
我脑中陡然闪过了“颜如童子”、“童颜鹤发”这一类的词句,这一类 的词句,在古代传说中,形容到有关神仙的容颜时,都会用得到。那么,在
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如果持续下去,他看起来,会变得像小孩子。他真的有 了“童颜”的话,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大人的身体,老年人的举止言行, 可是有一张小孩子的脸。
第八部:寻找第三册秘
由于我不断在胡思乱想,所以开门也开了半天,贾玉珍道:“怎么啦, 你的动作那么不俐落。”
我只好道:“对不起,我老了。” 等我把门打开,我先让他进去,不等他坐下,我就道:“快!快!这些
日子来,又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从头到尾讲给我听,不,拣重要的说,唉,
还是由头讲起的好,那两片玉简——” 贾玉珍望著我,翻著眼,神情倒和以前一样,他道:“你不停地说话,
叫我怎么讲。” 我忙道:“好,我不说,你请吧。”
贾玉珍叹了一声,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年轻人处听到那种老气横秋、
历尽沧桑的叹息声,所以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光望著他。 贾玉珍避开了我的眼光:“别这样看我!我已经无法在熟人面前露面,
你知道吗?我现在的身分,是贾玉珍老先生的孙儿。我还逼得化钱去买了一 份南美小国的护照,在处理财务时,要写委托书给我的孙儿,其实那就是我
自己,你想想,那多么麻烦。”
我一点也不同情他的抱怨。他的那些麻烦,算得了是甚么。 我大声道:“这些全是小事!贾玉珍,你突破了人类生命衰老的规律,
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可以长生不死?你┅┅现在已经┅┅是神仙了?” 我在这样问他的时候,绝对没有半点讥嘲的意思,我把他当作人类有
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个人,神态恭敬,只怕世上任何人未曾使我这样恭敬地对
待过。想想看,他可以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变成一个二十岁的少年。 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把整个人类生命的规律推翻了。 可是贾玉珍又叹了一声,看起来并不伟大,反而充满烦恼,望了我一
下,想说甚么,可是又没有说出口来。我耐著性子等他开口,等了好一会, 他才道:“我现在,当然不是神仙。”
我“哦”地一声,多少有点失望。贾玉珍若是成了仙,未必对我有甚 么好处,但是想想看,我曾见过一个神仙,而且,他的成仙过程,在某种程 度上,我曾经参与,这多么刺激!
我问:“是不是你未能悟透那两片玉简上的玄机?” 贾玉珍却又摇了摇头。
我再追问:“根本没有玉真仙的下册?” 贾玉珍再长叹了一声。我给他弄得又是疑惑,又是冒火,他老是唉声
叹气,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返老还童到这种地步,他还有甚么不满足的?对
一般年老的富翁来说,只要能维持健康,不再衰老下去,只怕他们就愿意付 出任何代价。
我再提高声音:“你来找我干甚么?” 贾玉珍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无可奈何:“我想来碰碰运气,明知我
的运气不可能好到那种程度,但是还是忍不住想来碰碰运气。”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讲法,是甚么意思。
贾玉珍摸了摸头:“我在你这里,碰上了两次好运气,你记得?”
我“嗯”地一声:“第一次,在我这里得到了那扇屏风;第二次,得到 了那两片玉简?”
贾玉珍道:“是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你现在,又想得到甚么?”
贾玉珍欲语又止几次,可是始终未曾讲出甚么来,只是有点贼眉贼眼
地四下看著。我道:“你悟透玄机,自然已得到玉真仙的下卷了?”
贾玉珍苦笑了一下:“中卷。” 我呆了一下,“哈哈”大笑了起来:“中卷,那你现在,还要继续寻找
下卷了?”
贾玉珍点著头,无可奈何地道:“是,找不到下卷,我就成不了仙。” 我仍然笑著,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情形,实在事情并不是那么好笑,
可是又无法令人不笑。贾玉珍先是得了那册仙的上卷,以为有下卷,他就可 以成仙,费尽心机,却又冒出一个中卷来,还是要找下卷!
我笑了好一会,看到贾玉珍的神情懊丧,才止住了笑声:“你在那仙的
中卷之中,得了一些甚么好处?” 贾玉珍道:“进一步的静坐和修炼之法,我开始减少食物,现在,我可
以在呼吸之间,就度过十多天,不必进食,而且体力极好,容颜和少年人一 样。”
贾玉珍的话,令我心头怦怦乱跳,这一切,全是各种各样有关神仙的
记载之中,修仙的必经过程,而贾玉珍一一在经历著。 我问道:“这大半年来,你是在——” 贾玉珍道:“在青城出的一个人迹不到的小山坳。” 我又怔了一下:“青城山?中国四川省境内的青城山?”
贾玉珍道:“是。”
青城山在传说之中,出了不少神仙,是道家四十九洞天之一,倒是一 个“盛产神仙”的地方。可是贾玉珍是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呢?既然是“人 迹不到”的一个小山坳,他又怎能找得到?
我一面想著,一面已经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贾玉珍道:“地点,是记 载在上卷最末一页,还有详细的地图,并不难找,那两片玉钥——”
他讲到这里,我陡地截住了他的话头:“你说甚么?甚么玉钥?” 贾玉珍现出十分忸怩和尴尬的神色,但是立即又回复了常态:“就是那
两片玉器。“
我盯著他问:“你不是说那东西是玉简么?怎么忽然又改了名称?” 贾玉珍咂著舌:“名称┅┅并不重要,那两片玉,是玉钥。” 我道:“要来开启甚么用的?” 贾玉珍又迟疑了片刻,我越来越感到冒火:“你早已知道那两片玉有甚
么用途,可是你却一句也没有对我说过。” 贾玉珍不敢看我:“这┅┅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真是无法忍得住心头的怒火,当日,他在东德,落入了特务组织的
手中,几乎没将他活生生解剖来研究,他用计把我弄到东德去,令我也吃足 了苦头,可是他妈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一声冷笑:“贾玉珍,像你这种卑鄙小人,有今天这样的奇遇,可以 说是你祖宗八百六十七代积下来的德,你该心满意足!你还想成仙?问问你
自己的心,你配不配?“
贾玉珍只是眨著眼,我指著他痛骂,他一点也不觉得甚么,真好本事。 等我骂完,他才道:“只要我能得到仙的下卷,我就能成仙。”
我懒得再理他,可是我又舍不得赶他走,因为他有那样的奇遇,其中 的详细经过,我还不知道,他要是走了,再找他可不容易。
我们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分钟,还是他先开口,看来他说甚么“碰运
气”之类,也是鬼话,一定他早已打好了算盘,有事情来求我,所以才会任
我痛骂了之后,又对我低声下气。 他先开口:“你不是要知道经过吗?”
我闷哼了一声,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的神气。对付贾玉珍这样的老奸
巨猾,非这样不可。 贾玉珍得不到我的反应,只好自顾自说下去:“我离开瑞士,到了青城
山,入山第三天,就找到了那个小山坳,三面峭壁耸天,我也找到了山壁上 的那扇石门,就用那两枚玉钥,打开了那道门——”
我用心听著,贾玉珍的遭遇,越来越传奇,不过,总有点不很对劲的
感觉,我在他讲到这里时,问:“用玉钥来打开那座石门,那也是你早就知 道的事?”
贾玉珍神情尴尬地点了点头,我冷笑一声:“你也太笨了,要打开一道 石门,在二千年之前或者唯一的办法是用玉钥,但现在,办法多得很,你何
必那么辛苦,非得到那两件玉不可?”
贾玉珍现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来:“你以为我没有考虑过用炸药?可是那 是仙洞,你用炸药去炸,第一未必炸得开,第二,你连这点诚意都没有。就 算炸开了洞门,仙还会在吗?会留给你吗?”
我答不上来,我从现代观点来看这件事,贾玉珍在“仙遇”观点上, 说起来,自然格格不入。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贾玉珍又道:“打开了石门——” 我又道:“等一等,怎么打开的?那石门上,有著锁孔?那两片玉,是
钥匙?”
贾玉珍说道:“不是,没有锁孔。” 我盯著他,等他进一步的解释。他道:“那石门┅┅根本是一块相当大
的玉,玉质和两枚玉钥一样,在门上,有两个凹槽,大小形状,和两枚玉钥, 一模一样,一将两片玉贴上去,石门就自动打开。”
我听得有点发呆。这种经过的情形,我相信是真的。不然,凭贾玉珍,
只怕把他倒吊起来,他也编不出这样的经过。 我所想到的是:这种开门的方式,十分现代,现代最新的磁性锁,就
用类似的方式。 我又竭力在记忆中搜寻那两枚“玉钥”的形状,上面好像有点条纹刻
著,这些条纹,是不是起著开启石门的作用?
贾玉珍又道:“仙家妙法,不可思议,门一打开,我还想把那两片玉钥 取下来,可是根本无法取得下,那两片玉,嵌进了凹槽之中,连一点缝也没 有留下,俨然一体,再小心看,也看不出嵌进去的痕迹。”
我苦笑,我又只好相信那是事实,不是贾玉珍编出来骗我的。 贾玉珍继续说他的“仙遇”:“山洞不大,有一个石制的架子,我一进
去,就看到架上,有一苹小玉盒,和三片极薄的玉片,玉片之中有著字,那 字,不是在玉片之上,而是在玉片之中,向著光一看,就可以看得到,我当
然大喜过望,先跪下来拜了九拜——” 我叽咕了一句:“你应该长跪不起!”
贾玉珍没有听清我在说甚么,续道:“我又打开那小玉盒,里面是六颗 金丹——”
我吞下了一口口水,贾玉珍道:“丹药是金色的,简直像金子打成,玉
盒内刻著金丹的名称,是『太清金液神丹』,每八十一天,服食一颗,玉片
中记载的是服食了金丹之后,打坐静修的方法,我依言而为,开始十天还觉 得肚子饿,采些山中的野果子充饥——”
我叹了一声:“有没有遇上会跑会跳的万年芝仙、芝马?”
贾玉珍摇头:“没有。” 我道:“可惜,要不然,只怕你已经成仙了。”
贾玉珍现出十分懊恼的神情来,指著自己:“我现在变成了这样子,你 还不相信么?”
贾玉珍的话是无可辩驳的,因为他就是证明,我只好放弃和他辩驳。
他又道:“我一直在那山洞之中,等到三个八十一天过去,我才离开——” 我作了一个手势,道:“对不起,这一次,我要将每一个细节,弄得清
清楚楚,你在那小山洞中,耽了两百四十三天?” 贾玉珍道:“是。”
我又道:“那玉片的字迹——”
贾玉珍道:“在我依法修炼成功之后,它就自动消失,到最后那天,全 部消失。”
我道:“那你凭甚么知道这只是中册,又凭甚么去寻找下册?” 贾玉珍叹了一声,半晌不语。我知道这老奸巨猾,说话不尽不实,他
一定有未曾说出来的经过。他有求于我,我不趁机把他的话全逼出来,以后
就没有机会了。 过了一会,贾玉珍才缓缓地说道:“到了最后一天,我只觉得神清气爽,
又知道自己已可以餐风饮露——”
我忙道:“你用词不当了,餐风饮露,多半是用来形容孤魂野鬼的。” 贾玉珍恼怒地道:“你少打岔好不好?” 我怕他真的生气,就笑道:“别生气,你应该学学你的前辈,成了仙的
东方朔,就十分幽默。” 把“幽默”这样的名词,和东方朔连在一起,我自己想想,也觉得好
笑,所以,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贾玉珍不理我:“那时,玉片之中,突然发 出光芒,有字迹闪动,我一看之下,才知道这些日子来,我修炼的,只是中
册,那三颗『太清金液神丹』的功效极大,但也不能使我成仙,要成仙,还 要求得玉真仙的下册才行。”
我“哼”地一声:“上哪儿去找?”
贾玉珍却只是盯著我,神情很古怪,我忙摇手说道:“我可没有甚么仙 下册,有,也留著自己用。”
贾玉珍叹了一声:“卫斯理,仙不能强求,不要因为我有仙,你就妒嫉。” 我不断讥嘲他,甚至不顾他变得如此年轻的事实,可能是下意识对他
有这样的遭遇,十分欣羡,这时给他一说,不禁有点惭愧。 贾玉珍又道:“强求是求不来的,秦始皇为了求长生之药,费了多少心
机得不到,而与他同时代的人,却往往于无意之中得道长生,升天成仙。”
我说道:“好了,我没有想变神仙,只是不明白你来找我干甚么。” 贾玉珍再次用那种古怪的神情望著我,我叹了一声:“你别这样看我,
我真的不知道仙的下卷在甚么地方,一丝一毫的印象也没有,甚至,我根本 不知道有下卷的仙这回事。”
我一再声明,是因为他望著我的那种神情,分明是又要我替他去找仙,
所以我拒绝在先,免得他再开口。”
贾玉珍苦笑了一下:“现在我的情形:不上不下,尴尬透顶了。我已经 无法再过普通人的生活。原来我的生活很好,可是我生活圈子里的所有人, 没有一个再会接受我。我不能向他们说我因为有了仙遇,所以变年轻了。”
我翻著眼:“为甚么不能?” 贾玉珍苦笑:“谁不想变年轻?我一讲出来,人人追问我变年轻的方
法,我怎么应付?” 我闷哼一声:“那你就教他们练气功好了。”
贾玉珍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没有仙丹,光是练气,有甚么用?当他
们发现他们不能像我一样,我会被他们撕碎。我也不能老在山洞打坐,长年 累月地坐在山洞中,这日子怎么过。”
我望著他,由于他的神情真是那么愁苦,我倒很同情他:“是啊,你不 必吃东西,只怕人家会将你当作怪物来研究。”
贾玉珍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所以,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找到下卷,
修炼成仙,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我怔呆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照说,像贾玉珍,有了这样的际遇,
应该高兴莫名。可是他却真的感到十分痛苦,他一定要严守秘密,不能让人 家知道,他要完全脱离原来的生活圈子,而他又不能做到在深山之中过一生
——他的一生,可能是好几百年,真令人想起来都会害怕。他说得有道理,
他唯一的路,是继续向前走。继续向前走的目的,看来是摆脱目前的处境, 大于修炼成仙的欲望。
可是继续向前走,如何走呢?
他完全无法得到指点。那册下卷的仙,根本不知道在甚么地方。 我想了片刻:“我看,你试图让自己回复到五六十岁的样子,又健康,
又长寿,人家也不会把你当怪物,这不是十分幸福快乐么?” 贾玉珍长叹了一声:“要是能由我作主,那倒好了。我离开青城山之后,
一照镜子,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贾玉珍又长叹一声:“真是糟糕透顶了。唉,早知道,还是不要找那中 卷仙的好,千方百计找了来,弄得现在不上不下。”
我道:“你现在想找下卷,或许,有了之后,修炼之下,情形更糟糕。” 贾玉珍道:“那怎么会,修炼成仙,就不同了。” 我也无话可说,只好道:“那么祝你成功。” 贾玉珍又一次用那种古怪的眼光向我望来,我道:“你要说甚么,只管
说吧,别望得我心中发毛。”
贾玉珍道:“下卷仙,一定也著落在你的身上。” 我怒道:“你放甚么屁,我告诉过你了,我甚么也不知道。” 贾玉珍急急道:“玉片之中,最后显露出来的,是四句偈语。” 我双手乱摇:“千万则告诉我偈语之中有我的名字,我不会相信。”
贾玉珍苦笑著:“你的名字倒没有,不过,说的十足是你。偈语说:『初
遇得上,再遇得中,三遇得下,仙业有望』。我参出了它的意思,是与你打 三次交道,三卷仙,都因你而得,下卷仙,自然也在你身上得到。”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摊开了双手:“你就算将我拆成丝,我也交不出 给你。”
贾玉珍说道:“不是说在你这里,是说我一定要通过你,才能得到。”
我实在不想解释,可是看他的情形,说不定无日无夜泡上我。他现在
精神又好,甚至不必进食,真是要缠上了我,我可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只好不嫌其烦,道:“唉,在我身上,怎么能得到仙的下册呢?
不像上次,还有一点因头,有两片玉钥,现在,天下之大,连个著手之处也
没有!”
贾玉珍闷哼著:“不上不下的日子,我没有法子过下去。” 我只好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也没有法子帮你。” 贾玉珍却固执地道:“你可以的。” 我只好道:“好,我能怎么帮你,你说。”
贾玉珍舐了舐唇,道:“你┅┅到那个藏有中卷仙的山洞中去一次,或 许,会有甚么发现,可以使仙下卷出现。”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要十分努力,才能忍住了不破口大骂,可是却忍 不住转过了身去,看也不去看他。真是太岂有此理了,为了毫无希望的一件
事,他要我到那种鬼地方去。贾玉珍却还在说道:“求求你,去一次,耽搁
不了你多少时间。” 我大声道:“我不像你,你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花上两百四五十天去打
坐,一点关系也没有,我生命有限,决计不想浪费。” 贾玉珍瞪著我,半晌,才叹了一声:“你好像也练过气功?可是方法不
很对,我可以指点你一下┅┅”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谢谢,免了,老实讲,我对于我的现状很满足, 也不想摆脱生老病死的规律。像你那样,自己当自己的孙子,滋味的确不是 很好,而且,你可能还会年轻下去,到了你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时候,那时 真是童颜了,可是怎么生活,除了在深山静修之外,一出来,就被人当怪物。”
贾玉珍给我说得哭丧著脸:“所以,我才非得到那册下卷不可。”
我一个动地摇头:“帮不到你,没有办法!” 贾玉珍双手互扭著,来回打著转,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之内,他许了
我不知多少诺言,包括了把世界各地的玉真斋,全都送给我。我越听越烦,
忽然起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念头:“如果你一定要我到青城山的那个山洞中 去,我有一个条件。”
贾玉珍大喜过望:“说,甚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我道:“在你身上发生的变化,十分值得研究,我想用现代的方法弄明
白这种变化。”
贾玉珍摸著头,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要跟我到一家设备十分完善的医院去,让
对人体有研究的专家,对你作一次极其彻底的检查。” 我的话才一出口,贾玉珍的脸色变得极难看,他还未曾来得及回答,
突然,白素的声音传了过来:“这种要求,太过分了。” 我陡然转头,由于刚才贾玉珍一直在烦我,我背对著门,所以白素是
甚么时候进来的,我也不知道。白素的心肠好,她知道那种彻底的检查,一
定会把贾玉珍当作科学怪人一样地来作种种检查和测试,所以才说我太过分 了。
我转身向白素望去,贾玉珍也转过了身去,和白素打了一个照面,白 素看清楚贾玉珍如今的样貌,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这是一定的:以前见
过他的,现在再见到,如果不感到惊讶,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趁机道:“你看看他是不是有必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找出他生理
上发生了如此巨大变化的真正原因?” 白素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盯著贾玉珍:“天!贾先生,你看起来┅┅
像是二十岁。”
我道:“这是他得了仙中卷的结果,还服了甚么『太清金液神丹』。” 白素慢慢向前走著,一直来到了贾玉珍的面前,才又道:“恭喜你,贾
先生,你┅┅真的┅┅成了一个奇迹。” 贾玉珍苦笑了一下,我又道:“俗语说:快活似神仙。这种说法,看起
来不是很靠得住,因为贾先生看来并不快乐。”
贾玉珍喃喃地道:“那是因为我还不是神仙。” 我哼地一声:“你怎么知道做了神仙之后,一定快乐?现在,在你的身
上,发生了奇迹的变化,如果能把这种变化的原因找出来,造福人群,不必 人人都像你,只要能够抵抗疾病,防止衰老,你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个人。”
贾玉珍只是眨著眼,摸著头。
我继续著:“检查,不会化你多少时间,也不会把你剖开两半,大不了 是抽点血,照照X光,你可以相信我的保证。”
贾玉珍有点意动,他犹豫地望向白素:“刚才你说太过分了,那┅┅是 甚么意思?“
白素沉声道:“刚才我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的变化,如此之甚┅┅贾先
生,我想去接受一下检查,对你可能有点不方便,但如果真能找出原因,那 的确是人类史上一件最伟大的事。”
连白素也赞成了,我真是十分高兴。当我起这个念头之初,不过是一
个顽皮的想法,故意令贾玉珍为难,现在,看来有实现的希望。 如果真能由此查出原因来——这实在是想想就令人感到兴奋的事! 贾玉珍又团团转著,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
低声道:“他相信可以通过我,得到一本仙的下册,要我到青城山去。” 白素神情更疑惑,我示意她暂时不要问,先看贾玉珍的决定。 贾玉珍站定了身子:“如果那些专家,知道了我实际上是一个七十多岁
的老人,一定会把我切碎了来研究。”
贾玉珍的这种忧虑,倒也有他的道理,我还没有想出该如何应付,白 素已经道:”贾先生,我们保证不露这一点。”
贾玉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那口气吸得悠远绵长,足有一分钟之久,
才道:“好,我在接受了检查之后,不论结果如何,卫斯理,你都要和我一 起到青城山去。”
我道:“一言为定。但是到了青城山,能不能找到那份仙,我不保证。” 贾玉珍倒很讲道理:“当然,那要看我自己的仙遇如何,不关你的事。” 他说著,伸出手来,和我紧紧地握著,算是双方都准备遵守诺言。 我请贾玉珍留在家里,和白素分别以电话,联络几个我们相熟的医生、
专家,告诉他们,要请他们对一个人作生理结构上彻底的检查。
由于那几位了不起的科学家,以往都和我有过交往,知道如果我这样 郑重地提出这样的要求,一定有十分重大的原因。所以,他们一口答应,而 且一致推荐美国威斯康辛州一家大学的医学院附属医院作为检查的地方。
和他们约好之后,又等了四天,因为我邀请的专家之中,有两个是在 那家医院工作,一个是院长,一个是医学院的教授。但其馀几个人,要从世
界各地赶去,需要时间。
在这四天之中,我留贾玉珍在家里住,而且仔细观察著他。贾玉珍也 明白他的一切,我全都知道,所以对我并不避忌。
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晚上更是整晚打坐,一坐下去,呼吸缓
慢,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而且,四天来,他除了偶然喝喝水之外,未曾进 食任何食品。
人变得年轻了,这还可以解释、假设,但是不进食,人体所需的营养, 自何而来?难道真的可以在空气之中,摄取人体所需要的一切元素、物质?
空气中当然有这些物质存在,但是通过甚么方法来摄取呢?
我和白素商讨著,一点结论也没有,甚至无法提出像样的假设。 四天之后,我和贾玉珍一起启程,到了美国,贾玉珍显得十分不安。
他不住喃喃自语:“他们会不会把我割开来检查?要是这样,我恐怕也活不 了。”
我有点恼怒:“当然不会,你死了,我有甚么好处?”
贾玉珍不住眨著眼,摸著头:“我感到我只要一进入那家医院,我就像 是一头┅┅白老鼠,要随那些洋医生┅┅摆布了。”
我叹了一声,我自然知道,贾玉珍将要接受的彻底检查,会令得他的 肉体,受到相当程度的痛苦,决不止抽点血来验验那么简单。可是这时看来,
他精神上的困扰,似乎更甚。
我只好再一次向他保证:“你放心,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 贾玉珍苦著脸:“我的秘密能保持多久?就算完全没有人说甚么,难道
我一直不吃东西,也不会引起人家的怀疑?”
我皱了皱眉,这倒的确是一个大问题,我提议:“你不能假装吃点东 西?”
贾玉珍大摇其头:“不行,一来,我根本不想吃,吃了也要吐出来。二 来,再让人间烟火进入我的肚子,浊气生长,会影响我的修行,我已经练到 可以辟谷了,何必再退回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早已感到,“辟谷”——不需要进食,最不可 思议。任何生物,包括植物在内,都需要通过摄取营养来维持生命。我绝不
以为贾玉珍如今可以不需要营养,我只是假定他用另一种方式,不是传统的 进食方式,来得到营养。我甚至滑稽地想到,他体内的整个消化系统,是不 是还有存在的价值?看来,就算将他的整个消化系统所属的器官,自他的身 体内切除,也不会影响他生命。
我越想越远,想到人摄取营养,用注射的方法也可以,不过贾玉珍如
今所使用的,是比注射、进食先进了不知多少倍的方法。 我又想到,消化系统器官,占据了人体相当大的体积,从食道开始,
胃、大量的肠,是人体最累赘部分。人的身体如果不需要笨重的消化系统器 官,一定可以轻盈很多,行动会更灵便,生活也会更愉快。或许,可以利用
省下来的体力,使脑部的活动更精密,从而使人类的文明发展更快速。
当然,人的外形,也会起彻底的变化,身子会变得小,样子怪异,但 如果人人都是这样子的话,自然也会习以为常。
将来人类的进化,是不是会朝这一方面发展呢?
第九部:完全不同的生理结构
我一直在胡思乱想,贾玉珍一直在唉声叹气,我给他弄得心里很烦:“没
见过像你这样的┅┅神仙。” 贾玉珍反问:“你以前见过神仙?”
我道:“没见过,可是也看过记载,东方朔偷吃王母的三千年一熟的蟠 桃,何等自在;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多么风流,哪有像你这样愁眉苦脸,唉
声叹气的?”
贾玉珍高兴了起来:“你看,现在你也不否认世上真有神仙。”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是的,神仙的故事一直流传,有的记载,
甚至活龙活现! 贾玉珍又叹了一声:“可惜我还不是神仙,要我真是神仙,我也一样逍
遥快乐。”
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对任何人来说,都梦寐以求,他看起来完全是 一个青年人,而且,还不知可以活多久。
然而他却一点也不满足,人的欲求,不论是物质或精神方面,看来真 是无可满足。
我想劝他,可是想想,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他已经是半个神仙了,
还有甚么可以劝他的?只好由得他去唉声叹气。 转了两次机,到了预定的目的地,我约好院长和教授在机场接我,见
了面以后,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贾玉珍身上。贾玉珍更局促不安。
院长本来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但或许是由于我的要求十分奇特,他 甚至因为忍不住好奇心,而偷偷用肘碰我,向我使眼色,向贾玉珍呶嘴。我 问:“其馀的人都已经到了?”
他道:“所有的人都来了。” 我吸了一口气:“那就好,详细的情形,我会对所有人说。”贾玉珍听
得我那样讲,神情更是紧张,拉著我的衣袖不肯放,我又安慰了他几句,然 后我有点卑鄙的警告他:“你不要想玩甚么花样,不然,我不跟你到青城山
去。”
一干人等上了车,直驶医院,我约来的几个专家全迎了上来,每一个 人的目光,都不断在贾玉珍的身上打转,看得贾玉珍大是不安。
将贾玉珍安排在一间十分舒服的病房,然后一再向他保证,对他的全 面检查,不会超过三天,请他务必合作。
然后,我们到了院长的办公室,院长一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就嚷叫了 起来:“卫,你究竟在闹甚么鬼,这个小伙子有甚么特别?”
我向每一个人望去,他们每人的心中,显然都存在著同样的疑问。 我想了一想:“各位,我只是要求各位对他的身体作详细的检查,然后,
要你们的结论。”
一个内分泌专家大声抗议:“这种工作,任何一间普通的医院,都可以 完成,为甚么一定要我们来?”
我神情十分沉重:“当然有原因,现在我不告诉你们,你们帮了我这个 忙,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一件完全在你们知识范围以外的事实。”
所有的人,都现出怀疑的神色。也难怪他们会有这样的自信,因为在
这里的七个人,他们对人体的知识,可以说已经等于人类对人体的全部知识
了。
但是,发生在贾玉珍身上的变化,却不折不扣在人类对于人体知识之 外。
我没有再和他们多说甚么,只是道:“请开始吧。” 在接下来的三天之中,七位专家,对贾玉珍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检查,
我实际上也参加工作。开始的时候,贾玉珍还十分担心,但是第二天,他就 习惯了,因为他并没有被“切开来”。
晚上,我听专家的报告,到病房去陪贾玉珍,听他再详细地讲他根据
仙的上册和中册,进行修炼的经过。 我也曾学过中国武术中的内功,有时,和他一起“练气”,他教了我一
些法门。可是我全然无法做得到,那超越我的体能之外,可是他却做来十分 轻易。
我估计,那是他两次服食了“仙丹”,使他身体的潜能得到了极度发挥
的结果。
“仙丹”的成分是甚么?何以会有这样的功效,这是解不开的谜。在所 有有关“神仙”的传说之中,“丹药”都占有重要的地位,“丹药”在人变神 仙的过程中,起重大的作用。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真有万一的希望,找到“玉真仙”下卷的话,
我一定要先看一看,如果有甚么“仙丹”,我也一定要保留一点来研究!贾 玉珍几乎终夜打坐,而且一连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不过喝少量的水。 到了第四天晚上,我们又齐集在院长的办公室中。专家的神情和上次 全体聚集时大不相同,人人看来,都惊讶莫名。我替他们每人倒了一杯酒,
然后道:“好了,各位,我在等你们的结论。”
专家们互望了一眼,然后,又望向院长,院长一口喝乾了酒:“这几天 来,我们对贾先生作了彻底的检查,这,是我们所得的结果。”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一苹巨大的文件夹,夹中有数百页文件。
可是他却立时又将文件夹合上:“结果无法公布,一公布,世上稍有医 学常识的人都会讪笑我们,怎么可能对一个人的详细检查,会得出这样荒谬 的结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只要知道你们的结果,如果情形正常,我何必 请你们来?“
院长和各专家又互望了一眼,才说道:“我们必须有一个协议。” 我连连点头:“我会遵守任何协议。”
院长道:“首先,我们在这里做的事,说的话,在任何场合,绝口不提。” 我道:“好,我遵守。”
院长伸手,拍著文件夹:“一切不会公布。” 我皱著眉:“不准备告诉我结果?”
院长忙道:“你有权知道结果,但只是告诉你一个梗概。”
我道:“为甚么?” 院长道:“详细的情形相当复杂,而且我们已经决定把这件事当成未曾
发生过,所以不想再详细提。” 他这样说,我倒很可以谅解,我“嗯”了一声:“结果太惊人?”
院长呆了半晌:“可以这样说:太不可以理解了。”
我挥著手:“请把大致的结果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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