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



  院长又向各人望了一眼,他被推举出来做发言人,各人都点著头,院 长又停了一会,像是十分难以启齿,我也没有去催他,因为我知道,这些专 家详细检查了贾玉珍,他们一定发现自己对人体一无所知。这对他们的自尊、 职业、学术上的权威,是一项致命的打击。他们一致决定要把这件事忘掉, 当然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又过了好一会,院长才道:“你带来的这个人,他的整个身体的情况—
—我是说,他身体机能的所有活动情况,绝不应该在任何活著的人身上出 现。”
我不禁大是骇然,失声道:“这是甚么意思?你说他是一个死人?” 院长皱著眉,接连咳嗽了好几下:“当然不是,他不是死人,可是他┅
┅他┅┅是┅┅天,该怎么形容才好呢?” 一个专家插了一句口:“也许,动物的冬眠状态,勉强可以解释。”
院长又咳嗽了两下,才道:“是的,冬眠状态勉强可以解释。动物冬眠,
一切活动放慢,新陈代谢放缓,所以可以不必进食,这个人的情形就有点相 似,但是他的『放慢』程度,比一苹冬眠的乌龟更甚!我们观察他身体各部 分的细胞活动,发现那种缓慢的程度,超过一千倍。”
  我真是没有想到,这次检查,会有这样的结果,一时之间,我也不禁 瞠目结舌,讲不出话来!
  院长又道:“他体内的一切细胞,全以这样缓慢的方式在活动,细胞衰 老的时间,自然也相应延长。”
我“哦”地一声:“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寿命,可以是普通人的一千倍?”
  院长点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是┅┅实际上那说不通,照这样的 缓慢速度来进行新陈代谢,他活动所需的体能,也只有一千分之一,也就是 说,他简直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像木头一样睡著不动。可是他却又精力充 沛。”
我忙道:“是不是有甚么药物,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所有专家,都大摇其头。 院长又道:“更奇怪的是他的消化系统——他似乎不须要进食,他的胃
液中全然没有了胃酸,肠胃的蠕动也几乎停顿,他不会觉得饥饿,可是他所 需要的营养,却又丝毫未见缺乏。”
一个专家喃喃地道:“我检查他的消化系统,我甚至幻觉到他根本是一
个机械人,而装上一副不起作用的消化器官。” 我再次深深吸气,因为惊愕而有窒息之感。另一位专家道:“他的循环
系统,也十分怪异,血液循环的速度并没有减慢,可是红血球中带的氧,数 量之少,简直不能使人生存。”
  又一个专家道:“他的呼吸系统更怪,肺活量普通,可是在一次吸气之 后,几乎┅┅可以维持普通人的百倍以上的需要,真不知道他怎么支持。”
我听著这些专家的话,思绪乱成一片。他们对贾玉珍检查的结果,说
明了一个事实:贾玉珍的生理状况,和普通人完全不同! 我等他们的话告了一个段落之后,问:“各位对于他为甚么这样,可有
甚么概念?“ 专家们互望著,呆了半晌,院长才道:“卫,不要故弄玄虚了。”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明白院长这样说是甚么意思。院长已经压
低了声音:”他来自哪一个星球?不能告诉我们?”

  我“啊”地一声,这才明白他的意思,院长以为贾玉珍是外星人!看 来,他们全这样想,我还未曾有任何反应,院长又道:“看来,他们的生理 活动状况,比我们进步得多,他们的生命长,能力强,几乎可以在任何恶劣 的环境之下生存,如果他们和地球人为敌,我想地球人没有任何对抗的机会。 他们——”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错了,他不是甚么异星人,是百分之百的地球 人!”
院长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坚持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们的
结论,你已经听过了。” 我点著头,他又道:“那么,我们这次的聚会,可以解散了?” 其馀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我也只好点头,院长打开文件夹,把其中的
文件,全部取了出来,放进一苹大铁盆之中,然后点著了火。 我注视著铁盆中被烧成灰的那些文件。他们的检查,有了结果,可是
他们全然不知道是甚么原因。所以他们决定忘记这件事,这是十分可悲的一 种情形,可是除了这样,有甚么法子?
  我告诉他们,可能是由于某种药物的影响,所以才使贾玉珍变成现在 这样,可是每个人都现出了怪异莫名的神情,根本不相信。我们又讨论了抗
衰老素的问题,院长下了结论:“和抗衰老素无关!这个人的外形,看来和
我们一样,但是他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在活著。完全不同!我不知道生物 可以用这样方式生活,连植物也不行。”
他在这样讲了之后,停了一停,又补充道:“或许有少数植物可以。在
苏格兰高原上,有一种苔鲜植物,叫『空气苔』,不须要从泥土摄取营养, 而直接从空气中摄取所需,但那只是低等植物,人是高度进化的动物,人生 活的方式,是亿万年生物进化的结果。”
  我苦笑了一下:“进化的结果,不一定是进步的方式,我看低等苔鲜直 接从空气中取得营养,就比人要吃下大量食物的方式进步得多。”
这几句话,令得专家们对我怒目相向,他们显然绝不同意我的说法。 我没有再和他们争下去,只是诚挚地向他们道谢,保证他们日后如果
有事要我做,我决不推辞,作为报答。然后,我和贾玉珍,离开了医院。 和来的时候不同,贾玉珍兴奋之极,因为他已经实行了他的诺言,现
在轮到我了。
  一直到了飞机之上,我实在忍不住了:“你对于自己身体情形怎么样, 难道一点兴趣也没有?为甚么你连问都不问一下检查的结果?”
  贾玉珍笑著,一副潇洒得毫不在乎的样子:“问来干甚么?我知道和一 般人完全不同,我有仙,我可以变成神仙。”
  我闷哼了一声,无法搭腔,只好楞楞地瞪著他,他又道:“其实,身体 状况怎么样,一点也不重要,身体只不过是一个皮囊,迟早要舍弃的。”
我吃了一惊:“没有了身体,你┅┅你┅┅”
  我本来想说“没有了身体,你怎么活下去”,贾玉珍用一种十分古怪的 神情望著我。他那种神情,使我感到如果继续说下去,我会是一个笨蛋。所 以我停住了不说。
贾玉珍又笑了一下,然后想了片刻:“卫斯理,你我认识,也算是有缘。” 我苦笑了一下:“是啊,等你变了神仙,或许那就是仙缘了。”
贾玉珍对我的话,并不感到有趣,只是自顾自道:“我可以告诉你,在

中册仙的最后部分,已经有修炼元婴的初步方法。” 我陡地怔呆,失声道:“甚么元婴?” 贾玉珍奇讶地道:“你连甚么是元婴都不知道?” 我思绪乱极了,挥著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想笑,也笑不出来。 元婴,我自然知道甚么是元婴。真好,先是练吐纳,练气,然后是辟
谷,现在又是修炼“元婴”,一切全像真的! 本来,在观念上虚幻之极的一切,忽然一下子全变成真实,所引起的
思绪上的混乱,实在是可想而知。我张大了口,喃喃地道:“元婴┅┅就是
元神?” 贾玉珍点了点头:“只要我得到下卷仙,我就可以炼得成,到时,现在
的这副皮囊还有甚么用处?所以我一点也不在意。” 我张口结舌:“那么,到那时,你┅┅将以甚么方式活著?像是一阵轻
风?只用精神存在,还是┅┅”
  贾玉珍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到那地步之前,我也不知道,形体或许 还有,不过那是新的形体,旧的没有用了。”
我实在须要静一静,所以我没有再问下去,而且闭上了眼睛。 我在不断地想,先想到的是元婴。根据道家的说法是:经过一定过程
的修炼,人体内会产生一种十分怪异的东西:元婴。从记载上来了解,元婴
或元神,是和这个人的外形一样的,但却是具体而微的一个小人,可以随时 离体而出。
这个“小人”平时不知盘踞在人体内的甚么地方,人体的结构十分精
密,实在没有多馀的空隙,可以容纳一个小人“居住”。 而且,这个“小人”究竟有多大呢?记载上相当混乱,并不统一,有
的说“尺许”,有的说“数寸”,不一而足。 元婴代表了人的灵魂,灵魂无形无迹,元神有形有体,但是它虽然有
形有体,一样神通广大,不受时间、空间的限制,可以自由自在,离开原来
的人体。 元神离开人体的出入口是“顶窍”,在人头部的正中处。那里的头骨十
分坚硬,通过甚么方法,可以供一个“小人”自由出入,也没有人说得上来。 不会是头骨出现了一个洞,而是元神透过头骨出来。也就是说,是突破了空 间限制的一种现象。
  等到元神炼成了之后,原来的身体,没有甚么用处了,生命的重点, 已经由原来的身体,转移到元神,元神甚至还可以通过某种方法,进入不属
于自己的身体。 那么多有关元神的记载,都十分熟悉和普通,可是一旦要把那些事,
当作真实的存在,却又难以接受。 我想了一会,又睁开眼来:“你刚才提到了元婴,这┅┅真┅┅不可思
议。”
  贾玉珍扬了扬眉:“没有甚么不可思议,我们原来的身体,再修炼,也 不能适应神仙的要求,所以必须使得身体结构来一个彻底的改变,变得具有 神仙的能力,这就须要修炼元婴,脱胎换骨。”
  我“嗖”地吸了一口气,所能想到的是:贾玉珍如今已和常人大不相 同,或许,元神只是精神上的一种象徵,并不是真有一个“小人”,而是身
体构造完全改变,使得人体潜能可以完全发挥的一种形态?

  这一点,连贾玉珍自己也说不上是怎么一回事,我自然也无法妄测。 贾玉珍却相当高兴:“希望顺利得到下卷,那就好了。”
我无话可说,只好长叹一声。老实说,这时我宁愿他是一个外星人,
就不会有那么多连设想都无法设想的怪现象。 到了家,白素来接我们,贾玉珍怕和其他人接触,所以跟了我回来,
把他安排在客房,我答应他休息一天,就跟他到青城山去。 当晚,我向白素说了专家检查的结果。白素的说法相当直接,她道:“别
理为甚么,也别理有没有可能,事实已经发生,超乎我们知识范围之外——
虽然一切程序、经过,早有文字记载,人人熟知那些文字记载,但是根本没 有人把它当作事实来接受。”
我只好苦笑:“人真能通过一种方法,修炼成仙?” 白素道:“人可以通过一种方法,使得生理结构发生彻底的改变,用另
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来生活。”
  我唉声叹气:“看来我无法和你争辩,因为贾玉珍这个例子放在那里。” 白素也叹了一声:“人类对于生命,所知太少了,现代人的毛病,是满 足于目前的科学状况,古代有关神仙的记载那么多,甚至有一整套的,极有
系统的理论,可是就从来没有人好好去研究。” 我高举著手:“从我开始,我会好好研究。”
白素瞪了我一眼:“其实直到现在,你还是不相信,有甚么好研究的?” 我苦笑了一下:“你想想看,他说,他开始在修炼元婴。你叫我怎么相
信忽然有一个小人,从他的脑门中走出来?你相信吗?”
  白素犹豫了一下:“这的确十分难以想像,但是我看,这多半也是名词 上的不习惯。”
  我盯著白素,不知道她在这种怪异的事情上,可以用甚么“习惯的” 名词来替代。白素想了一会,才道:“道家对元婴的说法十分玄妙,但是从 意思上来看,可以理解,那是一种不要旧的躯体,换上一个新的躯体的过程。”
我摊了摊手:“请问,新的躯体从何产生?” 白素道:“新的躯体,就是旧的躯体。”
  这真是玄之又玄了,我哈哈大笑起来:“求求你别解释了,请恕我领悟 能力太低,不能明白这种仙人的话。甚么叫作新的躯体,就是旧的躯体?” 白素缓缓地道:“旧的躯体不断蜕变,到最后,就是新躯体。贾玉珍的
躯体已经变得和以前全然不同,还会再变下去。”我用心听著。 白素道:“等到他身体组织的蜕变全部完成,也就是所谓炼成了元婴。
我想,一个小人从脑门中出来这种情形,是记载上的一种夸大,实际上,新 的躯体产生是一种现象,新的躯体,可以发挥不可思议的潜能。”
我用双手撑著头,半晌不作声。 白素柔声道:“所以,你陪贾玉珍去,有可能发现是参加了一件人类历
史上最神秘也最伟大的事。”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真好,怕我不愿意长途跋涉,又不得不去,所以 变著方儿,想令我高兴。”
白素摇著头:“这是我真正的想法。” 我叹了一声:“我也知道发生在贾玉珍身上的变化,对于整个人类极其
重要。可是,你总不能设想『仙丹』可以大量制造,像是维他命丸!”
白素道:“我当然不会那样想,但是只要确定了一个原则,意义已够重

大。这个原则是:人体的结构、组织可以通过某种方法改变,改变之后,人 体的活动能力,将大大增加。
有些科学研究,人无法做到,例如远距离的太空探索,人的寿命就太
短,如果寿命可以延长一千倍——” 我听她讲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忙道:“别说了,我不能想像在
无边无际的太空中,作一万年那么长的航行,那太可怕。” 白素笑了一下,但是他的笑容,也突然之间凝住了。过了片刻,她才
道:“普通人想来,一个人┅┅若是可以活上一万年,也是无法想像的痛苦。”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意有点迟疑:“不会吧,长生不死,一直是人在 追求的目标。”
  白素低叹了一声:“人类有各种各样追求的目标:不断追求,全是因为 那些目标没有达到,真的达到了,未必有甚么快乐。”
我大是感叹:“是啊,到了人人长生不老的时候,只怕要争取死的权
利。”
白素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么。 前赴青城山的途中,没有甚么可以记述,青城山耸立了上亿年,一直
是那样子,交通不便和落后,维持著古老的幽静和神秘。贾玉珍和我,充著 普通的游览者,先循著游客者登山的道路进山,但不久就脱离了山路,在高
峰之中乱钻。 我用了“乱钻”这样的字眼,十分真实:完全没有道路,在山中露宿,
一直向西北方向走,越走越是深入,第二天还见到了一些人,到了第三天,
一个人也没有见到。 第三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小山坳中露宿,我问贾玉珍:“还要走多久?” 贾玉珍的回答很简单:“快了。” 他这一声“快了”,实际上是足足四天。到最后一天,我们翻过了一个
山头,有一道顺著山势而下的山涧,涧水清洌无比,十分湍急,足有三个多 小时,我们就一直沿著这涧水向山下走,踏足之处,全是嶙崎怪石。大群猴 子用十分怪异的目光望著我们,像是奇怪这两个同类的动作何以这样迟缓。 我的体力和贾玉珍比起来,像是八十岁的老人,连续几小时山路,走
得我筋疲力尽,贾玉珍却若无其事。 好不容易下了山,涧水的去势缓和。山中风景幽美,至于极点,但是
我却没有法子欣赏,只是用眼色望向贾玉珍,连问他还要走多久,都讲不出 来。
贾玉珍指著前面:“就在前面了。” 我尽力调匀呼吸,慢慢来到溪水最缓处,那里水平如镜,可以清楚地
看到自己的倒影,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样子狼狈之极,披头散发,衣衫槛褛, 身上还沾满了青苔,头发上全是枯黄的松针,筋疲力尽。
我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就在前面?天边也就在前面,究竟还有多
远?”
贾玉珍忙道:“真的就在前面,最多再走多二十分钟,就可以到。” 贾玉珍讨好我,推开了一块大石,在石头下面,掘出了一些像马铃薯
一样的植物根,在溪水里洗乾净了叫我吃。我嚼了一下,这种不知名的草根, 居然十分香甜可口,我猜那是黄精一类的植物。
休息了一会,沿溪向前走,山溪蜿蜒流进了一个小山坳。实在很难形

容这个小山坳的幽静和美丽,感觉不是在距离上和世界隔绝,而是在时间上 隔绝了。
处身在这样的一个小山坳中,时间全然没有意义,一万年之前,这里
是这个样子,一万年之后,这里只怕还是这个样子。 贾玉珍指著左首,那里是一片悬崖,极高,悬崖上的石块,又大又平
整,贾玉珍已急步向前奔去,我跟在他的后面。 到了悬崖之前,他拨开了一些藤蔓:“看!”
我看到了一道石门——或者说,我才一看到,不以为那是一道门,那
只是一块颜色和峭壁上其他部分不同的石块,恰好是一扇门那样大小,石质 很润,看来像玉。



第十部:使用炸药进入仙府




  贾玉珍在那块大石上抚摸著,指著一处:“你来看看,看是不是认出那 两片玉钥来?”
  我走近去,看他手指著的地方,石块全然是一整块的,上面有一些不 规则的,不是很明显的石纹,也没有断续。
那时,夕阳西下,斜阳照在那玉门上,我不但看,而且用手去抚摸,
也看不到那两片玉钥,在甚么地方。 贾玉珍道:“我早已说过,它们完全嵌进去了,没有那两片玉钥,我进
不了这个洞府。 仙府奇珍,真是巧夺天工。”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道:“你快开门吧。”
贾玉珍道:“现在,任何人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把这扇玉门推开。” 他说著,只用一苹手去推那玉门,突然之间,他怔了一怔,喉际发出
“咯”的一下声响,神情也变得很怪异,然后,他又用力推了一下。 那扇玉门一动也没有动,贾玉珍变得尴尬,他双手再用力去推。 可是那块看来像是嵌在峭壁上的石门,一点也没有移动的意思。 贾玉珍著急起来,一再用力推著,我在旁看著,觉得又是好笑,又是
怪异,我提醒他:“是不是须要念甚么咒语?像『芝麻开门』之类?”
  贾玉珍怒道:“当然不用,我┅┅曾推开过这山洞好几次,每次回去, 只要轻轻一堆,就可以把门推开来,这次┅┅这次┅┅”
  他一面说著,一面不但用力推,而且用他的肩头去顶,由于他十分焦 急,他额上已经渗出汗珠来。
我摇著头:“我看你再用力也没有用,仙人的洞府,已经关上了。”
  贾玉珍像是根本听不到我的话,仍然在用力推著,推了一会,他停了 下来,伸手在石门上摸著,不住喃喃地道:“就在这里,那两片玉钥,就在 这里的,怎么找不到了?“
我问道:“是不是你记错了地方?” 贾玉珍听得我这样说,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也懒得再说甚么,自顾自
走开了几步,拣了一片长得细软茂密、杂著许多各色野花的草地,躺了下来,

望著天际几抹浅紫色的晚霞,倒也怡然自得。清风拂来,反正石门打得开打 不开,都和我没有关系。
连日疲倦,我闭上眼,蒙蒙之间,已经快要睡著了。贾玉珍还在努力
想弄开那道石门,我想,不论他是不是弄得开那道石门,他总会来叫我的。 我真的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之间,被一下惊叫声惊醒。 我睁开了眼,立时坐了起来,只觉得月色极好,整个小山坳之中的一
切,都像是涂上了薄薄的一层透明的浅银漆,有一个人影,在我的身边一闪。 月亮斜挂,恰在两个山峰之间,我看到的人影,当然是月光照在人身
上,留在地上的身影。这小山坳中只有我和贾玉珍,当然那是贾玉珍在我身 边。
我转过头来:“那门——” 我才讲了两个字,就陡然停住。从看到影子的移动,到转过头去,最
多不过十分之一秒。
  贾玉珍就算移动得再快,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移出我的视线 之外,可是当我回头看去时,却甚么人也看不到。
  小山坳中有很多石块。也有不少竹丛、树丛,贾玉珍若真是返老还童 到了童心大发,和我玩捉迷藏,他确然有不少地方可以躲起来,但是我不认
为有这样的可能,我直觉地感到,有甚么怪异的事发生了。
我先一跃而起,大叫道:“你在哪里?”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一叫出来,立时就得到了回答,而且,那分
明是贾玉珍的声音。
  贾玉珍的声音,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且有著回声,像是他 在对面山的山头回答我的话。
  不但如此,而且他的声音,在迅速远去,我事实上只听到了半句,他 在叫著:“我在这里,我——”
我立时循声看去,他的声音从石门那边传过来,我一面向前奔去,一
面又叫道:”你在哪里?在哪里?” 可是这一次,我却并没有得到回答,我来到那道石门前,月光映在玉
质的门上,发出十分柔和的光辉。 我再转过身来,可就在我背对著石门之际,突然听到,有一种十分怪
异的声音,起自我的背后。那声音怪异得难以形容,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形之
下,更是令得人遍体生寒,几乎没有勇气转过身来。 那是有人在发出幽幽的长叹之声,而且就在我背后发出来!而我几乎
是背贴著那道石门,我可以绝对肯定,在我和那道石门之间,不可能有一个 人在。
  我先大声叫了一下:“谁?”然后我立时转过身来,石门前没有人,只 有我的影子,投射在石门上。就在那一霎间,我又感到了极度的震惊,我看
到,我在那道石门上的影子,正在蠕动。
  我人站著不动,影子怎么可能蠕动呢?但是我又绝不是眼花,我的确 看到我的影子在动。我立时想到,唯一的可能,当然是那扇门在动——如果 一个人,或一件物体的影子,投射在一幅布幕上,那布幕在抖动,上面的影 子自然也会动。
可是在我面前的是一块平整的石块,石块怎么可能忽然像一大块豆腐
一样颤动?

  我心中讶异之极,立时伸手向石门摸去,我的手碰到石门,天,那是 软的!我的感觉,就像是摸到了才调好的石膏之上。
那令我吓了一大跳,立时缩回手来,不但缩手,而且退了一步。在那
一霎间,我心中骇异之极,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我盯著那道石门,可以清 楚地看到,刚才的一按,在石门之上,留下了一个相当深的手印。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那叹息声又传了出来,清清楚楚,从那石门上传 出来。
我又大声问道:“谁?”
  一面问,一面我再走向前,在这时我所想到的是:石门既然如此柔软, 就算我没有甚么工具,只要拗下一根树枝,也可以将之弄开来的。所以我一 踏向前,立时又伸手去推石门。
  当我的手和石门接触之际,我又呆住了,手按在石门之上,由于惊呆, 一时间竟忘了缩回来。
石门冰凉、坚硬,就像它的质地所应该显示的那样,绝不柔软。 我眨著眼,如果不是在石门上,留著我一个清晰而又相当深的手印,
我一定会认为刚才全是幻觉。 可是那个手印,清清楚楚地在。
这说明了甚么?说明了不到几秒钟前,石门柔软,只要用力一挤,就
可以自它中间把身子穿过去。 但是现在,石门却变了,变得坚硬了。
我俯身拾起了一块石块来,用力在石门上敲著,所发出的声音相当空
洞,这证明石门后面,是一个空间。石头的尖角处变成了碎片,石门上却一 点被碰撞的痕迹都没有,可知它质地坚硬。
然而,在前一刻,它又何以如此柔软? 惊疑不定,我想起,贾玉珍到哪里去了? 我又大声叫了几声,可是除了回声之外,甚么回答也没有:贾玉珍不
在那个小山坳中了。 我被叫声惊醒过来,他的身影,还曾在草地上一闪而过,他不可能在
那么短的时间内离开山坳。 唯一的可能是,他进入了那道石门,到了石门之后的那个空间。 当我第一次伸手接到石门上,觉出石门柔软,由于全然出乎意料之外,
所以立时后退了一步。 我那一按,并不是十分用力,居然在石门之上,留下了一个至少有一
公分的手印。如果我当时,不是伸手按向石门,而是蓄定了势子,用力向石 门撞过去,情形会怎样?
  极有可能,在用力一撞之下,我整个人会穿过那时十分柔软的石门, 进入石门之后的空间。事实上,我可以肯定,当我伸手按向石门之前,石门
的质地,已经开始在变硬了,因为我首先发现投射在石门上的影子蠕动,石
门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水帘。 如果贾玉珍不断在用力想将石门弄开来,反正他有用不完的精力,不
论我睡了多久,他都不会疲倦,他一直在推著,撞著,突然之间,石门的质 地变了,变得全然不足以阻挡一个人大力的撞击,那么会发生甚么事呢?当
然是直闯了进去。
这可能就是贾玉珍发出一下惊叫声的原因,假定贾玉珍也料不到会有

这样的情形发生,他自然会不由自主,发出一下惊呼声。 惊呼声将我惊醒,我一睁开眼时,正是他冲进石门的那一霎间。然后
我大叫,他回答。
  他回答的声音,听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自然,也可以在一些甚 么阻隔之后传过来。贾玉珍在石门后回答。
  我甚至可以设想,石门的质地,当贾玉珍撞进去时,一定是松软得几 乎等于甚么也没有,所以声音都可以透过去,但是质地由松软到坚硬的过程,
一定十分快,所以他回答我的声音,迅速地被阻隔,传不出来了。但是,那
两下叹息,又是怎么一回事? 由于在这短短的时间之中,所发生的事,实在太怪异了,所以我思绪
乱到了极点。我一面在迅速转著念,一面仍然不断用石头敲著那道石门。 我镇定了一些,想到,如果贾玉珍是在石门后面,他听不到我的叫声,
应该可以听到石头敲上去的声音,我这样乱敲,并没有用处,是不是可以用
敲击来通消息?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贾玉珍是不是懂得摩士电码,但是只
要他可以听得到,有规律的敲击声,会给他一个概念,是有人要和他通消息, 他可以回答我,使我确定他真的是到了那道石门的后面。我开始敲击:“你
在吗?”
  我足足反复地敲了十来遍,然后,把耳朵紧贴在石门之上,希望可以 听到有甚么声响自石门后传出。
但是我却甚么声音也听不到。
我和贾玉珍来到的时候一样,希望把石门弄开来,可是却徒劳无功。 忙了很久,才想起看时间,快凌晨一时了。我是甚么时候被惊醒的呢?
大约是在一小时之前,我无法回想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如果是一小时之前, 那么,贾玉珍发出惊叫声时,可能正是午夜零时。
我的思绪极乱,这时忽然想到了时间,也是由于思绪混乱的结果。如
果是零时,那是一天结束,一天开始的一个交替。在传说和记载中,在这样 的时间,往往会有仙迹发生,是不是每当子时,那扇石门的质地会转变,可 以使人通过它?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不禁苦笑,因为在不知不觉之中,也陷入了神仙 故事的泥淖之中了。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找了一块大石坐下。这一晚馀下来的时间。我只 是怔怔地望著那道石门,希望贾玉珍忽然打开门走出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
甚么事情。 可是,一直等到天亮,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这时候,我反而不觉得疲倦了,因为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奇 异。我先采集了一些果子和草根,那倒是这几天之中贾玉珍教我的,甚么可
口,甚么苦涩,然后我到小溪边,就著溪水,吃那些山果。
  然后。我又来到那石门之前,仔细观察,那个手印还在,正是我的手 印。
  (我想:如果日后有人来到这个小山坳,发现了这个手印,那么这里 就可以成为”仙人手印”之类的一处名胜。)
(我又想:这样的名胜,在中国各处,可以说极多。)
(我再想:那些类似的名胜,大都附带著一个神仙故事。)

(我更想:我的经历,是不是也可以衍化成为一个神仙故事呢?) 在白天的光线下,经过仔细的观察,我依稀找到了那两片玉钥。 若不是我曾见过那两片玉钥,对它们的形状有著深刻印象,绝没有法
子找出它们来。 那两片玉钥,看起来天衣无缝地嵌在石门上,在它们的周遭有极细的
痕迹,我取出了随身所带的小刀,试图就著那极细的缝,把那两片玉钥撬出 来,但是无论我如何努力,发现自己绝对无法成功。但是我却可以肯定,得
自鲁尔手中的那两片玉件,嵌在这扇石门之中了。
  我集中精神想贾玉珍上次在这里的遭遇。据他说,他用玉钥打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山洞:传说中的仙人洞府。
  而这扇门,在打开之后,他曾进出好多次,只要轻轻一堆,就可以打 开。
而在那座洞府之中,他又服了“仙丹”,使他的“仙业”又进了一步。
  可是为甚么在他离开了一个时期之后,那扇门变得打不开了呢?又为 甚么那扇门会变得那么怪异,连质地都会改变?
  那种怪异的现象和疑问,如果用贾玉珍的方法来解释,那倒是再简单 不过的,一句“仙法妙用”,就可以解决。
可是问题就在于:甚么是“仙法”?
  我这时希望,到了子夜,那扇门的质地又会起变化,使我可以穿门而 入——我相信贾玉珍已经穿门而入了。
我在小山坳中无目的地走著,躺著,又搜集了一些山果,时间倒并不
是过得太慢,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天黑了之后,我就心急地在那扇石门之前, 一直用手按在门上,那样的话,只要石门一变得可以“穿”过去,我就可以 立时行动。
  时间渐渐接近午夜,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因为我实在无法想像, 如果时间一到,我竟然可以穿过那石门,会有甚么事发生。
  我一直按在石门上的手,由于心情越来越紧张,手心在直冒汗。我失 望了,到了午夜,过了午夜,那玉质的门给人的感觉,还是冰凉而坚硬的,
一点也没有变得松软而可以供人穿过去的意思。 我又等了很久,可是玉质的门始终是玉质,昨天晚上的变化,并没有
在今晚重复。
  我一直在那个小山坳中,等了三天,每天午夜,都希望会有奇迹出现, 我也希望贾玉珍像是他神秘消失一样,会神秘出现。
  可是三天下来,我甚么也没有得到,唯一的收获,是有一大群猴子, 经常在我身边绕来绕去,学著我的样子,把一些不知名的块状草根,放在口 里嚼吃著。我还发现猴子比我吃得更讲究:他们吐渣。
  三天之后,我看起来已经和野人差不多,如果这时候有甚么探险队来 到这里,发现我和猴子生活在一起,他们可能以为发现了甚么新种的野人。
  我感到没有必要再等下去,在这三天之中,我已经用尽了一切方法, 想弄开那扇石门,在经过用力的撞擘之后,我可以肯定,在那石门之后,一 定是一个空间,因为它发出空洞的声音。
  我决定要打开这扇石门,以一解究竟,在山坳中的原始工具既然不能 达到这个目的,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比较有效的办法,就是我曾经教过
贾玉珍,而贾玉珍不敢用的方法——用炸药把门炸开来。

  贾玉珍不敢这样做,是有顾忌,他怕炸药会损坏仙境,会把仙和仙丹 炸坏了,妨碍了他的“仙业”,可是我却不必顾忌甚么。
所以,为了要探索究竟,我可以在这个阒无人迹的山坳之中,大干一
番,我相信在这里,就算发生一场里赫特制七点二级的地震,至少也要一个 星期之后,才有人来到这里。
  当我决定了要这样做的时候,我有一种顽童即将把一个恶作剧付诸实 现的忻喜。虽然只是一个人,我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些猴子跟著发
出怪声)。
  在进入山区的时候,我留意到在山脚下有一个小兵营,在那里,我足 可以得到我需要的炸药。我知道那决不困难。我的估计一点不错,经过甚为 单调乏味,所以不准备把它写出来了,我选择的是六个手榴弹,和六条烈性 炸药。手榴弹的威力或者不怎么样,但是那六条烈性炸药,足可以淫平一座
小山头。
  一来一去,花了十天时间,回来的时候,几乎找不到那小山坳,多花 了一天。
  在我找不到那个小山坳之际,我几乎相信那是“仙法”在作怪,甚么 迷踪仙法之类,使我找不到目的地,以免得那座仙家洞府遭劫。
可是我终于找到了那道山涧,顺著山涧下去,一直到了那个小山坳。
我才一走进去,那一大群猴子就乱叫乱蹦著迎了上来,我要大声呼喝,才能 把它们赶开。
然后,我来到那扇石门之前,先把弄来的炸药远远放好,再用一块大
石,在玉门上重重敲了几下,用尽了我的气力,以我所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 向著门叫著:“贾玉珍,我要用炸药炸门了。你最好出来,至少弄点声音出 来,让我知道你在里面,或许我会改变主意。”
  当我连叫了两遍之后,由于用力太甚,连喉咙都痛,又回到溪边,用 竹节舀了溪水,喝著润喉,等著回音。
  然而,除了猴子发出的声音之外,一点回音也没有,我先取下了一苹 手榴弹,拉开了引线,用力向那道玉门,抛了过去。
  手榴弹向前抛去,几苹自以为能干的猴子,飞快地扑向前,想把手榴 弹接住,结果自然十分悲惨,手榴弹撞击在石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爆炸开来,那几苹自以为有能力的猴子,被炸得变成了碎片,而其馀的猴子, 发出刺耳之极的尖叫声,在不到十秒钟之内,连爬带跳,走得踪影全无,我
相信它们再也不会在这小山坳中出现了。巨响回荡,浓烟散去,我呆了一呆。
那扇玉门还在,非但没有像我想像中那样四分五裂,简直连裂痕都没有一条, 而玉门两旁的山崖,却有不少石块被炸了下来。我走近去观察了一下,玉门 丝毫无损,那是毫无疑问的了,可是那并不能使我停止,因为我发现,由于 门旁有不少石块被炸碎,可以清楚看出,那扇门是人工嵌上去的。我肯定,
再有几次同样的爆炸,就算炸不碎门,由于门四周的石块松了,整扇门会倒
下来,使我可以进入门后的空间。 观察了一会,我又接连抛出了三枚手榴弹。
  等到烟消,玉门周围的山崖,被炸去了许多,在门旁堆满了大小石块。 门的一边,山岩被炸去最多,但是那扇门还没有倒下来,看起来,手榴弹的
爆炸威力还不够。
我注意到,门一边,山岩被炸去最多的地方,可以放置炸药,我决不

相信六条烈性炸药,会炸不开那扇玉门来。我向那扇玉门,狠狠踢了一脚。 我取来了炸药,塞在山旁的石缝中,装好了引爆雷管,然后把引线拉
开了五十公尺左右,把引线和一个小型引爆器联结起来。
做妥这一切,只要扭动一下掣钮,那六条烈性炸药,就会轰然爆炸。 我的手指放在那个掣上,吸了一口气,就在我要扭动它时,突然我听
到一个人,以一种极怪异的声调叫了一句话。 突然听到有人声,心中自然惊骇莫名,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一
共是四个音节,而且我可以肯定那是中国话,一句四个音节的中国话,可是
我却完全无法明白这四个字代表甚么! 我听到的四个音节,可以用拼音拼出来,很清楚,像是一句责问,拼
音的结果是”BI— JIANG— XI— WEI”!
  (四个音节根据标准拼音法拼出来,我想谁也不能一下子就明白这四 个音节所代表的意思,我也在以后才明白。)
  那句话听来相当愤怒,像是在责问甚么,我立时四面一看,周围根本 没有人,我连问了几声“甚么人”,一点回音也没有。
  我把那四个音节,在心中重复了几遍,无法明白是甚么意思,我又叫 道:“贾玉珍,是你吗?”
连叫了几遍,没有回音,我又问:“刚才是谁在说话?有人吗?”
  我心中犹豫,六条烈性炸药的爆炸力极强,如果附近有人,爆炸就可 能伤害到这个人。
所以,我放下了引爆器,走向看来可以供人隐藏的大石或树丛后去,
看看是不是有人躲著。 突然之间,我又听到了人讲话的声音,这一次,是两个人在对话,每
人讲了一句十分简单的话,一个声音就是我曾听过的,还有一个声音,听来 带著稚音,是一个小孩子。
那两个人对话极简单,一句四个音节,一句只有三个,听得出是一问
一答,问的是那个听来像是小孩子的声音,而答的是那个大人的声音,回答 的语调,像是在命令,或是在喝阻甚么。
  我陡地直了直身子,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一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震得我如同巨浪中的船苹,剧烈地晃动,接著,一下又一下的爆炸,震得我 身子跌倒在地上。
  我自然知道,那是六条烈性炸药爆炸的结果。可是我离开引爆器相当 远,炸药怎么会爆炸?
  幸而我刚好在一块大石的后面,我可以听到因爆炸而四下乱飞的石块, 撞在大石上的声音,整个小山坳的地面,似乎都在震动。
  足足三分钟之后,四下的回声,才渐渐静了下来。我也直到这时,才 能定下神来,站起身,向前看去。我看到那扇玉门,已整个倒了下来,地上
满是大大小小的石块,空气之中,充满了炸药的气味。
  我也顾不得去想爆炸是怎么发生的,连跑带跳,向前奔去,里面果然 是一个空间。
  空间看起来十分黑暗,像是一个山洞,并不像贾玉珍曾描述过的,是 一个十分光亮明洁的石室。而且,在洞中,还有一种“胡胡”的声音传出来。
我并没有多考虑,只是想到,可能要先进入山洞,才能到达贾玉珍所
说的石室,我叫著:“贾玉珍,你没有甚么吧?”

一面叫著,一面已经向内直冲了进去。 我向前奔进去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奔进去了好几尺。也正因为我
向前奔出的势子太快了,所以等我感到事情不对头时,已经无法再后退了。
  我一进入山洞,眼前一片漆黑,我第一个感觉是:这里虽然是一个山 洞,但决不应该这样漆黑无光。一想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慢了一慢。
  而就在那一霎间,一股极大的牵引力量,我像是置身在一个极其强烈 的漩涡中,身不由主,跟著那股强大的牵引力而旋转,而且,在极短极短的
时间之内,身子转得如此急速,像是一苹陀螺,在一片浓黑中,身子作这样
的旋转,那滋味真不好受! 我本能地伸出手来,想抓住甚么,以便和那股强大的牵引能力对抗,
停止身子旋转,可是甚么也抓不到。而且旋转,也越来越快。 在急速旋转中,我又有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我整个人在渐渐向上升
起来。我骇然之极,不由自主,大声呼叫。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发生,然后,突然旋转停止。 我仍感到天旋地转,跌跌撞撞,我首先感到,眼前已经有了光亮,双
手本能地伸向前,居然给我扶住了一幅墙。我连忙用力,使自己的身子稳定 下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在我身后,有人发出了一下笑声。我立时转过身来,
看到有一个矮小的身影,闪了一闪,动作极快,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这时,我也已看清,我在一间石室之中,那间石室并不太宽大,有一
些石制的东西放著,看来像是桌、榻等陈设。
  那矮小的人影一闪不见处,是一大幅石屏风,大约有两公尺宽,有著 极其精美的浅刻,刻的是山水风景。一草一木、山峰和天上的云,全是用细 细的线条列出,却生动无比,而且有著极佳的透视,向它看上一眼,略一疏 神,就像那是真实的风景。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我才陡地想起,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刚才那个矮小的人影, 看来像是一个小孩子,这里怎么会有小孩子?
我勉力走了定神,吸了一口气:“有人么?”
  我一句话才出口,就看到一个人自石屏风之后,缓步走了出来。一看 到有人,我心中就安定了许多,可是向那人看了一眼之后,我就诧异得说不 出话来。



第十一部:和神仙在一起




  自石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人当然是贾玉珍。他并没有再年轻下去,所以 我一下子就可以认出他来。而令我感到诧异的,也不是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十 分怪异——那是一种十分宽大的灰布服,看起来,穿这种衣服相当舒适,但 是实际上,现在早已没有人穿这样的衣服了,那是古代的衣服。
  令我诧异的是,这一次不见贾玉珍,只不过半个月而已,可是他的脸 上,却有著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辉——看起来,像是在他的皮肤之下,有一种
柔和的光透出来。我由于惊讶,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贾玉珍一面向前走来,

一面皱著眉:“卫斯理,你实在太胡闹了。” 我完全镇定下来,话像是潮水一样涌了出来:“这是甚么地方?我刚才
来的时候,发生的事很怪异。刚才我好像还看到了一个小孩子,那是怎么一
回事?你那晚不见以后就进来了?发生了甚么事?我胡闹甚么了?” 贾玉珍连连摇手,可是也无法阻止我的话,等到我一口气讲完,停了
一停,又要再立即继续下去,他才插得上口,急叫道:“你再说,我就甚么 也不说。”
这句话对我来说,有效之极,因为不知有多少疑问,全要靠他来解答,
如果他甚么也不说,那可糟糕得很。 我忍住了不说,看著他,贾玉珍道:“你太心急了,其实我迟早会来多
谢你的。” 我瞪著眼:“多谢我甚么?”
贾玉珍神情高兴:“我已经找到了玉真仙的下卷。”
我“啊”地一声:“你┅┅现在已经是神仙了?” 贾玉珍点了点头。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仍然瞪著他,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一个神 仙在一起。
我向他走近一步,神情怀疑:“神仙?看起来你和人没有甚么不同。”
贾玉珍笑了起来:“我本来就是人,当然看起来和人一样。” 我有点被捉弄了的恼怒:“刚才你说你是神仙。” 贾玉珍皱了皱眉,伸手在头上摸了摸:“人就是神仙,神仙也就是人。”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这算是甚么屁话?”
贾玉珍又好气又好笑:“举个例子说,一个人成了医学博士,大家都叫
他博士,他是博士,可是他实在还是人。人就是博士,博士当然也是人。” 我呆了一呆。
“人就是神仙,神仙就是人”这句话,不容易明白。
“人就是博士,博士就是人”,十分容易明白。 两句话其实一样,只不过名词上差别,为甚么一句易明,一句难明呢?
当然是由于“神仙”和“博士”这两个名词不同。“博士”常见常闻,生活 之中可以遇到很多,但是“神仙”,却只在传说中发生,所以在观念上就模 糊了。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我于是又问:“神仙和博士,当然不同,博士是 人,可是神仙却是神仙。”
贾玉珍笑了一下,道:“你也可以说,博士是博士。” 我给他越弄越是糊涂,贾玉珍道:“你只要知道,神仙其实就是人,这
就行了。” 我摇头道:“我还是不懂。”
贾玉珍现出十分不耐烦的神情来,说道:“那要怎样才能使你懂?”
我道:“你是神仙,你应该有法子令我明白。” 贾玉珍十分为难,他的健康状况看来极佳,但是他的智慧看来并没有
甚么增进。他犹豫著,不知如何才好,在那石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了一下低 低的咳嗽声。贾玉珍一听,神情大是高兴,忙向石屏风后走去。
我不禁疑心大起,连忙要跟了上去,可是贾玉珍忙道:“别过来。”
我停了一停,贾玉珍已经转进了石屏风之后。贾玉珍的那句话,当然

不能阻止我去看清楚在石屏风后发出咳嗽声的是甚么人,我继续向前走去。 这时候,一个极其怪异的现象又发生了,那石室并不大,我和贾玉珍 站著说话,离那石屏风绝对不会超过五公尺,以我的步子来说,五步就可以
走到。
  可是,我至少已向前走了十七八步,一点没有进展!我停了下来,全 然不明其中的原因。而贾玉珍已从石屏风走了出来:“我能使你明白了。”
  情形十分明白:贾玉珍自己笨,不能解释,石屏风后面有一个人在, 那人咳嗽了一声,叫贾玉珍过去,教了贾玉珍一些话,所以贾玉珍就有方法
令我明白了。 在石屏风后的是甚么人呢?何以我竟然无法走近那个石屏风?
  贾玉珍向前走来:“一个人,他学了很多东西,有了特殊的能力,他成 了博士;同样,一个人,学了很多东西,有了特殊的能力,他成了神仙,那
只是对能力的一种称谓,人还是人。”
  我仔细想著贾玉珍的话,有点明白了:神仙是人,只不过是有著特殊 能力。
  我心中仍然充满了怀疑,问道:“你的意思是,神仙有特殊能力?这种 特殊能力,包括长生不老、法力无边?”
我虽然是在问贾玉珍,但是却眼望著石屏风,希望石屏风后的那人会
现身出来,和我交谈。 可是石屏风后却一点声音也没有,贾玉珍道:“对,就是这样。” 我的思绪,混乱之极。 神仙是人,只不过有特殊能力。他的能力包括了上天入地、长生不老,
等等等等不可思议的事,但是他还是人。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一点,也从
来未曾听任何人,在任何记载上提到过这样对神仙的理解。 我转著念,仍是疑惑不止,又追问道:“神仙,是人体潜能得到了彻底
解放的一种人?”
  贾玉珍现出一脸不耐的神色来:“我不懂你在说些甚么。你总喜欢用古 怪的话。甚么抗衰老素、甚么潜能发挥,放著好好的话不用,去用这种怪里 怪气的话。”
我听得他这样说,只好苦笑:“好好的话,应该怎么说法呢?” 贾玉珍大声道:“用好好的话说,就是我遇到了仙缘,服食了仙丹,修
了仙法,成仙了。” 我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你这种说法,不能满足我。看来在石屏
风后面的那位朋友,比你懂得多,何不讲地出来见见面?” 贾玉珍摇头道:“他已久矣乎不见凡人了。” 我呆了一呆:“你——是说——他也是神仙?” 贾玉珍有点怪我大惊小怪:“当然是,他的道行极高,东汉末年,就已
经得道。”
我感到了一阵晕眩。 这是甚么话!真不应该在现实生活中听到。
  我要花相当时间,才能令自己镇定下来,去体会这句话,但我立即决 定,不理旁的,只要知道石屏风后面,有一位神仙在,这比较容易明白,神
仙无所不能,他们的寿命不受时间限制,那么,“东汉末年得道”又算得了
甚么?盘古开天辟地时他已经在了,也不足为奇。

  我定下神来之后:“我能来到这里,总算也是有缘分了吧,请他出来见 见,又有何妨?”
贾玉珍摆出一脸不屑的神气,摇著头,他这时的神情,倒十足是我第
一次看到他在收买古董时的那种气,可见本性难移,这倒也使我更相信神仙 本来就是人。我感到有点恼怒:“他不出来,我不会过去吗?”
贾玉珍笑道:“你刚才已经试过了,你一辈子也走不到那石屏风后面。” 我呆了一呆,刚才的经历,我当然没有忘记。而这时候,我也学会了
贾玉珍所使用的那些词汇——那是只应该出现在神怪小说中的词汇。我道:
“刚才——他施了法术?那是甚么法术,使我一直走,但走不到那石屏风? 可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
贾玉珍看来有点不懂装懂的神情,可是他还是大声答应了一声。 我实在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任何事,都有解释的,一种方法,使我
不能接近距离我几步的石屏风,你怎么解释它的道理?”
  贾玉珍的回答,使我感到他不是神仙,简直是白痴,或者说,他是一 个愚笨之极的神仙,他瞪著眼:“甚么解释?它就是仙法。”
  我握著拳,几乎想向他一拳打了过去,就在这时,石屏风后面,又传 来了一下低低的咳嗽声。我不等贾玉珍有反应:“快去听指教吧,听了,好
好讲给我听。”贾玉珍的神情有点被嘲弄后的尴尬,急急向石屏风后走去。
  这一次,我早有准备,贾玉珍一走,我立刻也行动,紧贴在他的身后, 向前走去,一连几步,眼看贾玉珍已转到了石屏风后面,我一步跨出,也可 以跟著转过去了,却不料一步之后,毫无任何异样的感觉,又回到了原来的 地方。
在接下来的两分钟之中,我尝试了向前冲、跳、扑,可是不论我的动
作如何快捷,那石屏风始终和我保持著同样的距离,我喘著气停下来,又看 到贾玉珍自石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的神情十分古怪,口唇不断地在动著,全神贯注,看起来,是石屏
风后的那位,教了他一些话,他生怕忘记,正在努力背诵。我一见他出来, 已急不及待地喝道:“你在干甚么?”
  贾玉珍陡然一怔,现出十分懊怒的神情来:“你吵甚么?那些怪里怪气 的话,已经够难记的了,你再要吵个不停,忘记了可不关我的事。”
听得他这样说,我倒也不敢出声,因为我知道,他口中所谓“怪里怪
气的话”,就是我可以听得懂和接受的现代语言。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快说。贾玉珍作了一个手势,道:“空间,空间
的转移!运用能量,把空间作有限度的转移,你一直在前进,可是空间却一 直在作相反方向的转移,那情形,就像是你在一个原地跑步器上跑步,永远 不能前进。”
我用心听著,听得目瞪口呆。 贾玉珍说道:“你听不懂,是不是?我早说过,这种怪里怪气的话——”
  我不等他讲完,就连声道:“不,不,你弄错了,我听得懂,全然听得 懂,你再说。”
  贾玉珍十分意外,又道:“空间的转移是最主要的一环,掌握了空间转 移的能力,就可以随意突破空间的限制,而空间的转移,联带也突破了时间
的限制,这就是神仙和凡人最大的分别。”
贾玉珍说来,像是小学生在背书,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我每一个

字都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我迅速地转著念,对于他所说的一切,一时之间,我还不能完全消化,
但是却多少已有了一点概念,我忙道:“再说,再说。”
  贾玉珍道:“神仙有能力瞬息千里,那只是空间转移,神仙也有能力在 时间之中旅行。”
  我连连点头:“是,我明白很多,可是┅┅这种能力,是从何而来的 呢?”
贾玉珍道:“发自自身,人的身体成了仙体,蕴有一种极高的能量,可
以轻易做到这些,能量甚至可以冲击元┅┅元┅┅” 我忙道:“元素。”
  贾玉珍道:“是,元素,能量冲击元素,使元素的原子结构改变,整个 元素也就改变,点铁成金,就在这种情形下发生。”
我一面摇著头,一面像是梦呓一样地道:“不可能,人体怎么也不可能
发出那么大的能量,要改变元素的原子排列,使一种元素变成另一种元素, 需要的能量极大,绝不是人体能提供的。”
  贾玉珍听得我这样说,起先现出疑惑和不耐烦的神色,像是在指责我 竟然敢不相信神仙的话,但接著,他向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是,是,我说
漏了一点,能量并不是人体直接发出来的,而是通过人体的作用,聚集了人
体四周围的能量达成,能量无处不在,单是太阳的能量,如果懂得集中、利 用,就可以翻江倒海,还有磁能,无穷无尽,只要你懂得利用,顺手一抓—
—”
  他讲到这里,伸手向空一抓,我怔怔地望著他,他不好意思地笑了起 来:“当然┅┅我还没有这本领,但我会有。”
  我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贾玉珍刚才讲过的话,在我耳际嗡嗡作响, 令得我根本完全无法好好地去想一想。
贾玉珍倒很关心我,他问:“你明白了?”
  我连咽了几口唾沫:“我┅┅开始明白了。神仙,就是掌握了宇宙间无 穷无尽能量的人。”
  贾玉珍高兴得很:“难得,老实说,我还是不明白,我只要会做就行了, 谁去理会那些怪里怪气的话。”
我不禁啼笑皆非,这时,我已经明白,神仙,就是具有超能的人,这
种超人,可以突破时间、空间的限制。在凡人眼中看来,无所不能。贾玉珍 成了神仙,仍笨得很,是一个笨神仙。
  贾玉珍像是知道我在想甚么,扬了扬眉:“你说我笨?神仙是人,当然 有的笨,有的灵,也有的顽皮,像那位小神仙,就顽皮得很,他弄了一下你 那苹小箱子,就几乎闯了祸。”
  我听得目瞪口呆。我曾看到过有一个细小的身形一闪而过,那是一个 小孩子神仙?贾玉珍口中的“那苹小箱子”,当然是烈性炸药的引爆器。小
孩子成了神仙,还像是小孩子一样顽皮,因为神仙也是人,虽然他具有超能, 但是性格不变,小孩子顽皮、贾玉珍笨、东方朔诙谐、吕洞宾潇洒┅┅神仙 是人,他们根本是人,只不过他们具有超特的能力!但是,小孩子┅┅怎么 会成为神仙的呢?当我在心中这样想的时候,不由自主问了出来。贾玉珍伸
手摸著头,答不上来,想了一会,他才道:“我看┅┅每一个都是一样的。”
接著又道:“不论大人小孩,服了仙丹,修习仙┅┅就成仙了,不单是人,

服了仙丹,连鸡犬都可以升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仙丹、仙是哪里来的?最早,是谁留下来的?” 贾玉珍眨著眼,摸著头,又答不上来,我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
摇著他,嚷道:“去问躲著不肯见人的那个神仙,去!去!” 我说著,用力把贾玉珍推向前。这时,我的心情狂热,对贾玉珍的态
度,也大失一般人对神仙的崇敬。 所谓“神仙”,若是来自浩淼宇宙之中某一个星球上的外星人,那我可
以接受,外星人具有超特的能力,已经成为可以接受的观点。但是,神仙根
本是人,就是和地球上每一个人一样的人,只不过由于某种机缘,使他们掌 握了超特的能力,这却使人难以想像。
  究竟有多少神仙在空间和时间中自由来去,永恒生存?普通人对空间、 对宇宙问的能量还一无所知,他们是从哪里学来这种本领的?仙丹有改造人
体潜能得到充分发挥的功用,是谁首先炼制的?炼制的方法,又是谁传下来
的?
我的问题实在太多,多得至脑中打转,使我的思绪,混乱一片。 在这里,要加插一小段说明。 我记述这个故事,有一个好朋友,那天恰好走来,看到了上面那一段,
他发表了一些意见,我认为有必要记下来。
他说:“你说『人类对宇宙间的能量还一无所知』,这种说法不实际。” 我道:“人类知道了甚么?” 那朋友道:“人类已经知道了不少,懂得利用太阳能、电能、磁能,以
及许多能量。” 我嗤之以鼻:“那算甚么懂?”
  那朋友道:“当然,人类利用这些能量的方法,十分笨,例如利用电能, 就要通过大量笨重的装置,但是再笨的方法,也是利用。”
我没有说甚么,那朋友又道:“举个例子来说,轮子才发明时,原始人
制造的车子,多么笨重,和现代的车辆相比,实在相去太远了,但是你不能 说原始人对利用轮子一无所知。”
  我想了一想,觉得那位朋友的话,很有道理,我道:“好,我把这一句 删掉。”
那位朋友却又阻止了我:“不必了,还是保留著的好。”
  我瞪著他,他神情苦涩——他是一个世界上顶尖端科学的科学家:“我 刚才所说的,是理论上的,理论上来说,一苹苍蝇停到了航空母舰上,由于 重量增加,航空母舰的吃水线应该有所改变,实际上,绝不会改变。”
我有点迷惑:“你想说明甚么?” 那位朋友叹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人类可以说已懂得利用宇宙间无
穷无尽的能量,但是实际上,还是可以用一无所知来形容。” 我仍然望著他,他停了片刻,又抬头四面看了一下:“我也知道,就在
我们的身边,有著可以利用来做任何事的能量在,可是就是不知道如何利用 它们,要是我也有神仙的能力——”
  我连忙阻止他再说下去:“好了,好了,每一个人都想成仙,你别再说 下去了,这是一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
那位朋友怪叫了起来:“不可能?这是甚么意思?不是已经有——”
我再次打断他的话:“就像你刚才所说的:理论上,每个人都有成仙的

机会,但实际上,实在没有可能。” 那位朋友苦笑了起来,神情居然十分沮丧,这令得我很生气,以致有
相当长一段时期,我没有理睬他。
  贾玉珍在我一堆之下,跌跌撞撞冲向前,又到了石屏风之后,这一次, 过了相当久,我几乎已等得不耐烦了,才见他走了出来。
我忙道:“那位怎么说?” 贾玉珍道:“他叫我反问你一个问题。”
我呆了一呆:“请说。”
  贾玉珍想了一想,神情有点莫名其妙,显然他问我的那个问题,不是 他自己要问我的。
他问道:“请问,人从何而来?” 我陡地一怔:“这算是甚么问题?”
贾玉珍却钉著道:“回答这个问题,用最简单的答案!”
刹那之间,我闪过不知多少念头,人从何而来? 答案只有一个,也是最简单的答案。 我就用这个答案来回答。
我答道:“不知道。” 贾玉珍笑了起来,显然我这样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道:“是啊,人
不知人从何而来,神仙同样,也无法知道神仙自何而成。” 我陡地叫起来:“不行,我不接受这种滑头的回答,给我一个切实的答
覆,从人变神仙的方法,是谁创造的,是谁留下来的?”
  贾玉珍神情无可奈何地回头向石屏风望了一下:“果然,他要寻根究 底。”
我把他的头转了过来:“说啊。” 贾玉珍想了一想:“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来传授了这种方法,究竟是
甚么人,仙丹是用甚么制造的——我服的仙丹,就有九天仙露,那是甚么东
西,我也不知道,可就知道那能令我脱胎换骨。”我叹了一声,我知道,这 不能怪贾玉珍说不清楚,一定是石屏风后面的那位神仙,也答不出我的问题。 我想起我和白素讨论过这个问题,她曾提及,在记载中最多人“成仙” 的年代,地球上一定出现过一些能传授仙法的神仙,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何以能通过药物,使人体的潜能得到极度的发挥?这个问题,可能就像人从 何而来一样,只有唯一的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我缓缓摇著头,贾玉珍道:“其实,神仙一定来自九天之上,这还有甚
么可怀疑的?”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句:笨!
  但我立时想到,“九天之上”是贾玉珍的词汇,可以翻译成无限宇宙中 的某处,那么,倒也可以讲得通的了。
在我发怔的时候,贾玉珍又道:“卫斯理,很多谢你,我的仙缘,全靠
你而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机缘,我修仙有成,你反倒——” 我忙道:“那不算甚么,我并不是那么热衷成仙。” 贾玉珍吁了一口气:“那天午夜,我双手按在门上,门忽然变软了,我
整个人陷了进来,门内却不是我上次到过的石室,我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转 到这里来。”
我道:“那不算甚么,空间的转移而已。”

  贾玉珍眨著眼,我十分相信他从头到尾,不知道甚么叫“空间转移”。 他道:“你可以离去了,对普通人来说,你的遭遇已经很不寻常,我教你的 练气方法,你可还记得?好好去做,延年益寿,常保健康,是一定的。”
他要赶我走了,我忙道:“不行,我——” 贾玉珍摇头:“你怎么?别再胡闹了,该走,就得走,留在这里干甚
么?”
我忙解释道:“我不是留恋这里,只是┅┅只是┅┅” 真的,天地良心,我并没有硬要贾玉珍或是石屏风后那一大一小的神
仙收我为徒之意,但是我实在又不想离去,因为我心中的疑团,说解决了吧, 好像全解决了,但真全解决了吗?却又未必。我想了片刻,只好道:“还有 最后一个问题。”
  贾玉珍望著我,我道:“石屏风后的那位,我曾听到他呼喝了一声,那 是甚么话?可是你们神仙,另外有一种语言?究竟有多少神仙?神仙是另外
一种人,聚居在一起,怎么生活?神仙——” 贾玉珍大声打断了我的话头:“这,叫作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笑了一下:“真对不起。” 贾玉珍道:“好了,我来答你,究竟有多少神仙,不知道,高兴就聚居
在一起,不高兴就独自徜徉九天,你不会明白天地之广,因为你只能在地面
上过日子——” 我大声道:“我知道,你们有无穷的空间,而凡人只有一个。”
贾玉珍自顾自道:“我们还是讲原来的话,事实上,道行够了,不必讲
话,互相可以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道:“那么,那句话,只有四个音节,我怎么听不懂,你懂吗?” 贾玉珍道:“你说来听听。” 我把那四个音节念了一遍,贾玉珍呵呵大笑了起来,道:“你少念古文,
他是在问我,你究竟想干甚么。” 我呆了一呆,把那四个音节在心中回想了一遍,唉,那真是天晓得,
我应该听得懂的,写出来,我一定懂,可是说出来,真不易听得懂。
当时,我正准备引爆烈性炸药,那神仙问贾玉珍:“他想干甚么?”
 “他想干甚么”是现代人的话,那不知名、不肯露面的神仙是东汉末年 的人,所以,同样的一句话,出自他的口中,就是:“彼将奚为?”
  我倒真有点庆幸我没有直接和这位神仙交谈,不然,只怕连续三年要 做恶梦!
  贾玉珍作了一个手势:“要不要我送你出去?你进来的时候,也是旋转 著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还要旋转出去,这是那位神仙运用他的力量,使你 突破空间限制。”
  我用心听著,突然之际,兴起了一个念头来,我问:“这里,这间石室, 已经不在青城山?空间的转移,几乎可以使人到达任何地方。”
贾玉珍迟疑地道:“我想┅┅大概是这样。” 我再提高声音:“那么,请送我回家,我不想再在荒山野岭中长途跋
涉。”
  贾玉珍回头向石屏风看了一下,石屏风后面,传来了一下听来很低微 的“嗯”的一声。
这位神仙,我只听到他讲了两句话,我实在想去看看清楚他是怎样的

一个人,但是如果他不让我看,我无法可想,他发出“嗯”地一声,那表示 他答应了。贾玉珍在这时,神情有点伤感,说道:“卫斯理,下次再相见, 不知是甚么时候了。”
  我倒十分潇洒:“对你来说,再过几千年也不要紧,我可最多还有几十 年命,只怕是没有甚么机会相见了。”
  贾玉珍更是感慨:“是啊,我要潜修很久,将近一百年,等我修成时, 你┅┅”
我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贾玉珍又道:“那么,再见了。”
  我向他挥了挥手,眼前一黑,那股强大的牵引力量又来了,我的身子 不由自主旋转著,这次旋转的方向不同,越转越快,等到突然之间,旋转停 止的时候,我伸手想扶住甚么时,碰到了一件十分熟悉的东西——那是一副 鹿角,镶在我书房的墙上。我睁开眼来,我在我自己的书房中。
定了定神之后,我打开了门,走了出去,恰好白素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看到了我,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色来,我道:“怎么,惊奇吗?” 白素神情讶异:“真有点神出鬼没,我可不希望你也修成了神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想。” 我把她拉进了书房,把在青城山那个小山坳中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讲
给她听。白素一声不响地听我讲著。等我讲完,她道:“你也真够胡闹的了。”
  我道:“那你叫我怎么样?那个小孩子神仙,比我更胡闹,连甚么是引 爆器都不知道,就乱碰乱动。”
白素笑了一下:“难怪凡人要去找神仙洞府,都不会有结果,神仙能突
破空间的限制,我相信神仙洞府,都在另外的空间中,偶然可以给人看到, 也偶然,或由于神仙的『引渡』才能到达。”
  我点头表示同意:“对于神仙,我有了新的定义,神仙者,一种能突破 空间、时间限制,而又能随意运用宇宙间能量的超人。”
白素鼓了几下掌:“你如果以这种题目去写文章,只怕会被人当疯子。”
  我不理会,继续道:“而且,我还有一个新的认识。神仙的能力不论多 强,始终是人,保持著人的性格。”
白素“嗯”地一声:“那又怎样,他们始终是神仙。” 我道:“大不相同,他们是人,仍然有著人性上的弱点,有的笨、有的
顽皮,也有的只怕并不觉得神仙岁月真正快乐——如果他本来是一个十分贪
婪的人。也有的神仙,耐不住寂寞,甚至舍不却男女之间的恋情,记载中就 有不少女神仙半夜进入男人房间,或是故意把男人弄到另一空间去与之相 会。”
  白素瞪了我一眼:“可惜那石屏风之后,只是一个男神仙和一个小神 仙。”
我打了一个呵欠:“是啊,如果是一个女神仙,我可能回不来了。” 白素忽然抿著嘴笑了起来,我大声道:“我已回来了,还有甚么好笑?”
  白素悠然道:“我在想,像你这样性格的人,就算真是仙女,要你几百 年、几千年、二十四小时永远面对著她,你会怎样?”
我怔了一怔,叹道:“唉,那真是糟糕透了,还是现在好!”
《神仙》的故事完了。 一直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再见过贾玉珍。
一个月之前,在一个酒会上,有一个我全然不认识的人,神神秘秘来

到我身边,问道:“你认得我吗?” 当我说我不认得他时,他神情十分满意地离去,我想起他可能就是经
过彻底外科整容手术后的胡士中校,想去找他,已经找不到了。
  至于仙法、仙丹,究竟是怎样传到地球来的,我还一直在设想,但正 如那个问题:人是从何而来的?答案很令人沮丧。
  有时,我想到,神仙既然是人,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视自己为神仙, 性格容易满足、快乐的人,做人也快乐;反之,做神仙,只怕一样痛苦——
忘了问贾玉珍:如果做神仙做厌了,有方法变回普通人吗?
神仙!神仙!



后记




还有一些要说明的事,放在这里补述。 第一,我和白素讨论过,如果有朝一日,那些具有超能的人(神仙),
忽然改变了他们出世的根本态度,而变得积极地参与人间事务,情形会怎么
样?是不是人世间有了这一批超人,而可以天下太平? 结果,我们一致认为不能,因为这些超人基本上还是人,有著人性的
弱点,结果,恐怕更糟,还是让他们偶然突破空间的限制,游戏人间一下算
了。
  其次,道家的学说,认为在宇宙本体之中,有著无尽的“灵能”,万物 皆由灵能衍化阴阳而生,人也是由此而来,所以,灵能是本体,人是个体, 个体和本体之间,本来就有著微妙的联系,一旦融会贯通,掌握了运用本体 灵能的方法,那自然就使人的能力,扩大无数倍,变成超人。
  道家对修炼过程的叙述,虽然加上许多古里古怪的名词,例如视原来 的身体为“幻身”,要炼就“真身”,方能出乎生死造化之外,阳神一出超三
界,回复先天本来面目┅┅等等。 道家的说法,从宇宙灵能的理论中化出来,说明人体经过一定的程序,
可以和宇宙间灵能结合,成为超人。所谓“天人合一”,就是到达了这个境
界之后的一种情形。 道家修仙的理论,提出来已有几千年,但是记载中修仙成功的人,多
半还是依靠丹药来使人体的潜能得到发挥,所以丹药始终是极神秘的一环, 一定有一个特殊的来源,它的合成方式、它的起源等等,都值得查究,可惜 全然无从查起。
  或许,这项秘密在若干年后会被世人所周知,或许,连神仙本身也不 明白其中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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