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工队员




出版说明


  在祖国几十年烽火漫天的征途上,有少年儿童的脚步;在宏伟壮丽的历 史画廊里,记载着少年儿童可歌可泣的功绩。
  英雄少年们是在老一代革命家带领下成长的。老一代革命家象园丁爱护 幼苗一样,把少年儿童当作祖国的未来,把开创新时代的希望,寄托在少年 儿童身上。他们鼓励少年儿童团结起来,为拯救苦难的祖国贡献力量。于是, 在大革命时期,成立了劳动童子团,团员们尽自己的力所能及,支援北伐战 争;在土地革命时期,成立了少年先锋队和共产主义儿童团,参加打土豪、 分田地,保卫人民政权;在抗日战争时期,各抗日民主根据地,组织了儿童 团、学生会,团结广大少年儿童投入了伟大的民族解放斗争;在解放战争时 期,不少解放区组织同学们参加了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和伟大的解放战 争。同时,在各个革命历史时期,在人民军队里、在大后方还有少年铁血队、 地下少先队、报童近卫军、新安旅行团、孩子剧团??
  在革命洪流里,少年儿童,步伐豪迈,歌声嘹亮。他们跟随父兄,怀着 美好的理想,不怕艰难困苦,不怕流血牺牲,刻苦地学习文化知识,忘我地 参加战斗。
千千万万个孩子在暴风雨里成长起来了。他们在漫长的道路上,有的为
人民作出了可贵的贡献,成了人民喜爱的小英雄、小模范;有的在枪林弹雨 中,或是在白色恐怖下,为祖国、为人民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的名字将 永远记在人民心里。他们的光荣事迹,将世世代代为人民传颂,他们的无私 无畏的高尚品质,也将为一代一代少年儿童传颂。
《战斗的童年文学丛书》,就是为了记载这些少年儿童组织的光荣事迹,
歌颂这些少年儿童的不朽精神,塑造少年英雄的光辉形象而编辑出版的。这 也是一套记载中国少年先锋队的光荣历史的大型重点丛书。
这套丛书里,有长篇小说、中篇小说,有故事,也有长篇回忆录,将在
若干年内陆续编辑出版。由于编辑能力有限,水平不高,工作中必然会有不 少缺点甚至错误,诚恳地希望少年朋友们多多批评指正。

小武工队员

第一回


小凤儿待客松树林 杨爷爷计取青石岭


  初秋天气,山野一片浓绿。微风吹过,山上的松林发出海涛般的啸鸣, 肥大的桲罗叶①和田野里的高粱、玉米叶子也轻轻地抖动,唰啦唰啦响着。太 阳落下好一阵儿了,热气可没退,那西山顶上的一抹霞光,好似还散发着火 样的威力。就在霞光闪烁的西山马鞍形山口的小路上,闪出一高一矮两个身 影。走在前面的矮个儿,是陈家堡打铁的王铁匠,城郊地区地下党组织的联 络员;后面那高个儿,是武工队上的刘勇,现在改名叫孙虎。他们是从山区 根据地来到游击区,在一个山村里一家“堡垒户”②落了落脚,太阳一落,就 爬过山岭,来到敌占区。
  他们走得很急,却很机警,不时向四周打量着情况。他们走下山坡小路, 进入县城通海港的大路,奔上青石岭的时候,天就黑定了,老远便望见黑黝 黝的青石岭上,孤突突地立着个大碉堡,枪眼里透出灯光,像个怪物似的, 眨巴着眼睛,盯着岭前的平川。
孙虎,原是部队上的侦察班长,个头儿虽大,走路却连点儿声音都没有。
王铁匠个头儿倒不大,长得很壮实,不愧是个抡大锤的身板。他走路也很快, 只是脚步重一些,一脚落地,山摇地动的。他走在前边,因为老是听不到孙 虎的脚步声,怕落下他,走一会儿便回头看看,可孙虎总是紧紧地跟在后面。 王铁匠心里笑道:“真不愧是八路军的飞毛腿!”
走近岭下,微风送来松叶的清香,一弯月牙儿照见密森森的林子。孙虎
不由得快走了两步,与王铁匠并肩走着,指着山腰的林子说:“老杨同志的 家,是在那山腰上吗?”王铁匠说:“嗯,过了黑龙潭,直往上走就是。” 快到黑龙潭了,孙虎突然停下来,侧耳听着什么。王铁匠说:“像是马 队!”孙虎嗯了一声,王铁匠忙拉孙虎钻过灌木丛,躲进洋槐林子。孙虎靠
在一株大树上,把大肚匣子抽出来,张开机头,盯着前面的大道。
  大道上一团烟尘滚滚而来。马蹄得得声渐渐近了,十来个伪骑兵一刹就 奔过来。月光照见那个为首的,半边脸上有几个大疤瘌,左眼和嘴角也歪了。 他原是伪警备队的一个副官,现在被警备司令派到要进驻陈家堡的伪军中队 当中队副。他名叫巴财,外号疤豺狗。虽然这一带是所谓的“模范治安区”, 他望着黑森森的林子,总不免有一点儿胆虚:八路军神出鬼没,要是倒霉偏 偏遇上??想到这儿,他头发梢儿都麻了起来,不由得用手抓住了枪把。
  黑龙潭崖畔上有只寻食的小獾子,被马蹄声吓得没命地乱蹿。它扒翻了 一块石头,哗啦啦滚下来,咚的一声落到潭里,水花溅起老高。疤豺狗一时 慌了神,勒住缰绳,“当!当!”朝崖上打了两枪。第二匹马没收住蹄子, 撞了疤豺狗的马屁股,疤豺狗险些栽下来。后面的伪军都慌慌张张下了马, 有的还趴倒在地上,就如大敌当前。
疤豺狗见无别的动静,便在马上怪笑了几声说:“崖上有只狐狸,没打 着。??自己家门口,慌什么?”伪军们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明明自己慌了,



① 一种灌木,可放柞蚕。
② 经常掩护八路军干部的人家。

却说打狐狸!他们扑打扑打身上的土,又上了马。大概怕山上的碉堡里闹误 会,疤豺狗用手电往山上一明一暗地照了三下,又左右晃了晃;山上的碉堡 也照样作了回答,马队才一溜烟儿奔陈家堡方向去了。
  林子里的王铁匠和孙虎见敌人闹腾一阵就走了,也走出林子。王铁匠疑 惑地说:“敌人这么晚出来,准有点名堂。我看,我还是先到陈家堡看看情 况,回来再决定今晚上的行动。”孙虎说:“好吧!”王铁匠说:“我先把 你送到老杨同志那儿,再去。”孙虎说:“你要争取时间,我自己去吧。” 王铁匠仍沿着大道奔陈家堡。孙虎顺着铁匠指点的小路,穿过林子,往 山上走去。到了半山腰,果然看见上面有座小房子,只是不见一点亮光。他 把手捂在嘴上,学了两声猫儿叫,小房子那边很快就“喵!喵!”回了两声。
孙虎见有了回答,便高兴地蹿出山草窝子,嗖嗖地登上石阶。 柴门开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问道:“谁家的猫儿?”孙虎先不回答,登
上石阶,走近门前,趁月光看那开门的姑娘: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像一对星 星,十分机灵。他知道必是小凤,便小声问道:“爷爷在吗?”
  杨小凤见上来的不是熟人,心里先有些慌,便问道;“你找我爷爷干什 么?”孙虎说:“屋里说吧!”说着自己先往屋里摸。小凤紧跟进去,把灯 点了。趁灯亮儿,见来人是个微微驼背的大个子,头戴一顶破草帽,贴身穿 着对襟土布白褂儿,肩上搭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青夹袄,下身是条蓝布裤;额 上皱起两道细纹,黑眉毛下边一双细眼,正笑眯眯地望着小凤。
孙虎见小凤犯疑惑,便说:“我是上山来收蘑菇的。”小凤问道:“要
多少?”孙虎说:“有好的要十斤,没有好的,只要五斤。”小凤见暗语都 说对了,高兴起来。她正要说出爷爷的去向,可转念一想:刚才山下过了马 队,又打枪又打信号,怕还有什么差错,便改口道:“爷爷今晚上不回来, 哎,你明儿再来吧!”孙虎见她变了卦,便说:“别拐弯儿了,我跟王铁匠 是一起的。你爷爷、李文,都是自己人,你说对不对吧!”
小凤这时没了主意,听话儿倒没差错,只因刚才山下不知出了什么情况,
不敢大意接待。她想了想,便对孙虎说:“那你先坐着,我找爷爷去。” 小凤出来,听见陈家堡人喊马叫,狗咬得厉害,愣了一会又返身到屋里,
悄声对孙虎说:“你自个呆在屋里不好,不是俺家的人,人家来查问怎么办?”
她不等孙虎回语,噗的一声把灯吹熄了,拖孙虎出了屋门,返身把门锁上, 说:“我给你找个地方呆着。”孙虎没法儿,只得跟她下了台阶,在岩石间、 林子里转悠了一阵,走进一片黑森森的松树林子里。
小凤让孙虎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说:“悄悄坐着,千万别走动。”说完,
小辫儿一甩,往林子里一钻,便不见了。孙虎没想到,到老杨同志家先受到 这样的招待。他心里却笑了:“小家伙多鬼!这也是在斗争中磨炼出来的!” 孙虎略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转出林子,我了个敞亮地方,趁着月牙儿 还没落山,观察这青石岭一带的形势:岭前是平川,一条泛着银光的大河在 平川上静静地流着。县城通海港的公路,顺着河弯,经过青石岭前往东,在 陈家堡村外绕过去,越过一带漫坡便看不见了。往东、往西,越过丘陵地带,
都是山区——那儿是八路军的抗日根据地。 自从一九四二年敌人残酷的“大扫荡”被粉碎以后,敌人又搞了几次所
谓“强化治安运动”①又在许多地方增设据点,好巩固占领区,蚕食抗日根据



① 日寇用烧、杀等残酷手段逼迫群众听从他管制。

地的边沿区。岭东的陈家堡,也是敌人选中的地方:这个不太大的村落,西 边靠着设有大碉堡的青石岭,东有河床挺宽的沙子河,村边正是县城通海港 的公路,陈家堡正是县城至海港的喉头。敌人要是在陈家堡安上据点,就好 比在这里放上一只凶恶的狗:守可以监视肥沃的岭南平川,把这个大粮仓放 在自己的嘴边;攻可以袭击河东和岭西抗日根据地的边沿区;南北可与县城 和连结海港的其他据点遥相呼应——这是胶东半岛上的敌伪,企图巩固敌占 区的新计划之一。
  根据毛主席和党中央的指示,军分区和地委决定组织一支“城北地区武 工队”,深入敌区,和地下党相结合,发动和依靠群众,把抗日的烈火在敌 人的这个“模范治安区”燃烧起来,对敌人展开机动灵活的武装斗争,密切 配合根据地的反“蚕食”斗争,粉碎敌人的新阴谋。王铁匠代表这个地方的 地下党组织,到军分区去和组织武工队的领导同志接了头,就和孙虎同志一 起回来,先探探路,摸摸情况,为武工队的活动安排下落脚点。
  孙虎观察了一会儿,不禁想起王铁匠曾介绍说:青石岭树多林密,岭前 是一马平川,举目十里,东西也可望十数里。再远便是游击区,顺岭往北, 更可通山区根据地。这山腰上又设有地下交通站,确实是武工队最好的落脚 点,只是岭上那大炮楼十分碍事。
孙虎正想着,望着,夜色更黑了,他抬头看时,月牙儿已经沉到山后去
了,四周昏黑,只有点点流萤无声地飘来飘去。忽然陈家堡那边响了几枪, 鸡鸣狗叫地又闹腾起来。孙虎担心小凤年纪小,耽误了大事,再也呆不住, 便凭着军人的灵敏,摸黑往石屋走去。
刚走到树丛边上,忽然发现一个人影儿顺着山路上来了。朦朦胧胧可以
看出是个老人,但是步态却很硬朗,带着一种豪迈的气概。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07_1.bmp} 这老人上了屋前的斜坡,从容地回身看了看来路,咳嗽了两声,从腰上
扯下条手巾来擦了擦前额上的汗。这时候,突然喵的一声,一阵草响,小凤
出现在他的眼前,不等老人开口,就附在老人耳朵上说了几句话。那老人又 是笑又是气,说:“丫头!把贵客弄到林子里呆着,可怎么像话呀?”小凤 不服气地说:“爷爷!你就保险没错儿吗?”爷爷说:“我跟你铁匠哥在李 文家已接过头了。”小凤这才吃吃地笑着说:“爷爷,你回屋里点灯,我去 把客人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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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虎听到这里,知道是杨爷爷了,便低声说道:“不用找,我来了。” 小凤猛听见树丛里有人说话,不禁啊了一声。孙虎走出来拉上杨爷爷的手。 杨爷爷知道他必是孙虎,笑着指指石屋,这时候小凤已经开了锁,便引他回 到家里。
  点上灯,孙虎才看清楚杨爷爷是个紫脸膛,虽然须发如银,可笑起来露 出满口白牙,随着说话的神情,眼睛一睁一眯,却光亮有神。孙虎心里格外 喜欢:今晚虽是到了敌占区,可是遇上这爷孙俩,有这样的同志在一起,对 今后的斗争,更是信心百倍了。
  杨爷爷知道孙虎和王铁匠还没有吃晚饭,便披上黑夹袄,要孙虎坐着歇 息,自己到外面放哨,唤小凤回来做饭。
  小凤进来望望孙虎,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在蓝底白花的夹袄上系了条白 布围裙,用动小辫儿,脚步轻轻,旋风似地打了几个转,只一刻工夫,便刷
  
了锅,下了小米。孙虎过来帮着烧火。小凤贴了饼子,打点好咸菜卤虾,盖 上锅盖,让孙虎回炕上歇息,自己在灶门旁坐下来烧火。
  孙虎想着心事,踱来踱去,看看这里,瞧瞧那里。他见北墙上有个关着 的小窗户,便走过去拉开木闩,想看看后边的情景。小凤忙说:“开不得! 窗口儿正对着山顶上的炮楼子呢!”孙虎哦了一声,笑了笑,忙把木闩插上。 孙虎见墙上挂着个没弓子的大胡琴,顺手摘下来,用指头弹弄皮鼓儿, 欢喜地问道:“爷爷还喜欢弄这个?”小凤说:“那是爷爷给李文哥做的, 没马尾做弓子,铁星哥答应给爷爷找来。”孙虎有些奇怪,问道:“铁星跟 李文不是合不来吗。”小凤睁大眼睛反问道:“你怎么晓得的?”孙虎说:
“听铁匠说的呀!”小凤哦了一声,也笑着说了一些铁星和李文的事儿。 不一会儿,饭已做熟,小凤出去换爷爷回到屋里来。杨爷爷让孙虎上炕
歇息,孙虎说不累,沉思着坐在灶门口拨拉没熄灭的火星。杨爷爷便坐在一 条小木凳上,掏出烟袋按上一锅烟末。孙虎忙递了个火给他,杨爷爷吱吱地 吸起烟来。他看着孙虎那年轻英武的样子,想着这城北一带终于要拉起武装, 心里一阵阵激动。
  孙虎看看杨爷爷这喜滋滋的样子,问道:“老杨同志,你这么大年纪了, 整天跑工作,还要侍弄庄稼,够累的了!”杨爷爷说:“累?咱这摔打出来 的身子骨儿,从来不知什么叫累。别看我有了这把胡子,我还想到武工队去 扛扛枪杆子呢!”说着就哈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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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了起来。接着,他们两人便谈起了工作。谈了阵子,孙虎深有所思地 问道:“陈家堡大院里咱的人有几个?”杨爷爷说:“有两个。”孙虎想了 想,说:“两个人力量还是太单薄了,应该多几个人。”
谈了会儿情况,又谈到斗争部署。两人越谈越高兴。最后孙虎问道:“老
杨同志,你看咱第一步棋该怎么走呢?”杨爷爷仍是笑语朗朗地说:“怎么 走?有你们来了,照我看,就先‘吃车’,再‘将军’!你别看敌人这么张 牙舞爪的,说起来他们也并没有多大章程。”说着他叭叭磕了磕烟灰,又说: “就说青石岭上的这个碉堡吧,看来怪瘆人的,其实虚得很呢!那上面一排 伪军,除了先前在国民党部队干过的几个兵油子,大半是本地人,都是生活 没着落,才被迫当兵的,没什么战斗力。如今看看八路军一天天壮大,他们 更不乐意白白为鬼子卖命。不过它总还是个钉子,妨碍着咱们的行动。我看 就先从这里下手!”
孙虎听到这里,一拍大腿说:“哈,我也正这么想呢!拔了这根钉子,
不光我们行动方便,还可以使陈家堡孤立起来。可是该怎么拔才好呢?” 杨爷爷收住笑容,胸有成竹地说:“叫我琢磨,青石岭这碉堡只能暗取,
不宜明占;只能智取,不宜力夺。也就是说:暂时留着它,可又要它不碍着 我们行事。”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咱们要干,就立马追蹬地干!我这 里已想好了一个办法,刚才疤豺狗不是从青石岭经过,进了陈家大院吗?这 倒是个机会??”两人刚刚说到这里,突然又“叭!叭!”两枪,紧接着, 枪声炒爆豆似地响起来了。
  杨爷爷一口吹灭了灯,拉着孙虎急忙走出门来,正和小凤撞了个满怀。 小凤着急地说:“是陈家堡响枪。该不是铁匠哥出了什么事?”爷爷说: “我看看去。”孙虎一把扯住,说:“听这枪声,零零乱乱,没什么目标, 也不像面对面遭遇。再说,铁匠同志单枪独马不会去跟敌人瞎撞,咱们听听
  
再说。” 听了一会儿,枪声停了,又人喊马嘶地闹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安静下来
了。孙虎和杨爷爷正在分析刚才的情况,山下一阵马蹄声传过来。杨爷爷一 面拉孙虎进屋一面说:“狗东西们又连夜返回城去干什么呢?”孙虎沉思了 一下,没有吱声。杨爷爷重新点上灯,又说:“看近几天的情形,是不是敌 人要在陈家堡驻兵?”孙虎说:“从各方面分析,敌人进驻陈家堡的可能性 很大。现在正是秋收在望,敌人必定要组织抢秋。”杨爷爷听到这里,笑道: “没那么容易抢的!城北区委成立以后,这一带我们的群众工作有了很大的 发展。他要抢秋,我们就发动群众来个反抢秋!”说完,就哈哈笑了起来。 杨爷爷的笑声感染了孙虎,他把匣子枪一拍,站起来跨了几大步,果断 地说:“老杨同志,咱们的行动,决不能落在敌人后头!今晚就去干掉青石 岭碉堡,回头再马上开会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孙虎说到这儿,贴近杨爷爷 的脸儿,笑眯眯地轻声说道:“你不是说已想好了一个暗夺智取的办法吗?
说说吧!” 杨爷爷恢复了沉静,伸出两个指头说:“办法很简单,”他把眼睛一眯,
摸了摸胡子,接着说:“这办法就叫做‘假送礼智取青石岭’吧。那碉堡上 的伪军,我大半都混得很熟了,他们逼我去送草送粮,我就借这机会做了一 些人的工作。那个吕排长,最胆小怕事,可他那嘴馋得厉害,有了吃的就忘 了命??”孙虎听到这里格格地笑了,说道:“啊!我知道了,你是想叫我 去当当二鬼子是不是;你带着礼物,又装做给我带路,骗开大门进去,把敌 人往一堆儿一划拉??松松快快叫他们听咱们的,对不对?”
杨爷爷没说对不对,只是开心地笑起来,心里说:“这小伙子,机灵得
出奇呢!” 孙虎又说:“这办法行,只是还需要几个人,只上去咱们俩,这阵势还
小了点儿。”杨爷爷说:“好办,我马上去搬几个人来!”
  两个人正兴高采烈地说着,哗啦一声,王铁匠推开门进来了。杨爷爷又 惊又喜,问道:“刚才陈家堡是怎么回事儿?”王铁匠摘下破草帽扇了两下, 笑道:“都是铁星惹的。”杨爷爷又问道:“他怎么惹着这些狗奴才了?” 铁匠说:“去剪马尾呢!我到陈三怪菜园去和咱们的人接头,可巧遇上了他, 要不,他险些儿叫敌人捉住。”杨爷爷一听就嘿嘿笑了,又使劲把板凳一拍 说:“这孩子,就是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孙虎望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没 弓子的大胡琴,很有兴趣地对铁匠说:“你这个弟弟还真有点胆量呢!”铁 匠说:“说起他那些调皮事可多着呢!”孙虎说:“怎么不引导他干点工作?” 铁匠说:“他比不得李文和小凤。他野得那个样儿,眼下还没敢叫他沾边儿, 往后大一点了再慢慢儿看吧??哎呀,饭还没好?我可是饿了。”说着,也 不等杨爷爷去喊小凤,先揭开锅,拾掇出饭来,和孙虎两个吃起来。
  吃着饭,孙虎把刚才和杨爷爷谈论的事说了一遍。王铁匠听了十分高兴, 说道:“是个好办法,上去就说皇军山本部队长今晚上到陈家堡视察,认为 青石岭据点的弟兄们有功,马上派人送赏!”杨爷爷笑道:“对,对!就得 这么说。”然后大家又商议补充了些细节根末。吃过饭,三人收拾准备了一 番,又从村里找来几个身强力壮、行动机敏的同志,天也就十点来钟了。王 铁匠回陈家堡准备召集群众骨干开会;孙虎他们由杨爷爷带着,一路穿林爬 坡,往青石岭大炮楼奔去。
  
第二回


丢马尾气煞疤豺狗 暗追踪难坏王铁匠


  这天晚上,孙虎他们奔上青石岭,由于有杨爷爷平日的工作基础,内外 呼应,很顺利地进了大碉堡。孙虎把身份一亮,镇住了兵油子,吓瘫了伪排 长。孙虎假意要处死伪排长,杨爷爷示意那些当地人出面求情。孙虎这才讲 了抗战形势,交代了政策。那伪排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千恩万谢,起誓赌 咒地表示要立功赎罪,就这样不费一枪一弹,把这个炮楼收拾了。从此,那 些人明里还打着二鬼子的旗号,暗里却听武工队的指挥。这且不去细说。
  再说这陈家堡,有三百来户人家。大财主陈老三,外号陈三怪,在这村 里有一座大院。这座大院地势很高,一面临街,三面靠水,房宅院墙四四方 方,很像一座小城。早年为了防“匪”,院子的四角都修有明堡暗堡,因此 得名叫陈家堡。这村庄,也就跟着叫陈家堡了。
  青石岭下黑龙潭的水,由西向东流过来,在陈家大院的崖墙脚下绕了三 面,然后顺流往南,把村庄劈成两半,流向通往东海的沙子河。有一座带栏 杆的石桥,把陈家大院前的空场子与河东村的正街连接起来。
村南街头有棵伞一样的大槐树,树顶上用竹竿挑着面黄色三角旗,上写
着“爱护村”三个黑字。凡是插这种旗的村庄,都建立了伪政权,有保护和 修理公路的责任。
也就是王铁匠和孙虎从根据地回到青石岭的这天晚上,陈家堡家家没个
灯亮,鸡不鸣,狗不咬,没一点生气。只有大槐树南面,一栋破土屋的窗里, 透出一闪一闪通红的火光。屋里,打铁人的大锤狠狠地敲在铁砧上,丁当! 丁当!??红透了的铁块溅着美丽的火花。
在铁砧前,一手掌钳一手抡锤的,是个长长头发,蓬蓬胡子的老爷爷。
王铁匠哥俩管他叫师傅。因王铁匠不在家里,缺个抡大锤的,老师傅只好自 己打钉马掌的钉儿。拉风箱的,正是小凤说的铁星子——王铁匠的弟弟。他 生下来,妈妈见打铁溅出来的铁星很好看,便给他取名叫铁星。这小家伙有 十五岁了,个儿不高,又黑又瘦,可是他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的倒 是满有精神。这会儿他一仰一俯的拉着风箱,眼睛正望着炉口里喷出来的红 的、蓝的、黄的火焰。一天当中,这是他最安静的时刻了。要是王铁匠在家 里,这儿却又是一番情景。王铁匠名字叫王铁生,是个墩墩实实的汉子,二 十四、五岁,黑红的脸上沾着一块块黑色的炭灰,胳膊上肌肉鼓突突的。他 光着膀子,扎着油布围裙,猛劲抡着那巨大的铁锤,老师傅熟练而又紧张地 翻转砧上的铁块。丁丁当!丁丁当!那锤声震天动地,那四溅的铁屑如星花 盛开,那光芒映得王铁匠和老师傅浑身通红,像是刚从火里走出来的,被烧 红了的铁人,看上去好不威武!在这种时候,铁星子也特别神气起来,他用 风箱把炉火吹得更旺,老师傅的大钳子从炉腔里夹出那烧得白里透红的铁 块,脸上总是闪出一丝微笑。铁星子见那铁砧上的铁块,在哥哥那大锤敲击 下,像块柔软的红泥,翻来转去,就被打成了弯月形的蹄铁。这种时候,铁 星子总有一种骄傲自得的神情。可现在,光是老师傅敲那小钉钉,铁星就平 静得多了。丁当!丁当!??
跟铁星子要好的小伙伴大耳朵,悄悄地来了,默默站在门口。他把头一

甩,眼睛一■,给铁星打了个招呼,意思是说:“你快出来呀。”铁星把嘴 朝老师傅一撅,大耳朵眉头一皱,显出焦急的样子。铁星没奈何,闭了眼睛, 大耳朵便闷闷地走开了。
  突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铁星子停了风箱,刚叫出一声“马队”, 马队已经像一阵怪风似地刮过去了,腾起的尘土直扑到屋里来。老师傅敲敲 空砧,住了锤。铁星子忙扔下风箱,从土炕上的破席子底下找出一把剪刀, 向门口奔去。老师傅忙拦住他喝道:“又往哪儿闯?”铁星亮亮手里的剪刀, 比划了一下,嗖地从老师傅胳肢窝下蹿到街上去了。
  铁星自从答应给杨爷爷找马尾,每次村里来了二鬼子马队,他都揣着剪 刀,围着马儿转绕,只是没有机会下手。这回是黑夜,该有办法了!
  他往北街跑着,见一个人影跳下河床,他打了个愣怔,顾不上那人影到 底是谁,又往前走去。过了个胡同口,暗影里闪出个二鬼子喝道:“干什么 的?”铁星回道:“回河西去呀!”二鬼子说:“不许过!”铁星说:“不 许过,俺就回呗!”说着回头就走。他绕个弯儿,又摸到北街。伪军把马都 拴在石桥东陈三怪的菜园墙外的一排柳树上。他们有的跟疤豺狗进了大院, 有的到各个街口站岗去了。
  疤豺狗是奉了县城里日军七五部队山本部队长的命令,来请陈家大院陈 三怪进城去,布置在陈家堡大修据点的事,还要委任陈三怪当区长。不多一 会儿,陈三怪挺着个肚子,捧着水烟袋,送疤豺狗出来。他嘿嘿笑着说:“请 转告山本部队长,我一定遵命。明早进城去接世普,必定先去拜见他老人家。” 疤豺狗走上桥头,听见他的马在嘶叫,忙把手电晃过去,照见了自己那 匹白马,恍惚之间,似乎有个人影趴在马屁股上,再照时却不见了。他疑惑 地走过去,把马照了又照,突然怪叫一声,掏出枪来,砰砰!朝天放了两响。
四下里的二鬼子都噼里啪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17_1.bmp} 啦跑回来。疤豺狗吼道:“废物!都是些没脑袋瞎窟窿的家伙!”他把手电 照着半秃了的马尾巴:“你们睁开眼瞧瞧!我的马尾巴呢?啊?”
二鬼子们觉得这事儿挺怪,都象木鸡似地发呆。疤豺狗又吼道:“快!
把偷马尾的贼给我抓来!”这一吼,十几个伪军都把手电乱晃。 陈三怪走过来问明原因,不觉头发梢儿麻酥酥地竖了起来,提起丝绸大
褂的前襟儿就要往回走。
  突然有个伪军喊道:“找到了!找到了!”那伪军的手电正照着紧靠柳 树的院墙上。疤豺狗仔细一看,墙头上果然挂着几丝马尾,显然这是偷马尾 的人在慌乱中丢散的,便喊道:“快,给我追!”
  陈三怪听说找着了,便要回来看个究竟。只见四五个伪军踏着马镫,爬 上院墙往菜园里打手电。
疤豺狗又叫道:“下去,给我搜!” 那四五个伪军扑通扑通跳了下去,满菜园搜了个遍,也没搜出个什么来。
这黑夜茫茫,还到哪里去找?疤豺狗蹦跳吼骂了一阵,领着伪军,骑上秃尾 巴马,回城去了。
  再说那铁星,他从马背上翻过墙头,跳进陈三怪的菜园子里。听得敌人 要进园来搜,他个儿小,从马背上翻进来倒容易,出去却难了。正在这危急 的时候,突然有人抓住他的双腿,把他掇上墙头,这才跳出墙外。可那人是 谁呢?他在墙外等了一会儿,却不见那人跳出来。直到敌人奔墙外来了,他
  
才一溜烟往村外野地里猛跑。也不知过了几道沟,穿过几道灌木行子,直跑 到村东一块坟茔地里,他才喘息喘息,平平气儿,仰面躺在一坐坟前的石头 供桌上。
  铁星摸摸兜里,马尾好象散失了一些,可剩下的也够了。他望着云缝里 的星星,心里乐滋滋的。听到村里还是人喊马嘶,鸡叫狗咬,他心里说:“你 们瞎闹腾个鬼,我在这儿哪!”可是一想到那个把自己掇上墙头来的人,不 免又疑惑又担心:那人到底是谁?会不会叫二鬼子抓去了???想着想着, 眼皮儿打起架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19_1.bmp} 夜深了,村庄里安静下来了。铁星睡梦里觉得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拱他
的脚。他骨碌爬起来一看,是一只小狗儿蹲在他跟前。铁星听听村里已没有 什么动静,才转弯抹角回到家来。
  老师傅守候在门口,见铁星回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进屋里,随手 把门关上了。铁星进门一看,只见哥哥坐在炉台边上出神,便高兴地叫了声: “哥,你回来啦?”谁想王铁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瞪了铁星一眼,冷冷淡 淡地回答了一句:“回来啦。”就又不吱声了。
  铁星觉出风头不对,也就没再吱声。哥哥出去好几天了,这会儿见了面 多么想说说话儿,可是见哥哥这样没有好气儿,他满肚子高兴也压下去了。 他把马尾藏到破炕席底下,悄悄上了炕,拖了个破枕头,贴着里边的墙壁躺 下,直愣愣地望着挂在墙上的豆油灯,想啊想啊,总是睡不着。
待了一会儿,铁匠也默不作声地上炕靠窗躺下。老师傅守着炉火,独自
端起了一把粗瓷小酒壶。 铁星知道,哥哥不会总是冷冷的不搭理他。他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哥
哥特别疼他,有时候被他惹得不高兴了,就闷着头憋一阵子气,临了还是要
逗他哄他。哥哥说的都是贴心话儿,铁星却多半当耳边风,觉得那些话,说 给小孩儿听听还差不多,所以每逢哥哥说完了,他总是应这么一句:“我知 道了!”其实这“我知道了”,意思却是不服气!
说不服气也不全对,铁星对哥哥还是满佩服。这不光因为哥哥打铁打得
好,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哥哥肚子里“有货”,会讲出许多八路军的故事。这 些故事都是偷偷讲的,铁星更觉得神神乎乎的。可是铁星越来越觉得哥哥有 些怪,往外边跑的时候多起来,有时候半夜里走了,有时候半夜里回来。问 他,他只淡谈地笑道:“你还小,打听这个干什么。”哥哥到底出去干什么 呢?铁星常常这样想。
  油灯芯子上结了一朵火红的花,啪啦一声,那花儿爆飞了。王铁匠抬头 望了一眼,果然如铁星预料的那样,他把脸儿转向铁星,温和地说:“铁星, 睡过来。”
  铁星巴不得这一声叫,心里乐滋滋的,拖着个破枕头靠过去。铁匠抬起 半个身子,靠在窗台上,朝外面望了望,轻声地说:“你敢跟疤豺狗他们斗 一斗,可真不简单哩。”
铁星咬着嘴唇,光笑不说话。 铁匠又说:“可是啊,铁星,你办事还不周到,只知道进,不准备退。
在陈三怪的菜园子里,要是没人掇你一把,恐怕你就是蛤蟆掉在井里,只能 瞎扑腾了!”
铁星听了,忽隆一声爬起来,盯着铁匠的脸儿说:“你怎么知道的?”

  铁匠轻轻地笑了几声说:“得了吧!好兄弟??还有,干险乎事儿不能 太慌张。你把几丝儿马尾挂在墙头上,人家还能??”
铁星不知是惊是喜还是羞,他抓住哥哥的胳臂,激动地说:“是你啊??” 铁匠把铁星的手拉下来,继续说道:“再说,为了几根马尾,去冒那么
大的险,也太不值得了??” 铁星不服气地说:“不值得?也杀了疤豺狗的威风哩!要是弄不到马尾,
杨爷爷做的胡琴就拉不响!都像李文倒好,就想拉琴,可没胆量去闹马尾。 他就不敢跟疤豺狗斗一斗!”
  铁匠叹了一口气说:“你多会儿也有理??要斗一斗也可以,你可知道, 八路军那边的儿童团可不像你这样斗法。”
  铁星一听哥哥又提起八路军,也不再顶嘴了,立时,贴在铁匠的身边坐 好。他一声不吭地待了一会儿,可铁匠还不说话,就忍不住说道:“你到底 是说呀!”
铁匠心里笑,嘴里却问道:“说什么呀?” 铁星羞怯怯地说:“八路军那边的儿童团是干什么的?” 铁匠笑了一声说:“是打日本捉汉奸的组织。” 铁星央告似的催促道:“你往下说呀!” 铁匠略略他讲了根据地的孩子怎么组织起来,站岗放哨,盘查行人,监
视坏蛋。铁星听得出了神。最后,铁匠说:“人家就不像你,瞎来蛮干。”
  铁星没吭声,自己躺下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哥,咱们也到八路那边 去不行吗?”铁匠故意说:“不行,咱们去干什么?”
铁星说:“当八路军!”
  铁匠唔了一声,说道:“可不能瞎说,叫汉奸听见还得了!再说,那八 路军也不是说当就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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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星又不出声了,他觉得很是扫兴。铁匠说:“铁星,想睡了?”铁星 翻了个身儿,没回答。铁匠又问道:“铁星,你说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样?” 铁星还是不出声,只把盖在身上的破夹袄拉到头上蒙着。铁匠便说:“哥哥 不一定是个好哥哥,可弟弟倒是个好弟弟,只是有一桩:太叫当哥哥的操心 了。自从咱爹妈死了,你跟着我受了些冻,挨了些饿,可总算慢慢长大起来。 当哥的只盼望你长成一条好汉子,往后能硬硬邦邦地作出点儿事情来,也算 对得起死去的爹妈。??”
铁星听哥哥提起这些,不觉鼻子酸溜溜的。妈妈死,铁星还不懂事,爹
爹死,他却永远记得清楚:那一年,日本鬼子打过来了,爹爹正闹病,逃散 了的国民党军队硬拖爹起来钉马掌。爹病得没一点劲儿,制不住马,被马踢 在肚子上,当场断了气。那时候铁星才十二岁,见爹爹被踢倒了,不顾死活 地扑过去拉爹爹,那马一掉屁股,蹄子踏到铁星脚上,左脚大趾头被踩掉了 半截。铁星捞起铲马脚的铁铲,狠狠朝马腿铲了一下子,那马疼得嘘嘘叫唤, 大兵赶来把他揍了个半死。
  哥哥回来,国民党军队已经开走了。邻居帮着把老铁匠用席子卷着埋了, 哥俩却一声也没哭出来,只是相依着在坟前坐了两天一夜??
  也真怪,那时掉了脚趾头也不怕痛,死了爹也顾不上哭??铁星想着想 着,哥哥后面的话也没听清楚。
王铁匠劝说了一阵,见铁星不出声,以为他睡着了,就不再言语了。

  灯油干了,灯火媳了,哒哒哒??外面有人敲窗。铁匠轻轻爬起来,在 窗上轻轻叩了三下。他见铁星没动静,以为他睡得正熟,便轻轻下地,把鞋 提在手里,轻轻开了门,悄悄走了。
  铁星压根儿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心事。听见哥哥出了门,他连忙翻身 爬了起来。老铁匠师傅依在墙上打呼噜,炉里残火映得他连胡子也是暗红色 的。铁星心里一动,仿佛他就是死去的爹爹。他打了一个楞怔,想叫老师傅 上炕去睡,可心里又惦着悄悄走出去的哥哥,不知是什么人把他叫走了。他 顾不得老铁匠师傅,急忙去拉门,不料外面反扣着哩!他一急,便踏着门上 的横档,从门顶上的空档里钻了出去。
  铁星眼睛尖,一探身子便瞅见有个人影儿拐过墙角去了。他光着脚丫子, 踮起脚后跟,脚步声还没有落地的树叶响,跟那人影转弯抹角,过了一坐小 石桥,又穿过一条小胡同,那人影在一家门口停下了。铁星贴着墙角探出半 个脸,用一只眼睛细看:墙外有棵垂杨柳,正是李文家,那人影果然是哥哥。 李文只有一个老妈妈。李文的爹是吹鼓手。有一年陈三怪给他妈出大殡, 逼着吹鼓手吹了七夜,不让歇息。李文爹是吹管子的,累得吐了血,家里又 缺吃少穿的,不能好好调养,过了两年就死去了。从此李文就跟妈妈出去要
饭。铁星疑惑地想:哥哥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转眼间,那人影进门去了。铁星悄悄挨过去,门已关紧,从门缝往里瞅,
院子黑通通的没一点响声。铁星心想:怪不得哥哥老说李文好,原来他们是
一伙儿的啊! 铁星想敲门,可转念一想:“不行,他们瞒着我,必是有什么名堂。”
他越想越疑惑,便爬上柳树,扯着大枝儿悠到墙头上。他伸下两腿,正想跳
到院子里,不防被人猛地拖下来,那人低声喝道:“干嘛爬人家墙头?” 听那声音,便知是李文。铁星也气哼哼地说:“找我哥。”这时屋门吱
呀一声响,走出个人来,铁星使个猛劲把李文推开,直往屋里闯去。开门的
人没来得及阻挡,铁星已从他胳肢窝下面钻了进去。 铁星寻着有灯的房门,掀开门帘进去,却见土炕上摆一张矮桌子,油灯
下,牌九哗啦啦响。炕上坐着七八个人,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哥哥也坐
在炕沿上,捏着两颗竹牌哩! 铁星见哥哥半夜三更跑出来赌钱,心里一股火冒上来,便对铁匠恼恨地
说:“好哇!黑天半夜走歪道儿来了!”
  王铁匠恼也不是,笑也不是,手里拿着牌,跳进黄河洗不清了,便说: “铁星,你不在家睡觉,出来干什么?”
铁星怒气冲冲地说道:“你来干什么?” 铁匠瞅瞅炕上的那些人,好像说:“你们看,真糟透了,这叫我说什么
好?”
  铁星理硬,口口声声要铁匠回家去。这时候,刚在门口拦铁星的那人已 走进来,他扳一下铁星的肩膀,说:“嘿!小家伙,满厉害呀!要管当哥的?” 铁星转头一看,是个微微驼背的大个儿,便一扭肩膀,抖开那只大手,
气哼哼地说:“不走正道儿,就得管!” 铁匠忙说:“好兄弟,你管得对。”他说着凑近铁星,满脸堆笑地说:
“铁星,你先回,这儿有几个朋友,有点要紧事儿商量,我准保不赌??” 铁星憋了一肚子气,把脑袋别转到一边。铁匠接着说:“你还不信么?真的, 我要再赌??再赌就是个大黑驴。”这一逗,炕上那伙人都捂着嘴笑起来,

铁匠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屋里的空气这才缓和下来。 那铁星没有笑,绷着脸儿嘟囔道:“我不管你,你坏就坏吧。”说完一
扭头,掀开门帘儿走了出去。到院子里,李文给他开门。铁星朝他啐了一口, 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的会议被铁星闹得停了下来,大家都在议论铁星。孙虎说:“这小 家伙真是个好材料。应该吸收他参加斗争。”铁匠笑道:“说起来,他倒是 有股子劲头儿,老杨同志早就想吸收他,我的活动也越来越瞒不过他了。” 孙虎把手掌子在桌子上轻轻一拍,说道:“让他干!就把他交给老杨同
志吧!”

第三回


小伙伴大闹黑龙潭 老师傅断指拒打铁


  王铁匠开完会回到家里,门推不开,轻轻敲了几下,没有动静,便又去 敲窗户。老师傅是打雷也听不到的;铁星明知是哥哥回来了,因肚子里还憋 着气,不肯起来开门。王铁匠心里好笑。他看看星辰,天已快亮了,便到附 近的场院里,抽把干草铺着躺下了。蚊子嗡嗡的没命的扑上来,他一边赶蚊 子,一边想着心事。直到天已大亮,老师傅起来开了门,王铁匠才回到屋里, 捅开炉火,煮上小半锅地瓜干儿,用力揉揉熬得通红的眼睛,就坐在炉前慢 悠悠地拉起风箱来。
  王铁匠常常整夜不回家,老师傅已经不觉得奇怪了。开头他以为年轻人 赌钱耍闹,有时候唠叨着劝说几句。后来知道了一些底细,对铁匠的行动总 是尽力支持。这一次铁匠一出门就是三天,才回来又脚不沾地的在外头熬了 一夜,老师傅禁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问铁匠道:“今儿还串乡去么?”铁 匠点了点头。老师傅又说:“可蹄铁不多了,还是打几天铁再走吧。”王铁 匠心里有好多话,一时也说不清楚,只好连说带比划告诉老师傅:跟别人约 好了,要到城里去作几天活计。老师傅心里明白,便又象往常一样,给王铁 匠打点好串乡的担子。
铁星起来,仍然撅着嘴,坐在炕沿上闷声不响。王铁匠朝他笑嘻嘻地说:
“看,嘴上能拴匹小驴了,还不去洗洗脸吃饭。”铁星经不起哥哥来软的, 虽然耷拉着脸,可心里的气已消了一半,蹭下炕沿,舀水洗脸去了。他故意 扑啦得满地是水。王铁匠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铁星板着脸说:“还有脸皮 笑呢!”铁匠说:“不笑,还叫我哭么?”铁匠把煮好的地瓜干盛出来捧到 炕上,又说:“昨晚上那不是赌钱,以后你慢慢就明白了。杨爷爷会告诉你 的。”
吃饭的时候,王铁匠又对铁星说:“老师傅年纪太老了,力气活干多了
不行。钉子打了那么多,哪里用得了?以后我不在家里,你们就别打铁了。 你没事儿多到山上捡点柴禾,冬天不开炉也好有烧的。”铁星嘟哝道:“不 打铁吃什么?”王铁匠说:“我会想法子。要是我在外面时间长了,有难处 就到岭上找杨爷爷去。”
吃过饭,王铁匠又和老师傅比划了一阵,才挑起担子进城去了。铁星匆
匆忙忙揣起昨晚上剪来的马尾,见老师傅收拾着准备打铁,便指着墙角落里 满满一筐钉蹄铁的钉子,使劲地摆着手。直到老师傅又点头又挥手,答应不 打铁了,铁星才奔出屋门。他扛起一根丈多长的绑着弯弯蹄铁的勾杆,约了 些伙伴,浩浩荡荡上了青石岭。
  青石岭的早晨真是热闹,各色野花放出芳香,鸟儿唱着各种音调的歌儿。 这时,孙虎还睡在杨爷爷家里,准备养足精神,晚上赶回根据地汇报。杨爷 爷、小凤都在屋外望哨。小凤坐在像一头大水牛样的岩石上,把个篓子放在 腿上,满心欢喜地剥着鲜嫩的苞米。她穿一身马蓝花色裤褂,虽然满是补丁, 可也干干净净。她爬上“牛背”的时候嫌滑溜,把鞋脱下来放在身边,一双 光脚丫儿垂在半空里悠荡着。她一边剥苞米粒子一边四下张望,并轻轻哼着 个小曲儿:
  

“一呀一更里,
月儿刚出山, 俺在房中心里打算盘, 实在好烦难。 有心去抗日??”

一只长尾巴鸟在树上扑拉翅膀,小凤抬头看看,又哼起来:


“??有心去抗日, 爹妈要阻拦??”


  又听到什么响声,她不唱了,忙把鞋子穿上,眼睫毛微微地扇动着,留 神地望着林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唱了:


“二呀二更里, 月儿渐渐高??”


  灌木丛中真有沙沙的响声,小凤一眼瞥见一棵大树后露出半截勾杆,心 里笑了,仍旧低下头来剥苞米。
铁星刚刚从“水牛”屁股后面露出头来,小凤把已经空出来的篓子猛的
扣上去,铁星嘻嘻笑着当了“俘虏”。灌木丛中的大耳朵、小土豆等十来个 伙伴,也都嘻嘻哈哈钻了出来,每人一根钩杆,竟像是扛长矛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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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菜地里浇水望哨的杨爷爷,见来了一帮小家伙,忙回到屋前把门锁了。 铁星乘伙伴们正和小凤嬉闹,一个人溜到杨爷爷那里,洋洋自得的拿出 一大束雪白的马尾说:“爷爷,看,这是什么?”杨爷爷接过马尾,翘起胡 子蓬蓬的下巴,笑道:“你可好大胆子,敢去惹弄疤豺狗!”铁星挺起胸脯 说:“我惹他?等我有了枪,还要敲他的狗脑瓜子哩!”爷儿俩正开心地说 着,忽隆隆,大耳朵、小土豆等也一窝蜂似地飞跑过来。杨爷爷又大喊起来: “你们这些小马驹子,要是踩坏了我的地,看我不打你们腚巴儿!”孩子们 也不管他,唧唧嘎嘎一下子围在他身边了,拉手的,扯衣襟的,抱胳膊的, 一串银铃似地叫爷爷。喜的个杨爷爷胡子颤颤抖抖的,哎呀呀叫着说:“轻 揉擦,爷爷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这么折腾。”铁星高兴地说:“爷爷,我们 拉起来个儿童团了。”杨爷爷一听,脸色突然变严肃了,问道:“什么儿童 团?谁让你们搞的?”大耳朵说:“我们学着根据地小孩子那样,自己拉起 来的,还选铁星当大团长呢!”杨爷爷说:“可不许乱说乱道!鬼子知道了 要出乱子的!”铁星说:“我们就是要打那些王八蛋!”杨爷爷又嘱咐了好 大一会儿,铁星他们才懂得了不要传开去的道理,又要杨爷爷讲了一段“孙
悟空巧斗老龙王”,才散到林子里捡柴禾去了。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30_1.bmp} 杨爷爷望着林子,想了一会儿,从篱笆上取下一把镰刀,提起一只篓子,
要去找铁星单独谈谈。可他还没有迈步,铁星倒先从一块大石头后面绕过来 了。他先拉长了脸,拉着杨爷爷蹲在篱笆后面,说:“爷爷,我还有件事没

告诉你,我哥夜里到李文家赌牌九去了!”说完又呸地吐了口唾沫,加上一 句:“李文家开赌窝子哩!”
  杨爷爷没有论说是非,只问铁星道:“你看看你哥是那号人么?李文娘 儿俩是那号人么?”
  铁星圆睁着大眼睛,直着脖子,像要喊似地说道:“是我亲眼看到的!” 杨爷爷说:“看到的,也许只是明面上的。毒蘑菇样儿好看,可就是吃 不得;西瓜皮儿是绿的,瓤儿可是红的。你没见陈三怪他们挂念珠装菩萨吗? 你家老师傅整日沉着个脸,可是个好人呢!??我这都是打比方。认人看事 儿不能只看表面。你哥手里捏着牌九,不过是作个样子。《西游记》里的那 个孙悟空,要斗赢那些吃人的妖精,还得会七十二变的本领呢!眼下咱们跟 那些吃咱穷人肉、喝咱穷人血的东洋妖怪、中国妖怪斗,有时候明面上也得
变上几变。像猪八戒似地,老是挥着钉耙直来直去,还行!” 说到这儿,铁星才听出一点儿意思。但是他仍然不十分服气地红着脸说:
“那,那我倒是个猪八戒了?” 杨爷爷眯眼一笑,摸摸铁星的头顶说:“不,不,可你也不是书里编的
那个孙行者。你是被压迫阶级的好儿子!”杨爷爷紧紧地攥住铁星的一只手, 神色变得那样不同寻常,额头青筋暴起,脸上肌肉抖动,眼睛里闪着严肃的 光芒。铁星的心也突然收紧了。杨爷爷低声地字字都像大锤落地一般:“谁 是咱们的仇人,你懂得;可谁是咱们的救星,你还不很懂??”
铁星想起哥哥和杨爷爷讲过的那些故事,毫不犹豫地说: “懂!是共产
党,八路军!”杨爷爷眼睛里一亮,继续说:“我是说你还不是很懂。如今 咱中国出了个顶有学问、顶有计谋的人,他的心跟普天下的穷人是连着的。 听听他怎么说的,才知道咱穷人不是戏台上唱的、财主们说的那么下贱,要 把这不公平的世界改个样儿,就靠咱们这些穷老百姓呢!”
铁星惊喜地问道:“爷爷,你见到过他?”
  杨爷爷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抖动着花白胡须说道:“他的话,已经传 遍了五湖四海!铁星!咱们不能为一家的仇、一人的恨,单枪匹马的干。咱 们穷人抱成团儿,起来造反,这天下总归是咱们的!”
铁星的手被杨爷爷攥的嘎巴响,也没说出痛来,只是睁大眼睛问道:“这
都是他说的吗?” 杨爷爷应道:“是他告诉了咱们这个真理!”
铁星欢喜地说:“我知道了,哥哥他们在李文家,是商量抱团儿的事吧!”
杨爷爷微微一笑说:“慢慢你就会知道的。” 铁星突然把手抽回来,拉长着脸说:“哥说慢慢的,你也说慢慢的!明
儿我就自己奔八路军那边去??” 杨爷爷故意问道:“干什么去?” 铁星说:“参加八路军,打鬼子,打汉奸!”
  杨爷爷说:“那也不必去那么远。哪儿有咱穷老百姓,哪儿就有共产党、 八路军的人。鬼子汉奸,要打么,也在眼前??”
铁星忙摇着杨爷爷的膝盖问道:“陈家堡谁是八路军里的人?” 杨爷爷笑道:“这个嘛??我看你就够个八路军的材料!” 铁星脸一红,垂下头嘟囔道:“不行呢,俺哥说:俺还不如八路军那边
的儿童团呢!”说着,眼圈儿也红了,使劲儿忍着,才没让眼泪儿滴落下来。 不了解铁星的人,会以为这孩子又野又蛮,可杨爷爷看得最清楚:这孩

子心里埋着对敌人的深仇大恨,自小也是风里雨里摔打出来的,是炉火里炼 出来的一块铁,人小骨头硬,又有王铁匠日常开导,心眼儿里明是非,遇事 讲道理,已经有了些觉悟,正是一身劲儿没处使,加入战斗准是个好样儿 的??
  杨爷爷见铁星眼泪汪汪,更是疼爱,便亲切地拍拍铁星的肩膀,笑着说: “好汉子,觉着委屈了?嗨嗨,你哥走的时候已经把你托付给我了,要我把 你交给八路军的人呢!”
  杨爷爷这一说,铁星又惊又喜,却又半信半疑。他仰脸儿盯着杨爷爷的 眼睛,追问道:“真的?”
杨爷爷说:“这是干革命的大事情,哪里能随意儿乱说呢!” 铁星见杨爷爷如此认真,这个马蹄踩掉了脚趾头也不哭一声的人,倒眼
泪止不住地淌了下来。他自己也觉得害羞了,一头扎在杨爷爷怀里。 杨爷爷看看天色,望望屋子,双手搭在铁星肩膀上,郑重地说:“铁星,
这回咱们可要多用点儿心思,多用点儿气力,要跟敌人好好斗一斗了!你这 个想当八路的人,也该见见斗争的大世面了!你知道不,陈家堡就要出大事 情了,敌人马上要往陈家堡派兵修据点了!”
  铁星听到这儿,蓦地跳了起来。杨爷爷也跟着站起来,说:“你哥三五 天回不来,在家里多照应照应老师傅,有事儿勤往我这里跑跑,八路军的人, 也许有用着你的地方。”
铁星回道:“爷爷,你就瞧吧!”
  这时候,小凤剥完了苞米,踏着“牛背”喊道:“铁星哥,待会儿来吃 新鲜玉米饼子呀!”铁星不客气地答应一声,就钻进林子不见了。
八月天气,日头不饶人,铁显只觉得浑身都是劲,不一会就弄了一大捆
干柴枝儿,出了一身汗,身上又热又痒,好象满身爬遍了蚂蚁似的。回身看 看小伙伴们,也都满脸大汗。他把柴禾捆好,招呼大伙说:“到黑龙潭里洗 个澡去!”孩子们都喜欢玩水,哪还有不高兴去的,听得一声呼唤,扔下钩 杆,纷纷往潭边跑。铁星一看这么乱,丢了柴禾咋办,便又招呼大家回来, 把柴禾结结实实捆好,让大耳朵在崖上放哨,看守柴禾。他这才带领大伙, 飞也似地溜下山坡,扒了衣裳,辟哩噗通跳进清清的潭水里了。
一时间,黑龙潭里水翻浪滚,水面上满是黑脑袋和时隐时现的油黑的脊
梁。铁星儿水功挺好,他游起来像条梭鱼,出溜出溜又快又无声息。他们游 了会子,就打起水仗来了,水花四溅,笑声震耳。正闹着,忽听在崖上放哨 的大耳朵没命的叫喊起来。铁星一声令下,小伙伴们就部泅到岸上来。铁星 穿上裤子,可用劲太猛,把裤带给拽断了。他一边喊着:“上崖呀——”一 边随手扯了一根葛藤当裤带系上,抓起破褂子就往崖上跑。
  在崖上放哨的大耳朵的耳朵被人扯得热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直响。他边 叫喊边回头,一看却是陈三怪的儿子陈大伦!这个陈大伦也不过十四五岁, 可小平头一留,烟卷一叼,脖颈儿一挺,眼皮儿一耷拉,倒是个十足的大少 爷。这位少爷依仗他爹的势力,他娘的娇惯,在外头闲极无聊光想找便宜开 心。他是陈家堡孩子辈里的小恶霸,小伙伴们的死对头。因此得了个外号, 叫“缺德鬼”,有人还为他编了几句歌儿:


缺德鬼,缺德鬼, 里里外外流坏水;

娶个媳妇歪歪嘴, 养个儿子撇拉腿。


  这回他又揪了大耳朵的耳朵,大耳朵便用这歌儿骂他。他 便推着大耳朵, 吓唬着要往崖下掀。这崖有两丈来高,下面就是黑通通的潭水,这才吓得大 耳朵没命地喊叫。等铁星他们奔上来,陈大伦已放了大耳朵,叉着腰站直了, 摆起个满不在乎的架式。
  铁星把褂子搭在肩上,大声说道:“凭什么欺侮人?”陈大伦抽抽鼻子, 没有回答。这时候大耳朵已经爬了起来,他大声叫道:“凭什么?凭他姐夫 有盒子炮,凭他爹有大洋钱!”
  大伦眯着眼儿,还是不答话。铁星见陈大伦那副神气实在可气,便向伙 伴们说:“你们看,警备队的小舅子,多神气啊!”小伙伴们也都吵吵嚷嚷 笑骂起来。那陈大伦恼羞成怒,转身奔向一捆干柴,抖开绳子便乱扬一气。 铁星哪里忍耐得住,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陈大伦的衣襟不放。陈大伦把胳 臂一抡,推开铁星嚷道:“这儿是俺们家的山,俺们家的树,你们敢来偷柴 禾?”他这一嚷,伙伴们更来了火,铁星把破褂子一抡,正要开打,突然有 人说:“看呀,大道上有队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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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县城的大道上,果然尘烟滚滚,有十来个骑马的往山下走来了。远处 还有一长溜子穿黄衣服的伪军,刺刀闪着刺眼的光芒,透过昏蒙蒙的尘烟, 缓缓地移动着。铁星的小伙伴们有些慌了,铁星把手轻轻一摆,大家又稳下 来。那陈大伦却更加神气起来,得意洋洋地说:“是我姐夫的队伍!是我爹 去接来的。我就是来迎他们的!我妈把酒席也摆好了??”说着抬腿就往山 下跑去。那铁星咋唬道:“走!咱们也去看看警备队都使些什么破枪!”陈 大伦回过头来喝道:“不许你们去!”小伙伴们齐声叫道:“偏去!”
陈三怪和黄脸狼——他的女婿阎世普,骑马并排走着,手打遮阳伞,正
朝青石岭上指指点点说着什么。那疤豺狗和随从兵们都跟在后面,被太阳晒 得极不耐烦。疤豺狗在警备大队当过副官,如今派在陈家堡干队副。他心里 知道是要他来监视黄脸狼的,有点洋洋得意,可是看到黄脸狼打着洋伞那自 在的样子,不免有点嫉意。因此一走近黑龙潭,他也不请示黄脸狼,带着随 从兵们下了马,都浇头洗面热闹起来。
陈大伦从陡坡上连爬带溜上了大路,在马前欢叫一声“姐夫!”那黄脸
狼虽打着遮阳伞,肿胖胖的黄蜡面皮上还是油汗淋淋。他见是小舅子拦住了 马头,似笑似不笑地说道:“哦,是大伦。这么热,还窜山越岭地玩!”陈 大伦说:“是来接你呀。”黄脸狼笑了笑。陈大伦又问道:“我姐姐呢?” 黄脸狼说:“等下半晌坐汽车来。”说完回头朝那些洗头洗面的随从兵们招 呼道:“喂,给少爷腾出匹马来!”
  疤豺狗明明听见了,故意扭着脖子不理茬儿。一个小脑袋、满脸起皱、 外号猴头的伪军,却应声奔过来,见马前站着的是队长的小勇子,急忙把自 己的马牵过来,像抱个三岁孩儿似的,抱那陈大伦上了马。
  陈大伦只骑过毛驴,骑上这么高的大洋马,心里不免有几分胆虚,但还 是挺直腰板儿,朝山坡上看了一眼。他见铁星他们也站在山坡上,便转脸朝 三怪嚷道:“小铁匠他们偷咱家的柴禾!”三怪朝山坡上望着,哦了一声, 对身边的黄脸狼说:“看见么?那个个头高些的,就是王铁匠的兄弟??当
  
当差还行吧!”黄脸狼有点轻蔑地笑道:“你老人家发善心要办慈幼院哪!” 陈三怪不以为然地说:“本村的壮汉子都种我的地,要他们当差,地就得扔! 可外村的又靠不住??”黄脸狼说:“那你就不该跟上头要枪。”陈三怪道: “呃,区里几个武装区丁总是要的,也夺不了你的兵权。”说到这儿,两个 人都哈哈地笑了。
  陈三怪、黄脸狼的马走在前头了,猴头给陈大伦牵着马跟在后头,疤豺 狗他们还没上马,黄脸狼回头望一眼,心里很不痛快,可又不好为这件事儿 发作。就在这时候,坡上的铁星悄声问伙伴们:“谁带了弹弓?”小土豆拍 拍腰间。铁星喝了一声:“拿来!”已从地上捡起块石子。他接过弹弓,搭 上石子,隐身在树丛里,出手就一家伙。只见猴头的马屁股上冒起一股黄烟, 那马尥起后腿,嘶叫一声就奔了起来。那猴头没料到这一下子,缰绳没拽住, 任那马飞奔而去。陈大伦不一会儿就被掀了下来,摔在路旁沟里,有气没声 的哼哼去了??
山坡上,铁星他们都捂上嘴巴,挤到一起笑个不止。 铁星和伙伴们大闹了一阵,都背着柴禾回家了。这时候陈家堡已经乱成
一片:伪军们押着村上办事的人,挨门挨户收铺草、派饭、要工,抡刀比枪, 威吓叫骂,捉鸡打狗,里外乱窜??铁星回到家里,老师傅正默默坐在炕沿 上,昏花老眼直巴巴地望着门外。他见铁星回来了,站了起来,到炉台上把 一包用苞米皮子包着的东西,塞给铁星说:“好吃的!”铁星惊疑地望望老 师傅那不同寻常的脸色,忙把那用马兰草捆了又捆的包儿打开一看,是两个 鲜黄的香喷喷的苞米饼子。不用说,这是杨爷爷叫小凤送来的,铁星把两个 饼子捧在手上,心里热乎乎的??
铁星把一个饼子给老师傅。老师傅说:“我吃过饭了。”铁星望一眼炉
台上早晨剩下的半碗地瓜干,知道老师傅是在撒谎,便硬把饼子放在老师傅 手上。老师傅推不过,只好接下来。铁星舀了半瓢凉水,边吃边喝。可是他 抬眼一望,老师傅仍然坐着发愣,饼子没咬过一口。铁星扔了水瓢,把自己 手上的饼子硬往老师傅嘴里塞。老师傅苦笑着嚼了一口,却禁不住一串泪珠 儿滚落下来??
老师傅自幼是个孤儿,讨饭吃讨到十二岁,被一家铁匠铺收去拉风箱,
以后又抡大锤、掌钳。他为人老诚,心机灵通,终于熬成个师傅,长了一身 的好力气,练得一套好手艺,东家十分重用。谁知一场伤寒病,差一点儿丧 了命,耳朵聋了,身板坏了,东家就翻脸不认,把他赶了出来。他流浪着, 给一些铁匠炉帮帮工,拉拉风箱。因是聋子,走到哪儿也孤独,愁闷时便喝 烧酒,喝醉了,受人百般戏弄。自从到铁星家里,哥俩都把他当师傅看待, 吃饭一个锅,睡觉一铺炕,病了像爹一样侍候。老师傅一辈子孤单,一辈子 被人拿着不当人,遇到这样两个好兄弟,那感动就不用说了。他一心尽自己 的力气,入士之前把身上的手艺都传给哥俩,也算作报答。可是,眼前的日 子越来越逼人,王铁匠成天在外头忙工作,也没心思打铁作营生了。今天陈 家大院来人派老师傅打二百个半尺长的鹰爪钉子。老师傅明白是修碉堡用 的,脑袋嗡的一声胀了起来。他虽然耳朵耷,可陈家堡发生的事情,他都看 在眼里呢!老师傅心里说:“如今有志气的穷哥们都心向着八路,忙着为抗 日作点儿事情,我到底也还是个中国人呢!??”他不说打,也不说不打, 派差的人没奈何走了。可是不久,又押着民夫抬来了一捆铁筋,那派差的扔 下一个钉样子,瞪了老师傅一眼就走了。老师傅知道事情要麻烦,正十分忧

虑。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39_1.bmp} 铁星硬逼着他嚼了几口饼子,可是他喉头像堵着什么,那饼子不苦也不
涩,就是半口也难咽。铁星摸摸老师傅的额头,也不觉得异常,正疑惑着, 老师傅陡然站起来,把手上那饼子又包起来,对铁星说:“你到岭上老杨头 家躲一躲去吧??”铁星还想弄个究竟,老师傅手指墙根上那捆铁筋说:“你 不躲出去,咱就得给人家打钉子修炮楼。”铁星这才明白了。他大口大口地 把那饼子嚼完了,把另一个放到炉台上,自己把早晨剩的地瓜干子包起来, 跟师傅扬扬手,走了。
  铁星闷悠悠地出了村子,只见一些伪军从外村押来些大车和扛着铁锹、 镢头的老百姓,一路吆喝,赶进陈家堡。他在林子里听村里隐约传来哭喊声, 叫骂声,心里十分愁烦,便找块草地躺下,回味着哥哥和杨爷爷说过的那些 话,想着怎么跟敌人斗争,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没个头绪,看看天色昏黑了, 又往杨爷爷家里走去。他抬头望见杨爷爷家的烟囱青烟袅袅,才意识到该是 吃晚饭的时候了。他想:“这时候去杨爷爷家,他们准要留下我吃饭??” 便止了步,找块石头坐下,嚼那包地瓜干。忽听得陈家堡那边人声嘈杂,回 头一望,红色的火舌闪闪窜向天空。铁星吃了一惊,心里挂记老师傅和大耳 朵他们,便往村子里走去。到了村边,他躲进堆着麦秸的打谷场,向村里探
望。
  陈家大院那边,许多人影在奔跑,靠近大院河西的北街一带,有的房子 起了火;街道上四处点着柴禾,像是特意点了照明的;凄厉的哭喊声,凶恶 的叫骂声,听着令人毛骨悚然。村南头,王铁匠家那儿许是因为离陈家大院 远一些,还没有什么动静。铁星便摸黑进了村子。可是到家一看,不禁呆住 了!墙上油灯被挑起好长的灯芯,照得屋里异常明亮;炉台有一角颓塌了; 炖水的一把大铅壶躺在炉口上;那个几十斤重的铁砧,不是在砧脚上,而是 落在地上,把坚硬的地面砸出一个窝窝;留下的苞米饼子,也被脚踏碎在地 上。老师傅却两眼血红,面色苍白,把右手揣到怀里,双眉紧锁,须发蓬乱, 直刚刚地坐在炕沿上。他见是铁星回来了,胡须轻微的抖动着,像是现出一 丝微笑。他缓缓站了起来,似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只是深沉地说:“是 不是?咱终究是个中国人呢!”他又把左手抬一抬,说:“去吧,炕上睡去!” 铁星没有问什么,问也问不清楚啊!看了屋里的情景,看了老师傅的神 色,他已把发生过的事情猜出几分。铁星怀着惊恐的心情,注视着老师傅揣 在怀里的右手??突然奔向有意躲开的老师傅,猛地把他扳转来。可老师傅 用力把铁星推开,身子一晃,靠在炉台上了。铁星要去扶他,发现炉台上一 溜刀痕,血迹斑斑,靠墙那儿横着一把切菜刀。铁星心里一紧,至此才完全
明白了! 铁星不知是仇,是恨,是痛,是爱,只觉得喉头被什么堵塞得难受。他
忍住眼泪,双手颤颤地把老师傅扶到炕上坐下。老师傅筋骨突突的左手,抚 着铁星的肩头,语句缓慢地说:“你师傅虽说空长六十二岁,可没有那么一 回,把自个儿的心歪到一边去。我一辈子走南闯北,到哪儿也得让有钱的人 当牲口使唤。这个天下不公道啊!穷人该造反了!太平军的英雄好汉有个洪 秀生领头儿才抱成了团,如今咱穷人也出了领头的人了,??你哥哥走的那 条路是对的。咱穷人没有别的指望,不造反就没有活路!可惜我老了,眼花 耳聋的??”老师傅眉毛一扬,又说,“我不能像个人那样活,也得像个人

那样死!” 铁星见老师傅眼珠儿一动不动,像个铁打的人似的,觉得心里像火在烧
一样。他默默地挪开老师傅的手,到水缸里舀起半瓢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 咚喝起来??
  突然,手电光在墙上一闪,一声吆喝,一个满口镶着金牙的伪军,端着 刺刀出现在门口。铁星砰的一声把瓢丢在缸里,回身望着那伪军。那大金牙 凸突实的喉头骨上下蠕动着,朝铁星喝道:“你就是小铁匠吗?”铁星不回 答他。大金牙身后却有人叫道:“就是他!”铁星听出是陈大伦,便向那伪 军跨上一步,大声说道:“我就是!怎么着!”老师傅站起来抢到铁星身前, 顶住那刺刀,说道:“老总!又找哪个?”大金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41_1.bmp} 牙用刺刀尖拨一下老师傅的前襟,喝道:“老家伙,一边等死去吧!”
老师傅用左胳膊把刺刀挡开,讽嘲地说:“你这位老总想干什么?俺们这儿 师徒两个,一没闺女媳妇,二没养鸡喂鸭子,找什么来着?要是找打铁??” 老师傅把衣襟猛地一扯,把用破布包着、血水淋漓的右手朝大金牙眼下一伸, 吼道,打铁嘛!睁开眼睛瞅瞅!对不起,得改改行了!”老师傅说罢,仰面 一阵大笑。
大金牙一愣,不由得退到了门口。他呆了半晌才向身后叫道:“捆他走!”
随着这一声吆喝,门外又蹦进一个穿便衣的家伙刷地从腰里拽出一捆绳子, 抖开就逼近老师傅。铁星抢上去猛把绳子一拽,叫道:“别动老师傅!”那 人把绳子虚晃一下,伸手卡住铁星的后脖颈子,说:“那就请你走一趟吧!” 老师傅上来拖住铁星,浑身颤抖地喝道:“有事我顶着,别吓唬孩子!”那 人出手一拳,把老师傅顶了个踉跄,推着铁星出了屋门。老师傅还要抢救, 被大金牙用刺刀顶住。老师傅又想用胳膊拨开刺刀,却被大金牙回手一枪把 子打倒在地上了。
铁星被捆上绳子,推上大街。陈大伦从暗影里闪出来,也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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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落虎口一进陈家堡 祭师傅村民大示威


  陈家大院附近一片灯笼火把,疤豺狗正吼叫着,指挥伪军们押着民夫拆 房子。有些人家死活不肯迁出,疤豺狗便下令烧了几户秫秸茅棚,威吓老百 姓不搬就烧!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43_1.bmp} 铁星被押着过了石桥,在火光里,看见大耳朵家的房盖也被掀掉了,一
家人守着抢出来的破烂家什正在发愣。铁星停住脚步望着,心里很是难过。 大金牙见他不走,猛地推了一下,他往前趔趄两步,被一堆软古隆冬的东西 绊住了,险些跌倒。低头看时,见是个半死的人,脸上尽是血污,一只手无 力地往空里乱抓,一边呻吟一边还叨念着什么。铁星正要俯下身去听他说些 什么,却被大金牙一推,身不由己地从那人身上迈了过去。
  刚进陈家大院的大门,铁星偶一回头,望见老师傅也跟来了,被哨兵用 刺刀挡在门外。老师傅扬着左手,忿怒地叫唤着,那哨兵用刺刀挑开了他的 衣襟??铁星转身想冲出去,却被大金牙拦住了。铁星把牙咬得吱吱响,心 里像塞进一团乱草,说不出有多难受。
穿过正房,铁星被便衣押进正厅。满屋子都是烟雾酒气,一伙男女正围
着八仙桌子打麻将牌。只有陈三怪捧着水烟袋,摇着大蒲扇,眼皮儿耷拉着, 半醒半睡地躺在卧榻上。
大金牙把枪背上,一手揪着铁星的胳膊,向那便衣说:“行了,去吧!”
那人向陈三怪哈哈腰,一甩袖子走了。大金牙直挺挺地站好,报告说:“陈 区长,我把小铁匠给你捉来了!”陈三怪眼皮儿没抬,只哼哼道:“带到厢 房给他弄点吃的去吧!”说完,像睡着了一样,脑袋往后一仰不出声了,扇 子也不扇了。
打麻将牌的有黄脸狼阎世普,有陈三怪的老婆——她有病没病总喜欢拔
火罐子,额头上老留着三个溜圆的紫印子,所以外号叫“火罐子婆”;还有 个一脸浅白麻子的官儿和陈三怪的女儿——黄脸狼的老婆。这位中队长太太 生得瘦小,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唧唧啾啾,所以村里人管她叫“小死鸡儿”。 这伙男女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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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乒乒乓乓,出牌吃牌,谁也没理会铁星的事。 那大金牙原以为陈区长把小铁匠抓来,是因为老铁匠砍了指头拒绝打鹰
爪钉子,要当作一桩反抗“新政权”的案子办。他正想出力讨功呢,可这会 儿才觉得这里头另有文章,只好把铁星带出正厅。
  大金牙带铁星出来,正往厢房走,突然陈大伦又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 他从马上摔了下来,头上还缠着纱布绷带哩!他拦住铁星,嗖地一声掣出一 把日本军刀,学着日本人的腔调叫道:“八格牙鲁!你的心大大的坏了有!” 铁星因被大金牙揪着,一时躲避不开,脖子上被陈大伦用刀背砍了几下,砍 得他眼里直冒火。他朝陈大伦狠狠地吐了一口,骂道:“等着吧,有你瞧的!” 大金牙推铁星到厨房门外,要来个冷馒头。可铁星手还被捆着,松下来 又怕他跑了,便把馒头往铁星衣兜里塞。铁星却猛一躲闪,把个馒头踢出老
  
远去。大金牙抬手打了铁星一巴掌,骂了一声:“你他妈的不识抬举!”又 把铁星推回正房。
{ewc MVIMAGE,MVIMAGE, !16100130_0045_1.bmp} 这回,陈三怪把眼睁开了,摸着灶神似的“巾”字胡,望着铁星拉长声
音说道:“吃饱啦?哎,怎么捆着呢?快给松开!真??”大金牙连声答应 着,忙给铁星把绳子解开。
  铁星把嘴紧闭着,不肯坐,只把眼睛瞪着陈三怪。陈三怪却像个笑脸老 狐狸,摸着胡子慢腾腾地说:“这孩子,可怜哪,自小无父母管教,在长辈 跟前连点规矩都不懂??”正说着,陈大伦又提着刀冲了进来,对陈三怪说: “爹!这小子浑得很,吊起来揍他一顿再说!”陈三怪大声喝道:“滚你的!” 黄脸狼转过头来望了一眼,也说:“大伦,把刀给我放下!”陈大伦见没人 宠他,只好讪讪地把刀入了鞘。
  陈三怪接着说:“王铁星!你师傅违抗军令,不给官家打铁,本来应该 抓来坐牢,我念他年老糊涂,不治他的罪。可他自己砍了手,这能怨谁呢??? 只是这么一来,你们哥俩这铁匠炉也得停火了。唉,人不亲土亲哪,我实在 是可怜你们哥俩。如今我又当上了区长,我不扶帮你们谁扶帮?要是你在区 上干点事几,以后你哥哥也来,不比你们抡着铁锤敲铁块强吗???”铁星 听他说到这儿,脸色陡然变白了,竟要向陈三怪扑过去似的。陈三怪向大金 牙使了个眼色,大金牙赶紧把铁星拉住。直到这时候,这个狗奴才才知道了 陈三怪肚里的文章,便又凑近铁星的脸儿说:“你就先到区上来当差,一来 顶罪,二来也混碗饭吃。这是陈区长的照应,还不快谢谢陈区长!??”铁 星哪儿还听得下去,他忿忿地喊道:“饿死也不吃你这样的饭!”
陈三怪冷笑一声:“哼!不干就得公事公办,当违犯军令治罪!罚你三
千元!” 铁星气坏了,他使尽全力把大金牙一推,大金牙冷不防一头撞到墙上,
墙上挂着的字画刷啦一声落下来。铁星趁这乱劲儿,脱身奔了出去。大金牙
慌张地捧住字画,放在墙角,端枪就要去追,陈三怪却喝声:“算了!他跑 不出我的手心儿去!”
牌桌上也被闹得停了手,那黄脸狼脖子挺得邦硬,脸皮绷得死紧,说道:
“为什么一定要弄个小叫花子来?进来还不是个扒手!”陈三怪哼了一声, 进里屋去了。
那火罐子婆如今当上大区长的太太,又是中队长的岳母老大人,只想早
点使唤上勤务兵。她见陈三怪心里不服躲开了,便帮腔说:“区上总得招几 个人来。可这年头有几个肯舍儿子当兵的,你们队上招兵还不是招不到!把 那小铁匠弄进来跑跑腿还不行?拘管得紧一些,没事不许他出大门,能偷了 鬼去?”她心里还想:“那小子没家没娘老子,扣他饷钱当零花也是个外快 呢!”
  再说那老师傅,他原想跟到陈家大院讨回铁星,被站岗的伪军拦住,不 容他讲理,破布衫给刺刀挑开了,胸口被划了一道血口子。他眼看碰不过, 踉跟跄跄返回家里。可是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到铁匠哥俩的情份,那仇, 那火,烧得他把一辈子的怨恨都结到了一起。他顾不得手痛如剜心,顾不得 体力难支,从水缸后面拿出酒瓶子,右膀子靠在墙上,左手举起瓶子,咕咚 咕咚把瓶里的酒一气灌到肚里。他摔了瓶子,也不擦一把胡子上的酒珠,捞 起炉台上那把凸肚儿菜刀,大步流星往北街跑去。
  
  铁星闯出陈家大院,绕过正街,奔回家里,老师傅却又直奔陈家大院来 了。站岗的伪军又用刺刀把他挡在大院前边的桥头上。他忿怒地吼着,好像 要把一生的忿恨都爆发出来。
  那陈三怪觉着对老铁匠处理不当,不利于笼络王铁匠,对他这个自命为 治民有术的新任大区长没有好处,就找了个便衣,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那便衣出来对老师傅比划说:“大区长开恩,已经把小铁匠放回家了。”老 师傅哪里相信,用胳膊挡开刺刀,还要往大院里闯。正撕扯着,疤豺狗走了 过来,不问情由,抡起洋刀就要向老师傅砍过去。那便衣急忙喊了声“巴队 副!”又向疤豺狗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疤豺狗不耐烦地推开便衣,命几个伪 军把老师傅架到大街上,嚎叫一声,伪军们端起枪对准了老师傅的胸膛。疤 豺狗不理睬那便衣的手势,叫道:“我倒要看看是这老家伙硬,还是我的枪 子儿硬!”老师傅猛地扯开前襟,掣出切菜刀,直向疤豺狗扑过去。疤豺狗 噢的一声,抡动洋刀,把老师傅的菜刀击落在地上。那便衣这才趁势把老师 傅推开,指指南街,让老师傅回去。
  老师傅回身说:“要是孩子不在家,我这老命就跟你们拚了!”说完, 转身就蹒跚地走向南街。那疤豺狗鼻子里哼了一声,骂道:“装他妈的什么 菩萨!”那便衣说:“大区长是文官嘛!”说完,朝疤豺狗龇龇狗牙,就跳 下河道,没入暗影里了。
老师傅远离了陈家大院,来到南街,这儿是一片昏暗,一片寂静。突然
从河道里蹿上来一个黑影,扑向老师傅背后,猛地把他推下河滩。老师傅翻 身爬起来,那黑影又扑过来。一场无声的搏斗,惊得天上的星星直眨眼睛。 第二天清早,村里人发现老师傅靠河崖坐着,招呼几声,仍然纹丝不动。 几个乡亲跳下去,见沙地上一片杂乱的脚印和手痕,老师傅的头发上和身上
沾满了泥沙,可人已经僵硬了。
  大伙儿把老师傅的尸体抬到街上,一忽儿便聚集了许多人。大家看老师 傅的破衫子扯成了缕,右手断掉了三个手指,一双眼睛还直直地瞪着??
是天黑了,人醉了,走偏了道儿跌到河里了,还是遭了毒手?看看伤势,
都还不是致命之伤呀!??昨夜有人恍惚看到他去过北衔,可他到底是怎么 死到河道里的?还有那铁星,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邻居们都没法儿弄 个水落石出,只好将尸体抬回铁匠家里,摘块门板安放好,等铁星回来料理。 正在忙乱着,杨爷爷磕磕绊绊地赶来了。他一见老师傅的尸体,忍不住 老泪满眶。他仔细看了看尸体上的伤痕,观察了小屋里的情形,拾起地上的 空酒瓶子,搬正了歪在地上的铁砧子。他发现炉台上的刀痕和血迹,把目光 落在墙根下那捆铁筋上。他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回到尸体旁边,把 老师傅的眼皮揉得合上了,把尸体弄平整了,才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坐在门坎上,皱着眉头深思起来。 乡亲们对杨爷爷很尊重,有了什么大事儿都乐意找他合谋个办法,帮个
忙儿。杨爷爷在众人心里是个耿直热心的好人。一见到他来了,先觉得有了 办法,一齐凑过来问道:“你看怎么办呢?是不是叫王铁匠回来?”
  杨爷爷心里也正在思虑:不难推断,老师傅拒绝给汉奸卖国贼打铁才砍 断了手指,跟敌人拚上了。看起来,这老人死得壮烈,死得可敬!可敌人不 在明里杀害老师傅,其中必定还有诡计!??乡亲们只见他一扬眉毛,说: “乡亲们,老铁匠师傅的为人,咱都知道,他孤苦了一辈子,老实厚道,他 招惹过谁呢?”杨爷爷突然提高了声调,指着铁筋和鹰爪钉子说:“看看大
  
院里送来的这份活计,老师傅他怎么死的,大家想想还不明白吗?”杨爷爷 把他的分析跟大伙说了一遍,又说,“可见他是个有骨气的老人啊!他的丧 事,我们不能了了草草,可也不必叫王铁匠回来。如令铁星还下落不明,看 看这陈家堡拆房占地,弄得多少人家没家没落的,难道光捉弟弟能不捉哥哥? 虽说是师傅之丧如父丧,可要是王铁匠为了送殡,再叫人捉去,死在九泉的 师傅,也就更加不安了!”
  杨爷爷一番活,讲得大家点头说有理。几个妇女抽抽噎噎哭起来了。几 个青年人堵不住心里的火,说:“杨爷爷,他们占地拆房,又害死咱的人, 这口气不能这么咽下去!我们要去打官司!”
  杨爷爷叹口气,又小声说:“孩子们,上哪去打官司?常言说:‘八字 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衙门口儿不是咱进得去的地方儿呀!何 况又是这种年月!”说得几个青年人在地上狠狠地跺脚,蹲在老铁匠师傅尸 体旁叹气!
乡亲们说:“七八月里天太热,丧事不能耽搁,赶快料理吧!” 乡亲们张罗着凑了点钱,弄来几块板子,几个会木匠活儿的马上钉了一
口棺木,将老师傅尸体换了干净衣服,入了殓;又找来一位热心肠的私塾教 书先生,商量着写了篇至哀至痛的祭文,备办了些果菜水酒,约了些邻舍老 人,村子里的几个吹鼓手,也自动来给铁匠师傅奏哀乐。杨爷爷同组织里的 人又商量了一番,作了种种安排。乡亲们为了避免杨爷爷被敌人注意,就催 促他离开了现场,一时间在铁匠院墙外搭起个小席棚子,哀乐奏起,村子里 的穷乡亲们都来吊丧。那位教书先生戴上眼镜,拖着悲哀的腔调朗读祭文, 替铁匠师傅哭诉这苦难的一生,倾吐满腔的不平。人们不禁为这个老人流下 了眼泪,屋里屋外一片唏嘘声。当念到“老师傅断指拒打铁,至死不屈成大 志”的时候,人们的心里就烧起了仇恨的烈火,增长起团结对敌的决心。
祭奠结束,开始送殡。这时候全村的人,除了汉奸家属以外,差不多全
都来了。灵柩前面,抬着乡亲们凑钱送的挽幛,上写着:“气壮山河,永垂 不朽”八个大字。灵柩后头是哀乐班,再后面就是送殡的人群??人们抬着 灵柩在街上缓缓地绕了一圈,直到天傍晚才埋葬完毕。简直就是一次大示威 呢!
村南的这番不寻常的殡仪,自然引起了陈家大院里的惊慌。本来,陈三
怪以为让老铁匠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就可以插手其间,施展他的阴谋诡计, 不料想倒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黄脸狼虽然暗笑老丈人的“治民之术”,却 又为老百姓的那种闹法吃了一惊,便暗暗地观察动静,处处戒备。这时候汉 奸们望着街上丁丁当当的殡仪,满心觉得不是滋味,可又想不出理由来干涉, 只好癞蛤蟆垫桌子腿儿,瞪着眼干鼓气儿。
  日头落了,百鸟喧闹的山林里也渐渐静下来。小凤手扶着门前的矮墙, 望着通向城里的大路,只见敌人往陈家堡运材料的汽车,呜呜叫着,扬起滚 滚烟尘,回城去了。爷爷没有回来,李文也不见影儿,她心里正焦急,爷爷 从树影模糊的小路上走来了。爷爷登上石阶,没有进屋,坐在石磨旁抬眼望 望小凤说:“李文没回来,是不?”小凤见爷爷脸色很不好,没把心里担忧 的话说出来,只嗯了一声。爷爷又说:“拿饭来吃吧!”小凤啊了一声,挨 近爷爷说:“爷爷别生气,我忘了做呢!”爷爷叹了一口气,小凤忙抱起一 捆柴禾进屋去了。
吃过饭已是掌灯时分,李文回来了。他说铁匠哥昨儿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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