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自天而降的金钥匙
小时候,看儿童读物,每逢过年,总有一两篇文章,解释为甚么叫“过 年”。据说,“年”原来是一种十分凶恶的野兽,每到了一定的时间,出来一 次,见人就吃,所以到了这一夜,家家都不睡觉,防守着。“年”这头凶猛 的野兽,又怕红色和吵闹声,所以家家的门口,都贴上红纸,大烧炮仗。到 了第二天,人互相见了面,看到对方还好端端地,没有给“年”吃了去,于 是,互相拱手道贺,恭喜一番。
这种传说,现在的儿童好像不怎么欢喜,至少,很少有介绍这种传说 的儿童读物。
“年”如果是一种凶猛的野兽,那么,这种野兽,究竟是甚么样子的呢?
像狮子,还是像老虎,它的胃口究竟有多大,究竟要吃多少人才能饱,为甚 么不多不少,每隔二百六十多天出来一次?传说究竟是传说,这些问题,因 为根本没有人回答得出,所以也不可深究。但是,过年仍然是过年,过了这 一夜,大家见面,还是要恭喜一番。
街上的人很挤,人人都有一种急匆匆的神态,好像都在赶着去做甚么
事,但这些人是不是真有甚么重要的事要去做,王其英对之甚有怀疑。 所有人都繁忙,王其英是例外,他斜靠在铁栏上,铁栏在人行隧道的
出口处,各种各样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出去,只有他懒洋洋地靠着铁栏,甚
至还有空打上几个呵欠。 王其英打了两个呵欠,拍了拍口,几个人在他面前,一面大声讲着话,
一面走过,王其英不想动,因为他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他是一个流浪汉,白天,到处坐,到处走,到了晚上,就找一个随便
可以屈身子的地方躺下来,然后,又是第二个明天,这就是他的生活。
很少人注意他,偶然有人看他一眼,也全是可怜的神色。然而王其英 却不觉得自己可怜,也反而以为那些在街上匆忙来往,不知道为了甚么而奔 波的人,比他更可怜得多!
不过,有一点是最麻烦的,这一点,他和其他所有人,没有分别,他 会肚子饿。而现在,他肚子饿了!
他经常肚子饿,每当他真感到肚子饿的时候,他就不再站着,而是坐 下来,将头上戴的破帽子,放在面前,坐上一小时,或者两小时,破帽子内,
可能会有十几枚硬币,他就可以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王其英很不愿意那样做,可是,他的肚子却逼着他非那样做不可,他
叹了一声,摘下帽子来,抓着乱草一样的头发,蹲了下来,放下帽子低下头, 闭着眼睛。
有多少硬币抛进他的破帽子来,他可以听得到,一枚、两枚、三枚,
经过的人多,硬币也来得快些。然而突然间,他呆住了,那一下声响,不像 是一枚硬币。
他抬起头来,向帽子里看了一眼,他看到了一柄相当大的钥匙,钥匙 上有一块两寸见方的胶牌。
他再抬起头来,向前看去,想看清楚是谁抛下了这柄钥匙的,可是他
看到的,只是潮水一样来去的人,他甚至不知道抛下钥匙的人,是从哪一边
来,又走向哪一边的。 王其英伸出手,将那柄钥匙,取了起来,一条短链,和金光闪闪的钥
匙,拿在手里,沉甸甸地,很重,好像是黄金的。
王其英呆了一呆,他才想到,这枚钥匙是金的,也已看清了夹在附在 短链上的那块胶牌,是两层的,当中夹着一张纸。
在那张纸张上,写着很工整的一行字:“这枚钥匙是黄金的,如果你卖 了它,可以换来一个时期比现在丰裕的生活,但是??”
写到这里,下面便是一个箭嘴,表示还有下文。在纸的另一面,王其
英用力扭断了胶片,将纸取了出来,打开,纸的第二面上,写着:“如果你 照这个地址,在新的一年来临之前的一刹间,午夜十二时,开门进去,将会 有你绝对料不到的事发生。朋友,你自己选择吧!”
再下面,是一行地址。 王其英呆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的?不是甚
么人在和自己开玩笑吧? 一想到“开玩笑”,王其英不禁苦笑了起来,自从他变成了流浪汉之后,
所有的人,忽然之间,都变成陌生人了,除了顽童站得远远地向他抛石头之 外,他还想不起有甚么人会和他开玩笑。
而且,那也是实在不像开玩笑,这柄钥匙,看来真是黄金打造的,而
且,可能有三两重,如果卖了它,真可以过几天舒服的日子。 至少,他可以再??睡在床上的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在床上了。
虽然有人说,金钱只能买到床,不能买到睡眠,但是王其英却可以千真万确
地知道,同样睡不着,在床上睡不着,比在水泥地上睡不着好得多了。 一想到这一点,王其英连忙将这柄钥匙,紧紧握在手中。人仍然像潮
水一样,在他面前经过,他的破帽子里,已经有了七八枚硬币,他将那七八 枚硬币,拣了起来,戴上帽子。多少年来,他没有那么急急地走路了,他夹 在人潮中,向前走着,走过了很多条街,才来到了一条横街的金铺之前。
他一下子就冲进了金铺,等到金铺中的所有人,都以一种极其异样的 眼光望着他,他才想起,自己破烂的衣服和黄澄澄的金子,实在太不相配。
为了怕人误会,他连忙先摊开了手,他一直将那枚金钥匙抓在手里, 一打开手掌来,自然人人可以看到他手中的那柄金钥匙了。
他走向柜台,笑了一下:“老板,请你看看,这个有多重,值多少?”
一个店员,仍然充满了疑惧的神色,但总算伸手,在王其英的手中, 取饼了那柄钥匙,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擦了一下,看着,神情更加吃惊, 像是手中捏着的,是一条毒蜈蚣一样,忙又放在王其英的手中:“走,走! 到别家去!”
王其英整个人都热了起来,登时涨红了脸,大声道:“为甚么?我想卖 给你们!”
店员的声音更大:“我们不收贼??”
他那一句话没有讲完,另一个店员,就拉了拉他的衣袖,那店员也没 有再说下去,转过身去,没有再理王其英。王其英听出那店员没有讲完的话 是甚么,他拍着柜上的玻璃:“你以为这是我偷来的?你口中说干净一点, 别含血喷人!”
几个在金铺中的顾客,都带着骇然的神色,走了出去,王其英还在闹
着,一个警员已走了进来。
一看到警察,王其英就气馁了。 一个流浪汉,每天至少有三次以上被警察呵责赶走的经验,久而久之,
就养成了一种习惯,一看到了警察,就会快点走开。
进来的那个警察,身形很高大,才一进来,就一声大喝:“干甚么?” 王其英一句话也没有说,头一低,向外便钻,当他在那警察的身边擦 过之际,警察一伸手,拉住了他的一只衣袖,王其英一挣,衣袖被扯了下来, 王其英飞快奔出了金铺。而等到那警察追出来时,王其英早已奔出了那警察
的视线范围以外了。
他其实并没有奔得太远,只不过奔了一条街,一面奔,一面回头看着, 所以,他一下子,撞在我的身上。
我正因为有一点事,要在这条狭窄的横街找一个人,所以一面走,一 面在抬头看着门牌,王其英撞了上来,我才知道,我被他撞得退开了半步,
立时伸手抓住了他:“你干甚么?”
王其英连声道:“对不起,先生,真对不起!” 我那时,并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可是他的情形,一看就知道是一个
流浪汉,而他出言倒十分斯文,是以我“哼”了一声,松开了手,继续向前 走去。
他向我望了一眼,忽然跟在我的后面:“先生,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
忙。”
我望了他一眼,他已将那柄金钥匙递到了我的面前,道:“先生,请你 看这个!”
我略呆了一呆,在他的手中,拿起那柄金钥匙来,一上手,就知道那 是真金的,我又打量了他一下,虽然我没有说甚么,但是我脸上的神情,却
是很明显的,所以王其英立时道:“不是偷来的,先生,是人家给我的,随 便你给我多少钱。”
我掂了掂那柄金钥匙,摇头道:“对不起,除非你说得出是甚么人给你
的。”
王其英苦着脸:“我不知道,真的,我蹲在街边,等人施舍,忽然有人 抛了这柄钥匙给我,对了,还有这一张纸!”
我摸索着,将那一张纸摸了出来,我看着纸上的字,也不禁呆了半晌。
这种事,好像不是现实世界中会发生的,那应该是童话世界中的事情! 这种事很吸引人,试想,一柄金钥匙,一个神秘的地址,落在一个流浪汉的 手中,而凭这柄钥匙,就可以进入这个神秘的地址之内,谁也不知道,进入 那里之后,会发生甚么事。
我望着王其英,虽然我一眼就可以肯定,那柄钥匙,的确是纯金的, 同时我也立时,断定了那是一个骗局。看样子,王其英像是一个知识分子, 这一切,可能全是他编出来的。
而这一柄纯金的钥匙,只不过是骗局开始时的“饵”而已。不过一时
之间,我也想不出,他使用这样的“饵”,究竟想得回些甚么。 自然,我既然认定了那只是一个骗局,不会有兴趣再研究下去,当然
也不会介入。所以,我只是向王其英笑了笑,同时,含有警告意义地对他道: “如果是这样,那么,你还是保留这柄钥匙做一个纪念吧,不必再到处去找
人听你的故事了!”
王其英的脸,红了起来,他嗫嚅地道:“你不相信我?”
我仍然笑着:“算了吧!” 王其英苦笑了一下:“先生,我是一个知识分子,你不相信我,不要紧,
但是我说的是实话。”
我没有再理睬他,自顾自向前走去,可是他仍然跟在我的后面,我开 始感到有点讨厌了,回过头去,对他怒目而视,他又开口:“先生,我姓王, 叫王其英。”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哼”地一声,已经在我的神情上,表 示了极度的讨厌。
王其英仍然继续道:“虽然我亟需要变卖这柄钥匙,我希望有一点钱, 但是,不会有人肯出钱向我真的,在这个社会中,人和人之间,没有信任,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没有,那真可怕。”
他忽然之间,发起对社会的牢骚来了,这倒使我有点啼笑皆非,我当 然不会和他去辩论甚么,只是冷笑了一下:“你和我讲这些有甚么用?”
王其英道:“我既然卖不出去,就只好照那张字条上所说的地址,去试 一试运气了!”
我态度仍然冰冷:“悉随尊便。” 他苦笑了一下:“请你??”
看他的样子,他像是想向我提出甚么要求来,但是他只讲了两个字,
就挥了挥手:“算了,现在,谁会关心一个陌生人,算了!” 他一面挥着手,一面现出极度茫然的神色,缓缓转过身,向前走去。 在我看到他脸上出现如此茫然的神色的那一刹间,我真想出声叫住他,
想问问他,究竟对我还有甚么要求,但是我终于没有出声,而他也渐渐走远 了。
我略呆了一呆,继续去找我要找的人,办完了事,回到了家中,也不 再记得王其英这个人了。我看过那个地址,但是由于我当时完全没有加以任 何注意,所以,我也没有记住它。
又过了几天,离年关更近了,街上的行人看来更匆忙,人人都忙着准 备过年,傍晚,我自繁盛的商业区出来,在拥挤的人丛中走着。
突然间,马路上行人一阵乱,不但四下奔走,而且还在大声呼叫着。 那情形就像是有一头凶猛之极的野兽,忽然闯进了人丛之中一样,有
两个人在我身边奔过,他们奔得如此之急,几乎将我撞倒。
而在他们奔过之后,我也看到为甚么忽然会如此乱的原因了。有一个 人,分明是疯汉,手中持着一柄足有一米多长的牛肉刀,正在喊叫着,挥舞 着,乱挥乱舞,已经有两个途人受了伤,其余的途人,只顾自己逃命,没有 一个人去帮助受伤的人。
那疯汉继续在向前奔着,看样子,再让他这样疯下去,会有更多的人 受伤,我连忙脱下了大衣,向着那疯汉,奔了过去,奔到了那疯汉的前面, 那疯汉陡地举起刀,向我劈面砍了过来。
在那一刹间,我陡地呆了一呆! 那疯汉这时的神情,十分狰狞可怖,但是不论怎样,我却还是认得他
的,他就是那个几天前,我在街上遇到过的那个流浪汉王其英! 那陡地一呆,几乎要了我的性命,他手中的刀,已然砍到了我的面前,
我几乎已听到了周围所发出来的那一下叹息声,幸而我反应灵敏,就在那一
刹间,我手中的大衣,也扬了起来。
牛肉刀砍在我扬起的大衣上,没有砍中我,我飞起一脚,已然踢中了 他的小肮,紧接着,一拳挥出,击中了他的下颚。
王其英立时跌倒在地,在他跌倒的时候,手中的刀,也已经脱手,落
在地上,当他还在地上挣扎的时候,警察也赶到了,两个警察立时将他制服, 一个警察问我道:“你为甚么和他打架?”
我望着那警察,真想一拳打上去,但是我还是心平气和地道:“我不是 和他打架,这个人拿着刀,在街上乱斩人,我是制止他的!”
很多人围上来看热闹,但是那警察好像还是不相信我的话,向四周围
大声道:“是不是有人愿意作证?” 那些人,在涌上来看热闹之际,头颈伸得极长,眼突得极出,身子尽
量向前挤,唯恐落后,但是当警察一问,他们的眼睛没有神采了,脖子也缩 回去了,没有一个人出声,而且,我刚才还看到有两个人受了伤的,那两个
人也不知道甚么地方去了!
王其英已被两个警察,反扭着手臂,捉了起来,他低着头,一声不出。 那警察道:“先生,请你跟我们到警局去一次。” 那警察的话,听来倒是很客气,但是却也令人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人倒并不是做了一件好事,一定想得到应有的褒扬,但是也决没有人,
在做了一件好事之后,会高兴受到怀疑的态度所对待。
我抖开了大衣,大衣上有一道裂口,但是我还是穿上了它:“好吧。” 到了警局,办完了手纹,再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这时候,
我忽然明白,何以所有的途人,在被问到是不是愿意做证人的时候,没有一
个人愿意出声的道理了,那疯子是陌生人,被斩伤的也是陌生人,谁肯为了 陌生人来招惹麻烦?
才出警局大门,一辆警车驶进来,车中有人向我大叫道:“喂,你又来 干甚么?”
我向警车内看了一眼,看到了杰克上校。
我道:“没有甚么事,我在街上,制服了一个操刀杀人的疯子,那疯子 伤了两个人,但是我却被带了来,几乎被怀疑是杀人凶手。”
杰克上校对我的话,一点也不感到奇怪,轻松地笑了笑:“再见!” 警车驶了进去,我苦笑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可是走不到两步,一
个警察追了出来,大声叫道:“等一等!”
我站定,转过身来,这时候,我的忍耐,真的已到了顶点了,可是那 警员所说的话,却使我感到讶异,警员奔到我的身前站定:“那个疯子,他 坚持要见一见你,他吵得很厉害。”
我想了一想:“他为甚么要见我?我想,我不必去见他了!”那警员望 着我:“当然,我们不能强迫你去见他,可是那疯子却说,他认识你!”
又是那种充满了怀疑的眼光,人在这种怀疑的眼光之下,简直是会神 经失常的。
我道:“杰克上校才进去,如果主理这件案子的人,对我有任何怀疑, 可以向杰克上校,询问有关我的资料,我会随传随到!”
我没有向那警员说及我和王其英“认识”的经过,我根本不想说,立 时转身,向前走去。
天很冷,天黑之后,街上的行人,都有一种仓皇之感,在路上走,本
来是不应该有甚么异特感觉的,但是我忽然感到有一点恐惧。
这种恐惧感的由来,是我想起了白天在街上的那一幕,那么多人,看 来好像是一个整齐而有秩序的整体,但是,可以断定,其中的一个,忽然口 吐白沫,倒在地上的话,决不会有人向之多看一眼。那么多人在街上走,但 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抉 C 一个人,和独自一个人,在荒凉的月球 上踱步,相差无几。
而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在月球上独自踱步,当你肯定四周 围绝没有别人的时候,至少,可以不必防范别人对你的侵犯。
我忽然又发现,不但冷漠,还有怀疑和不信任,我相信我自己一定也
不能例外,我脚步加快,只求快一点离开拥挤的人丛。 回到了家中,关起门来,心里才有了一种安全感,可是就在这时,电
话铃突然又响起来。 我实在有点不愿意听电话,可是电话铃不断响着,我叹了一声,走过
去,拿起了电话来,杰克上校的声音,我是一听就可以听得出来的,他的声
调很急促,不等我出声,就道:“卫,看来又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你一定有 兴趣。”
我略停了一停,才道:“我未必一定有兴趣。” 也许是我口气听来很冷淡,所以杰克也窒了一窒,语气也没有那么兴
奋了,他道:“你应该有兴趣,这件事,和你也有一点关系,那个在街上被
你制服的疯子,他说了一个很无稽的故事。” 我多少有点兴趣了:“我知道这个故事,在几天之前,他就对我说过,
是不是和一柄钥匙、一个神秘地址有关的?”
杰克上校高叫起来,道:“你对于这个人的事,究竟知道多少?” 我道:“不多,但可能比你多?” 上校立时道:“卫,请你来一次,这件事很值得商量,请你来一次!” 我打了一个呵欠,用很疲倦的声音道:“对不起,我不是你的部下,而
且事情与我无关,不过,如果你想知道多一点,我欢迎你来。” 杰克上校苦笑了一下:“你这种脾气,甚么时候肯改?” 我笑了一下:“只要我不必求别人甚么,这个脾气很难改。” 上校道:“好,算你说得有理,你在家里等我,我立刻就来。” 我放下电话,来回踱了几步,心中也感到十分疑惑,在这样的大城市
中,一个疯汉,在路上操刀杀人,根本不是一件新闻,一年之内,至少也有 十几宗,这种事,何必劳动杰克上校这样的警方高级人员来处理呢?
第二部:大批珍宝价值连城
上校说,王其英向他说了一个荒诞的故事,自然就是那枚金钥匙和那 个神秘地址,那么,王其英的发疯,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呢?
我想了一会,坐了下来,听着音乐,直到门铃响,我走过去开门,打 开了门,我不禁呆了一呆。
我早就知道杰克上校要来,所以看到了他,是没有理由吃惊的,可是 我想不到的是,在上校的后面,还跟着很多人,好大的阵仗。
在他身后的,是两个高级警官,再后面,是四个警员,还有几个穿着
便衣的人,押着王其英。 王其英的身上,穿着一件白帆布的衣服,是神经病院给疯人穿的那种,
袖子上有绳子,将病人的双臂,紧紧地缚在一起。
一看到那么多人,我立时道:“嗳,这算甚么?” 杰克上校摊了摊手:“没有办法,你既然不肯来,自然只好我们来了!” 我苦笑了一下,上校可真算是恶作剧的了,我只好后退了一步:“请进
来!”
杰克上校和所有的人,全走了进来,王其英在街头操刀伤人的时候, 样子十分骇人,可是这时候,他却低着头,一声也不出。
那两个便衣大汉,站在王其英的身边,想来是准备一有异动,就可以 制服他。我仍然皱着眉,问杰克道:“你带这么多人来我这里干甚么?”
杰克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先别发问,他转过头,大声叫道:“王 其英!”
王其英像是没听到杰克的叫唤一样,仍然低着头。杰克又叫了他一声, 问道:“你将那柄金钥匙怎么了?”
王其英震动一下,抬起头来,却不望向杰克,而向我望来。他望了我 一眼,才道:“我卖不出去,只好到那地方去!”
杰克问道:“到了那地方之后,发生些甚么事情?”
王其英呆了一呆,他的双眼发直,看来就像是死鱼珠子一样,十分骇 人。
瞪了半晌眼,他忽然怪笑了起来,不断地笑着,而且越笑,声音越是
难听,到后来,简直不像是在笑,而是在哭了。 杰克上校挥着手,大声道:“行了,行了!” 王其英倒也听话,上校一喝,他立时止住了笑声,双眼又发起直来,
杰克上校又问道:“那地址是甚么地方,你告诉我。” 王其英仍然发着呆,一点没有反应,杰克上校转过头来:“你看,他是
真疯,不是假疯,专家已经检查过他,我可以断定,他神经失常,是和他到 那地方去有关。”
我已经知道,继续下来,杰克上校要问我甚么了,我皱住眉,在竭力 想着,可是真要命得很,王其英曾给我看过那张字条,可是,写在上面的地 址,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真记不起来了!
杰克上校果然问道:“卫,你和他见过面,是知道他到的是甚么地方?” 我叹了一声,将那天晚上,我和王其英在街上遇到的事,和杰克讲了
一遍,当杰克现出兴奋的神色之际,我叹了一声:“我实在记不起那地址来 了!”
杰克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一脸不相信的神色。 他望了我片刻,才道:“你的记忆力十分超人,我真的不信你真会记不
起来。”
我向杰克摊了摊双手:“我当时完全没有留意,因为我根本不相信他的 话,等一等,我记起来了!”
我真的记起来了,多少有一点印象,杰克上校立时双眼发光,我道:“是 安德臣路。”
杰克上校忙道:“几号?几楼?”
我苦笑道:“上校,我只有一点极薄弱的印象,是不是安德臣路,我也
不能肯定,可能是安远路,也可能是达成路,可能是安德鲁路,几号几楼, 我真的记不清了,为甚么你不要精神病专家,诱导王其英讲出来?”
杰克上校道:“我们试过,完全失败,而且专家说,短期内不会有希望。”
我道:“那就慢慢来好了,何必这样紧张?” 上校叹了一声,道:“本来倒是可以慢慢来的,但是事情很古怪??你
见过他的那柄金钥匙么?”
我点头道:“见过,当时他愿意低价卖给我!” 杰克上校又问道:“你看过那钥匙是金的?”
我道:“是的,我可以肯定,但当时我想,那是一个骗局的开始,所有 的骗局都有饵,而越是诱人的饵,骗局就越大。”
杰克道:“是的,但是你对这些东西,又有甚么意见?”他说着,自一 只公文包中,取出一条相当宽的皮带来,这条皮带,我倒有记忆,当我在街
上打倒王其英的时候,看到王其英围在腰际,那是一条黑色的、两寸宽的皮
带。这时,上校取了出来,我很奇怪,道:“这条皮带怎么了,有甚么不妥?” 上校将那条皮带递了给我,我一接过手,就觉得这条皮带,厚得出奇,足有 半寸,也相当重,我望了上校一眼,将皮带放在桌上:“这条皮带,可能有 夹层。”
上校道:“是的,你目光很锐利,那么,请你打开这皮带的夹层来看看。”
既然肯定了皮带的夹层,要打开来看,也不是难事,我找了一找,就 拉开了皮带的一端,皮带自中揭起,一条变成了两条。
而在皮带变成了两条之际,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皮带的夹层,并不是
全空的,而是根据藏在夹层中东西的大小而镂成一个个空格,每一个空格, 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有两平方寸,在这个方格之中,是一块可以说是十 全十美的黑色闪出云。“闪出云”就是普通称之为“奥浦”的那种宝石,以 黑色的最罕见,而所谓黑色,其实也是一种接近深紫色的色泽,再加以其他
的变幻无定的色彩,真是美丽得难以形容。我从来就喜欢珠宝,而且也见识 过不少,像这样的黑色闪出云,我也见过,不过比起这一块的大小来,简直 是小巫见大巫了。然而,这一方黑色的闪出云,和其它的东西比较起来,却 也不算甚么了。
在七个菱形方格中,是七颗颜色不同的宝石,包括有浅红色、浅紫色 和纯青白色的最高级钻石在内,估计每一颗都在三十卡拉以上。
而在钻石之旁的,是红宝石、蓝宝石和祖母绿,哥伦比亚的祖母绿, 大块的极其罕见,而这里的七块,每一块都在四十卡拉左右,碧绿的透明体
中,有着极其易见的“蝉翼”。 “蝉翼”是祖母绿宝石中一种裂纹的俗称,也是鉴定祖母绿宝石的凭藉。 那些红宝石的美丽,我无法形容,它们的形状不一,有的呈梨形,有
的是菱形,光辉夺目,看得人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呆呆地望着,一声不出。过了很久,我才听到上校的声音:“你的意
见怎样?”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天,我从来也没有在同一个时间内,见过
那么多,那么完美的宝石!” 杰克上校道:“我还未曾找珠宝商去鉴定过,但是,那是真的,是不
是?”
我又吸了一口气:“如果假的宝石能制成这样,还会有人去买真的宝石
么?这些东西??” 上校指着王其英:“是他的,或者说在他身上发现的!”
我立时向王其英望去,王其英仍然瞪着眼,一点表情也没有,好像根
本未曾看到眼前的一切。 杰克上校问道:“你看它们值多少?”
我摇了摇头,道:“那太难说了,但是我想,这一条皮带,足可以换繁 盛商业区,十幢三十层高的大厦,连地皮一起算在内!”
杰克上校苦笑了一下:“现在你该知道,我为甚么一定要问这个地址来
了,我相信??” 我立时打断了上校的话头:“那是不可能的,谁会将这些值钱的东西,
送给一个流浪汉?” 上校大声道:“那么,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如果是他早已有的,他
为甚么还会在街头流浪?”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相信除了王其英一个人之外,没有人能够回答 这个问题,我向王其英走过去:“你认识我,是不是?”
王其英望了我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又问道:“你到过那张字条所写的地址?”
王其英呆了很久,才又点了点头。
我耐着性子等他点头,才又问道:“在那地方,你见了甚么人?发生了 甚么事?”
这一次,王其英的反应,来得极快,他陡地怪笑了起来,那情形和刚
才,杰克上校问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断笑着,到后来,简直是在哭了。 杰克上校又大声喝道:“够了!”
王其英又立时静了下来。 我转过身:“上校,你根据我记得的、可能的那几条路名去调查,请将
王其英留在我这里。”
杰克考虑了一会:“好的,在你看来,这是一件甚么性质的事?” 我苦笑着,摇着头:“无法想像。” 上校道:“是不是有人想利用他来走私?” 我立时道:“绝不可能,没有人会神经到将那样值钱的东西,交给一个
流浪汉的!” 杰克上校道:“所以我带他来见你,是有道理的,你想在他的身上,探
听出甚么来?”
我又向神情痴呆的王其英望了一眼,道:“现在我也不知道能在他口中 探听到甚么,只好慢慢来。”
我转头对杰克上校道:“还有,你对于我说的地址,不必寄太大的希望, 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那条路!”
杰克上校望了我片刻,好像还有点不明白我这样说是甚么意思,然后
才道:“好的,我只管去试试,不过这个人??可能有危险!” 他在说到这个人的时候,向王其英指了一指。 我微微一笑:“我还可以应付得了他!” 杰克上校又和那两个看来是神经病院的人讲了几句,那两个人点了点
头,这许多人都陆续离去,只剩下了我和王其英两人。
我第一件事,就是取出了一柄小刀,割断了绑住王其英衣袖的绳子,
王其英的双臂,垂了下来,他抬起头来,很奇怪地望着我。 我向他摊了摊手:“王先生,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请坐!” 我特地将“请坐”两字的语气加强,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得懂我
的话,因为看来他神经已然失常。
第三部:珍宝来源神秘成谜
果然,王其英听得我那样说法,只是呆呆地站着,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向一张椅子指了一指,又道:“请坐!” 这一次,他的反应好了些,转过头去,向那张椅子,望了一眼,他慢
慢转过身,向前走去,来到了椅子之前,坐了下来。 这使我十分高兴,因为他终于听得懂我的话了,只要他可以听得懂我
的话,我们就可以交谈,自然,我也可以弄明白他究竟遇到了一些甚么事。 等他坐了下来之后,我倒了一杯酒给他,他也很正常地接过了酒杯,
可是却呆呆地望着我,我自己也举着一杯酒,先当着他的面,一口喝干了酒,
他也学着我,一口吞下了半杯酒。 他喝下了半杯酒之后,吁了一口气,神情好像活动了些,我尽量使自
己的声音,变得平和:“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王其英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侧着头望定了我,像是在考虑我这 样问他是甚么意思。
我又道:“你一定还记得,那天在街上,你撞在我身上,要将一柄金钥 匙卖给我。”
当我一讲到“金钥匙”三个字之际,王其英陡地震动了一下,抓住空
酒杯的手,也有点发抖。 这使我更高兴,因为他对这件事,至少对这柄金钥匙,已经有了印象。 我并没有催促他,等着他的反应。我等了很久,才听得他喃喃地道:“那
柄金钥匙,我要卖给人家,可是没有人要??没有人要。” 听得他那样讲,我猜想除了我之外,他还曾试过去向别人兜售,但是
结果,当然是卖不出去。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说话,王其英的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为甚
么!我讲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为甚么没有人相信,为甚么?” 他一面说,一面双眼直盯着我! 我在他这种充满责备的神色之下,感到十分不舒服。本来,我可以和
他说一些别的话,但是他既然是一个不正常的人,我似乎不能用对付常人的 办法,所以我直截了当地道:“是的,没有人相信你,当时我也不相信你,
但我知道我错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在准备这样说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使他能对我
说更多的实情。我也想不到,他在听得我那样说的时候,竟然会如此之激动! 他陡地站了起来,用力抛开了手中的酒杯,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颤
声道:“你相信我,你真的相信我?你真的相信我?”
他重复着同一个问题,而眼中现出十分恳切的神色来,我忙道:“真的,
我相信你!” 王其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再向我靠近些,压低了声音,又道:
“那么,你是不是愿意相信,我已经是大富翁了?”
如果我刚才,不是曾看到过那条皮带之中所藏的那么多珍宝,那么, 我一定以为他是在胡言乱语,但是,那皮带中所藏的那些珠宝如果全是属于 他的话,那么,他当然可以跻身于富豪之列!
我吸了一口气,他将我的手臂,握得更紧,像是唯恐我不相信一样, 我用很郑重的声音道:“是的,我相信,你是富翁了!”
他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纯真,好像人家相信他是一个富翁,比他是一 个富翁更重要。
他一面笑着,一面神态显得更神秘:“我是富翁,他们不相信我,所有 不相信我的人,我要杀他们,用刀斩他们!”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的那种想法很奇怪,我不是一个心理学家,但是,
我也至此可以想像得到,他之所以会在马路上操刀伤人,自然全由于长期以 来的抑遏,忽然之间,他成了巨富,可是却没有人相信他,因而造成极度的 刺激所造成的。
我叹了一声:“其实那也不必,你不必要人相信你,自己成为富翁就可 以了!”
王其英陡地厉声叫道:“不行,我要所有的人全相信我,我要给他们看 我的财物!”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向腰际摸去。
在那一刹间,我已经知道有点不对头了,他向腰际摸去自然是想取那 条皮带,而他在那时候去取这条皮带,当然是知道皮带之内,藏着甚么的。 可是事实上,那条皮带在杰克上校的手中,而不在他身上。当时杰克 上校取走皮带之际,他在极度失常的状态之下,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现在
他已经比较正常一点,所以记了起来。 但如果他发现那条皮带不在他身上的话,他会怎样呢?我还未想到这
一点的答案,事情已经发生了。
王其英先是一只手摸在腰上,接着,两只手按在腰上,再接着,低下 头去一看。
然后,他陡地发出了一下裂帛也似的呼叫声,整个人,陡地向我扑了
过来。
刹那间,他变得如此之疯狂,甚至也不像一头正常的野兽,而是一头 彻底发了疯的野兽。
他一扑向前,双手就向我的脸上,抓了过来,我一侧头,避了开去, 总算没有给他抓中脸,但是还是给他抓住了头发。
而自他脸上那种恐怖的神情看来,他真可能抓住我的头发不放,连我 的头皮都扯了下来的,所以我不能不自卫,我立时一拳挥出,击向他的脸。
那一拳,我用的力道十分大,一拳击中了他之后,手臂立时向上抬, 撞在他的手腕之上,将他抓住我头发的手打脱。
王其英立时仰天跌倒,撞倒了一张沙发,人翻过了沙发,跌在地上, 而我虽然打脱了他的手,头发也被他扯得十分痛,我不禁恼怒起来,厉声道:
“你干甚么?”
王其英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看他的样子,像是想站起来,不过可
能我刚才的一拳实在太重了,是以他撑了一下,仍然跌了下去。 他伏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哭得如此之伤心,泪水如泉涌出,一面
哭,一面叫道:“不见了,我的所有东西,全不见了!”
我一面摇着头,一面向他走过去。 王其英仍然在不断哭着、叫着,我来到了他的面前:“究竟甚么不见
了?”
他理也不理我,我陡地用力一脚,踢在他的身上,将他踢得打了一个 滚。
想不到这一踢,居然起了作用,他在打了一个滚之后,坐了起来,不 再号哭,只是望着我。
我又问他:“你甚么东西不见了?” 王其英低下头去,一声不出。
我又道:“一条皮带,里面藏着价值无法估计的钻石和宝石?”
王其英又陡地跳了起来:“是你偷走的!” 我用很冷静的声音道:“不是,东西在警方手里,如果你能证明那是你
的,毫无困难,就可以拿回来。” 王其英大叫了起来:“快带我去,快带我去拿回来,那全是我的,全是
我的财产,那些东西全是我的!”
他奔了过来,拉住了我,拖我向外便走,看样子是想将我拖到警局去, 将“属于他的财富”取回来。
我大声道:“等一等,我有话要问你!”
王其英站定,双手叉了腰,瞪大了眼,摆出了一副神气活现的神情:“我 现在是有钱人,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有一个古老的故事,不知道你听过 没有?”
王其英头向上一扬,自鼻子眼里,发出“哼”地一声:“谁耐烦听你的
故事?” 他还穿着疯人院里的衣服,而且,在他还是流浪汉的时候,我也见过
他,不过这时候,他倒真的不同了,那副腔调,十足是一个大亨! 我瞪着他,道:“你有钱,是你的事,有富翁对穷人说:『我有钱,你
应该听我的话。』穷人问他为甚么,你怎么回答?”
王其英道:“太容易了,我可以给他钱。” 我笑道:“给多少?” 王其英豪气干云:“给一半!”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故事中的那富人也这样说,穷人回答道:你 给了我一半钱,我和你一样了,为甚么要听你的指使!盎人说:我将我的钱 全给你?穷人说:你的钱全给了我,我是富人,你是穷人,你应该听我的指 使了!”
王其英望着我,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笑了一下,伸手拍着他的肩头:“现在你明白了,有钱。当然比没有
钱要好得多,但是有了钱,并不等于有了一切,你明白么?” 王其英坐了下来,喃喃地道:“可是,我真的有钱了,真正有钱了!”
我正色地道:“当你的神智不怎么清醒的时候,我看到过那些珠宝,那
是一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每一块都不得了,你有印象?”
王其英的神情,显得十分紧张,像是唯恐人家吞没了他的珍宝一样, 大声道:“我记得的,每一颗我全记得,一共是四十八颗,少了我一颗也不 行!”
我道:“不会少的,不过,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你说是你的,可是来 路不明!”
王其英像是被人刺了一刀也似地叫了起来:“怎么来路不明,清清楚 楚,是人家给我的!”
我已经用旁敲侧击的话,将话渐渐引到正途上来了,我立即问道:“好,
那么,是谁给你的?” 在刚才我和他一连串不停的对答之下,我想,只要我一问,他一定会
立时回答我的,因为他急欲证明他的财富并非来历不明,这其间,根本没有 时间去给他考虑是不是应该说。
但是,我却纠错了。
当我一问出这个问题之时,王其英张开了口,看他的样子,是想立即 回答我的问题了.但是,他只张了张口,却并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他只是张着口,摇了摇头。我望着他,等他出声,他终于出了声可是 却道:“我不能说。”
我立时道:“你说不出来,我想警方不会将这些东西给你,因为你是一
个流浪汉,你原来的财产,不会超过十元,而现在,你的财产,却超过十亿, 你想想,就算你向任何法庭去投诉,相信最公正的法官,也不会将这笔财富 裁定属于你。”
王其英怔怔地转我说着,等我说完,他现出极其伤心的神情来。 那是一种真正的伤心,绝不是装出来的,他也不是想哭,而是一种极
度的惘然和木然,那情形就像是一个人辛辛苦苦赚了很多钱,忽然在一夜之 间,化为乌有一样。
我向他摊了摊手:“所以,你要想得回那些珍宝,一定要说出它们的来
源,你可以告诉我,我能替你作证,使你得到它们!” 王其英的神经,看来又开始不正常了,他喃喃地道:“是我的,那些东
西,全是我的!” 他一面说,一面双眼发直,向外走去,我走过去拉住他,但是他的气
力变得极大,一下子就推开了我,在猝不及防之下,我被他推倒在地,而他
却向外奔去。 我曾看到过他在街上,操刀伤人,看来由他奔到街外去,那是一件十
分危险的事。我连忙打了一个滚,伸手拉住他。 那一拉,令得他也跌了下来,我立时用膝顶住他的背部,将他的双臂
反扭过来,用袖口的绳子,将他的双臂反绑。 我将他绑起之后,虽然他在挣扎,我还是将他提了起来,抛在沙发上。
他一被我抛在沙发上就镇定了下来,他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又和他说了几句话,但是他只低着头,一声也不出。 我叹了一口气,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我拿起电话就听到,杰克上校的声音,他怒气冲冲地道:“喂,你和我开甚 么玩笑,全市都找不到安达臣路。”
我心中也有气,立时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可能记不清,你可以
找找相同的路名。”
杰克上校道:“安字头的路,有几十条,你叫我怎么去找?” 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脾气,厉声道:“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我的事
情。”
上校呆了半晌,语气放得缓和了些:“那么,你在那疯子身上,得到了 甚么?”
我望着王其英,他仍然低着头,我怒道:“那也是你的事,你快来将他 带回去吧!”
我越是发怒,上校的脾气,越是变得和缓:“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这疯子暂时还是留在你这里的好,至少你可以问出一些问题来。” 我叹了一声:“好吧,不过,他坚持那些珠宝是他的,一共是四十八颗。” 上校道:“对,四十八颗,一个专家刚来检验过,全是真的,我请他估
计价值,他摇头,说无法估计,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精美的珍宝,而 且,他还说,这些精品,并没有记录。”
我明白“没有记录”的意思,因为所有的珍贵的宝石,全是很出名的, 交易和保存者,都有一定的记录,而这些没有记录的宝石,当然大有问题。 我问道:“那么,这位专家是不是认为,可能是由其它的着名宝石切割
开来的?” 上校道:“我也这样问过他,但是他说没有这个可能,因为有几块钻石,
同类型的,不但质地不如,而且还没有它的一半大!” 我苦笑了一下:“这倒真是奇怪了,看来我要好好招待这个富翁才是!” 上校道:“最要紧,是查明这些珠宝的来源!” 我放下了电话,望着王其英。
王其英仍然低着头,我也在想这批珠宝的来源。
在地球上,能拥有这么多珍宝的,好像只有几类人,一类是阿拉伯的 酋长,一类是印度的土王,一类是中国境内,大庙中的僧人,尤其是西藏的 喇嘛、西康境内的土司等。
可是,这些人,王其英不会有机会碰到,那么,这批珠宝,究竟是从 何而来?
我一面想,一面不住轻轻地用手指,叩着自己的额角。 我在后悔,何以那天,在街上遇见王其英的时候,当他给我看那柄金
钥匙的时候,当他给我看那张字条之际,我竟然会如此不在意,以致现在,
完全想不起那个地址来。 一切事情,自然是在王其英到了那个地址之后发生的,也就是说,只
要我能够记得起这个地址,那么,根本就甚么问题都没有了。 我叹了一口气,又向王其英望去,只见王其英又在喃喃自语,他的语
声很低,我也听不清楚,本来,我想再向他问一些问题,可是刹那之间,我 改变了主意。
因为这时候,天色已经开始黑了下来,室内没有开灯,很昏暗,这种
环境,对于一个在心理上有恐惧的人,会产生一种安全感。 而且,看王其英的情形,他像是根本不当另外还有人在,只是一个人
在自言自语。一个人自言自语的结果,可能会道出一个人心底的秘密来,这 比我去问他,再引起他心中的恐惧要好得多了。
所以,我决定不出声,非但不出声,而且将自己缩在沙发的一角。
室中越来越黑暗,王其英仍在自语,而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至少,
我已经可以听得清楚了。 王其英在不断重覆着的,其实还只不过是两句话,他在说:“这是我的,
这些东西,全是我的。”
不过,在重覆地听了几十遍之后,他忽然又加了一句:“这些东西,全 是他们给我的!”
在这时候,我真想追问他一句:“他们是甚么人?” 不过,我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口,我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奇怪的是,王
其英居然也说出了同一句话:“他们是甚么人呢?”
当他在这样自己问自己之际,他的头脑,好像清醒了一些,抬起头来。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我,立时震动了一下:“你说过,只要我不说出来源, 那些珠宝,就永远是我的,是不是?”
我乍一听得他如此说法,不禁陡地一呆,一时之间,完全不明白是甚 么意思。
但是,我随即明白了! 在朦胧的黑暗之中,他认不清人,他将我当作是在那个地址中给他珠
宝的那个人了! 在那一刹间,我必须有所决定,我是将错就错呢?还是指出他的错误?
我的决定来得很快,我决定甚么也不做,只是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坐着。
王其英呆了片刻,又问道:“是不是?” 我在他一再追问之下,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缓缓点了点头。 王其英立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样子像是很安慰,喃喃地道:“那就好
了,我没有说,不论他们怎么问,我都没有说出来。” 我心中暗骂了一句,但是我接着,便原谅了王其英。试想,一个流浪
汉,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一笔财富,这笔财富,是别人给他的,他当然完 全听从,如果那个人曾吩咐过他不要对任何人说财富的来源。
我略停了一停,趁着天色朦胧,我用十分含糊的声音道:“对,你做得
对。”
王其英忽然站了起来,向我走来,在那一刹间,我倒真的十分吃惊, 我立时道:“坐下!”
我是怕他走到了我的面前,认出了我是甚么人,那么,就甚么都不会
对我讲了,这时,他究竟是在神经不很正常的情形之下,让他继续错认下去, 对了解他的经历,有很大用处。
我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在喝叫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想不到会有用,
可是王其英却再听话也没有,我才一出声,他立时坐了下来。 而且他一坐下来之后,立时道:“我该怎么办呢?那些东西,全落到了
警方的手中,如果我提不出证明来,就不能属于我所有了。” 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我只好道:“你的东西,怎么会到
警方手中去的?”
王其英托着头。像是尽量在想着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我望着他,一直 不出声。
过了好半晌,王其英才嚷了一声:“我记不清楚了,真的记不清了,据 他们说。好像是我拿一把刀,在街上伤人,其实,我不想伤人的??”
他讲到这里,已经完全变得喃喃自语了,他道:“我不会伤人,我怎么
会去伤人?不过我已经有了钱,他们完全不相信,没有人当我是有钱人,为
甚么每一个有钱人都有人尊敬,独独我没有,我只觉得心中很愤怒,我不知 道我会去伤人!”
他一直在自己讲话,我也不知道如何接口才好,只好听着。等到他讲
的话告了一个段落,我又用很含糊的声音道:“你为甚么不先去变卖一颗宝 石。将自己打扮成一个有钱人?”
我这样说,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可能我的话,所引起的事情,却是我 绝想不到的。王其英先是身子陡地向上一挺,接着,陡地哭了起来。
他真正哭得伤心,他一面哭,一面像是十分委曲地道:“要是卖得出去,
早就将那柄金钥匙卖了,怎么还会到你们这里来?我不是没有试过,可是, 当时我就几乎被人抓了起来,我几乎被人打出来,我??没有钱,虽然我有 那么多财富,我是极富有的人,可是我没有钱,没有钱??”
他一面说,一面哭着,哭得十分伤心,我迅速地转着念:在现在这样 的情形下,我应该怎么办呢?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他必须说出这些东西的
确切来源,才能得到它,而且,必须公开这些东西是属于他所有的,才会有 人来向他买,他才能真将这些东西变成钱。
但是我随即想到,我的目的,并不是帮助他,使他成为一个富人,而 是要弄明白,那么多世界罕有的珍宝,究竟是哪里来的!
第四部:跟踪失败处境狼狈
正当我在想,我该如何对付他之际,忽然机会来了,他仍然在哭着, 但是在抹着眼泪:“你们能不能再慷慨些,给我一点钱,现钱?”
一听得他那样说法,我的心中,陡地一动,我沉声道:“可以,但不是
现在。”
王其英的声音,听来十分焦急:“甚么时候?甚么时候?” 我沉重地道:“你现在先走,仍然像上次一样,午夜时来找我们。” 王其英喃喃地道:“仍然像上次一样,午夜时来,不过??不过??不
过没有那柄金钥匙,我怎么进来呢?”
这时,我心头狂跳,一时之间,高兴得难以形容,因为我的办法已经 成功了!
王其英无论如何不肯说出他去过的地方来,而我又记不起,那么,最 好的办法,就是他再去;而我跟着他,这样就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所以,我立时道:“不要紧的,这次,你虽然没有金钥匙,但是我答应 你,到时,你一定可以进来。”
王其英侧着头,考虑了半晌,像是在考虑我的话,是不是可靠。不过
看起情形来,他终于相信了我的话,他慢慢站了起来。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连忙转过身去,以免他认出我是甚么人来。我
转过身,就看到他急忙向外,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停了一停,然后拉开了 门。
门一开,一股寒风,直扑了进来,令得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王其
英在门口略站了一站,就走了出去,连门也不关。
一等他走出去,我立时跳了起来。 我这时这样做法,其实相当危险,现在天虽然已经很黑,但是也不过
八点左右,到午夜,还有四小时,谁知道在这四小时之内,他会做出甚么事
来?
但是我却必须那样做,不那样的话,就不能知道他究竟到甚么地方去。 而最好的办法,自然就是现在开始,我就跟踪他!
我立时拉起一件大衣,一面穿着,一面也向外奔去,一脚踢上了门, 当我奔出门的时候,我还可以看到,王其英正在对街,贴着墙,慢慢走着。
我立时也过了马路,王其英显然没有注意我,倒是路上的人,虽然每 一个人都急于在赶路,但是看到王其英身上的衣服,背缚着的双手,都投以 一种奇怪的眼色。
这时候,我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糟糕”,我叫王其英走,但是却忘记 了解开他反缚着的双手,像他这样的情形,途人或者只不过投以奇异的眼光,
但是他决不可能在四小时之内不碰到警察,而任何的警员一看到他这样的情 形,必然前来盘问,而如果一有警员盘问,我的一切安排,只怕全白费了。 我一想到这一点,加快了脚步,来到了离他相当近的地方,他似在慢
慢向前走着,我在想,如何才能将缚住他手的绳子弄断。 但是我却不敢叫住他,事情不致太糟糕的是,他这时走路的姿势,看
来有点像背负双手在散步,有一个警员在不远处走了过来,也只不过向他望 了一眼,并没有过来干涉他甚么。
我离得王其英更近了些,倒不是我有甚么的办法可以替他弄开背着双
手的绳子,而是万一有人来干涉他的话,我或者可以先去阻挡一下不致于破 坏我的计划。
世上的事情是很奇妙的,当你以为会有意外发生的时候,意外不一定 会来,王其英晃晃悠悠,在马路上走了半小时之久,竟没有发生甚么事,而 他在来到了一个街角之后,又蹲了下来。流浪汉蹲在街角,是不会有甚么人 去注意他的。
我站在他不远处的另一个墙角上,注视着他,不一会,我就明白他为
甚么选择在这里蹲下来的原因了,因为在对街的一座大厦上,有着一座大钟。 王其英是在等着,等着午夜,到那地方去。这时候,大钟敲了起来,
连续地敲了九下,王其英抬头看了一下钟,又低下头去。
他既然没有甚么动作,我也只好耐着性子等下去。 我燃着了一支烟,吸着,一面打量着来往的途人。 没有人注意王其英,也没有人来注意我。 时间过得极慢,好不容易,大钟又响了起来,敲了十下,那是十点钟
了。
和九点钟的时候一样,王其英仍然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又低下 头去。
这时候,我还不觉得奇怪,因为离午夜还有两小时,王其英还有的是 时间。
但是,到了大钟敲了十一下的时候,王其英的动作,仍然是这样之际, 我却感到奇怪了。
王其英要到那个地址去,不可能有甚么交通工具,一定要步行,难道
那个地址,离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步行不需要一小时的时间?
我的目的是跟踪王其英,他不动,我自然只好继续再等下去,这时候, 街上的行人已渐渐少了,寒风也越来越劲,我竖起了大衣领。
这时,由于我的焦急,时间好像过得更慢了,好不容易到了十一点半,
大钟“当”的一声,王其英才站了起来,我陡地震动了一下,王其英站了起 来,那是表示,他要到那地方去了。而现在是十一时半,离午夜只不过半小 时,难道那地方如此之近,他步行半小时就可以到达!还是他的神智,根本 不是十分清醒。是以估计错误?
刚才他蹲着不动,我还是等得不耐烦,但这时,我看到他站了起来,
并且向前走了出去,我的心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了。 王其英向前走着,但是走得并不太快,看到他像是还有十分充裕的时
间一样,我看了手表,已经是十一时四十五分了,但是他还是在市区之内! 我不禁有点疑惑起来了,王其英究竟是在捣甚么鬼呢?他难道不想到
那地方去了?
我虽然不记得那个地方,但是在我的印象之中,那个地方,王其英既 然有这样怪异的遭遇,那么,这个地方一定十分神秘,也应该在一个很偏僻 的地方才是,何以王其英还在闹市之中徘徊?
可是这时候,我却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我不能上去问他:只好跟着他。 心里愈是焦急,时间过得愈快,转眼之间,已经是十一时五十五分,
还剩下五分钟,可是要命的王其英,竟然在一幢大厦面前,停了下来。 我心里在暗暗地咒骂他,同时心里在想,莫非是我的跟踪,已经被他
发现了?我正准备上去责问他,可是,才踏了一步,已看到王其英走进了那
幢大厦。 那是一幢商业性的大厦,位于全市最热闹的一区,如果是在白天,大
厦的大堂中,一定挤满了人,要挤上电梯去,也不是容易的事。 但在接近午夜之后,却是十分冷清,我一看到王其英走了进去,略为
犹豫了一下,连忙也走向前去,当我来到大厦的门口,一看到那幢门前所钉
着的那一块铜牌之际,我不禁出力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 铜牌上铸着那大厦的名称:“安德大厦”。 安德大厦,这就是那地址的首几个字,而当时我并没有注意,是以一
直以为是一个“安”字打头的街道名字,完全记不起那是一幢大厦! 而现在,我完全记起来了,不错,那地址的四个字,就是“安德大厦”,
但是我仍然记不起是这幢大厦的哪一层和哪一个单位。 王其英的目的地就在这里,那毫无疑问,所以我立时跟了进去。
不过,由于我在大厦的门口,略停了一停的缘故,所以当我走进去的 时候,王其英已经不在了,有一架电梯,正在向上升。
我看了看大堂中的钟,时间是十一时五十九分,显然,王其英可以准 确地在午夜十二时正,到达他要去的地方,旁边还有两架电梯,但是我却不
能利用电梯,我必须知道王其英到哪一楼。
我心中虽然焦急,但只好站在电梯前,仰头看看,王其英显然是在那 上升的电梯中,他要去的是几楼呢?电梯上的表板,在不断亮着,电梯一直 向上升,终于,在十二楼停了下来。
我一看到电梯停在十二楼,连忙进了旁边的一架电梯,按了十二字, 电梯向上升去。
我估计,我和王其英到达十二楼的时间,相差不会超过一分钟。
电梯在十二楼停止,我立时看手表,已经过了午夜,只不过相差几秒 钟。
当我踏出电梯的时候,心中一面在想,王其英可能还在门口等着,等
那些神秘人物开门让他进去。而事实上,就算我走出去看不到王其英,事情 也已经大有眉目,至少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地址,是在安德大厦十二楼。
我一踏出电梯,立时左右看去。 和大多数商业用的大厦一样,出电梯,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走廊的
两旁,全是各种类型的商业机构,走廊内的灯光明亮,我可以看到走廊两端
的尽头。 在我搭上来的旁边的那座电梯,也就是王其英搭上来的那辆电梯,门
打开着,可知王其英的确是在这一层出了电梯。 但是,走廊中却没有人。我略呆了一呆,我出电梯的时候,过了午夜
八秒钟,王其英可能已经进了其中的一个单位!我在电梯门口,停了极短的
时间,立即向前走去,当我向前走去的时候,我听到,在离梯口相当近的一 个单位,有人声传出来,我立时来到那门口,门口的招牌,是一家出口入公 司。
我几乎没有犹疑,就立时转动门柄,推门进去。 当我推开门的时候,那情形,实在是很尴尬的,我预期中的情形,是
看到王其英和几个神秘人物,正在晤谈,如果情形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就可 以直闯进去了。
可是,事实却大谬不然。
当我一推开门,向内看去时,只见里面,的确是家出入口公司,有五 个职员,正在埋头工作,其中还有两个是女职员。
那五个职员一看到我推门进来,一致转头向我望来,脸上的那种惊愕 的神情,简直难以形容,我还未曾决定该如何做的时候,一个坐在一只大保 险箱前面,桌上放着几大叠钞票的中年人,突然伸手向桌下按去。
一看到他这种动作,我知道他要做甚么了,我忙扬起手来:“别??” 我本来是想说“别按警钟,我弄错地方了。”的,但是我只讲出了一个
字,那中年人已经按下了警钟,大厦的警钟,立时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午夜之中,整幢大厦的警钟一响,当真惊心动魄,我倒不怕,
因为我根本不是来抢劫的,至多不过麻烦一点,解释误会而已,但那家公司
的几个职员,却紧张得可以。尤其是那两个女职员,简直花容失色,一起都 站了起来。
大厦的警钟,仍然响着,这时候,我如果要解释的话,必须扯直了喉 咙,讲话才有人听得见,而且,警钟既然已经按下了,我再解释也是多余的 了。
所以,我推着门,不动,也不出声。 不到一分钟,四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大厦警卫员,已经冲了上来,他们
来得如此之快,工作效率倒值得表扬,两个警卫员立时冲到了我的身前,两 个进了公司,警钟声静了下来。
我直到这时,才吁了一口气,伸手向那位中年人指了指:“他太心急了, 如果他肯听我说,我只不过是找错了地方,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在我面前的两个警卫员,“哼”地一声,其中一个道:“你想得倒不错,
如果他迟上一步,可能你已经得手了,举起手来,别动!”
我只好苦笑:“两位,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是致电报警,由警方人员, 将我带走!”
一个警卫员大声道:“还用你教?我们早打了电话了!”
那警卫员说得不错,因为这时候,我已经听到,警车的警号声,自远 而近,迅速地传了过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不便再说甚么了,大队警员,不多久就冲了上 来,我自然被当作抢劫的疑匪(真倒他妈的大楣,快过年了,遇上这样的事),
被扣上手铐带走,刚才还在吓得发抖的那几个职员,在向警官绘声绘影,描
述我“凶神恶煞”、“突如其来”冲进来的情形,我也懒得去解释甚么了。 我被带到警局,戴着手铐,进了拘留所,在这个警局中,我没有熟人,
我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大,整个警局的人都可以听得到,我吼叫道:“他 妈的,快打电话,将杰克上校从他情妇的热被窝中拉起来见我。”
杰克上校是不是从他情妇的热被窝里被拉出来的,我自然不能肯定,
但是他来得十分快,而且一脸的惶急之色,倒是事实。 他一到,立时呼喝着,先将我的手铐,打了开来,然后才道:“怎么一
回事?你半夜三更到那里去干甚么?人家正在开夜工,做年结。” 我摊了摊手:“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现在的人,对于陌生人的警惕性,
已经提高到了这一地步。”
杰克上校有点啼笑皆非,我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你带几个人,和 我一起走,在路上,我和你详细说。”
杰克上校连忙带了几个人,和我一起出了警局,上了车,仍然向着安
德大厦驶去。 这一来一去,至少耽搁了四十分钟,在车上,我对杰克上校,扼要地
讲了一下王其英认错了人,而我将错就错,约他午夜再去,我如何在街上寒 风中等了四个小时,再跟踪他,最后被人当作抢匪的经过,说了一遍。 上校听得十分兴奋:“你真行,看来事情,快要水落石出了!”
我“哼”地一声:“看来你只关心事情的水落石出,对于我被当作劫匪 抓起来一事,一点也没有歉意!”
上校苦笑了一下:“在那样的情形下,谁知你是去干甚么的?” 我也只好苦笑着摇了摇头:“奇怪的是,那几个大厦的警卫员,警钟一
响,来得好快,可是进去的时候,却看不到他们!”
杰克上校顺口道:“谁知道,或许他们正在警卫室中。” 正在说着,警车已到了安德大厦的门口,还有一辆警车停着没有走,
看到我和上校一起下车,都不胜惊讶,上校一下车,就将所有的警员,都集 中了起来:“紧急任务,由我指挥一切!”
由上校带着头,一起走进大厦,两个警卫员看到了我们,也极之奇怪, 上校吩咐一个警官,道:“向他们拿一份十二楼所有机构的名单,在这段时
间中,有没有人离开过大厦?”
警卫员和留守的警员,都摇头道:“没有。” 警卫队长还补充道:“有很多家公司在开夜工,但是他们通常都要到两
点钟之后才离去。” 上校道:“行了,我们上去。”
所有的人,分搭三架电梯,一起到了十二楼,出了电梯,走廊中还有
警员守着,那家公司的几个职员,在门口交谈着,看到了我,神情怪异,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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