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钻石花》这篇故事,是卫斯理为主角故事中的第一篇,写作时,还 完全未涉及“科学幻想”这个题材。在第一次出版的时候,曾再三考虑要不 要列入,结果还是列入了。因为这是卫斯理这个人物的“首本戏”,对这个 人物的来龙去脉,有相当详细的交待。不久之前,一位读友就问:“卫斯理 的中国武术,主要是哪里学来的?”就有点自己也记不清楚,还是他有肯定 的答案:是杭州疯丐金二的徒弟。
这种“典故”,就是全出在《钻石花》这个故事中。 本来,一直很喜欢在“连作小说”的形式中用出现过的各类人物,虽
然故事不同,但熟悉的人物,经常出现,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钻石花”中
的人物,除卫斯理之外,其余的,都再也未曾出现过,像石菊,应该十分可 爱,可以再现,黎明玫是死了,无话可说。
其所以来再用到《钻石花》中其他人物的原因,只怕是为了它不是科 幻题村故事的缘故??总之,写作人有很多情形,都不是有意安排的,至于
无意间何以会出现这种情形,实在无从追究。
由于这是最早期的作品,所以在重校之际,改动之处也相当多。多年 写作生涯,文字总比以前要洗练得多了。
卫斯理
一九八六、八、十一
第一部:弹向大海的钻石
这是一个隆冬的天气,在亚热带,虽然不会冷到滴水成冰,但是在海 面上,西北风吹上来,却也不怎么好受,所以,在一艘远程渡轮的甲板上, 显得十分冷清。那天晚上,又是一点月光也没有,黑沉沉的天上,只有几颗 亮晶晶的星星,我因为生性喜静,这天晚上,我又穿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可 以不畏凛烈的西北风,在甲板上慢慢地踱着,倒感到这样的境界另有一番滋 味。
正当我以为是独自一个人在甲板上的时候,忽然听得”嗤”地一声, 我立即循声望去,只觉在栏杆上,另有一个人倚着,望着海面,那“嗤”的 一声,正是从他那里所发出来的。我心中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刚才那一声, 曾经学过中国武术的人,都可以听得出,那是以极强的指力,弹出一件东西 的声音,也就是如今一般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暗器破空”之声。
因此我停住了脚步,点着一支烟,在点火的时候,我偷偷地抬起头来 仔细打量那个人。
只见他左手拿着一只布袋,右手伸入布袋之中,拈出一粒小东西来, 向空中一扬,“嗤”地一声,那粒东西,便跌入了海中,溅起的水花并不高。
在那粒东西划空而过的时候,我看到那粒东西,发出一丝亮晶晶的闪
光。
那一定是无聊的人,在将玻璃珠子抛向海中,以消遣时间,我想。 与其一个人在甲板上闲踱,何不走过去和他搭讪几句?我又想。因为
每一个人,如果你能够设法打开他心扉的话,你就一定可以听得到一个极其
动人的故事,不论那人是行动之间太过矫揉的贵族还是过着原始生活的土 人。这是我的经验,所以,我轻轻地来到了他的身边。
那人像是全然未曾发觉我在向他走近,仍然是望着黑漆漆的海面,机 械地将那袋中的东西,一粒一粒地抛入海中。直到我来到了他身边,只有四
五尺远近处,他才猛地回过头来。
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天色虽然黑暗,但是就着远处射过来的灯光, 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得清他的脸面,他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虽然有着一 种忧伤得过分的神气,但是却仍然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刚毅的人,大约因为他 所受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所以脸上才出现这样的神气来。
他冷冷地望了我一眼,眼色是如此之冷峻,然后,简单地道:“走开!”
我并没有听从他命令式的说话,只是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进。
“走开!”他二次冷冷地叱着。我向他作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神情,他忽然 冷笑了几声,转过身去,又重复那机械的动作。
我在他身旁站了好一会,他一直将那些小粒东西抛入海中,我也不断 注视着他。在附近的一个船舱的窗中突然亮起了灯光,而灯光映出来之际,
我已经陡地看清,他拈在手中的,竟是一粒足有十五克拉大小的钻石! 在那一瞬间,我完全呆住了!我绝对不是一个守财奴,但对于印度土
王式的豪奢,却也不表苟同。因为钱,毕竟是有着许多用处的!
而那个穿着一套墨绿色西装的年轻人,竟将那么大颗的钻石——一世 上最值钱的矿物一——顺手抛入海中!而在我发现他以前,他不知已经抛出 多少粒!
霎时之间,我脑中不知闪过了多少念头,最后,我猜想他是一个走私 集团的人物,他将钻石抛入海中,多半是一种最新的走私方法。
我虽然转了不少念头,但是却只费了极少的时间,我立即踏前一步, 喝道:“住手!”
我那陡然的一喝,显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那年轻人突然间呆了一呆, 回过头来,而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右手中指向外“拍”地一弹,那支已吸了 一半的香烟,向他的面门弹了出去,同时,左手翻处,已然抓向他手中的布
袋。
那年轻人一偏头,将我弹出的香烟避开,可是烟头上着火的地方,因 为一弹之力,迸散开来,却也烫了他的脸,使他怔了一怔。
就在那一怔之际,我已然捉住了他的手腕,一沉一抖间,手臂一缩, 已然将他手中的布袋抢了过来!我一得手就退后,那年轻人的眼中突然射出 了两道精芒,向我狠狠地扑了过来!
我早已看出那年轻人也是曾经练过中国武术的,因此早已有了准备,
一见他扑了过来,身子便向后退了开去。可是,就在我一退,他向前一扑的 时候,他的身子扑到了一半,突然以一足支地,转了一个半圆,这一来,他 便变得向我的侧边攻过来,我的躲避,变得完全失去了作用!
而亦是在那一瞬间,我也己然看出了那年轻人的师承!当时,我心中 既怒且惊,再想要应变时,左手的肘处,突然一麻,瞬霎之间,那一只软布
袋,又被他夺了回去,而他一夺回了软布袋之后,身形晃动,也向后疾退了
开去。我岂肯甘心于这样的失败?连忙伸手入袋,己然取出一柄手枪来,枪 口指向他,冷笑一声,道:“不要动。”那年轻人立即身形僵住了不动,他本 来是一个后退之势,僵住了不动之后,气势矫健,简直像是一头蓄满了势子 的美洲豹!
我看到我的把戏,己然将他制住,心中不禁高兴。因为我的手枪,说 来好笑,那只是我漫游澎湖群岛时,岛上一个老渔民送我的礼物,是柳木雕 成的,形状和真的左轮一模一样。
当时,我的内心,对这样一个有为的年轻人,在中国武术上,己然有
了如此造诣的人,竟会参加走私集团,实是十分气愤,冷然道:“想不到北 太极门下的弟子,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那年轻人的面上,突然现出了奇怪的神情,像是在奇怪我能猜到他的 来历。
我心中也感到有点得意,因为我一上来,就道破了他的师承,使他不
能不有所顾忌:我和北太极门,虽然没有什么渊源,但是他刚才向我扑来, 又突然中途转身的这一式,却正是北太极门的秘传身法,“阴极阳生”之式, 而我又知道北太极门对门下的弟于,约束得极严,像那年轻人那样,实是有 取死之道的!
可是,在那一刹间,我的心情,只不过略松了一松,那年轻人,就向
我倏的扑了过来! 这一下,倒是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正想闪避开去时,忽然眼前一
股劲风,那只看来盛满钻石的布袋,先向我迎面飞到,我的身后,便是栏杆,
栏杆之后,便是大海。 如果我向外避了开去的话,那一袋钻石,非跌到海中去不可!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只得先伸手,去抓那袋钻石,刚一抓到,右腕
一阵剧痛,“啪”地一声,那柄手枪已然落到了甲板上,只听得一阵“格格” 之声,我连忙退开,定睛看时,只见那柄假枪,被他一踏一踩,已然碎成了 片片!海柳木的木质十分坚硬,可是那年轻人却轻而易举地将之踏成碎片, 我心中不禁吃了一惊。那年轻人一见是假枪,也冷笑一声,抬起头,向我望 了过来。我们相隔七八尺远近,互望了半晌,才听得他冷冷地问道:“你是 谁?”
我自然不肯道出姓名,因为我认定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集团 在支持着,而这样一个集团,以一个人的力量去对付他们,无论如何无法讨 好。
因此,我只是道:“你想知道了我的姓名,就好和你的帮徒对付我么?” 当时,我绝未想到,那一句话,竟会引起他那么大的震动!只见他面
色一变,陡地道:“我的帮徒?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话未讲完,只见他身形一矮,双掌翻飞,已然向我一连攻出了两掌??
北太极门的掌法招式,变化本就极其精奇,而且,每一招的变化,随心意变
化,颇具鬼神莫测之机。 那年轻人一连向我攻了几掌,掌风极其劲疾,我在接住那一袋钻石之
际,身子曾向后退了一步,此际难以还手,只得一退再退,背心已然挨在栏 杆之上,可是那年轻人的攻势,却越来越是凌厉,身形欺人,“砰”地一声,
我肩头上已然中了一掌。
那一掌,正击在我的肩头,力道实是大得出奇,我向后一仰,半个身
子已然出了栏杆!我心知一定要跌入大海之中了,对于那年轻人如此对付我, 我心中当然气愤之极,就在我身子将要跌入海中之际,双腿交替踢出,足尖 连钩,这乃是一式“铁腿鸳鸯钩”,将那年轻人的身子钩住,电光石火间, 两人一齐跌进了大海之中。
在一艘行驶中的船跌入海中的经验,我至少已经有过十次以上。当我 们两人,纠缠在一起,向海中跌下去的时候,实在是十分危险的,因为那和 从船上跃下去完全不同。
跌下去,如果离得船身太近的话,一被卷入船底,绝无幸理。因此,
我一觉出自己的身子已然离开了船身,双腿一松,就着下跌之势,猛地向前 一窜,斜斜地向前掠了出去。
而当我掠出之际,我可以觉出,那年轻人使了一式“旱地拔葱”,反向 上跃起了四五尺来。可是,他仍未能回船上。在那时候,我突然对那年轻人,
生出了一丝怜惜之念!因为像他那样,直上直下,跌入海中,能够生还的机
会,实是微小之极! 中国武术,在近三百年来,每况愈下,而甘凤池、吕四娘等八人之后,
杰出的高手,已然不多见,晚清和民国初年之际,大刀王五、霍元甲、马永 贞等人,固然名噪一时,但比起甘凤池等人,却差了不知多少。
当然,三千年来的武术传统,并不是就此断绝了,而是身怀绝技的人
物,大都不露真相,以致渐渐湮没了。再加上武侠小说的夸大,有些人竟认 为中国的武术,全是小说家言!
那年轻人在武学上的造诣,已然到了颇高的程度,虽然他“行为不检”,
但如果就此死去,倒也不免可惜。 因此,就在我将要跌入海中之际,纵声叫道:“快离开船身,越远越好!” 我一讲完,身子便没入了海水之中,一入水,也顾不得海水的寒冷,
便向海底下,疾沉了下去,那年轻人有没有听从我的警告,我已然不得而知 了。我伏在海水的深处,直到轮船经过时的暗流传到了海底,我才浮了上来。 那艘轮船,已然离得我们远远,我知道呼救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在水 中,我将那袋钻石,塞入大衣袋中,又脱去了大衣,以便手足灵活些,在海 面飘流着,等待着天明之际,或许有水警轮或是渔船经过,那我就可以上岸 了。这一夜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受,但尚幸未到天明,我已然飘到了一个 小岛。那小岛实在是小得可怜,我上了岸,忽然看到一缕烟,在两块大石之 间冒起,我连忙跑了过去,只见一个人,傍着一堆火,倚着大石,正在烤干
他身上的衣服,我一到,他便转过了头来。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不禁都“哈哈”一笑,那燃着了火,在烤干衣
服的,正是刚才我在轮船上所遇到的那个敌人!我老实不客气地在火堆旁边, 坐了下来,他也不和我说话,我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烘干一张白色的 纸片,神情之间,显得极其严肃,但仍然流露着我初见他时的那种悲伤。
那张纸片是什么呢?他一再将钻石抛入海中,为什么对那样的一张纸
片,却如此小心呢? 我一面自己问自己,一面用心打量他,只见他眉宇之间,英气勃勃,
身子约有一九零公分上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他都是一个极其有为的年 轻人。那时,我已然开始感到,自己对他的估计,或者是错了!
但是,他为什么要将钻石抛入海中呢?这一个谜,我一定要解开它!
只见他静默了好一会,将那张白纸翻了过来。这时我才看清,那原来
是一张照片,有如明信片大小的相片。他缓缓地抬起头来,将那张相片,送 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下头去看时,只见那相片上,是一个西方少女。背景是一片麦田,
麦浪衬着少女的发浪,显得那么和谐,那么悦目。 而那少女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是极其多情的那种,和此际那年轻人的
眼神,差不了多少。
“你的爱人?”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对方点了点头。
“她死了?”我又问,当然是根据他此际忧伤的神情。但是他却摇了摇
头。
我感到自己太冒昧了,向火堆靠近了些,不再言语。那年轻人忽然道: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我只是淡淡地一笑,道:“你一定要知道么?”那 年轻人道:“是。”
“那未,”我说,“就像我一定要设法,将你送到北太极门掌门人那里去,
不令你再沉沦下去一样的道理!” 那年轻人突然扬起头来,“哈哈”一笑,神情之间,像是十分倨傲。他
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是我已然看得出他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能力,将他擒 住,交由北太极门的掌门人发落!“你笑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笑?我笑你的口气好大!”他直言不讳,我喜欢这样的人,我从大衣
口袋中,取出那一袋钻石来,搁在离火堆两丈开外的一块石头上,道:“那 我们不妨试一试,看谁能抢到那袋钻石。”
他连眼角都不向那袋钻石转动一下,只是冷冷地道:“好,不妨试一
试。”
我给他傲慢的态度,也撩得有一点恼怒。而且,久闻得人家说,北太 极门,在太极拳剑的功夫上,另有新的发展,不是掌门人嫡传的弟子,并不 外传,眼前这个人,年纪虽轻,武功造诣,己至如此地步,当然一定是北太 极门的嫡传弟子。如果他是的话,看他此际的态度,毫不惊惶,难道北太极 门的掌门人,也已然同流合污?真是如此的话,将来不免有冲突之日,何不
在今日,先试一试北太极门的真实本领?我想了想,便道:“你听好了,我
数到三,大家一齐发动!”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仍是一派不在乎的神气, 背对着那袋钻石。
我吸了一口气,数道:“一??二一一三!”我自己数数字,当然要沾
一点便宜,一个“三”字才出日,一个箭步,我已然向那袋钻石掠去,而就 在此际,只见他一个倒栽筋斗,凌空翻起,一阵轻风,竟然抢在我前面!我 趁着他在我身旁掠过之际,突然一伸手,向他后肩抓了出去!
那一抓,乃是擒拿法中的背部麻筋抓法,以食、中二指,插向他的“肩 井穴”,同时,大拇指从他的肩肿骨狭端之下骨缝之中插入。只要一被我拿 中,略一发动,他便酸麻不堪,不但不能动弹,我大拇指所插之地,乃是“风 尾穴”,力道重了,他可能受重伤!我当然无意令得他受重伤,所以出手, 只是以快为主,用的力量,并不是十分的大。
那一式“背筋拿法”,才一使出,我食、中两指,已然触及他的背部, 眼看就可以将他拿中之际,只见他身形陡地一凝,身子半转,将我这一拿, 避了开去,紧接着,便是一式“揽雀尾”,四式变化,推、躲、挤、按,一 齐发出。这四式变化,式式均是对付我向他按的右手而发,来得快疾无比, 我心中一惊,暗暗叫了一声“好”,非但不避,反而向前跨出一步,挤近身
去,右臂向外一挥,左手已然发出一招。 那一招,仍然是擒拿法中的招数,配合身形踏前,左掌由外向里向下
抄拿,右掌由外向里向左带拿,配合而成送拿之势,双手形成了两个径只尺
许的圆形!这一招“逆拿法”才一使出,他立即向后,被我逼出了一步。而 在他后退之前的那一瞬间,我们两人的手腕,相交了一下,我的身子,也不 由得退出了一步。本来,我们两人,已然全来到了那袋钻石面前,各自跨开 了一步,那袋钻石,仍然是在我们两人的当中。
我们两人的目光,却是谁也不去望那袋钻石,却相互紧紧地盯着对方。
此际,我也己然觉察,如果我当真要将对方擒下,交给北太极门的掌 门人的话,绝对不是容易的事,而他当然也知道,要将我击倒,也得花出极 大的代价!
我们两人对峙着,谁也不想先发动,足足有十分钟,他的神态,突然 松驰了下来,拍了拍手,道:“算了,还争什么?”
我也一笑,道:“那就算了??”怎知我下面一个“罢”字,尚未讲出, 他突然趁我神情略一松弛之际,一俯身,手伸处,已然将那袋钻石,抓到了 手中,身形向后,疾掠而出,一扬手道:“这是什么?”
刹那之间,我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因为刚才,他的那一句话,竟不 是出于真心,而是欺讹!
我双眼中,已然射出了怒火,他却一笑,道:“朋友,兵不厌诈,难道 你因此便以为我是卑鄙小人么?”
我将刚才的情形,平心静气地想了一想,也觉得自己着实是太大意了
些,那年轻人实在是给了我一个对待敌人的极大教训! 我气平了下来,向他走过去,并伸出了手,他也正要伸手过来的时候,
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划破了这荒岛的寂静!我们两人,陡地吃了一惊, 只见从一大堆乱石上,一条极苗条的人影,连翻带滚,翻了过来。
紧接着,又是“砰砰”两下枪响,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我们都可以
看得出,那连接而发的三下枪声,全是向那个由乱石岗上滚下来的女子而发 的。而如果不是那女子身手矫捷的话,她一定已然饮弹身亡!我们两人,互 望一眼,立时身子也伏了下来。那年轻人向我望了一眼,低声道:“你真有 枪么?”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一齐贴着地面,迅速地移动着,隐身在一块大石头的后面。抬头 去看那个女子时,似乎她并没有发现我们两个人的存在,紧紧地靠在一块大 石后面。前后没有多久,石岗子上就出现了两个人,那两个人,手上全都握 着手枪,四面张望了一眼,分明是寻找那女子的踪迹,忽然,他们看到了我 们所燃起的那个火堆。
那两个人,全都戴着鸭舌帽,将帽沿压得低低的,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面,只见他们一步一步地,走下乱石岗来,一看他们的情形,便知道他们是 将那火堆当作了目标。而在他们将要走下乱石岗的时候,其中一人,又举起 枪来,“砰砰砰”地乱放了三枪。
本来,我的心情,也是十分紧张,因为无论如何,火器的力量,总不 是人所能抵挡的,可是,那人乱放了三枪之后,我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因为,从他乱放枪的情形来看,那正是他心中害怕的表示。
同时,我也看到,那隐藏在大石之后的女子,身子略略挪动了尺许。
我已然可以看清了她的侧面,她身上所穿的,是一件很普通的织锦花棉祆,
是黑底织出许多形态不同的白菊花的那种,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烫着短头发, 颈上围着一条银白色的丝巾,全身就是黑、白两种颜色??因为她的脸色, 也是那样的白,异样的苍白。
我虽然只看到她的侧面,但是却看到,她有一张非常秀气的脸庞。她 的打扮,似乎是普通都市少女,但是她的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魄风 韵。
我向身旁的年轻人,望了一眼,本来是想征询一下他对那个少女的看 法。可是,在我一回头间,却看到那年轻人的面色,是那样地难看!他的双
眼定在那少女的身上。果然,他是因为看到了那少女,才会有那么难看的面 色的。
而他的面色,包括了恐怖、失望(甚至是绝望)和一种倔强的反抗!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的脸上,会有着这样复杂的神情!
我只在一瞥之间,已然可以肯定,那年轻人和少女之间,一定有着什
么不寻常的纠葛!但是我此际,却没有办法去深究它。 因为那两个人,已然下了乱石岗子,离开那少女,只有七八尺远近。
而看那少女的神态,分明是要向那两人扑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正 在这个时候,一个极奇怪的念头,倏然像闪电般掠过我的脑际,那就是:我
不能看那个少女去涉险,因此,我立即拾起了一块石子,向外弹了出去,我
用的乃是柔劲,石子并没有破空之声,但是落地之际,却发出极是清脆的“啪” 的一声响!
那“啪”的一声,在那两人的左首响起,那两人立时转过身去。这本
是我的意料之中的事,便立即转过脸去,看那少女,看她是否知道,那是她 袭击敌人的一个极佳机会!
只见那少女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惊讶之色,但是她却并没有回头望来, 身形如燕,贴地向前,疾扑了出去,双手一张,便已然拿往了那两人的后颈! 那两人怪叫一声,“砰砰”两下枪声,向前直射了出去,当然伤不到那
少女。
而那少女双臂用力一抖间,只听得“格格”两声,那两人的头向旁一 侧,呻吟之声不绝,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上,那少女已然用重手法,将 他们两人的头颈骨扭得脱了臼。我自然知道此际那两人身受的痛苦,他们再 也握不住手枪,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只见那少女立即踏前一步,纤足起处, 将一柄手枪,踢出老远,而几乎是同时,一俯身,已然将另一柄手枪,拾了
起来。
我见那少女一举奏功,便从大石之后,走了出来,可是那少女却在此 际,转过身来,我的老天,她手中的手枪,枪口正对着我!
我猛地怔了一下,不敢再向前跨出。虽然刚才,我帮助了她,而我也 绝不是胆小的人,但是我却不敢再向前跨出。因为她的神情,那种冷若冰霜
的神情,那种坚决的眼神,看得出她是一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而向我
开枪这样的事,在她,来说,一定是一件极小的事!她转眼直视着我,冷冷 地问道:“你是谁?”
“小姐,”我摊了摊手:“你不至于会向我开枪吧?”
“难说。”她的回答,竟是那样的简单,但是,她的眼光,终于从我的身 上,向旁移了开去。我顺着她的眼光,向后望去,只见她是向那个年轻人望
去时,那年轻人,像是僵了一样,身子一动也不曾动过,面上的神情,也像
是石雕─但是我相信,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巨匠,也必然难以捕捉这 样复杂的神情。我再回头向那少女望去,只见她的全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 面色变得更白,枪口也转动了几寸,由对准我,而变得对准了那个年轻人。 这种情形,证实了我刚才的看法,但是,我却依然不明了他们两人之间,有 着什厶样的纠缠。好一会,那少女才以冷酷到几乎不应该是她这样的少女所 应该有的声音,道:“跟我回去!”那年轻人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双手 掩面,几乎是痛苦地叫道:“不!”
那少女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道:“那份地图呢?”那年轻人迅速 地解开衣服,我可以看到在他贴肉处藏着一个尼龙纸袋,那尼龙纸袋很厚, 他解了下来,将那个纸袋,向那少女抛去,少女一伸手接了过来,仍然冷冷 地道:“跟我回去吧!”那年轻人动了一下,仍然道:“不!”
少女的石雕似的面容,掠过一丝忧伤的神情,手枪一扬,道:“那你转 过背去,我就地执行掌门人的命令。”
年轻人面色大变,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这时候,连我也大吃一惊。前面已经说过,我在一见那年轻人将钻石
一颗一颗抛入海中的时候,便认为他是在干着不法的勾当。而当我知道他竟 是北太极门中的人之后,我心中更是气愤。因为北太极门的声名极好,他的
行为,一定会受到极重的惩罚。如今看那少女的神情,和他一定是同门师兄
妹,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会带着处死那年轻人的命令! 那年轻人呆了一会,才道:“这??真是掌门人的命令么?” 那少女在口袋中,摸出一块半圆形、漆成血似的红色铁牌来,“叮”地
一声,抛在那年轻人的面前,冷冷地道:“你自己看吧!” 她的语气,仍然是那样冷酷,像是对方的生死,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她抛出那面圆令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苦痛的神情,却绝对瞒不过我! 那年轻人低头一看间,面如死灰,呆了一呆,才抬起头来,颤声道:“掌 门人为什么派??派你??来执行?”那少女略略地转过头去,不愿被对方
看到她眼中已然蕴满了晶莹的泪水,道:“是我自己要求的!” 那年轻人的身子又震了一震,面上突然现出了愤然之色几乎是叫嚷着
道:“我知道,你是为了罗菲的缘故,师妹,你??” 他的话讲到一半,那少女已经尖叫着,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愿不
愿意跟我回去?”那年轻人也突然住口,道:“不!”
那少女拇指轻轻一扳,“克”地一声,撞针己然被她扳了下来。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一点也没有血色的手,也在发抖,而她的枪口,
仍然对着那年轻人。这是极危险的事情,只要她的手指,稍微用一点力道, 甚至只要她再抖得厉害一些,子弹便可以呼啸而出!那年轻人也一定死于非 命!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连忙踏前一步,道:“小姐,有事慢慢商量!” 那少女连望都不向我望一眼,一字一顿地道:“你再说一遍!”那年轻
人昂头望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不回去!永不!” 那少女面上那种痛苦的神情,又出现了一次,而枪口也向上略扬了半
寸,我连忙身形掠起,想向她扑过去,先将她手中的枪夺下来再说。 就在我身形展动之际,只听得她叱道:“你想死?”同时“砰”地一声,
枪已响了!
刹时之间,我呆了一呆,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看到了那
少女愤怒和惶恐交织的神情,我才感到自己的左肩,一阵热辣辣地奇痛,下 意识地伸手一摸,竟摸了一手鲜血!
那一枪,不曾打中了那年轻人,却打中了我!我回头向那年轻人看去,
只见他极快的身形,向外掠了开去,在他原来停留的地方,将那一袋钻石, 放在地上,那少女立即对准了他的背后又放了一枪!
可是那少女的这一枪,并没有射中目标,那年轻人连闪几闪,又跑远 了十来丈,那少女再扣扳机,只发出“克”地一声,子弹已然射完了。她连
忙也展动身形,向前追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迅速地隐没在乱石岗子的后
面,只听得一阵机器响声,传了过来。 我的手紧紧地按住伤口,也跟了过去,只见那少女呆呆地站在海滩之
上,海风吹动着她围在颈上那条雪白的丝巾一条小艇,艇尾激起阵阵水花, 艇首昂起,正在向前疾驰而出,艇上的驾驶人,正是那个年轻人。
那少女呆了并没有多久,便身子拔起,向另一艘漆成红、黄两色的游
艇跃去。 我不等她跃到那游艇上,便大声叫道:“小姐,慢一慢!”
那少女在半空之中,猛地一扭身,落在海滩上,道:“先生,很对不起 你,我还要去追人。”
“小姐,那位朋友,”我急急地道:“还留下了一袋钻石,你总不能让它
留在荒岛上的吧!” 那少女的面上,立时现出了一阵极其惊讶的神色,反问道:“一袋钻石?
那么说,他已经找到了!”她讲到这里,突然住口不言,一双秀目,直视着
我,改口道:“你为什么不要了它?”
“嘿,”我心中不免有点忿怒,道:“小姐,你看错人了!”她又望了我一 眼,立即向乱石岗子的后面奔去,不一刻,便已然回了转来,那袋钻石显然 是在她西装裤的袋中,她掠过了我的身边,又向那游艇奔去,将要跃起时, 才忽然又回过头来,道:“你的伤势??”
“不要紧,”我苦笑了一下,“那两个人,会死在荒岛上的。”
“哼,”她冷笑了一声,“那两个人,你知道他们是谁的部下?”
我反问道:“谁?”那少女向那艘游艇一指,道:“你难道不认识这艘 游艇?”我心中一动,向那艘游艇望了一眼,只见艇首赫然漆着“死神号” 三个字,我更加吃了一惊,不禁替那小姐担心,道:“小姐,你竟敢与他作 对?”
那少女鄙夷地笑了笑,并不回答。我看得出她是一个极其有自制力、
高傲、冷静的少女,但是我也看出,她心底深处,一定有着一桩极其痛苦的 事情蕴藏着。
我当然更知道,这一男一女,那一袋钻石,都和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 有关,我绝对无意介入这件事中,但是我总也不能就此负着枪伤,毫无希望
地在这荒岛上等待。因此我想了一想,道:“不论怎么样,你射伤了我,总
得带我离开这个荒岛!” 她面上现出为难之色,但终于答应了下来。我们两人一齐跃上了那艘
游艇,解开了缆绳。她熟练地开动了马达,游艇“啪啪”地响着,向前驶去, 驶出的方向,正是那年轻人刚才驶去的方向,这时候,那小艇早已看不见了。
一直等到“死神号”完全离开了荒岛,我和那少女才进了船舱中,我
们两人刚在船舱中坐定,忽然听得“呯”地一声响,一扇暗门,打了开来,
一个人步履“咚咚”有声,走了出来! 我和那少女两人,都吃了一惊,因为刚才,我们上那游艇的时候,也
曾经大略地检查了一遍,看艇上是不是有人。而在游艇上,竟然也会设有暗
室,那倒确实是我们所料不到的。 我们两人,立时站了起来,那人却道:“请坐,两位请坐!”我看到那
少女神色一变,身形微矮,准备向那人扑过去,那人将手中的手杖,略略扬 了一扬,笑道:“石小姐镇定一点,你看看四周围!”
??????第二部:和死神交锋
我和那少女四面一望,心中更是吃惊!本来,挂着油画的两处地方, 油画已经自动地向旁移开,现出两个尺许见方的洞。
每一个方洞的后面,都有一个满面横肉的大汉,端着枪瞄准着我们! 游艇的船舱能有多大?枪声一响,我们实在是连躲避的机会也没有!
我和那少女互望了一下,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有什么法子,不依言 坐下来?那人的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那种微笑,甚至是极其优雅的!
我趁机打量他,只见他穿着一套笔挺的、三件头、领子很阔的西装,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握着一条黑沉沉的手杖,大约有五十上下年纪, 完全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年绅士。
随我们坐下之后,他也坐了下来。我发觉他在坐下来的时候,行动像 是不十分灵活,接着,我更发现,他的左腿是假的!
这个发现,实在令我心惊肉跳.因为“死神号”的主人,正是左腿装 上木腿的,那是他在一场枪战之中,侥幸漏网的结果。
而关于“死神”的传说,我听得太多了。如果形容一个无恶不作的匪
徒,也可似用“杰出的”这一个形容词的话,那么,他便是一个本世纪最杰 出的匪徒,最强大的匪徒,他所进行的犯罪活动,范围之广,简直是不可想 像的,从贩卖女人到伪制各国的钱币。
他残杀同道的手段,简直是骇人听闻的,以至人们称他为“死神”!各 国警局的资料室中,莫不将他的资料,列入头等地位,但是,我却无论如何 想不到,这样一个匪徒,竟然会如此文质彬彬!
他坐了下来之后,先向我看了一眼,昂起头来,叫道:“蔡博士!”一
个约有六十上下的老者,应声而出,他手中提着很大的一只药箱。“死神” 的脸上,仍然带着那样高雅的微笑,向蔡博士指了一指,道:“蔡博士是真 正的医学博士,有两个博士的衔头。”
蔡博士谦虚地弯了弯腰,神情也是十分文雅。“死神”又道:“这位朋 友,受了枪伤,蔡博士,你得令他快些痊愈,不要像你在缅甸战争中那样,
为日本皇军服务,将美军高级军官的轻伤变成重伤!” 蔡博士“哈哈”一笑,向我走了过来。他并没有花多久的时间,便将
我肩头上的伤口包扎的妥妥当当,又为我注射了一针,才又退了开去。“死 神”在椅上伸了伸身子,道:“好,我们该谈一谈买卖了,如果我没有认错
的话,这位是卫先生?”对于我并未曾自我介绍,而他便能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一点,我并不感到什么意外。不必客气,我也不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人物。
尤其是“死神”这样的匪徒,更应该一看我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紫水晶戒指, 便可以认出我来。我肩上的枪伤,经过“蔡博士”的一番手术,疼痛已然减 去了不少。应付像“死神”这样的人,暴跳有什么用?我也客气地欠了欠身, 道:“这是我所听到过的狡辩之中,最无耻的一种!”
“死神”的脸上一点怒色也没有,反倒作了一个极其欣赏的神情,道:“多 谢你的称赞。卫先生,我要和石小姐谈一件买卖,我想你是没有份的,请你 离开‘死神号如何?”我不明白“死神”和这位少女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纠 葛。但是无论如何,我绝不能听凭那少女一人,面对着这样一个凶恶的匪徒。 “不!”我挺了挺胸,语意十分坚决:“我既然在了,事情就与我有关!” “卫先生,”那少女却转过头来,冷冷地向着我说:“你还是快走吧!”
“死神”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卫先生,你想护花,怎知石小姐却不领 情,本人久仰阁下大名,很想和你做个朋友,不想和你做敌人,阁下请吧!”
我不等他说完,便“霍”地站了起来,一抖手间,两枚铁莲子,已然向两旁
守着的大汉,激射而出! 那两个大汉,虽然只有头部露在那个方洞上,然而我可以知道,这两
枚铁莲子,一定能够令得他们,再也没有放枪的能力。 因此,我并不去察看那两枚铁莲子发出的效果如何,就着两枚铁莲子
激射而出之势,向“死神”疾扑了出去!我左肩虽然受伤,但右臂的力道仍
在,在扑向前去之际,我身形一矮,想抓中“死神”的假腿,将他掀翻在地, 再打主意。可是,就在我刚一扑出之际,突然听得“吱”地一声,眼前银光 掣动,那头叫做“杰克”的长臂猿,已然向我迎面扑了过来,长臂晃动,向 我的双眼,疾抓了过来!这一下变化,确是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我那一扑
之势,不得不收住,连忙向后退出,只听得“死神”叱道:“杰克,住手!”
那头长臂猿极其听话,立即后退了开去,我定了定神,还想有所动作 时,又听得“死神”哈哈大一笑道:“卫先生,发的好暗器!”
我向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只见他手中所握的手杖,已
然横了过来,杖尖正对准着我,那手杖,竟是一柄特制的枪!杖尖对准我, 也等于是枪口对准着我!
“死神”的枪法之好,是全世界闻名的,他要射你的左眼,只要你是在 射程之内,便绝不会射中右眼的。我僵立在当地,进退两难。
“死神”仍然是微笑着道:“请坐!请坐!我最喜欢和勇敢的人打交道。
但是,我却不喜欢和拿生命作赌注的人打交道!” 在枪口的胁迫下,我只得退后两步,又坐了下来。“死神”向洞口两个
血流披面,已然昏了过去的大汉,望了一眼,道:“真对不起,我早应该想 到,对付卫先生这样有名的人物,派两个饭桶,有什么用?卫先生看看我的 这一个小设计!”
他打着“哈哈”,但手在他所坐的沙发柄上的一枚按钮上,按了一按。 只听得头顶传来一阵“轧轧”之声,我抬头看去,只见原来挂在舱顶的一盏
吊灯,灯罩是一朵莲花的形式,这时候,莲瓣垂了下来,露出一排枪口,那 根本不是灯!死神悠然道:“这是无线电控制的,我把按钮再按动一下,七 枪齐发,卫先生,我本是电工学博士,你不想试一试我的设计,是否可行的, 不是么?”
我只是愤然而默不作声。那少女的脸色,也显得特别难看。因为那七
根枪口,作扇形排列,有一半是向着她的身子的。
“好了,”“死神”滔滔不绝:“卫先生既然有兴趣, 我也不便加以拒绝。”他转向那位少女,道:“石小姐,三亿美金,虽
然可爱,但是你的生命,总不止值那一点小数目的吧?”
三亿美金!我当真给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难怪“死神”口口声声, 说这是一件“大买卖”了!
那少女偏过头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死神”“啧”地一 声,眯着眼睛,对那少女熟视了好一会,同时挪动一下坐姿,然后慢条斯理
地续道:“可爱的少女,可爱的谎言,石小姐,你知道的,地图在什么地方?”
“死神”在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中突然射出凌厉无比的光芒,令 人看了,心中不禁暗自生惊!我听得他提起“地图”,猛地想起刚才,在荒 岛上,那少女曾逼着那年轻人,拿出一份地图来的。地图、那一袋钻石、三 亿美元,在我脑中,迅速地转动起来。我感到我虽然要和“死神”作对,但 我仍是绝不能退出这一场争斗,不义之财,固然不取,但是无主的财物,我 倒一向主张取来做一些有用的用途的。那少女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的冷漠, 仍然道:“我不懂你说些什么。”
“死神”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一样:“自从你一在 印度的白拉马普屈拉河附近出现,装出对攀登喜马拉雅山十分有兴趣的时 候,我便派人注意你了。
我们不妨摊牌了,我所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来得多!黄俊呢?他从 意大利回来了么?啊,石小姐!你吃惊了!”
我回头向那少女望去,果然,她冷漠的面容中,现出了吃惊的神色。
“死神”又道:“现在,你愿意谈一谈了么?” 那少女的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神色,道:“你总得给我考虑考虑!” “死神”忙道:“当然!当然!”他身子向后靠了一靠,右手中指,离他 那沙发柄上的按钮,只有半寸。我虽然想再向他袭击,但是我和他相隔,足 有七尺,一个人移动七尺,速度再快,也及不上手指移动半寸的速度,所以 我只好不动。“死神号”一直在迅速的前进,已然到达茫茫大海之中。从“死 神号”前进的速度来看,我深信“死神号”虽然从外看来是游艇,但实则上, 却一定有着最佳的炮艇的性能!舱中静了下来,那少女抬起头来,望着对住 我们的那一排扇形的枪口,在呆呆地出神。足尖敲打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啪 啪”声。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当真在考虑向“死神”屈服,忽然,我猛地怔了 一怔,那少女的足尖,敲打着地板的声音,乍一听来,像是一个在焦虑之间 的不注意的动作。可是我听了没有多久,便已然认出,那是一种鼓语。世界 上的鼓语有许多种,也有专门研究鼓语的学者,我在这一方面,也曾下过不 少功夫,所以听出那是中国西藏康巴族人的鼓语。康巴族是藏族的一个旁支, 族人最是英勇善战,也擅于以皮鼓来传递消息,他们不但以鼓语召集战士, 也以鼓语来谈情。康巴族因为住在深山之中,所以他们的鼓语,也是最冷门 的一种,我倾耳细听了一会,只听得那少女不断地在叫唤:“勇敢的朋友, 效天空的大鹰,带着猎物飞去吧!”我深信那少女是在向我通这种鼓语,但 是我却弄不懂她是什厶意思。我拼命地思索着,也轻轻地以足尖敲打着地板, 回答她:“美丽的姑娘,你的声音我听到,但是我却不明白你的心意!”“死
神”本来在悠闲的抽烟,此际,突然定睛望着我们。 我心中吃了一惊,但我仍然装着不经意地点着脚,发出同样的鼓语。 “卫先生,“死神”突然叫了我一声,“你到过非洲么?”
“到过非洲的大部分地区。”我一听得他提起非洲来,心中就宽了不少。 他显然不愧是一个机警已极的人,他已看出了我和那少女之间,是在暗暗地 通着消息,而且我敢断定他也深诸不少鼓语,但是我更知道,康巴人的鼓语, 他绝对不懂!
“晤,非洲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他一面和我敷衍着,一面深深地思索。 我仍然留心着那少女足尖点地的声音,听得她道:“等我有所行动的时候, 你就可以明白。”
“死神”的面上,现出了一个坦然的神色。当然,这是他以为我们两个
人,只不过是焦虑而点着脚尖的缘故。那少女忽然道:“我想好了。” “死神”道:“我希望结果对我们的买卖有利。” 那少女微笑了一下(直到此际,我才发现她微笑起来,原来是那样的
甜蜜),道:“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份地图,但是我要分一半。”
“啧啧,”“死神”摇着头,道:“美丽的小姐,你实在不用那么多的。”
“为什么不要?我在那个山谷中住腻了,有这个机会,可以来到外面的 世界,我当然需要钱!”
“那么,由我送给石小姐一百万美元,也足够了!”“死神”满脸关怀的 神气。
“太少。”那少女的回答很干脆。
“好!”“死神”双掌一击,道:“咱们也干脆些,小姐,要知道我虽然得 到了地图,但未必能到手的哩,你取二百万吧!”那少女冷笑一声,道:“四 分之一。”
“死神”摊了摊手,道:“小姐,四分之一,是会引起匪徒窥视的,不过 你如果坚持的话,我可以答应你,地图在什么地方?”
那少女又是一笑,道:“在新加坡一家银行的保管箱中。”“死神”立即 道:“钥匙呢?”少女道:“你别忘了,我也是四分之一的股东!”
“死神”大笑起来,道:“对!我们一起去取,石小姐,如果取到了那一
大笔钱,我也打算退休了,你实在是为全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但是喜欢刺激 性新闻的人,却不免要埋怨你了!”
那少女跟着他笑了笑,道:“我离开的时候,曾经答应我母亲,拍几套 相片,带回去给她。如今,我不能回去了,这两套相片,我想托卫先生带去。” 她转过头来向着我:“卫先生,想来你不会拒绝的吧!”
我心中正感到愕然之际,突然想起她的鼓语来,她曾说:“当我行动的 时候,你就明白了。”如今,我的确已明白了。
因为我知道,她是要将那幅地图交给我!她想到利用公开交授这一点, 令得“死神”以为她没有那么大胆,而给她骗过去。但是这个办法,对付“死 神”这样的人物,会有用么?当我想到,那幅地图,分明是和三亿美元这样 庞大财富有关的时候,我的心也不禁激烈地跳动起来。而我继而一想,更是
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因为我想到,那少女将地图交给了我,她
当然不能再应付“死神”,而她的生命?? 但当时,我实在不可能全面详细地去考虑问题,只能立即道:“当然可
以!”那少女一笑,道:“我叫石菊,你一到中国和印度的边境,雅鲁藏布江 的下源,向人提起我的名字来,便一定会有人带你去见我的母亲了,相片在
这里。”她取出了两双尼龙纸袋来。我认得出其中一只,正是那年轻人给她
的,而另一只,却不知是什么。
我伸手接了过来,却不收起来而向“死神”一扬,道:“石小姐,我觉 得似乎应该让死神先生,过目一下!”“死神”的眼中,正射出猎鹰也似的眼 光,注视着那两只尼龙袋。
石菊道:“当然!要不然,他还当是那幅地图,就此交了给你哩!” 我对于石菊的镇定和勇敢,心中不禁佩服到了极点。我绝不是未见过
世面的人,但是那时候,我的手未免微微发抖!
“死神”立即道:“能够欣赏一下石小姐的倩影,当然是莫大的荣幸!” 我早知道“死神”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他的每一桩犯罪行为,几乎
都是十全十美,丝毫不露破绽的。他当然不肯轻易放过这两个尼龙袋的! 一时之间,我倒没有了主意,连忙再以康巴人的鼓语,向石菊一问:“给
他吗?”得到的回答很简单:“给他!” 老实说,我真给这一个回答迷惑了,我想我所料的,石菊要将那幅地
图交由我手中,带出“死神号”一事,绝对是不会错的。
但是,为什么她又肯将那两个尼龙袋,交到“死神”的手中? 难道说,那两个尼龙袋中,所包的根本全不是地图,那么,石菊此举,
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略想了一想,便将两个尼龙纸袋,放在地板上,向前面 推了过去,“死神”用那柄特制的手杖,将两个尼龙袋,挑了起来,眼却望
着我们。
石菊的脸上,现出极度不在乎的神气,两眼也直视着“死神”,而我, 虽然看不到自己,也可以知道自己脸上,是一片茫然不解的神色。
“死神”将两双尼龙袋掂了掂,取起了其中的一只,刚要撕开来的时候,
我的心已然“怦怦”地跳了起来,因为我认出,那尼龙袋正是从那年轻人一 多半就是死神提过的那个黄俊那里来的,石菊却笑眯眯道:“不要拆那袋,
那袋照得不好。??
“死神”的脸上,也带着微笑,道:“石小姐,你叫我不要拆这一袋,一 定以为我会不信你所说,仍然去拆这一袋的,但是我却不,我听你的话!” 他放了那一袋,取起了另一袋来!在那时候,我不禁佩服石菊罕见的聪明! 那时候,我也知道了石菊实质上是在进行一种极其危险的赌博,她先 赌“死神”不会拆开那两个尼龙袋来一看究竟的,她输了。但是她还有本钱, 她再赌“死神”只会拆开其中的一只来看,因为那两只尼龙袋,和袋中白纸 包着方方整整、薄薄的一包,从外表来看,实在是没有多大的分别。.第二 场的赌博正在进行,“死神”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已输了一着,他因为石菊
的一句话,而放下那幅地图,取起了另一只尼龙袋。 但是“死神”仍有大获全胜的机会,只要他拆开了一个尼龙袋,再拆
开另一个就行了! 而就算是石菊在第二场“赌博”上,取得了胜利的话,她仍然输去了
一项最大的赌注,那就是她的生命!因为她既然在“死神”的掌握之中,不 交出地图来的话,“死神”岂肯轻易地放过她?
我感到在那幅地图,和近十多年来,突然不闻声息的北太极门,一定 有着极其重大的关系,而石菊也准备以身殉图的了!
“死神”将尼龙袋拆了开来,又撕开了包在外面的白纸,里面是一叠, 约有二三十张,放大成明信片大小的相片,“死神”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
突然打了一个“哈欠”,显得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看完了之后,连包都不包好,便站了起来,连另一个尼龙袋,一齐交
给了我。我心中暗叫一声:石菊赢了!“死神”果然以为两袋全是相片,他 没有这个耐心再看下去!
我接过了相片和一幅地图,塞在衣袋中,只听得石菊道:“我们现在往
哪里去?”
“死神”伸了一个懒腰,道:“当然是新加坡,卫先生,再向前去,是一 个岛,你在使那里上岸如何?”我向石菊望了一眼,道:“好。”
然而,我又以足尖点地,仍用康巴人的鼓语,向她问道:“你怎么脱 身?”石菊的态度,非常悠闲,回答道:“你不必管我。”我进一步地发问:
“我们还可能见面吗?”实在的,我对石菊,心中已然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 感情,实在不希望离开她,她的回答是:“只有活佛才知道。”那句话,等于 是“只有上帝才知道”,鼓语中,当然是没有“上帝”这一字眼的。我心中 起了一阵冲动,几乎想将我袋中的那幅地图,交给“死神”,而换得我们的
自由。
但也正在这个时候,石菊转头,向我望了过来,她坚定无比的眼色, 压制了我的叫喊,我心中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而“死神”号在这时候,也已 然渐渐地驶近小岛了。船靠岸的时候,我在两名大汉的监视下上了岸,在我 回首一顾时我发现船首的“死神号”三字,已然被一块具有“天使号”的铁
牌所遮住。“死神”也踱出了甲板来“哈哈”一笑,道:“死神”和天使是差
不多的,是不?卫先生,死神号的速度,你应该知道,是任何水警轮所追不 到的,因此,你不必费神到警局去了。”我望着他,又望着舱中的石菊,心 中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
“死神”的手杖,在甲板上敲了两下,向我略略弯了弯腰,作了一个浅 浅的鞠躬,“死神号”的马达,又“啪啪”地响了起来,片刻之间,已然将
海水划开了两道,驶了出去。我呆呆地站在海滩上,心头感到莫名的惆怅, 石菊落在“死神”的手中,等于是一只脚在鬼门关中!我并没有考虑多久, 便决定要到新加坡去!
我的父亲,交给我一笔不算小的财产,我自己虽然不善于经商,但是 我却有一个很好的经理人,在出入口生意方面,每年均有不少的利润,在一
家餐馆中,和他通了一个电话,吩咐他立即为我订一张机票,我要飞到新加 坡去!
“死神号”游艇的速度虽快,但无论如何,比不上喷射式飞机的,我将
餐室的电话,告诉了我的经理人,要他将向航空公司交涉的结果告诉我,然 后,我要一个酸辣鱼汤,除下了呢帽,在餐室的卡位之中,舒服地坐了下来。
餐室中的食客,并不是十分拥挤,我微微地闭上眼睛。喷着烟圈,在 计划着到了新加坡之后,应该采取什么步骤。当然,第一步,先要知道“死 神号”是停在什么码头上,然后才可以采取步骤,这并不十分难,只要我先 到,就可以调查得出来的。
最困难的,当然是如何才能将石菊从“死神”的手中,拯救出来!
我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各种妥善的办法,侍者已然将汤送了来。我正 待开始饮汤时,忽然,一个衣服很褴褛的老太婆,来到了我的座位前,她手 中拿着两张马票,用颤抖的声音道:“先生,只有两张了。”(按:在这个故 事创作的时候,老人家在餐室卖马票是很普通的事,现在,连“马票”也绝
迹了,社会生活方式变动其快无比。)
我绝对不信任大马票的三百万分之一的中彩机会,但是在这样的情形
之下,我总不会吝啬那四元二毛钱的,我摸出了一张五元的纸币,那张纸币, 还是湿淋淋,实际上,我此际的衣服,也是十分潮湿,在先略略填饱了肚子 之后,我早已想好了下一步,是到浴室中去好好地睡上一觉。
在餐室中,遇到卖马票的老妇人,这本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是,就在 我将那张五元纸币,摸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却陡地兴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眼前的这个老妇人,有点不寻常。
这可以说,全是下意识的作用,在像我这样的生活,如果不是靠着有 猎狗般的警觉,有十条命,那十条命也早就完了。
那时候,如果我确切他说出那老妇人有什么不对,我也说不出来,只 是我觉得,她双眼不瞧着我的那张五元纸币,却向餐室门外,望了一眼。
我立即随着她的眼光,只见玻璃门外,有一条人影一闪,而也就在那 一瞬间,我看到那老妇人的左手,接近我的那盆“酸辣鱼汤”,跟着有一粒
小小的白色药丸,从她的手中,跌到了汤中,动作干脆利落,可惜逃不过我
的眼睛。她的动作,极是快疾,左手立即又伸手过来,将我的那张五元纸币, 接了过去,找回了八毛给我,我心中暗自吃了一惊,只见那粒药丸,落下的 时候,正好跌在汤上的一片柠檬上,立即溶化不见。
我已然准备立即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腕,但是转瞬之间,我却改变 了主意,接过了她找给我的八毛钱,那老妇人再不向别的顾客兜售,就匆匆
地走了出去。 刚才,我还以为那老妇人是被人利用的,但是看着她匆匆走出去的情
形,我已然发现,那老人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妇人,而是高超的、骗人的化妆
术的结果。 我一等她走出了门日,立即取出手帕,在汤中浸一浸,又将整盆汤,
连碟子泼翻在地,藏起了那块手帕,以便化验那“老妇人”放入汤中的那粒 药丸,究竟是什么成分。
当侍者听到声响跑过来的时候,我丢下了十块钱,便走了出去。
还没有出餐室,我就将大衣翻了过来??这件大衣,是我定制的,一 面是深棕色,而另一面也可以穿着,则是蓝色,在时间不允许周详的化妆时, 这样的一件大衣,可以有很多用处。
我又围上了围巾,像街头上的多数行人一样,走出了餐厅,略一观望 间,便看到那老妇人,正匆匆在转过街角去。我立即跟在后面,那老妇人一 直向前走着,走得十分匆忙,当然,她想不到后面会有人跟踪的,就是她想 害的人!我跟着她走过了两条街,忽然一辆救护车,“呜呜”地叫着,迎面 驶了过来,我看到那老妇人停了下来,脸上现出高兴的神情,我仍是低着头, 在她身旁走了过去,然而,又等她越过我的前面。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在是十分吃惊。那老妇人见到救护车,脸 上便露出高兴的神情,当然是她下的毒药,毒性发作得极大的缘故!(后来, 经过化验,证明我所料不错,那枚药丸,竞是氰化钾,在半分钟内,可以致 人于死地的!)我一直跟着她走,走上了一条斜路,见她摸出一支粉笔来, 在一张电影招贴下面的墙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上,打了一个交叉。 然后,她便走了回来,步履也不像刚才那样匆忙了。
我知道再跟踪这个老妇人,已然没有多大的意思,便远远地停了下来, 任由那老妇人离去。
没有多久,果然有一个阿飞模样的男子,来到了那电影海报的附近,
左观右望,看了一会,我看到他的眼光,停留在那个符号上,只见他嘴唇, “嘘”地吹了一声,转过身来,走入对面的一家咖啡室中。
我连忙跟了进去,只见他拿起了电话,我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取
了一个小小的机械在手,那是一种远程的偷听器,世界上绝不会超过十具, 我用的那具,是我个人研究的结果,当然,其他人也可能有同样的发明的。 我今天(我执笔的时候)听说这种东西,在美国已然非常普遍,作为
私家侦探所不可缺少的工具了! 我将偷听器握在掌中,放在耳旁,从他拨电话时,每一个号码倒转回
去的时间中,我首先得知了他所拨的号码(这又是一个小小的侦探术,拨零 字,倒转回去的时间最长,拨一字,则最短,每一个电话机都是一样的,你 可以不必望着人,只听声音,便知道那人所打的电话号码了)。
靠着偷听器的帮助,我甚至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那竟是一个异常性 感的女性声音。
只听得那飞型男子道:“老板吗?”那边答道:“是!”那飞型男子作了 一个手势,道:“解决了!”那性感的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道:“怕没有吧!” 那飞型男子,现出了尴尬的神色,道:“符号是??”那面的声音叱道:“住 口!”
飞型男子耸了耸肩,那女子的声音又道:“我接到的报告,是他走脱了,
我们已经??”本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她说话的,那对我实在有极大的作 用,因为她分明在对那飞型男子,道及下一步对付我的方法,可是就在她说 到最紧要关头的时候,咖啡室中的点唱机,突然怪声嘈叫了起来,那是一曲 猫王的“poorBoy”,相信熟悉这首歌曲的人,一定知道猫王开始的时候,是 怎样地大声怪叫的!
歌声将所有的声音,完全淹没,我只见那飞型男子搁下听筒,向餐室 望来,目光停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望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而紧接着,一 个穿着丝棉袄的人??他就是突然放下毫子去点唱的——也向咖啡室外走 去。
本来,我并不知道我的敌人是什么人,但如今我明白了。促使我明白
的原因,是因为我已然完全落入对方的监视之中。 我翻转大衣的把戏,只瞒得过那个下毒的“老妇人”,但是却并没有瞒
过其他监视我的人。
我相信除了“死神”之外,世界上虽然另有几个,极是狠辣,极是凶 顽的匪徒,但如果说此际,对我撒下了这样一张大网的,不是“死神”的话, 那简直是不可信的。
“死神”了解我,正像我了解他一样,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不会就此放 过我的!
他一定曾通过了无线电,令他的爪牙,注意我的行踪,而设法将我置 之于死地,作为他第几百号的牺牲品。
网是撒得那样的周密,我已成了一个网中之鱼了厶?多少年来,我遇 到过无数凶顽的敌人,斗上一斗了!
我已然是网中之鱼,不错,但是我这条鱼,却要不待对方收网,就从 网中跃出,直扑渔人!我决定立即到“死神”在当地的巢穴中去!
我先和我的经理人通了一通电话,知道晚上九时,正有飞机去新加坡,
已然弄到了机票。我再打电话给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的姓名我
不想宣布,他得到了那个电话号码的地址,和该址的主人的姓名,一个香喷 喷的姓名:黎明玫。我出了咖啡室,见到两个人,不自然地转过背去。我心 中暗自好笑,向他们直走了过去,他们脸上,现出了吃惊的神色,我倏地伸 手,在他们的肩上,各自轻轻地拍了一下。
他们两人想闪身躲避,可是我那两下,乃是我所练的武术,“飞絮掌” 中的一招“柳絮因风”,出手何等快疾,他们怎能避得开去?
他们给我拍中了一下,面上不禁变色,我却向他们一笑,道:“不必怕, 我不过是告诉你们,你们可以休息一下,不必再跟踪我了!”
然而,我抛下发呆的那两人,径自行出斜路,招了一辆的士,向找到 的地址而去。
现在是下午四时,我还可以有四个小时的时间,和“死神”的爪牙, 斗上一斗!
路上十分静,我不断地望着后窗,后面并没有车辆追来,偶然有一二
辆车,也全然不是追踪我的模样。 我心中暗暗得意,心想当我突然在那个“黎明玫”的面前出现的时候,
她一定会感到吃惊了!就在这个时候,我所坐的那辆计程车,突然停了下来。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司机已经转过身来,他手中握着一柄枪!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后面没有跟踪我的车辆!
这时,从叉路上,又驶出了一辆房车来。
“卫先生,到了!”那司机扬一扬枪管,指令我下车。我摊了摊手,道: “朋友,好手段!”一面打开车门,跨了出去,我刚一跨出,便立即“砰” 的一声,关往了车门,足尖一点,已然向前掠出了丈许,那辆房车,刚好停 了下来,坐在司机位上的一个人,正打开车门,准备跨下来,可是他尚未跨 出,我已然跃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杀猪似地叫了一声,连忙又叫道:“老三,别开枪,别开!” 那老三当然不能开枪,除非他想连他的同伴,一起打死。而且我也料
定未得到头目的指示,他是不敢擅自开枪的。 在那人的叫声之后,一切静到了极点,这时候,我突然听得有呻吟声,
从计程车的行李箱中传了出来,我明白原来的司机,此际一定在行李箱中。 “你们是来接我的么?”我冷冷地道:“现在,不必了!”那叫做“老三” 的男子,也已然走下车来,我手臂向前猛地一推,已然将抓在手中的那人,
向他猛地推了过去! 然后,立即跳入那辆房车,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飞驰而出,碾了过
去!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当房车向他们两人驰去的时候,他们的脸色, 简直已然是死人了,我一点也没有煞车的打算,就在汽车将要在他们身上碾 过的时候,我才一个转弯!
那辆汽车,发出了难听之极的“吱”的一声,在他们两人身旁不到二 十公分处擦过,向前疾驰而去!
我的驾驶术不算是“最好”的,至少,那位能将汽车以两个轮子,侧 过来行驶的先生,比我好得多,但是我相信刚才这一下,就算那两个人神经 极度正常的话,在半小时之内,他们也会失魂落魄的了。
我深信这时候,我已然摆脱了所有监视我的人,如果想就此离去,也 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我这人有一个脾气,那就是,已然决定了的事,绝不改变!
汽车向前疾驰而出,不一会,便在一幢洋房面前经过。那幢洋房,就 是我的目的地,但是我却并不在洋房的门前将车停下来。
目前,我的敌手,是世界上最凶恶、最狡猾、掌握最科学的犯罪方法
的匪徒,一丝一毫的大意,都可能使得我“神秘失踪”! 我将车子停在十公尺之外,那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那幢洋房的围
墙,我下了车,很快来到围墙脚下,围墙有近三公尺高,当然难不倒我,挺 气一跃间,整个身子,便已然翻过围墙。
我听得了一阵“汪汪”的狼狗叫声,但不等狼狗追到,我已然以极快
的身法,闪进了客厅,将一头大狼狗,关在门外。客厅布置得很豪华,像一 般豪富的家庭一样,收拾更是干净,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小酒吧中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在圆椅上坐了下来,不断地 敲打着叫人钟,没有多久,便有一个穿白制服的仆人,应声而至,他一看到
了我,不由得猛地一怔,连忙向后退去。
可是在他一现身间,我己然道:“不要走,你们的主人在么?” 那仆人当然是匪徒之一,虽然他的脸上没有刺着字,但是我一眼可以
看出来,他听了我的话后,进退维谷,显得极是尴尬。 我知道此时,自己身在匪窟之中,若不是极端的镇静,便一定会被这
般人“吃”掉,因此我一见他并不出声,便勃然大怒,身子一耸,已然从圆
椅上疾掠了下来,来到了他的面前在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左 右开弓,“啪”、“啪”两掌,已然掴到了他的脸上。那两掌,将他的身子, 掴得左右摇晃,而当他伸手撩起上衣之际,我已然先他一步,将他腰际的佩 枪,抓到了手中,抬起腿来,膝盖在他的小肚上又重重地撞了一下,将他撞
出了几步,倚在墙上,不断喘气。
“你的主人在不在?”我应声呼喝! 他面上神色,青黄不定,好久,才道:“在??在??我去通报!”看
来,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或许,他还以为我是“死神”手下得宠的人物,
所以挨了打,也不敢反抗。我将夺来的手枪,放在膝上,特地拣了一张靠墙 角的沙发,坐了下来,那挨了打的仆人,也退了出去,没有多久,我忽然听 得一个甜蜜的女子声音,就在我的身侧响起,道:“到富土山去滑雪好不 好?”
那女子的声音,虽然一入耳,我就辨出她就是我利用偷听器,在电话 中曾听到过的那个声音,但因为陡然其一,而且就在我的身侧,我不免也为 之吓了一跳。连忙掉过头去,只见沙发旁边,放着一盆万年青,声音就是从 花盆中传出来的。
当然,这是有着传音器装置的缘故,一弄明白之后,便丝毫不足为奇。 我所困惑的是,那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一定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可
知那挨了打的人,的确是以为我是他们自己人的。 我当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才好,就在略一犹豫间,只听得那女子的
声音“格格”地笑了起来,那种笑声,更是充满了一个熟透了的女人的诱惑, 随即又听得她的声音,道:“你一定是卫先生了,卫先生,你为什么那么发 怒,又何必玩弄手枪?”
我一听得她如此说法,心中不禁生了一阵轻微的后悔之意。客厅中空 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但是我的情景,不知在这幢房子那一角落的这个女
人,却可以看得明明白白。
而如果这只是“死神”的大本营的话,只怕我再也不能活着离开了! 当下我竭力镇定心神,将背心靠在沙发道:“你是黎小姐吧,你不用派
人下毒、跟踪、绑票,我已经来了!”
第三部、奇女子
可是,事实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一眼能看清她的时候,我不 由自主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完全是需要以极度的礼貌来对待的女 子:
她的年纪,很难估计,在二十五岁左右。她的脸上,一点也没有化妆, 肤色白晰,体态优雅。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的丝棉袍子,更显得华贵之中,另有一股 优雅的韵味,她轻盈地来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道:“请坐。”
在那一刹间,我只觉得奇怪,她的面容神态,和石菊竟是那样相同! 相同得就像是两姐妹一般,直把我看得呆了。
但是我当然只是心中惊讶,并没有继续向下想去。因为,一个深通西
藏康巴人的鼓语,看来是在康藏一带长大的少女,和在城市的一个妇人之间, 无论如何,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
她一现身,我已然感到自己此行,失败的机会,多过成功:因为这样
的对手,是最难应付的对手!我才一坐下,她也大方的坐了下来,道:“卫 先生,那两个请你来的朋友,要派人去抬他们回来么?”
我笑了笑,道:“不用,他们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了!”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你真是罕见的人才,死神也这样说,
他吩咐我,不借任何代价,要将你置于死地!”
我的脸色,保持着镇静,道:“你不妨代我回答他说,我也想花一点代 价,请他到地狱——或者是天堂也说不定——去旅行一次。”
那美妇人笑了一下,道:“每个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愿望,即使那愿望 太奢侈。但是卫先生,你这次却是输定的了!”
我早已知道,自己是输多赢少,但是我仍然要出其不意地挽转劣势,
她的话才一出口,我一欠身间,左手已然向她手臂抓去。 我的动作,是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地快,电光石火之间,我只见她的
脸上,掠过了一丝极其吃惊的神色,老实说,我甚至有不忍下手的感觉,但 是立即间,我已然特她的手臂握住,同时,也已然将枪口对准了她的纤腰。 我刚一将她抓住,便听得背后,传来了颇为轻微的“拍”地一声,紧
接着,一只水晶吊灯,便“乒乓”碎裂,掉了下来。 我并不回头去看,因为我可以料定,那是在紧急关头,将枪口向上,
打歪了一枪。 如果不是我当机立断,立即扑上前去,将那女子抓住的话,破裂的将
不是水晶吊灯,而是我的脑袋了!’ 那美妇人脸上惊恐的神情,很快地就收了起来,就在我的枪口,抵住
她的纤腰的时候,她竟然发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道:“卫先生,你这样,
未免有失君子风度了!”
我向碎水晶吊灯处奴了奴嘴,道:“黎小姐,你这难道就是君子风度?” 她又微笑了一下,叫道:“黄先生你不必再用枪对着他了,他下了一着
高棋,我们暂时,屈居下风!”她讲的话,仍然那样的风趣!
接着,我见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大踏步地走向前来,我定瞎一看间, 不由得大惊失色,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黄俊!
他手中握着一柄手枪,枪口上装着长长的灭声器,刚才那一抢,很明 显,就是他发的!我真给弄糊涂了,这个年轻人,忽然之间,怎么会成了“死
神”的同党了呢?黄俊来到了我面前站定,道:“卫先生,我有一件事情,
要和你商量,我们可否单独谈谈?”
“不,”我摇了摇头,控制了那美妇人,是我生命的保障,我当然不会轻 易地将地放开的!因为,目前我所处的形势,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黄俊面上现出了为难之色,我毫不客气地道:“黄先生,在荒岛上的时 候,我曾认为你是无耻之徒,但在你的脸上,却带着不屑的神气。如今,果
然我还有一点眼光!没有认错人!” 黄俊面色愤然,望了我好半响,才渐渐地平缓下来,道:“卫先生。我
和你单独谈谈,实在对你有莫大的好处!”我冷笑一声,道:“好处?包括刚 才险些射中我的那一枪么?”
黄俊的两道浓眉不住地跳动着,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如果不信我,
我也逼得要对着人,说出来了:“我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脸,我发 觉他的脸色之中另有一种极其诚恳的愿望。从一个人的脸容,来研究他内心 的变化,是绝对可靠的,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甚至根据他的助手—— 华生医生的神情,而追踪他的思想!
从黄俊此际的神情来看,我觉得实在有必要,去听他的话,因为我感
到他的话,是可倍的。 我考虑了一下,道:“黄先生,在这幢房子中!你以为我们可以有单独
谈话的所在么?”那美妇人在这时插口道:“卫先生,你们可以离开这问屋
子。”
“当然,”我立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弥也可以恢复自由?”
“卫先生,你不要太自信了!”她突然以极快的语调说,同时,右手一指, 一指戳向我腹部的“分水穴”,出手之快,简直难以想像,我绝末想到她竟 然也是个中高手,腹际一阵发麻,不由自主,弯下身去,而我刚一弯下身, 从颈之上,又中了重重的一下。
那一下打击,令得我双臂一阵发麻,眼前金星直冒,不但将她松了开
来,而且手中的手枪,也“啪”地落在地毯之上! 手枪才一落地。胸口又“砰”地中了一掌。这一掌的力道之大,更是
大大地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不是我从小在名师督促之下,就是这一掌,便 可以令得我立受极重的内伤!
可是,因是我体内的功力,自然而然地生出了抵抗之力,她的这一掌,
仍然令得我眼前发黑,身子向后,跌翻了出去。 幸而客厅上所铺的地毯很厚,我虽然摔得重,但是却没有受什么伤害。 等到我坐倒在地,抬起头来看时,她已然优闲地坐在沙发上。谁能想
到,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妇,刚才曾击倒我这样的一个大汉? 她以穿着绣花鞋的足尖,拨了没落在地上的手枪,道:“卫先生,你仍
旧可以拾起它来对付我的。”我喘了一口气,无话可说。黄俊忽然道:“师叔,
你刚才这种环三式,可就是师门绝技‘猛虎三搏免’么?” 她摄微地点了一点头,黄俊的面上,现出极其惊叹佩服的神色。 我一听得黄俊称呼她做师叔,不由得陡地呆了一呆,随即我骂了几声
“该死”!当然那是骂我自己,为什么在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黎明玫之后,竟 会一点也不作预防:因为黎明玫的名字,有个时期是个大响亮过的,过去我 也只邻她。
黎明玫这个名字,我在一看到的,就感到有点熟悉,但是我竟会想不 到,这个黎明玫,就是十多年前,曾经名驰大江南北,令得武林中人,不论
黑白两道,尽皆为之失色,武功造诣之高,犹在北太极掌门人之上的北太板 门长辈之中,最年轻的一人!
那时,她正是十九二十的年纪,芳踪到处,所向无敌,我知道她到过 上海,那时我正在南洋,特地赶到上海,想会她一面,但是她在上海,惩戒
了上海黑社会七十二党的党魁,从数百人的包围之中,从容脱出之后,已然
不知所终。 这件事,我一直以为憾事,当时,我年纪正轻,是颇想向她领教一番
的。
结果,我很庆幸。未曾与她交手,但是我也很遗憾。因为黎明玫这个 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怎么样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了。
想不到,事隔十三年,我竟然和她见面,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场合之下! 我定了定神,也不急于站起来,道:“黎小姐,体赢了。” 黎明玫面上,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道:“不算什么,卫先生,体刚才
向我出其不意的那一抓,是扬州疯丐金二的嫡传功夫,方今世上,只怕只有 你一个人,会这手功夫了!”
我虽然败在她的手中。而且败得如此狼狈,但是听了他的话,我也不 禁有点自傲起来,道:“黎小姐果然好见识。”
黎明攻一笑,道:“我的师姐,有几句话要和你说,你和他单独地谈一
谈吧!”她一面说,一面略伸了伸懒腰,向楼上走去。 那柄手枪,仍然留在地毯上,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突然
扑了过去,把枪在手,向她背后发枪??但是我只是想了一下,并没有想这 样做。黄俊已然走了近来,低声道:“卫先生,咱们到花园去。”
我站起了身,心中一直在想,何以十三年前,侠名远播的黎明玫,竟
会为死神服务,黄俊又何以来到了此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七点钟了, 我实在没有再多的时间,和黄俊商谈。
“黄先生,”我冷冷地道:“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想告辞了。”
“当然有!”他的脸色很庄严,几乎是附耳向我说:“如今,只有我一个 人知道,也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幅地图,石菊是交给你了!”
我陡地吃了一惊,定晴望着他。
“让我们到花园去,好不?卫先生,你应该相信我。”他的面色,极其减 恳。
我考虑了并没有多久,便跟着他来到了花园中,我们站在草地的中心, 从二楼的一个长窗中,我可以看到黎明改正在踱来踱去。
“黄先生,你刚才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先发问。
“那表示我和他们,并不是一伙,和你所想的完全不同,你想我的枪法,
当真那么坏么?”他和我缓缓地走了几步,然后附嘴在我耳边低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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