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



序言




  这个故事,是所有幻想故事中最奇特的一个,奇特在它虽然看来是一 个幻想故事,可是却再实在也没有――东方的一个大城市会彻底毁灭,那是 “气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都知道这个大城市的名字,也知道这个大
城市会在什么时候毁灭。 卫斯理能做的事――孔振泉说他是“吉星”――只是在事前,也就是
现在,尽他的一切可能告诉大家:如果有可能,赶快离开这座快毁灭的城市 别存半丝半毫悻念,赶快,尽一切可能!
大灾劫必然会发生,一定会!
可以逃避的话,尽一切力量逃避! 留下来的,必然遭劫!
天啊!


两点说明

卫斯理(倪匡)

  第一点说明:香港俚语,“追龙”这个名词有特殊意思--指吸毒,尤 其指用锡纸加热来吸食海洛英粉的行为,是一个专门动词。香港的反吸毒运 动,有标语:“生龙活虎莫追龙”,可知“追龙”一词,应用相当普遍。
  我写的“追龙”故事,当然和这种特殊的意义毫无关连。这情形恰似 早年记述过的一个故事“蛊惑”,我写的是蛊的迷惑,和粤语中的“蛊惑”
一词的含义,绝无关连。 第二点说明:“蛊惑”是蛊的迷惑,“追龙”,是不是追寻龙的踪迹故事
呢?为了避免有这样的误会,所以要作第二点说明:也不是。
  追寻龙的踪迹,倒是一篇科学幻想小说的题材:恐龙是已经绝迹了的, 生物某地,忽然发现了恐龙的足迹,于是组织探险家去追寻,结果可以是找 到了恐龙或找不到,但过程,照例有很多惊险可写--深入蛮荒啦,沿途的 原始森林啦(可以查参考书,抄大量古代动植物的名称、形状、生长过程),
也可以写蛮荒的风景,可以写大量古代生物(照样查参考书,抄一些名词上 去,甚至连拉丁文名字也抄上去,以示作者的渊博),再加上人物有忠有奸, 添点爱情,就是一篇科幻小说的样版!只可惜,照这样方式写出来的东西, 决不会好看,可能有大量科学,却少了幻想。我如果照这样的方式去写,“卫 斯理”这个名字,大约至多只能出现在三五本书上,而决不是像如今这样的 四五十本。公式化的故事,读者很快就会厌倦。
  那么,“追龙”记述的究竟是什么故事呢?当然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 看下去,自然会明白。



第一部:一个垂死的星相家

  那天晚上,雨下得极大。大雨持续了大半小时,站在歌剧院门口避雨 的人,每个人都带着无可奈何的神情,看着自天上倾泻下来的大雨,雨水沿 着檐泻下来,像是无数小瀑布,雨声哗哗地吵耳,有车子经过时,溅起老高 的水花。歌剧散场,大量听众涌出来时,大雨已经开始。听歌剧的人,衣著 的大雨天,天气大都十分闷热,小小的空间中挤了好几百人,更是令人难以 忍受,可是雨势一点没有停止的意思,越来越大。
  我对歌剧不是很有兴趣,它和我的性格不合:节奏太慢--主角明明 快死了,可是还往往拉开喉咙,唱上十分钟。可是白素却十分喜欢,我陪她 来,她显然对这次的演出十分满意,所以看她的神情,并不在乎散场后遇上 大雨的尴尬,还是在回想刚才台上演出的情景。
  等了大约十多分钟,我觉得很不耐烦,一面松开了领结,一面道:“车 子停得不很远,大不了淋湿,我们走吧。挤在这里有什么好。”
白素不置可否,看起来她像并不同意,我又停了一会,忍无可忍,而
且,剧院方面在这时候,竟然熄了灯,向外盾去,在路灯的照映之下,粗大 的雨丝,闪闪生光,去淋一场大雨,重新尝尝少年时常常淋雨的滋味,也是 很有趣的事。
所以,我不理白素同意与否,拉着她的手,向外面挤去。 我一手抻向前,一面不断道:“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我快挤到门口,我向前伸出开路的手,推了一个人一下,那个人转过 身来,用十分粗大的声音,向我呼喝着:“挤什么,外面在下大雨。”
那是一个样子相当庄严的中年人,身子也很高,身体已开始发胖,略
见秃头,浓眉、方脸,一望而知是生活很好、很有地位,一面还用十分不耐 烦的神情望着我。
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还是要请你让一让,我愿意淋雨。” 那中年人的口唇动了一下,可是他却没有再说什么,我拉着白素,在
他身边走了过去,一面向前走着,一面向白素咕哝着:“这种人,不知道为
什么这样怕淋雨,看他的情形,就算他爸爸快死了,他也会因为下雨而不去 看他。”
  白素瞪了我一眼,她感到我说话太刻薄,就会这样白我一眼。在白素 瞪我的同时,我听得那中年人发出了一下愤怒的闷哼声。
也就在这时,忽有人大叫了起来:“卫斯理!”
  这时,挤在剧院门口和大堂的人虽多,但是也决没有人大声讲话,只 是在低声交谈或抱怨,所以那一下大叫声,几乎引得人人注意。我站定,循 声看去,想看看是哪一个混蛋在做这种事。
  我看到一个人距离我大约十公尺,正急急忙忙,向我挤过来,他挤过 来的情形,比我刚才挤出来时粗野得多了,在他身边的人都皱着眉。
我也立时认出他是什么人来了,他是陈长青。 陈长青是我的一个朋友,至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在“木炭”这
件事中,有详细的叙述。十分有趣,他不但接受一切不可理解的怪事,而且, 还主动凭他的想像,去“发掘”古怪的事情。
  他挤到那中年人的面前,伸手推那中年人,我心中暗暗好笑,心想, 那中年人一定不肯放过陈长青。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中年人被陈长青推得跌了半步,他却全
然没有愤怒的反应,他只是向我望来,张大了口,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我心中奇怪,无法去进一步想,何以那中年人对于陈长青粗鲁的动作, 竟然不提抗议。
陈长青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前,仍然大声嚷叫着:“卫斯理,见到你可真
好,我刚有事找你。” 他大声一叫,附近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我们这里来,我立时道:“好,
有什么话,我们一面走一面说好了。” 陈长青呆了一呆,陡然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说?外面在下大雨!”
我实在不想和他多说什么,所以我立时道:“那好,你避雨,我走了。”
  我立时向外走去,不理会陈长青。陈长青叫道:“卫斯理,有一件怪事 要告诉你,你不听,会后悔。”
  我十分明白陈长青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的所谓“怪事”是怎么一 回事:走路时有一张纸片飘到他的面前,他可以研究那张纸片一个月,以确
定那是不是什么外星生物企图和他通信息。
  我也知道他不会跟出来,他会以为他的“故事”可以吸引我,会再转 回去找他。
  我和白素向外走去,下了石阶,大雨向我们撒下,不到半分钟,我们 已经全身都湿了,我觉得有人跟了出来。我并不回头,反正身上已经湿了,
淋雨变成十分有趣,我拉着白素向前奔着,故意拣积水深的地方用力踏下去,
踏得水花四溅,然后哈哈大笑。 白素也兴致盎然,跟着我向前奔着。 我们奔出了一段路,白素在我耳际道:“有人跟着我们。”
我想那是陈长青,所以我立时道:“陈长青,让他淋淋雨也好。” 白素简单地道:“不是陈长青。”我怔了一怔,停了下来,这时,我们
恰好在路灯之旁,白素的身上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满脸都是雨珠,雨水 还不断打在她的脸上,看起来美丽得像是迷幻的梦境,我忍不住亲了她一下, 白素有点害羞,向我身后,略呶了呶嘴。
我转头看去,看到在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不是陈长青,身上当然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上,直向下淌水,令
得他连睁眼也有困难,样子狼狈之极,我要仔细看,才可以认出,他就是刚 才我向外挤出来时,呼喝过我的那个中年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着我,只是一看到他现在的狼狈相,我忍不住哈
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我昂起头,让雨水打进我张大的口中,那使人有一种 清凉的感觉。
我还在不断笑着,白素推了推我:“这位先生好像有话要对我们说。” 那中年人一面抹着脸上的雨水,一面望着我,欲语又止。 我不再笑,大声道:“你想说什么?刚才你已经告诉过我外面在下大
雨,谢谢你提醒我。” 那人的样子更狼狈,白素忙道:“我们的车子就在前面,到前面去再说
吧。”
  那人还没有说什么,一辆黑色的大房车,已疾驰而至,就在我们身边 停下,一个穿制服的司机,神色骇然地从车中连跳带跃地下车来,向着那中 年人,叫道:“二老爷,你你,二老爷,你??"这个司机多半从来也未曾见 过那中年人淋雨,所以除了“二老爷,你”之外,他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被他的“二老爷”吓坏了。

这时,那位“二老爷”才算是开了口,是对我说的:“卫斯理先生?” 我点了点头--由于雨实在大,所以我点头,竟有一蓬水点自我头上
洒了开来。
那中年人又道:“可以请两位上车?” 我摇头--又是一蓬水点四下散了开来:“我看没有什么必要。” 那中年人有点发急,一面伸手抹去脸上的水,一面道:“请??。你答
应,我有事??。事实上,有一个人要见你,他??。快死了,要见你是他 的心愿,我希望??。对不起,我不是很习惯求人。”
  我本来有点心动,本来,有一个快死的人想见我,不论目的是什么, 我总应该去让他见一下。可是那中年人最后的一句话,却又令我大是反感。
我立时道:“那么,从现在起,你该好好习惯一下。” 那中年人给我的话弄得不知如何才好,我已经转个身,准备离去,可
是那中年人却立时来到了我的身前,我向他望去,看到他满脸雨水,简直就
像是在痛哭流涕。而白素又轻轻拉我的衣袖,我知道白素的意思,是要我答 应他的要求。
那中年人叹了一口气:“卫先生,请你先上车再说!” 他说着,走过去,打开车门,而且一直握着车门的把手。
那个穿制服的司机又吓坏了,大声叫着:“二老爷,你,二老爷,你!”
这个司机,仿佛除了“二老爷,你”之外,就不会讲旁的话。 白素说了一声“谢谢”,先进了车,在我上车后,他才进了车厢。 大房车三排座位,他上了车之后,坐在正式座位对面的那排小座位上,
面对着我们。 三个人的身上全湿透了,车子的座位上,套着白色的椅套--一般来
说,只有老式和保守的人,才会这样子做。椅套因为我们一坐下,也变得湿 了。
那司机连忙也进了驾驶座:“二老爷??"那中年人道:“回家去。”
  司机答应了一声,车子发动,向前驶去,车头的灯光照射之处,雨还 是大得惊人。
  那中年人坐在我的对面,我直到这时,才仔细打量他一下,发丙了接 近六十岁,淋过雨之后,更显得他脸上皱纹相当多。
他在身上摸着,在湿透了的上衣中,摸出了一个小皮包,小皮包往下
滴着水,他苦笑了一下,在皮包中取出了一张名片来给我:“我的名字是孔 振源。”
  说出自己的名字,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负。孔振源,这个名字我倒 听说过。他不算十分活跃,但是却有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属于世家子弟从商, 经营方法比较保守,殷实而可靠,决不参加任何投机冒险的事业,维持着自 己的作风。
像我们这样,全身透湿,坐在车子中,车子的设备再豪华,也不会是
一件舒服的事,所以我想速战速决,快把问题解决掉算了。 孔振尖一面不断抹着脸上的水:“是家兄。” 我“哦”地一声:“为什么呢?” 孔振源的神情,变得十分踌躇,像是他哥哥为了什么要见我,难以启
齿。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应该知道我望她是什么意思,我是在对她说:

“你看,你上了他车子,他讲话就开始吞吞吐吐了。” 白素还望了我一眼,我也知道她的意思,是在安慰我:“既然已上了车,
就算了吧。”
  孔振源咳嗽了几声:“卫先生,家兄年纪比我大??"我听得他这样说, 忍无可忍:“这不是废话吗?要是他年纪比你小,他是你弟弟了。”
  孔振源给我抢白着,才被大雨淋过的脸,红了起来:“不,不,我的意 思是,家兄的年纪比我大很多,他大我三十八岁,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先父六十六岁那年才生我。”
  两兄弟之间,相差三十八岁,这并不常见,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而孔 振源的父亲是在哪一年生他的,想来想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我立 时现出不耐烦的神情。
孔振源道:“家兄今年九十三岁。” 我挥了一下手:“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见我,直接一点。”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在想:“难怪司机叫他‘二老爷’,大老爷, 一定就是他那位九十三岁的‘家兄’。”
  孔振源又再度现出吞吐和尴尬的神情,我有点凶狠地瞪着他,孔振源 的样子更惶恐,涨红了脸,才挣扎出一句话来:“他??。是个星相家。”
我还未曾有任何反应,他又补充道:“他自以为是个星相家。”
我道:“那又怎样?” 孔振源苦笑了一下,看情形,像是下定了决心,把要讲的话讲出来,
他吸了一口气:“星相家??。他讲的话,很多人??。我意思是说普通人
不容易听得懂,而且他的年纪又大了,健康情形极差,所以,他说话,颠来 倒去,很??"我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说话不是很有条理?”
  孔振源用力点着点,我道:“阁下说话也未必见得有条理,他为什么要 见我?
孔振源自然很少给人加以这样的评语,所以他现出了懊怒的神情,闷
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但是他吵着要见你,至少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一直 不去睬他,因为他看来实在很不正常,要不是他??。健康情形越来越差, 今晚又恰好碰到了你。??"我“哦”地一声:“他快死了?”
  孔振源摇着头:“医生说就是这几天的事,根本他几乎大部分的时间昏 迷不醒。”
  我皱着眉,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也苦笑了一下。一个垂死的星相 家,有什么事呢?真是难以想像。
  我并没有多想,因为很快就可以见到这位垂死的星相家,他自然会告 诉我为什么要见我。
  车子继续向前驶,雨小了一点,路上的积水在车头灯的照射下,反映 出耀目的光彩。车子转了一个弯,开始驶上山坡,可以看见一幢大屋子在山
坡上。
  那是真正的大屋子,完全是旧式的,在黑暗中看来,影影绰绰,不知 有多大,那些飞檐,看来像是一头一头怪鸟。
我由衷地道:“好大的屋子。” 孔振源的语气中带着自豪:“先父完全仿照明代的一个宰相徐光启的府
第建造的。”
我笑了一下:“要是家中人少的话,住在这样的巨宅之中,胆子得大才

行。”
  孔振源显然有同感,点了点头,车子已经来到了在门口,两扇大门, 衬着门旁的大石狮子,看来极其壮观。司机按了按喇叭,大门缓缓打开,车 子直驶进去。是一个极大的花园,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有多少亭台楼阁。
  车子直驶到主要建筑物前停下,雨已停了,两个穿制服的男仆,走下 石阶,打开车门。
当湿淋淋的孔振源跨出车子时,那两个男仆的眼睛睁得比鸽蛋还大。 我和白素也出了车子,和孔振源一起进了大厅,又有几个仆人走了出
来,垂手侍立,神情都很古怪。因为我们三个湿透了的人,还在淌水。一个 管家模样的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叫道:“二老爷??"孔振源挥了挥手: “去看看大老爷是不是醒着,带这两位,去换一些干衣服,快!”
  官家连声答应着,我虽然急于看一看那个九三十岁的垂死星相家,但 是身上湿透了,总不是很舒服的事,所以由得那管家,带着我和白素,进了
一间房间。 房间的布置半中不西,是四五十年前豪阔人家常常见的那种,如今只
能在长篇电视剧中才看得到。 我们脱下外衣,管家捧了两叠衣服进来,放下之后,又恭恭敬敬退了
出去。
  我拿起衣服来一看,不禁哈哈大笑,那样的内衣裤,真只能在博物馆 中才找得到。送来给我的外衣,是一件质地柔软的长衫,还有十分舒适的软 鞋。
  等到白素穿好了衣服时,我望着她,她看来像是回到了二十年代,一 件绣工极精美的长衫,月白色底,紫色滚边,不知道以前是属于这大宅中哪
一位女眷的。 我们打开门,孔振源已等在门口,他也换上了长衫,他抱歉地道:“对
不起,家兄未曾结过婚,我妻子早过世了,这是旧衣服。”
白素微笑道:“不要紧,这么精美的衣服,现在不容易见到。” 孔振源吸了一口气,带着我们向前走去,走廊很长,建筑的天花板又
高,灯光又不明亮,就像是在一个博物馆中。 走廊尽头的转弯处,是梯级相当大的楼梯,我们本来已经在二楼,又
走上了两层,才看到管家迎了上来:“大老爷一听是卫先生来了,精神好得
很,才喝了一蛊参汤。” 孔振源点头,我注意到,这是大楼的最高一层,这一层的结构,和下
面几层不同,并没有长走廊,有两扇相当大的门,门上画的是一幅巨大的太 极图,看起来古怪之极。
  在门外,另外还有几个人在,有的穿着长衫,有的穿着西装,还有几 个护士模样的人。
孔振源走过去,他们都迎了上来。
  一个看来神情相当严肃的老者先开口:“情形不是很好,那是回光反 照。”
  那位老先生看来是一位中医,孔振源点了点头,望向另外几个人,那 些人大约是西医,其中一个道:“可能是,但是他一听到卫先生会来,那种
特异的表现,医案中很少见。”
我听到他们这样说,心中更是奇怪,看样子他们还要讨论下去,我提

高声音:“别讨论了,我就是他要见的人,让我去见他。” 那个第一个开口的老者,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阁下也是习医的?” 我懒得回答他,只是向孔振源作了一个手势,孔振源推开门,我们三
个人,一起走了进去。才一进去,我就呆住了。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大的一间房间。看来,整个顶层,就是这一间
房间,那房间中,全是一排一排的书架,那些书架不是很高,放满了线装书, 在众多的书架之中,是一张很大的床,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
那人一点不是我想像中的垂死的老人,相反的,他身形十分高大,躺
在那里,给人以“巨大”的感觉,他仰天躺着,一头又短又硬的白发,很瘦, 他是那种大骨架的人,所以在十分瘦削的情形下,使他看来十分可怖。
  他双眼睁得极大,望向上面,我循他的视线,向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望 去,又吃了一惊。
在那张床的上面,天花板是一幅巨大的玻璃,足有五公尺见方。这时
雨势又开始大起来,雨点洒在玻璃上,形成一种看来十分奇特的图案。 我知道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就是孔振源的哥哥,那个星相家,他这
样布置他的卧室,自然是为了方便观察星象。 孔振源带着我和白素,向床边走去,床上的老人缓缓转过头,向我望
来。他的双眼看来还相当有神。由于他瘦,骨架又大,整个头部如一具骷髅,
但偏偏又有一双相当有神的眼睛,所以更是怪异。 孔振源沉声道:“大哥,卫斯理先生来了。” 老人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停在我的身上一会,我也来到了床边,老人
发出沙哑的“啊”的一声:“你父亲没有来?”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孔振源道:“大哥,他就是
卫斯理先生。” 老人又“啊”地一声,声音听来更沙哑:“是个小娃子?” 我摇头道:“孔先生,那是因为你年纪太大了。”
  床上的老人震动了一下,开始吃力地挣扎,孔振源忙过去,扶起他来, 把枕头垫在他的背后和头部。老人又抬头透过天花板上的玻璃去看天空,这
时,除了雨水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我耐心地等着,虽然不说什么,心中却在暗自焦急,因为看起来,这
老人的生命不会有太久,他要是再不说,可能每一分钟都会死去。
  沉默足足维持了五分钟,老人连续咳嗽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道:“卫斯 理,你仔细听我说的话??。我没有??。时间再讲第二遍了!你听着,一 定要找到他们。”


第二部:垂死星相家讲的莫名其妙的话




  我呆了一呆,老人讲得很慢,有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我全然可以听得 懂他的话。但是我却全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还未曾来得及发问,老人突然激动起来,身子发着抖,抬起手来, 像是想指向什么,但显然他已太老了,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所以实际上并
没有指向什么,他几乎是在嚷叫:“阻止他们!阻止??。他们??"孔振源

忙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叫道:“大哥。” 老人嚷叫的声音听来十分嘶哑,简直有点可怕,而且他一面叫着,一
面手还在发抖、挥舞,身子也激动得在乱晃,我仿佛可以听到他骨头在发出
格格声! 孔振源叫了几下,那老人略为镇定,我忙趁机问:“对不起,请你说得
具体一点,他们是谁?我上哪儿去找他们?阻止他们干什么?” 我意识到那老人的生命,随时会消失,所以一连发了三个问题,想在
最短的时间内,把问题弄清楚。
  老人盯着我,他眼中那种难以形容的光采,令得他的眼珠看起来像是 闪烁不定的宝石。
被这种眼睛盯着,有蜈蚣在背脊上缓缓爬行的感觉,极不舒服。 他盯了我一会,突然转过头去,望向孔振源。
孔振源忙道:“大哥,有什么吩咐。”
  看来,孔振源对这个比他大了三十多岁的大哥,十分尊敬,而且也十 分爱护。老人的喉际,发出了一阵痰涎滚动的声音,发抖的手指着孔振源, 骂道:“你??.。这小槌子,你骗我,随便了一个小娃子来,告诉我??。 他是卫斯理,你??.。真不是东西!”
孔振源捱了骂,脸涨得通红,向我望来,那神情活脱认为我是冒牌货,
所以累得他捱骂。 我又好气又好笑,立即自己告诉自己:把一切经过当成是闹剧算了,
应该离开了。
我并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对,我不是卫斯理,我是冒充的。” 孔振源大吃一惊,失声道:“你--"那老人立时道:“当然是冒充的,
如果他是真的卫斯理,他不会向我问那些蠢问题,我一说了,他就会明白。” 他说着,还伸手在孔振源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再道:“你上当了??。 快去??。找真的卫斯理??。我时间可不多了。”
他说着,身子左右挪动,孔振源一定习惯服侍他,立时又扶着他躺下。 老人躺下之后,神情相当奇特。通常,人躺下之后,眼睛总是闭着的,
可是他躺下之后,双眼却睁得极大,一直瞪着。 孔振源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才好。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多逗留,
可是老人刚才那几句话,却使我极不服气。
  我自然知道我是真的卫斯理,可是那老头子说什么?他说如果我是卫 斯理,我就不会问他那些“蠢问题”。我的问题怎么蠢了?他老糊涂了,说 的话不清不楚,谁听得懂?
  可是我刚才已赌气说了我不是真的卫斯理,现在一时之间又改不了口, 看来,还是非走不可。就在这时,白素笑了一下,用道地的四川乡音道:“老 爷子,他喜欢开玩笑,他真是卫斯理,如果你有什么事要他做,尽管吩咐。” 或许是白素的声音比较动听,也或许是她的态度比较诚恳。总之,不 知是为了什么,愿意听白素话的人,比愿意听我的话的人来得多,真正岂有
此理。
  这时,那老人也不例外,白素一说,他那双虽然睁大着,但是眼珠却 凝止不动的眼睛,先向白素望了一眼,立时接受了白素的解释,又向我望来, 发出了一下表示不满的声音,我勉强向他笑了一下,他又挣扎着要坐起来, 孔振源忙又把枕头塞在他的背上。
  
  他精神看来比刚才好得多,但是在开口之前,还是向我再度上下打量 一番,我不去理会他,自顾自拽过一张椅子来,面对着椅背坐下--这样坐 法,不信可以作一个试验,六七十岁的人,十个有八个看了要皱眉,何况那 老人已经九十三岁了。果然,我才一坐下,那老人的神情就十分怪异,但是 他却没有用言语表示不满,他只是闷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他们早就在 捣乱,本来情形还好,可是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
  孔振源告诉过我,他哥哥讲话颠来倒去,这时,他说得认真,我还是 听不懂。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也是一片疑惑之色,我向孔振源望去,他 在苦笑。
  我不再发问,问了,要给他说是假冒的,我假装明白,点了点头,附 和着:“是啊,太不像话了。”
  想不到这倒合了老人的胃口,他长叹了一声:“是啊,生灵涂炭!庶民 何辜,要受这样的荼毒!”
我想笑,但是有点不忍。 可是那老人像是遇到了知己:“有一个老朋友,在去世之前,我和他谈
过,他说:该找你谈一谈,唉,振源也是,有名有姓,可是他一找就找了好 几年,才见到你。”
孔振源有点委屈:“大哥!”
我笑着:“介绍人是谁?” 老人道:“江星月老师。”
我怔了一怔,刹那之间,肃然起敬。江星月是一个奇人,我和他之间
的交往不十分多。 江老师对中国古典文学有极深的造诣,医卜星相,无所不精,尤其对
中国的玄学,有着过人的见解。 江老师是一个非凡的人物,他是这老人的朋友,我可以相信一点:那
老人的胡言乱语中,一定包含着什么,值得仔细地听一听。
  我坐直了身子,感到还是不妥,又把椅子转了一个向,规规矩矩坐好, 才道:“是,江老师是我十分尊敬的一个人。”
  老人感到高兴地笑了起来,用手抚摸着下颔:“江星月比我年纪轻,他 学会看星象,是我教他的。”
我唯唯以应,心想老人多半在吹牛,反正江老师已经过世,死无对证,
随便他怎么说好了。 老人继续在缅怀往事:“他学会看星象的那年是十三岁,比我足足迟了
十年--"我咽下了一口口水,本来是想任由他讲下去,不去打断他的话头 的,但是实在忍不住,还是插了一句口:“那样说来,你三岁就开始观察星 象?”
老人当仁不让地“嗯”了一声:“我三岁那年,就已经懂得星象了。” 我咕哝了一句:“比莫扎特会作曲还早了一年。”这一句话,惹得白素
在我的背后,重重戳了一下,我转过头去,向孔振源作了一个鬼脸,孔振源 的神情,尴尬之极。
  老人又发出了一下喟叹声:“九十年来,我看尽了星象的变化,唉,本 来,我们有什么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各路星宿,以万物为刍狗,可时现
在越来越不像话了,总得去阻止他们。”
我用心听着,一个研究星象九十年的人,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一个人对

星象的研究在他之上,所以我必须用心听他的话。 可是他的话,不论我怎么用心,都没有办法听得懂。我只好仍然采用
老办法:“是啊,阻止??。可是,怎么??。阻止呢?”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心中暗骂了好几声见鬼。 老人却郑重其事,又叹了一声。要说明的是,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
双眼一直瞪得老大,望着天花板上的大玻璃,可是天正在下雨,雨水打在玻 璃上,四下散了开来,形成了奇形怪状的图案,根本看不到星空。
老人一面叹着气,又道:“至少,得有人告诉他们,换一个地方??。
换一个地方去??。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不要再在这可怜的地方??。戏耍 了??。他们在戏耍,我们受了几千年苦,真该??"他断断续续讲到这里, 突然剧烈地呛咳了起来。我忙向孔振源使了一个眼色,孔振源倒十分识趣, 忙道:“大哥,你累了,还是改天再说吧。”
我真怕那老人固执起来,还要絮絮不休地说下去,那真不知如何是了
局。想不到老人倒一口答应:“是,今晚来得不是时候,明天??。不,后 天??。嗯????。后天亥子之交,卫先生,请你再来。”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亥子之交”是午夜时分,我心想,我才不会 那样有空,半夜三更,来听你这个老头子胡言乱语。
孔振源看出我不肯答应,就挪动了一下身子,遮在我的前面,不让他
的哥哥看到我的反应,“大哥,你该睡了。” 老人点了点头,孔振源又扶着他躺了下来,老人仍然把眼睁得很大。 我一时好奇,道:“老先生,你睡觉的时候,从来不闭上眼睛?” 老人看来已快睡着了,用睡意朦胧的声音答道:“是,九十年了。”
我“嗯”地一声,老人又道:“睁着眼,才能看。”
我问:“你睡着了,怎么看?” 老人先是咕哝了一声,看来他十分疲倦了,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
题:“睡着了,可以用心灵来看,比醒着看得更清楚。”
  在这样一个老人的口中,竟然有这样“新文艺腔”的话讲出来,倒真 令人感到意外,我道:“谢谢你指点。”
  老人没有再出声,只是直挺挺地躺着,睁大着眼,看起来,样子怪异 之极。
孔振源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们一起退了出去,才出了那间房间,孔
振源就向我打躬作揖:“对不起,真对不起,我说过,他讲的话,普通人听 不懂。”
我苦笑:“不是普通人,是根本没有人听得懂。” 白素突然向我望了一眼,她不必开口,我就知道她的意思,是对我这
句话不以为然。 外面那些医生,看到孔振源出来,都纷纷围了上来,孔振源不理他们,
一直陪我到客厅,我们被雨淋湿的衣服,已经熨干,我们换好衣服,一打开
门,看到他还站在门口。 这倒令我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我道:“孔先生,你太客气了,我喜欢认
识各种各样的人,能见到令兄,我也很高兴。” 孔振源叹了一声:“我想??。请卫先生后天??"他支支吾吾着讲不
下去,我拍着他的肩:“到时,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一定来。”
孔振源又叹了一声,才道:“谢谢。”然后他大声吩咐司机,把我们送

回歌剧院附近我们的车子处,我驾着车,驶回家。



第三部:白素对莫名其妙的话的解释




  在回家途中,我道:“刚才你瞪我一眼,是什么意思,是说世上有人懂 得那老人的话?”
  白素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好好想一下,设法去理解他的 话。”
我有点冒火:“他可以说得清楚一点,不要让人家去猜谜。” 白素沉默了片刻,才道:“老人的话,其实也不是很难懂。”
我“嗯”地一声:“请解释一下,我不懂。” 白素道:“他的话,一再运用了‘他们’这个代名词,我想,那可能是
一种神秘的力量,他自三岁起就研究星象,所以,可以容许作这样的一个联 想:这种神秘力量,和星象、星空有关。”
我静静地听着。
  白素又道:“仔细回想一下他所说的话,你就可以得到一个印象:这种 神秘的来自星空的力量,影响地球上普通人的命运,已经很久了,而他认为, 越来越过份,所以,一定要阻止这种影响继续发生下去。”
我还是保持着沉默。 并不是说,我对白素的话不同意,白素的解释,有条理至极,能把杂
乱无章的一番话,弄得可以说得通。 我只是不认为那老人知道什么怪力量在影响人类。 白素再道:“他把阻止这种神秘力量影响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而
他知道你,由江老师介绍。” 我睁大眼:“你是说,他叫我飞上天去,去和那些星星打交道?”
  白素皱了皱眉,我知道她不是很赞成我的这种态度,所以我又笑了一 下:“那个老人,生命快结束了,人在临死之前,会胡言乱语!”白素仍然蹙 着眉,过了一会,才道:“或许是我的解释太不清楚,事实上我也没有一个 明确的概念,所以说不明白。”
我道:“你说得很明白:来自星空的一种神秘力量,在影响着地球人。”
  白素先是“嗯”地一声,接着又沉默了相当时间,才道:“在你想来, 我的解释如果成立,那应是一种什么样的神秘力量,什么样的影响?”
  我听得她这样问,不禁呆了一呆。白素的神情显得十分认真,我自然 也必须认真作答,所以,我也想了一想。在我思索不语之际,白素点燃了一
支烟,递了给我,我一直抽着烟,因为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在我
思索的时候,我又仔细把那老人所说的杂乱无章的话,想了一遍。 然后,我才道:“如果肯定真有这种力量,有可能是,在无际的星空之
中,在某一个星球上,有着一种科学高度发展的生物,这种生物,通过了特 殊的方法,在控制地球人的思想和行动。”
白素双眉蹙得更甚:“你这样说,只是三流科幻小说中的情节。”
这句话,要是出自别人的口中,纵使我不当场翻脸,也非恼火不可。

可是白素这样讲我,我除了不断地眨着眼,表示抗议之外,只好道:“假设 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有神秘力量来自星空,影响地球。”
白素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是在回答我的话:“可是神秘力量,为什么
一定来自其他星球上有高度智慧的生物?” 白素的疑问,不可理解。如果星空中有力量可以影响地球人,智慧必
然在地球人之上,这是逻辑上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引证,可是白素却对之表示 怀疑。
我也咕哝了一句:“那来自什么?总不会是其他星球上的一块石头,具
有神秘力量!” 白素没有作声,侧着头,忽然笑了起来:“你的话,有时会有点道理。” 我不禁呆了一呆,她刚才还否定我的话,怎么一下子又变成有点道理
了?
  我想等着她进一步的解释,可是她却又没有说下去,已经到了家门口, 我们走进屋子,白素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
  而我对那个老人的胡言乱语,本来也没有多大的兴趣,所以她不提, 我也不提。
  我进了书房,还没有坐下,电话响,我顺手按向电话座上的一个钮掣, 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来:“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我一听就听出那是陈长青的声音,几乎随手就要按去另一个钮掣,令 对话中断,可是陈长青已惨叫了起来:“叫挂上电话!”
我想到上次,我们那么多人,在他家里耽了好几个月,他一点怨言也
没有,似乎应该对他好一点。所以我一面脱下外套,一面道:“好,请长话 短说。”
陈长青道:“我来看你,马上来。” 我道:“现在好像不是访客、交际的时间吧。” 我这样说,当然是说,已经很晚了,这种时候,不适宜到人家家里去,
讽刺和拒绝他前来。 可是陈长青在电话中的声音,却突然兴奋了起来:“卫斯理,原来你也
在研究。告诉你,现在最宜访客。”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何以我这样的一句话,会引得他有这样的反应。
我道:“你在说什么?”
  陈长青有点得意地笑了起来:“现在的时候,访客大吉,对造访者和被 访者,都是吉利的,但是,对坐在西南方的赌徒却大凶,非输个倾家荡产不 可。对于????"我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吼叫了起来:“你语无伦次,在说 些什么?”
  陈长青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我说的是星相学,根据星象来推算吉凶, 你刚才不是说,现在好像不是交际访客的时间,那可能是你推算有误,你不 妨再仔细算一下,现在的时辰是??"我啼笑皆非,我拒绝他来,他却扯到 时辰的吉凶方面去。可是他提到了星相学,却又像我心中一动,因为我才听 过一个老人的胡言乱语,何妨再听听陈长青的。
而且,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他,他一定会冤魂不息,一直缠我。 我叹了一声:“你来吧。” 陈长青来得真快,不到十分钟,门铃声已经响起。 我一面去开门,一面大声道:“是陈长青,谁知道他又胡言乱语什么。”

白素也大声应我:“快去开门吧。” 我来到门口,门铃不断响着,那种按铃的方式,实在令人讨厌,我打
开门,陈长青一步跨进来,我想起他刚才的话,一拳照准他的肚子打去。刚
才他说现在是访友的“好时辰",我先叫他捱一拳,看看是不是真的”好时 辰“。
  我和陈长极为熟稔,对熟朋友,有时行动逾分一些,老朋友也不会见 怪。
也当然,我那一拳,不会用太大的力道,大约会使他痛上半分钟,令
得他的表情十分怪异,如此而已。我一打出,陈长青陡然一惊,“拍”的一 声,拳打在他的腹际,他腹际分明有什么硬物填着,我一拳就打在那硬物之 上。
  这时,轮到我发怔,而陈长青却得意非凡地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 掀开上衣,取出他放在腹际的一本硬皮书。
  他笑得极高兴:“卫斯理,我早知道你会否定我的话,一见面就让我吃 点苦头,打人是你的拿手好戏,所以我早有准备。”
  我给他笑得十分狼狈,有点老羞成怒:“我现在还要重重踢你一脚,我 不相信你的小腿上也有了保护。”
陈长青呆了一呆,然后一本正经地道:“你不会。”
我扬眉:“敢打赌么?为什么我不会?” 陈长青道:“因为我推算过了,现在是访友的好时辰,不会有不愉快的
事发生。”
  我真想重重踢他一脚,但是我随即想到:没有理由这样对待朋友,所 以我没有踢他,只是指着他:“我不踢你,是因为我不想踢你,和时辰无关。” 陈长青大摇其头:“你错了,你不踢我,是因为在这个时辰之内,不会
有人去得罪朋友!” 我十分恼火,想踢他一脚,可是十分怪,我又真的不想踢他。 我的神情十分怪,陈长青又高兴地笑了起来:“你看,即使是你,也无
法和整个宇宙的规律相抗。”
我用力关上了门:“什么宇宙规律,你胡说八道什么。”


第四部:陈长青的怪异经历




  陈长青举起了手,样子肃穆:“我的新发现:宇宙之中,有一种规律, 这种规律,因为宇宙中亿万星球运行位置不同而产生,可以影响到地球上的 一切。”
他讲到这里,戏剧性地顿了一顿,等待我的反驳,可以更引发他的长
篇大论,我知道他的心意,故意表示冷淡和不感兴趣,连“嗯”也不嗯一声。 陈长青多少有点失望,只好自顾自再说下去:“最简单的例子,是月亮 的盈亏,可以影响地球上的潮汐,而地球上的一切生物的行为,也受无数星 球运行的影响,若是掌握了这种规律??"他得意洋洋讲到这里,我才陡地
插了一句:“那就可以做个算命先生,或者去摆一个测字摊。”陈长青瞪着我,
大声道:“卫斯理,我不知道你对星相学一点研究也没有。”

我对星相学自然有研究。 事实上,还相当有研究。星相学的范围十分广阔,从观察星象来预测
地球上将会发生的大事,到根据星象来测定一个人的命运和揣摩一件事的
吉、凶,等等,全是星相学。 这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其理论基础是:地球是宇宙无数星球中的
一个,它就不能不接受其余星球的牵引、影响,地球上的生物,更不能摆脱 其他星球对之产生的影响作用。
我懂星相学,我只是不以为陈长青也懂星相学。
  所以,陈长青这样说,我“哼”地一声,嗤之以鼻,连争也懒得和他 争。
  陈长青等了片刻,未见有什么反应显得很失望,改口道:“好了,就算 你对星相学有研究,你也必然不知道我最新的研究,有了什么发现。”
我先让他让楼梯,请他在书房坐下,然后,十分诚恳地对他道:“长青,
我对星相学的兴趣不浓,也不想知道你有什么发现,尤其是今天晚上。因为 我才见过一个垂死的老人,他向我说了一连串有关星象的莫名其妙的话?? "我想向陈长青解释不想听他多讲的原因。
  可是,陈长青才听到这里,陡然跳了起来,现出惊讶之极的神情来: “这??.。这个老人的名字是孔振泉?”
  孔振源的那个哥哥究竟叫什么名字,我始终不知道,这时陈长青叫了 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点了点头:“我看是,他的弟弟叫孔 振源。”
陈长青哼了一声:“孔振源不是什么好东西,爱摆老爷架子。” 我笑道:“你又不是他家的仆人,老爷架子再大,也摆不到你的头上
来。”
  我顺口这样说着,可是陈长青的神情,却怪到了极点,他看来十分忸 怩和不好意思,但是即又有一种掩不住的得意。
  我不知道他何以对这句话会有这样的反应,只好瞪着他,陈长青支支 吾吾了半晌,才说道:“我做过孔家的仆人,专门伺候大老爷。”
  我又是惊骇,又是好笑,指着陈长青,一时之间不知怎么说才好。陈 长青的家世十分好,承受了巨额的遗产,随便他怎么胡花都用不完,他怎么 会跑到孔家当仆人去了?
  陈长青也不是什么风流人物,不见得会是看上了孔家的什么女孩子, 像风流才子唐伯虎那样,冒充书僮,为了追求异性。
这真是怪事一椿,令我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陈长青又笑了一下:“真的,前后一年。” 我忙道:“从头说来,不过别太罗嗦。” 这时候,白素走近门口,和陈长青打招呼,我忙叫住了她:“长青在孔
振源家里当了一年仆人,来听听他是为什么,恐怕是为了追求孔家的女厨
子。”
  陈长青道:“少胡说,你们知道,我对星相学,一向很有兴趣,很多人 告诉我,真正对星相学有资格的,只有一个人:孔振泉。”
  白素走进来,坐在我的身边。陈长青又现出那种忸怩的神情,我道:“你 不必怕难为情,你做过的怪事够多了,不在乎那一椿。”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于是我就设法,想去向孔振泉请教,可是托了不

少人,孔振泉根本不见人,我走投无路,看到报上有一则招请仆人的启事, 指定应聘者要懂古代星相学,有一定的学识,主要的工作,是服侍一个相当 难服侍的老人。我一打听,就是孔家在请仆人,于是,我立刻去应征。”
我笑了一下:“以阁下的荦荦大才,自然是一说即合了。” 陈长青听出我话中有讽刺的意味,有点恼怒,但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
好。白素在一旁道:“陈先生你这种为了追求学问,锲而不舍的精神,真令 人敬佩。”
陈长青忙连声道:“谢谢,谢谢。”
他一面向白素道谢,一面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只装作看不见。 陈长青又道:“我一去应征,立即录取,于是,我就成了孔家专门伺候
大老爷的仆人,工作很清闲,因为孔大老爷几乎大多数时间,不是看书,就 是躺在床上,观察星象。他关于天文星象方面的藏书极多,世上不会有任何
地方,再有那么多这类书籍。”
  我到过孔振泉的那间大房间,虽然陈长青的话我大都不同意,但是, 他这种形容孔振泉的藏书,我倒大有同感,所以点头表示同意。
  陈长青高兴了起来:“他并不禁止我翻阅他的藏书,每当我有疑问,看 不懂的时候,他甚至还替我解答,我和这个老人,相处得算是融洽,只有一
次,他大发雷霆,几乎将我开除。”
我扬了扬眉:“那一定是你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 陈长青现出十分委屈的神情:“其实不关我的事,在他那张床的床头,
有一只黑漆描金的小柜子,紧贴着他的床放着的??"他说到这时,向我望
来,我有点惭愧,因为我没有注意在床头是不是有这样的一只柜子在。可是 白素却立时道:“是的,有这样一只柜子,金漆描的是北斗七星图,而且还 用一种十分古老的中国锁锁着,这种古老的锁,十分罕见,叫九子连环锁, 要开启这种锁十分困难。”
  白素说一句,陈长青就忙不迭地应一声“是”,等到白素说完,他已应 了十七八声“是,”奉承得有点肉麻--多半是陈长青做了一年仆人养成的 习惯。他示威似地望向我过来,令人十分生气。我立时冷笑道:“谁不知道 九子连环锁,一定要把锁上的九个连环扣解开来,才能开锁,手续十分繁复, 只有笨人才会对那种东西有兴趣。”
  我听陈长青提到了这只柜子,又提到孔振泉大发雷霆,就猜到他一定 是未经允许,自己去开那九子连环锁所闯的祸,所以才故意那么说,因为我 知道,以陈长青的好奇、好动的性格,他若是天天对着这样一柄锁,一定会 想去把它解开来。
  果然,我一猜就中,陈长青涨红了脸半晌讲不出话。过了好一会,他 才道:“我喜欢难题,要解开这样的锁上的活扣,有时还必须运用中国古代 的计算方法,所以一有空,我就趁大老爷不觉察,去解那个锁。”
我抓住了他话中的语病:“为什么要趁他不觉察的时候才进行呢?”
  陈长青神情极尴尬:“我??。第一次摆弄那个锁的时候,就被他??。 严厉斥责过,叫我再也不要去碰它。”
  我摇着头,长叹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事情再明白也没有,越是叫陈 长青别去碰,他越是要去碰,孔振泉的警告,显然一点用也没有。
陈长青道:“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锁解开了,打开了那个柜门,柜子
内,是一只较小的柜子,在那只较小的柜子上,有着两把九子连环锁,正当

我懊丧莫名的时候,明明是睡着了的那老家伙,却大喝一声抓住我的头发??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想想陈长青那时的狼狈情形,实在是没有法 子不笑。连白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陈长青自己也不禁苦笑,悻然道:“这糟老头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 扯着我的头发向外拉,一面还杀猪一样地叫着。他这样一闹,自然很多人都 来了,孔振源也来了,摆起老爷架子骂我,我心想这里也耽不下去了,态度 反倒强硬。谁知我一强硬,老头子反倒客气了起来,赶走了所有人,先是望 着我,半晌才说了一句:柜子里的东西动不得,你以后最好别再去动它。”
我“嗯”了一声:“你肯不动?” 陈长青理直气壮:“当然不肯,可是那小柜子上的两套连环锁,实在太
难解,费尽了心机,一点进展也没有,不几个月,孔老头子的病越来越重, 几乎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孔振源换了一批医生护士来服侍他,就把我解
雇。”
我“唔”地一声:“雇主解雇你,你可以要求多发一个月工资。” 陈长青抡起了拳头向我一拳打来,我一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叫道:
“喂,是你自己说的,这是宜于访友的时辰。” 陈长青叫道:“宜于访友的时辰过了,现在,最宜打架。”
白素笑了起来道:“别像小孩子那样,你和孔老先生在一起一年,在星
相学方面,一定得益良多?” 陈长青缩回手去,神情变得很严肃:“是的,首先,我肯定了一个原则。” 看他说得那么认真,我倒不好意思和他捣蛋,只是作了一个手势,鼓
励他说下去。 陈长青像是一个演说家一样,先清了清喉咙,直了直脖子,才道:“我
可以确定,中国传统上,一切推算的方法,全源自天象的变幻,子平神数也 好,紫微斗数也好,梅花神数也好??。没有一种,不是根据星象的运行、 聚合来推算的。”
我道:“这算是什么新发现?” 陈长青道:“连中国最早的一本占算的经典作易经,也全和天上的星象
有关。
  我以前听得有人对“易经”持这种说法,但我在这方面的所知不是太 多,所以只是答应了一声。
  陈长青道:“你不信,易经流传几千年,各家有各家的解释,总是抓不 到痒处,唯有依照星象来解释,才能圆满,例如,什么叫‘九龙无首,吉’
呢?这里的‘龙’,是什么意思?” 我态度严肃:“我想,‘龙’,是代表了某一个星座。” 陈长青用力在我肩头上拍了一下:“对!把一些星,用想像中的虚线连
结起来,看来像是一条龙,当这些星体的运行,龙首部分观察不到,就是大 吉的吉日,一切占算推算的方法,全从星体运行而来。”
我举起手来:“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但是却不认为那是什么新发现。” 陈长青不断眨着眼,像是想反驳,过了片刻,他才说:“你同意星象的
变动,可以影响地球上人类的一切活动?” 我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有一部分人,坚决相信,星象的
变异,会影响地球上人或其他生物的活动,从而发展到,可以依据星象变异
来预测吉、凶。这种学问,可以笼统地称之为占星学。正如陈长青刚才所说,

所有推算未来吉凶的学问,其实都属于占星学的范畴。 占星学在古代就已经十分发达,“夜观天象,见一将星下坠,知蜀中当
折一名大将”这样类似的记载,在中国古代,屡见不鲜。
  一颗流星划空而过,就可以断定地球上某一个人的运命,这是一件十 分玄的事,要我下肯定的答覆,当然不容易。
  陈长青用挑战的目光望着我,又道:“怎么,你不是经常自称可以接受 一切玄奥的事情吗?”
我摊了摊手:“是,但这种事,至少是要若干事实来支持,不单是一种
凭空的想像。” 陈长青的样子很迷惘,像是根本不在听我的解释,过了一会儿,他才
道:“星象可以预示吉凶,只要肯定一点,就可以趋吉避凶。” 我闷哼了一声:“理论上是这样,只要你真推算得正确,而且知道会发
生什么样的凶事、什么样的吉事。”
  陈长青苦笑了一下:“唉,其实我对这方面的研究,还不是很深入。不 过我相信--这是我和孔振泉相处一年来的心得,孔振泉的推算已达到了万 无一失的境地。”
  我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陈长青却十分紧张,而且认真:“你想想,他 既然有了这样的能力,就可以洞察未来,知道灾难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会在
什么地方发生,当一个人掌握了这种力量之后??"我吸了一口气:“旁的我 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能预知未来,极其痛苦。”
陈长青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我伸直了身子:“在我过往的经历之中,认
识两个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一个是美丽的少女,她知道自己会在十分恶劣 的环境中死去,而且尸体腐烂不堪,所以她就拼命去找尸体不腐烂的方法, 结果,和她预知的一样。”
陈长青喃喃地道:“太??可怕了。” 我摊了摊手:“另一个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科学家,他有预知能力,他知
道自己要死在手术台上,结果也正是如此。他形容一个有预知能力的人,所 过的日子,就像是在看一张旧报纸,全然没有生活的乐趣和希望。”
  陈长青缓缓点着头:“我知道你说的那两个人是《天书》里的姬娜和《丛 林之神》中的霍景伟。”
我叹了一声:“是啊,两个可怜的有预知能力的人。”
  陈长青用力挥着手,用十分高亢的声音道:“那是他们自己不对,像姬 娜,她明知自己要在恶劣环境中死去,她为什么不去避免,防止死亡的发生, 而只是消极地去追寻防止尸体腐烂的方法?”
我想了一想:“预知未来发生的事,无法改变。” 陈长青又道:“既然如此,她追寻防腐法不是多余么?” 我有点恼怒:“人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总会做一点没有意义的事情。” 陈长青再道:“还有,那位霍景伟先生,他自己要求上手术台,明知自
己会死手术台上,还要去作这种要求,这太说不过去。” 我闷哼着:“你想和命运作抗衡?” 陈长青陡然站了起来,把他的胸挺得笔直,看来十分有气概,大声道:
“命运所最不可抗衡的一点,是它的不可测,既然事先可以测知,而且知道 影响命运的来源,为什么不能从根本上着手,来改变命运?”
我和白素,凝视着陈长青。

  他站直身子,用慷慨激昂的调子说话,我心中有一种滑稽感。可是等 到他讲完之后,我却默然,心中对他很有钦佩之意。
陈长青这个人有一种极度的锲而不舍的精神。他相信世界上任何事情,
只要通过不断的努力,就一定可以达到目标,虽然事实上,世界上有太多的 事情,决不是单靠努力就可以成功。
  像他那种性格的人有可爱之处,也有可厌之处,可以肯定的是,当他 这样讲的时候,他真相信自己所讲的一切,而且,他会照他订下的目标去做。
这值得令人钦佩。
  白素的心意显然和我的相近,她缓缓道:“陈先生,你的意思是,可以 通过某种方法来改变人的命运,或者使应该发生的大灾祸不发生?”
陈长青用力点着头。 我忙道:“等一等,请你说得明白点,具体一点,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
地球上要发生的事?”
  陈长青双手挥舞着,由他的动作来看,可以看出他的思绪也十分混乱, 连他自己也未能说出什么具体的方法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们先来 确定一点,占星学也分为两派,一派是认为,地球上将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才在星象上显示出来。”
我“嗯”地一声:“对,另一派是认为,星象上有了显示,地球上才会
发生大事。” 陈长青立时钉了一句:“你认为哪一派的说法对?”
我只好苦笑:“我甚至不是星相学家,有什么资格说哪一派对,哪一派
错?”
  陈长青十分坚决地说:“一定要认定先有天象,再有世事,这才能改变 世事。
我举起来:“对,不然,世事根本无法改变。可是,你要弄清楚一点:
在你的前提下,要改变世事,必须改变星象。” 陈长青用力点着头:“对,譬如说,荧惑大明,主大旱,那么就使它的
光度减弱??"不等陈长青讲完,我已忍不住怪叫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
么?”
陈长青道:“我在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说明改变星象就能改变世事。” 我道:“是啊,你的例子太简单了,荧惑,就是火星,你是知道的?” 陈长青翻着眼:“当然知道,这还用你说?” 我道:“好,当火星因为某种完全不知道的原因,而光度忽然增强,就
是星象上的‘荧惑大明’,有这样的天象,地球上就会大旱。” 陈长青道:“对,你何必一再重复?” 我吸了一口气:“你消灾的方法就是使火星的光度,回复正常。” 陈长青歪了歪嘴,一副不屑的神情:“总算使你明白了。” 我忍住了怒意,也忍住了笑:“好,那么请问陈先生,你用什么方法去
使火星的光度暗下来?” 陈长青翻着眼:“那我不管,我只是提出一个可行的方法,怎么去做,
那不是我的事。 或许,放一枚巨型火箭上火星,在火星上引起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使火星光度减弱;或许,这样一来,会使火星光度反而增强,造成更大的灾
害,那谁知道!我只是说,当火星的光度增强主大旱,必须令火星的光度减

弱。”
  我忍住了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摔出去的冲动:“是啊是啊,有道理,我还 有一个方法:制造大量黑眼镜,叫地球上每个人都戴上,看起来火星的光度 弱,大旱灾就可以避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陈长青知道我在讽刺他,涨红了脸,嚷了起来:“那么伟大的发现,你 竟然当作玩笑!
你??。你??"我叹了一声:“我们不必再讨论下去了。” 陈长青十分沮丧:“那么,至少你该答应我的要求,当你再去见孔振泉
的时候,带我一起去。” 我道:“那老头子倒是约我再去,可是我根本不准备去。或许,他活不
到和我约会的那个时间,看看你有什么法子可以使他长命些,例如,发射一 枚火箭,去托住一颗小流星,不让它掉下来,说不定孔振泉就可以不死了,
再让你去侍候他一年半载。”
  陈长青满脸通红地吼叫起来:“卫斯理,你是我见过的混蛋中最混蛋的 一个。
  他骂着,向门口冲去,冲到了门口,停了一停,转过身来,面上更红, 想骂我,却没有骂出口,只是转向白素:“我真同情你。”
然后,他用一种十分重的脚步,奔下楼梯,又把大门重重关上,走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我道:“你想我怎么样?他说的不是废话吗?” 白素想了一想:“至少,他在理论上提出了改变世上大事发生的一种方
法。”
我道:“是啊,理论上,永远无法实行的理论,就是废话。” 白素不想和我争论,伸了一个懒腰。当晚我看了不少有关星象方面的
书才睡,先是孔振泉,后是陈长青,把我弄得有点糊里糊涂,使我感到对这 方面所知,实在不是很多,需要补充一下。
但是看了大半夜的书,却并没有多大的进展,中国的这方面著作,大
都语意艰涩难解,西洋方面的,又刻意蒙上一层神秘。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的:星体的运行,不单与地球为邻的太阳系行星,甚至遥远到不可思议的星 座,它们的运行、位置,都对地球上的一切现象有密切关系。作为宇宙中亿 万星体的一个,地球不能摆脱宇宙中其他星体对它的影响!



第五部:黑色描金漆的箱子




  第二天,我有另外的事要做,决定把星相学一事,抛诸脑后。忙碌了 一天回来,看到书桌上堆了很多新的、有关星相方面的书,而白素正埋首于 那些书堆之中,我向白素作了一个鬼脸,自顾自去听音乐。
  第三天,又是个大阴天,下午开始就下大雨,雨势极大,一直到晚上 十一点,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就在那时候,电话来了,我拿起来一听,是孔 振源打来的,结结巴巴地道:“卫先生,家兄叫我提醒你,今晚午夜,他和 你有约。”
我望着窗外,雨势大得惊人,雨水在窗上汇成水花,一片一片的溅着。

  我有点嘲弄似地道:“孔老先生是约我今晚来看星象的,不过我想非改 期不可了,府上附近,也在下雨?”
孔振源立时回答:“雨很快会停,午夜时分,就可以看到明净的星系。”
我怔了一怔:“你去查询过天文台?” 孔振源笑了一下:“天文台?多年来,我可以确知的是,家兄对于天文
的预测,比起天文台来,准确不知多少,百分之一百准。” 我不想和他争:“好,只要天能放晴,我准时到。”
我放下了电话,听着雨声,对白素道:“老头子在发什么神经,下了一
下午雨,会立刻放晴,好让他夜观天象?” 白素微笑了一下:“你倒因为果了,是由于天会晴,他才约我们去观察
天象。
  我不表示什么,打了几个电话,处理了一些事,已经十一时三十分了, 雨还是一样大。
  我打了一个呵欠,可以不必到孔家去了,我想,可是我却看到白素在 作出去的准备,我瞪了她足有五分钟之久,她平静地道:“雨停了。”
  我突然呆了一呆,是的,雨停了,已听不到雨声,我来到阳台的门前, 推开门,走到阳台上。不但雨停了,而且,天上的乌云正在迅速地散去,下
弦月被云层掩遮着,若隐若现,在三分钟之内,云层散尽,星月皎洁,雨后,
空气清朗澄澈,看起来星月更是明洁,一切和孔振源在电话中所说的一样。 我忙看了看时间,若是动作快,还可以准时赴会,总算我行动很快,我驾车 疾驶,有点不服气,问:“你对那老头子的预测,怎么那样有信心?”
  白素道:“一个人若是观察天象七八十年,连什么时候放晴,什么时候 该雨都不知道,那么,这七八十年,他在干什么?预测天气,老农的本领,
有时比天文台还要大。” 我还有点不服,可是事实放在眼前,那也令我无话可说。白素又道:“在
你忙着穿鞋袜的时候,我通知了陈长青。”
我想不出反对的理由,只好不出声。 车子在孔宅大门前停下,孔振源在门口迎接:“真准时,家兄在等着。”
说着,陈长青也来了,孔振源怔了一怔,满面疑惑,我忙道:“这位陈先生, 是我的好朋友,对星相学有高深的研究,令兄一定会喜欢见他。”
孔振源没有说什么,当他转身向内走去的时候,陈长青过来低声道:“谢
谢你。”
我笑道:“希望等一会老头子看到你,不至于因为吃惊而昏死过去。” 陈长青吐了吐舌头。 我们走进孔振泉那间宽大得异乎寻常的卧室,我先向床头看了一眼。
果然,有一只黑漆描金的柜子在。上次我来的时候,没有注意,那是我的疏 忽。
孔老头子的精神极好,半躺在床上,抬头向上,透过天花板上的巨大
玻璃屋顶,看着天空。我们进来,他连头都不回,只是道:“有故人来,真 好,长青,好久不见了啊。”
  陈长青现出了钦佩莫名的神情来,趋前道:“大老爷这样小事,你都观 察都出来?”
孔老头子指着上面:“天市垣贯索近天纪,主有客来,且是不速之熟客,
除了你之外,当然不会有别人。”

  陈长青循着孔老头子的手指,抬头向天,聚精会神地看着,可是他却 是一片迷惑的神色,显然他并没有看出什么来。我也听得傻了,只知道贯索、 天纪全是星的名字。
孔老头子又道:“快子时了,卫斯理,你快过来,我指给你看。”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招着手,我不由自主,被他话中的那股神秘气氛
所吸引,走了过去,同时看了看表,离午夜还有六分钟。 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白素也跟了过来。
我们一起抬头向上看去,我不明白何以孔振泉的精神那么好,这时,
他看来不像是一个超过了九十岁的老人,他抬头,透过屋顶上的那一大幅玻 璃,望向星空,他的精神,简直就像是初恋的小男孩,望着他心爱的小女孩。 我望着繁星点点的星空,那是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晴朗的晚上,一抬 头就可以看得到的星空,观察星空,不必付任何代价,人人都有这个权利,
而星星在天上,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比任何人类的祖先,早了不知多少倍。
在我的一生之中,我也不知道看过星空多少次,这时看到的星空,和我以前 看到过的,也没有什么不同,我辨认着我可以认出来的星星,顺口问:“老 先生,刚才你说什么天市垣贯索近天纪,它们在哪里?”
孔振泉挥着手:“那是两颗很小的小星,普通人看不见。” 我不禁回头向他望了一眼,同时,也看了一下他那张大床的附近,我
想找望远镜之类,用以观察星象的工具,可是却没有发现。我有点不服气: “你目力比别人好?为什么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小星星?"孔振泉显得十 分不耐烦:“当然我可以看到--我告诉你:那些星星,要让我看到,让我 感到它们的变化,总要有人知道它们想干什么的,是不是?这个人就是我。”
我皱着眉,这一番话,我又不是十分明白。
  我再向他望了一眼,他仍然专注着,凝视着星空。可是他却可以感到 我是在回头看他,吼叫起来:“看着天,别看我。”
孔老头子突然叫了起来,我倒还好,把在一旁的他的弟弟,吓了一大
跳,因为老头子的身体,虚弱得很,上次我来看他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 像是风中残烛,现在居然叫声宏亮,这实在是一种反常的情形。所以孔振源 忙道:“大哥,你??”
他只讲了二个字,孔老大一挥手,他就立时住口,不再讲下去。 老头子的双眼,十分有神,当他望向星空,更在他的双眼之中,有一
股看起来像是在不断流动的、十分难以形容的异样光采。 我一面望向天空,一面仍然在讨论刚才的那个问题:“老先生,你
说??” 我只讲了半句,孔振源陡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一样的呻吟,伸手向上,
他的手在剧烈地发着抖、声音也在发颤:“看,看,快出现了,快出现了。” 我和陈长青都手足无措,满天都是星,看来一点异样也没有,真不知
他要我们看什么。
  可是看他的神情,听他的语气,又像是机会稍纵即逝,一下子错过了, 就再也看不到他要我们看的异象。
还是白素够镇定忙问:“老爷子,你要我们看哪一部分?” 孔振泉剧烈地喘起气来:“青龙。青龙,你们看,看,快看。”
他叫到后来,简直声嘶力竭,整个人都在发抖,努力要把声音自他的
身体之中挤出来,孔振源过来想搓他的胸口,却被他一下子推了开去。
追龙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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