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绝代



引子




那天,两人看风景似的并肩坐在草地上。 那块“请勿践踏草坪”的告示牌象一个十足的第三者坚决而又略嫌死皮
赖脸地偷窥着他们。 她带了两张报纸,一饭盒草莓,一把阳伞,两块手绢,一袋餐巾纸,左
手中指上套了一圈钥匙。值得称道的是,她穿了那件唯一一件象些女装的女 装,把自己打扮得象极了一位淑女。而那张温柔甜蜜只是少许有点腻的粉面 实在可圈可点。
  报纸是用来铺在地上的,手绢是用来铺在报纸上的,阳伞是用来遮阳的, 餐巾纸是用来擦手和嘴的,草莓是用来吃的。那么,钥匙呢?
草莓很好,刚刚洗净,红润润水晶晶的象女孩的唇。 她的手很美,让他忽然去想如果套在手指上的不是钥匙圈而是一弯金灿
灿的或一碧翠绿绿的会怎样。 远远的蓝天象偷工减料的钢笔水,淡得让人看不见。
“几点了?”她问,
“十点半。”他答。 前方,一座高高的烟囱傲然屹立着,象密西西比河上坚韧不拔的老黑奴。 “要是万一没弄好,怎么办?”她忽然想到。
“替古人担忧??”他答。
“他们又不是古人。”她敏捷地跟上。拿起一颗草莓,犹疑了一下,用那
只很美很美的手将那颗很红很红的草莓塞进他那很不知所措很不知所措的嘴 里。
“那么一下就完了??”她出神地动情。
“呜?嗯?”草莓汁象水枪喷进他的喉咙。 一片云从天际出现,扭扭捏捏地。
“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吧?!”她说。 宿舍的门被一脚踢开。男人们特有的汗臭和脚臭的凝结忽然被搅动,不
禁一浪一浪地在横冲直撞进来的声波之间荡漾。
 “拖拉机报名!”象是压抑许久的酒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得到一缸陈 年花雕,那难以平抑的兴奋顿时在血脉里喷张,小周天而后大周天。不许久, 一局人马坐定凝神。
  忽然,老大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抬,径直瞪着手里的牌,嘴里断喝: “老六,起床!”没人应声,也没有旁人反应过来老大的意思。老大梦游似 的思想火花倏忽地灭掉了。直到牌局终了,老大才忽然拍拍脑袋,自言自语: “对了,老六今天有约会,早早起床了。”
有一株黄色的小花在她足线的延长线上摇曳。
“你看,”
“什么?”
“那朵黄色的小花。”
“…… ?”
她鼓足气吹过去,小花在颤颤地左右乱摇,把光影也给摇碎了。

那朵羞答答的云彩从天际消失了。 她阖上眼睛,嘴唇在笑,手指上的钥匙滑落在草地上。“当”地一声轻
响。
一只好奇的小蚂蚁拼命向钥匙圈赶去。 阳光凝固了。
然后, 轰然的一声。大地震颤了一下;钥匙圈生动地惊觉;小蚂蚁惊遽地伏住
不动;阳光的碎片开始缓缓地下落;老黑奴醉酒似的摇晃一下,慢慢坍塌下
去,脚而腿而腰而胸而头,他呼口气,象哽咽也象解脱,轻轻地坐下来,又 象涅磐的高僧。然后,一朵云似的尘土飞扬起来,向上升去,向四下里漫延 开来。










星失踪一个月了。 我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情。
每次去女生宿舍找她,管传呼的都是同一个老太太,每次都是慈眉善目
地从传呼器那里回过头来告诉我,她不在。那天,在离学校很远的一个公共 汽车站我忽然遇见了这个老太太。没想到她竟冲我点点头,还是那样一副慈 眉善目的样子。我忙不迭的回礼,又听到她关心地问:“最近怎么不去传人 啦?闹别扭啦??”我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时,她又说:“追女孩子嘛,哪
有那么顺利的?我跟你说,前一阵子有个男生??”老太太的故事直到我和 她在另外一个车站分手时还没有讲完。她很有些遗憾。
但是,和老太太的邂逅却着实搅乱了我的心情。我打电话推掉了和朋友
的聚会,一个人坐在快餐店里努力想些事情。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匆地来 又匆匆地去,偶然有几对悠闲的情侣情趣盎然地站在对街的电影广告前品头 论足、窃窃私语。他们亲昵的表情、随意的样子和暧昧的举止让我敏感。
  一位正在拖地的服务生在我身边已经转了好久了,似乎等我抬头看他。 然后,他笑眯眯地盯着我,直到我从椅子上一个高蹦起来,拉住他叫到:“小
桐,是你!” 小桐是我小学和初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的父亲早早过世,因此随
了母亲的姓。 那时他很老实,老实得既没有在胡闹上显露身手也没有在学习成绩上表
现优良。初中毕业后,他考到一家职高,不久我家也搬家了,他从此从我的
世界里销声匿迹。 一个小时后,他下班了。我们走在去他家的路上。我冲着他不住地笑,
心里有莫名的感动。他还是那么老实,我想,老实得连模样也不肯变一变。 李阿姨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小桐笑眯眯地站在我和他妈之间,问:
“妈,还认得他不?”李姨眯了眼想了不到三秒钟便高兴地叫到:“啊呀,
小知,你这个小狗蛋!”

 “阿姨还想呢,这是谁呀,”李姨殷勤好客地让我坐下,不顾阻拦给我倒 水,一边不住地说着:“我一看你小脑门上那个疤呀,就想起来了。那还是 早些年替我们小桐挨的一石子呢!你看看真是的,这么多年没见了??阿姨 给你拿瓜子去??你现在干嘛哪?你爸妈还都好吗?老邻老居的??”小桐 老实地笑着坐在一边,一会又叫他妈喝起来:“去,给人家小知拿几个橘子 来。”
我再次感到大杂院的热情。 坐了没有一会儿,我忽然从小桐的脸上读到变化:他敦厚老实的脸上突
然现出开朗和诚挚。他站起来,对我赧然一笑:“小知哥,你先坐着??” 透过窗子,我看到一个女孩推了一辆自行车走进院子。我回过头来,想问李 姨这个女孩的事情,却看到李姨布满鱼尾纹的眼角藏着一种笑。当时,我认 为那是暗示我小桐的女朋友来了,问我的意见,也在问我是否有女朋友。可
现在想起那笑,我才知道我错了。可惜已太晚了。
  青青,就是小桐的女朋友,很大方地叫了一声“小知哥”,说了句“您 坐,我忙去”,就脱了外衣里里外外地拾掇起来。显然,她已经是这个家不 可或缺的一份子了。
  青青的夹克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我一眼看过去就相信那是小桐给他买 的,那种老老实实的颜色和款式早已不是现在的女孩们希望得到的。脱去这
件衣服的青青显示出一个青春和快乐的女孩的模样,在屋里屋外忙碌又不失 身份地主持着这个家。
那一晚,我在李家喝了不少酒。小桐也喝了不少,而且不可避免地一张
脸红得象关公。李姨则不住地逗弄着糊里糊涂的我们说些童年趣事。偶尔一 件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她会笑着拍打她的儿子,不住地说:“赶情 你是这么骗你妈的,是这么骗你妈的。”青青坐在桌边,不住地上菜、撤盘 子、倒酒?很少说话,只是在兴致勃勃地听我们,尤其是小桐的喋喋不休。
餐桌的位次是,李姨坐主座,我坐在她对面,我的左手是李桐,右手是青青。 说实话,这种规规矩矩的坐次很让我奇怪了一会。
我辞行时,小桐已经爬不起来了。他真醉时绝对安静,蜷在床上象个睡
熟了的婴儿。 是青青把他扶上床的,还给他盖了被子。我和李姨还在天南海北地聊。
在眼前的沼沼雾气里,我似乎看到青青俯下身去在小桐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与此同时,我也朦胧地看到李姨眼里的一点什么东西倏地亮了一下。 青青送我出门。我说别送了。她说我也要回家了。我麻木的脑袋想也未
想问道原来你不住在这里。青青的脸红了,低头开车锁。我回头对屋门口的 李姨说李姨再见。李姨说下次再来多来几次你李姨不会嫌的一定来哟。青青 说伯母我走了。李姨说嗯。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有种说不出的美,我说。然后被冷风一吹,酒劲 上来了,蹲到一旁大吐特吐。青青连忙停了车,为我拍背。我停住吐惨淡地
笑说你拍背干嘛我又不是咳嗽。真对不起我不知该怎么办,青青说,原来你 们喝醉了是这样的。我说你没见过小桐喝醉吗。青青说他从不喝酒今天喝了 还喝多了。我说可他乖透了象个大娃娃。青青没接话,看了我一会,然后才 说,你头上那个疤是替他挨了一石子落下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然后又自
己接道废话当然是小桐告诉你的。青青说是小桐告诉我的他还说你对他象对
小弟弟。我说当然了他太老实了嘛。青青点点头说他是太老实了。

  后来,我总是会想起青青点点头的样子,她不断地对我说:“他是太老 实了。”
第二天,当我睁开眼忍着头颅里的打击乐环顾四周时,老大那张脸突然
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这臭小子还挺能耐的啊,居然敢喝掉一瓶二锅头。” 我诧异地问:“谁说我喝了一瓶二锅头?”老大大瞪了眼睛看了我半天:“看 来你是真醉了。昨晚你回来时跟我们说的啊。怎么着,吹牛哪?”“欧,那 到没有??我还说什么了?”“嘿嘿,”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不知道自己都
说什么了吧?你小子那点底全给露了。原来也他妈是一肚子大粪!”“真的?
我都说什么大粪话了?”我也乐了,嘴一乐头颅里就跟着乐。
 “你说你的同学李桐都有个那么好的女朋友,你却没有,太不公平了。 你说老实人居然有女朋友,这不符合自然规律。你还说??嘿,这以后的话 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就请我客吧!”我呸了一声,脑子里也呸了一声,说: “不用了,我这么高尚的人怎么着也说不出再恶心的话来了。”“得了吧你! 高尚的先生!赶紧爬起来给我吃中饭去。”“什么?都中午了?糟了,我早起 还有两节胖子的课呢,胖子可是一大杀手啊!”“哟,您还记得哪?不过,还 好,你记得杀手,杀手也没忘了你。明儿个大课间去找他解释清楚吧。这可 是他让我告诉你的啊!现在,给我赶紧起床!下午还检查卫生哪。中午把你 的被给我叠好,把书架整整,把麦当娜从那墙上揭下来,把??”“你饶了 我吧!”我拼命用被子蒙住头。被子潮呼呼的,有点霉味,还有昨夜的酒气。
   








  为了躲避检查卫生的人,我走进久违了的阅览室。这里宽敞明亮,宽敞 是因为这里的人寥若晨星;明亮是因为整整齐齐的书架足以唤起学生内心的 神圣感与安全感。我忽然想到,其实以后应当常常来这里坐坐,不想看书的 话,不看也罢,只是坐一坐,就能把心底千疮百孔的“学生”二字重新砌抹 平滑,至少,表面上象模象样一点。
  我一面向着充当义工的学长点着头,一面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 学号(这时,一种难免的悲壮感“陌生又熟悉的油然而起”),又一面在心里 想着一个女孩和我说过的故事:那个女孩来过几次阅览室,也曾署下她的芳 名和学号。后来,在舞会上,邀她共舞的那位陌生的男士居然冷静地报出她 的名字和(最让她诧异的是)她的学号。那位男士就是这位义工学长。在随 后的机会里,他还表演了报出一些正在舞池里出没的女生的姓名和学号这一 “东方奇观”。女孩讲完这个故事,看着我,等待着我的评论。我思考了半 天,恍然大悟:“原来去跳舞的女孩里还有不少人去过图书馆哪!”女孩啼笑 皆非。
  走在一排排书架间,我忍不住要咳嗽,而且有一把火烧掉的冲动。我想 起大一时我曾经认真地考虑过,如果每天来这里看书,四年下来,“会看掉 这里的多少书啊!”我肯定是这样和别人说的,而且,肯定带了这个惊叹号。 窗外一只鸽子旁若无人地在窗台上散步,偶尔“咕咕”地叫几声。我觉
  
得自己就象这鸽子,在一大堆白纸边上耀武扬威地散步,却不知道接下去是 飞走,还是该怎么。我又想起那个号称一提起艺术就想拔枪的大元帅。我幻 想着当我也成为了这样一个不可一世又混帐到家的大人物时,我也会创造出 这样一句惊世骸俗的宏论的。这种想法很刺激我,使我从第一排书架走到最 后一排书架,又从最后一排书架咕咕地踱回来。最后,放弃一切努力,从架 子上摸下本《天外来客》,走向座位。半路上,我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窗台, 鸽子已经不在了,只有一滩黄白的东西。
  我觉得好笑,又忍住,狠狠地吸了口气。等我转回头来时,差点一头撞 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她是星的同屋,星的好友,她叫枫。
  枫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让我不敢确定她是否知道我是谁。我 们最终还是擦肩而过,她消失在层层的书脊中。
  我静静地站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在这一刻,突然间,星的样子象 一道闪电在我的眼前变幻。只是在这一刻,我第一次发现,星的存在对于我
是何等的重要,一切打上了她的标记的人或事都会使我不可自拔地冲进对她 的挂念中。
我第一次遇见星是在学校后山的那些乱草和山岩中。 那天,我是为了背住一大堆英文单词而刻意到山上去的。那山并不高,
但是不知为什么肯于爬到山顶的人并不多。相反,半山腰的草稞与岩石却是
情侣们恣意表演的空场。 而识趣的学校竟然在乱石岗间开辟出舒适而堪称优雅的卵石路,盖起颇
有情调的小亭,无论校方原意如何(大概是校园环境大评比吧,不外于此),
这次的作为被学生情侣们慷慨地接受下来,也成为雄辩者为学校辩护的最好 说词:对外校同学,我们会激动地说:“谁说我们学校不好?你们学校给情 侣们干过什么好事?我们学校正正规规给我们盖了一座情侣园!”遇见自己 人对学校的什么举动大发牢骚时,我们也会安慰自己:“人家都给咱们盖了
座情侣园了,让咱们做点儿牺牲也是应该的。”那山被情侣园一分为二,山 腰以下处处莺声燕语、花红柳绿;山腰以上则无人问津,衰败得连草也不愿 长,露出灰的岩石,象阿 Q 头上的什么东西。那天,我从自习室百无聊赖地 望过去,突然有了爬到山顶的冲动,于是卷了一册英文书就向山顶进发了。 据说泰山也不高,但杜甫却有“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的感慨。一 个人在极少被人攀援的山顶站住时,那份感觉大概都是如此吧。我站在山顶, 用另一种视角观察自己曾经混迹其间的滚滚红尘时,不禁要有一点微妙的悲 哀和不知何来的怨气了。抬头看看莫测的白云苍狗,放眼远处隐隐的青山翠 岱,一时间,我发现隐士的妙处。至少,隐士是不需要背住千奇百怪的英文
单词的。 起风了,云也一点点聚起来、密起来、暗起来。那满载着英国人民几千
年智慧结晶、又被油墨糟蹋了一番的一叠纸张在手中波波起舞,象是闻到雨 的气息后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精灵。隐士的逸性也因为“我欲乘风归去”而 Gone
with the wind 了。于是,我只好收拾起书向后山觅路。 这山不高却有很多怪石。在嶙峋的怪石间往山下冲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情。恨乌及屋,我的心里早把郑板桥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位爱画怪石的家伙 心里一定变态,怪不得位列“扬州八怪”之中。扬州也是,姑娘都是吴侬软
语,爷们儿却稀奇古怪??正想间,脚下一滑,赶紧悬崖勒马,我站在了一
块巨石上。巨石象怪兽的舌头,长长地伸了出去,离下面的山石两米高,颇

象送给天际的一个将去未去的飞吻。我立定在距离舌尖不远的地方,惊魂未 定,还了天地一句国骂。
于是,我定定神,从舌尖退回来,从唇边绕下去。
于是,我再次站住了脚,这时,我看到了星。 胖子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一个惯会煽情的家伙。 他做为杀手的心狠手硬并不能掩盖我对他讲课的一丝崇敬。说这种崇敬
来自于对他侃侃而谈的仰慕,莫过于说是对他能够无所顾忌天南海北地扯淡 的震惊。人们就是这么发贱,当你苦苦熬过一个又一个平铺直叙、照本宣科、
雷打不离老一套半步的教授之后,早已经听不进一句象胖子这样的借题发挥 了。
  那一课,胖子从市场经济讲到市场行情联系女式内衣大谈苏联解体研究 民族情结智批弗洛伊德怀疑人之初出论及孔孟之道揭示西周社会畅谈国民暴
动有关社会动荡最后回到市场经济,在一句光辉的尾巴之后,下课铃应声而
响。
  我环顾四周,真象大喝一声,然而目光所见的是百多位男女同学那如痴 如醉好象刚经历了一次性高潮似的红润面孔。
  胖子从容地从皮包里掏出一罐可口可乐,一丝不苟地用手帕擦去罐口的 浮尘,艰难地将他的胖手插进拉环里,坚决地拉开,“砰”的一声。那砰的
一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正中我的心口,我觉得我快要光荣了,??且慢, 有股子麻劲儿从肋间升起而澶中而喉结而脑干而小脑而大脑,我知道连我的 碧波万顷“脑海”也已经变化成为咖啡色的泡沫了,而作为自己的我早已化 为泡沫中的一点骨殖,白色的。于是,我又看到了星。
   









熄灯的铃声响过,走廊里愈发热闹起来了。 我一直搞不清学校是怎样想的,它把几千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聚集在一
起,却又把一楼的每一层分成东、中、西三段,用顶天立地的铁栅栏拦腰切 断。我总疑心这是来自毛泽东的思想,正是这位老人家曾经不无点醒地告诉
学校:“安得倚天抽宝剑,把如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 国。”于是,有一阵子,我十分想知道我所住的这一段是遗了欧了,还是赠 了美了。至于还东国,我想,退休以后在说吧,中国人顶讲究的是“落叶归 根”。但是,小伙子们并不领会伟大领袖虽然有些久远的意图,有些扶不起
的阿斗的架式,他们不喜欢每一层楼的两架栅栏,走过的时候、无聊的时候,
甚至发情的时候都难免要招呼它几下。于是,不久,在一天中午,我端着饭 盆从食堂满怀兴奋地回宿舍时,就发现了栅栏的崩溃。它象在恋人肉欲地注 视下突然间裸体了的淑女,羞涩地蜷缩在那里,竭尽身体弯曲之能事,似乎 想隐藏什么,却反而更加突出了。为了它难以掩饰的羞涩,我特意跨过它的
身体,在虽近在咫尺我却从来只是隔栏相望的栅栏那边的宿舍里吃下了我大
学时代最有记忆的一顿中饭。第二天中饭的时候,铁栅栏神迹一样复原了,

一副“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样子,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后是再接再厉 地破坏,忍气吞声地复原;气急败坏地破坏,穷凶极恶地复原??在大学宿 舍穷极无聊的生活中,居然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目的,真是难得,于是它就象 一根救命稻草,被我们死命地抓住不肯放手。似乎,我们也应该感激学校的 仁慈,如果哪一次栅栏倒下后,没有顽强地站起来,我们的热情与斗智也许 就无从发泄;然而,有时候,我也怀疑这是一场再阴险也没有了的“阳谋”, 因为它几乎消磨掉了我们全部青春的狂热,而我们这么多人在整个大学生活 中所做的不过是和一扇不痛不痒的铁栅栏较劲而已。
  我和老三在热闹的宿舍里坚强地走出来赶去水房抢地方洗漱。老大汗流 浃背地趴在屋门口做俯卧撑,嘴里梦游似的数着数,在拖鞋的踢踏声里,他 象汪洋中的一页扁舟,上上下下,在波涛里挣扎。
  男人在洗自己身体的任一部分时(刷牙除外),总是觉得有引吭高歌的 欲望。水房里的歌声混杂而凌乱。站在我身边的老三和谁过不去似的狠狠地
磋着自己的脸,嘴里是亘古不变的《三套车》。老三对《三套车》的偏爱来 自一位姑娘,那天,她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听他唱这支歌,然后说:“象 身临其境一样!”老三的脸立刻红了,一直到现在。后来,我悄悄对那姑娘 说:“没看出来,你捧人的功夫满高级的嘛?!”她依旧瞪着大眼睛,一脸的
诚实:“我的确象身临其境啊!那歌词的第一句不是:'冰雪覆盖着伏尔加
河??'吗?听他唱,我就是有点冷嘛!” 忽然,老三的歌声停住,我侧过头去,看见他从遮在鼻子前面的毛巾上
眨着眼看我。
“你有病?”我诧异地问。
“老六,”他眼笑眉不笑地看着我,声音从毛巾后面传过来,又被四下里
的歌声和溅水声打散,显得那么瓮气、凌乱,还有一股他毛巾的酸味,“老 六,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今儿个看见星了。”
我明显地听到我的心“嘎噔”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大得连他也一定听得
见。我却不由自主地扭回了脸,一板一眼地给我的毛巾打香皂。老三等了一 会儿,怪没劲地继续撮他的脸。我等到那个问题在时间的推后中越来越迫不 及待的时候,一边把冰凉的毛巾贴到脸上,一边尽量不经意地问:“在哪儿 碰见的?”老三没回答,他没听见,或者至少装作没听见。
水房的声音开始离我的鼓膜越来越远了。 我们一前一后往屋里走,昂着脸象展示战利品,冲着那些还没有抢到水
管的或者正打算偷懒不洗脸的人,大点其头,还逼着大嗓门说:“人真他妈
多!真他妈多!”而我一直在心里盘桓着是否再问问老三那个问题。“你在哪 儿碰见的?”“你在哪儿碰见的?”其实,我现在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出口 是那么的简单,但是,就在我一板一眼地打香皂的那十多秒钟时间里,我不 可挽回地错过了问话的机会。而有的时候,一句问话就象一趟正点发出的列
车,晚一小会儿也就只能无可奈何了。越重要的问话,越是这样。
老大从地上爬起来,健美运动员似的做了几个姿势,展示着他的胸肌。 “怎么样?”他问迎头走过来的我。 “嗯,不错。只是,在咱班只能排第六。”
“什么意思?”
“咱班有五个女生!”
那天,星躺在怪石下。

  她在乱草之间为自己尽量舒服地布置了一个洞穴家居。她象睡在宫殿里 那样睡在那里,咖啡色的套裙里钻出白玉样的手臂与脖子。在“漠漠向昏黑” 的环境里,她白得象一道光。我看不清她的脸,至今也记不清,但我却记得 她是有很乖的样子,但是,却乖得放肆。
  我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其实,现在想来,我根本没有去想该怎么 办。我也根本不在想。
  忽然,眼际一个影子动了一下。侧一下脸,于是,我看到了一只青蛙。 青蛙面冲着星,鼓着它大大的眼睛。它蹲在那儿,象个忠诚的卫士。我于是
立刻想到了青蛙王子的故事。 后来,有一天,我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星,我特意强调了那只
青蛙,当我说道“青蛙王子”时,我本来是满以为她会和我一样为这样的童 话情景感动良久的。谁想到,她却乐得前仰后合。看到我诧异的表情,她拼
命板起脸对我说:“这简直就是一条俗语嘛!”然后又咯咯地笑个不停。我这
才恍然,也禁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想:幸亏我不是那个“癞蛤蟆”。 但我现在却犹豫了,我真的不是那个“癞蛤蟆”吗?也许,那天的青蛙
就是在告诉我这样的结局吧。星对我就象,现在也仍然象,一个梦里的朋友, 她就象我记忆中的那道光,她仿佛也永远只是那道光。
现在,我真的是感到写小说的人的虚伪和悲哀。我就象阿歧婆,显灵似
的悠悠地道出自己的故事。但却藏着、掖着,有时候心甘情愿地杜撰出一些 想当然的美丽与丑恶,只是力图把我的主人公的责任推掉,力图调起每一个 读者的胃口,力图让真正的自己在故事中更超然一些。当我一板一眼地讲着 我的故事时,我其实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当我竭尽渲染的能事吹捧一个人
物的时候,我其实早已知道他的失意或丑陋。那天,一个朋友坐在我的对面,
喝水似的向他的身体里倾倒啤酒,他喝得那样来势汹汹,使得请客的我不得 不借着走肾的机会仔细检查了一番身上的每一个口袋,以防出丑。在醉眼朦 胧中,他象宣布一条真理那样告诉我:“你写得那些东西,你别介意我说的, 你写的都是没用的玩意,不好听点,就是狗屁??”
   









  夜里,我被一阵风吹醒。怎么形容那阵风呢?我躺在被窝里,迷离懵懂 地想。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自己那些一息尚存的脑细胞在吃力地运作着,只 是为了解答我在半梦半醒之间问自己的这样一个傻问题。然后,我突然真正 地醒了。我感觉到压抑,仿佛一个半老徐娘咧着她焦黄的牙齿带着极尽所能 的谄笑委身过来。
  窗外的月色都被风吹散了。月光在宿舍凝重的空气里一漾一漾地。不知 道为什么,我想起在小桐家那一夜的月亮。
  本来只有着老五微微鼾声的宿舍也闹鬼似的一下热闹起来。左边靠窗的 上铺上响起老二的磨牙声,吱吱嘎嘎地让我想起正在啃骨头的狼外婆;他下
铺的老五反而一下停止了鼾声,让没有心理准备的我急忙探头出去,看到他

趴在被子上面,采取了一种最奇怪的姿势,倒有点象被击毙了的感觉;右边 靠窗上铺的老三柔声细语地忽然说了话,我以为他醒了,却分明听到他在说: “这么多鞋,偷那一双好呢?”;下铺的老七又象呻吟又象不屑地用鼻子表 示了个意见,就翻了个身,再没有声音了;我对面铺的老大烙饼一样尽情地 翻腾了几下,很爽很爽似的长长出了口气;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下铺的老四 显然掉进了梦魇里,啊啊地叫起来。“老四!老四!”我低声叫道。老四蓦地 醒了,月光里我只看到他惊遽的眼神。他缓了缓神:“恶梦??”,他说。“怎 么了?”我好奇地问。“明天再说吧??”他迷离地说,翻过身,好象又睡 了。
这就是那一晚,忘不了的一晚。因为,天刚一亮就出事了。 天刚蒙蒙亮,宿舍窗外的广播喇叭里就响起铿锵的乐曲声。刚刚改了线,
增大了输出频率的广播站俨然一副不听也得听的架式。大概是这一天放广播 的人正沉浸在怀古恋情的泥沼中,响彻整个校园的居然是周璇“哎呀、哎呀”
的金嗓子。不久,实在抗拒不了周璇魅力的男生宿舍楼开始了吱吱嘎嘎的开 门声、踢里趿拉的走步声、玎玲当啷的拿不稳牙缸和脸盆的声音,偶尔还有 几声长啸似的哈欠此起彼伏着。我躺在被窝里,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不想 动。从半夜醒过来,我的意识就象在等待什么,任凭身体和它进行着怎么样
的抗争,它都是一副岿然不动的架式。好吧,那等着瞧,我想。“郎呀,咱
们俩是一条嗯嗯嗯心嗯嗯嗯。”周璇撩情地唱着。 老四准时地一个骨碌坐起来,按照惯例扭过脸向窗外看了看,又转回来
茫然地坐了一会,突地钻出被窝,开始穿衣服。他又要去晨跑了,大学刚入
学时,除公休日外的每一个早晨,我都要被他突然的起床弄醒(如果不叫吓 醒的话),崇拜地看着他精神抖擞地穿好运动衣,再一屁股坐在床上吭吃吭 吃地穿上袜子、蹬上鞋,每次我都听着随着他穿鞋的动作而吱扭乱响的床声 而再蒙头睡去。某个熬了夜的早上,我抗议地说:“轻点,行吗?”“打扰你
了?对不起啊!”他恳切地说。捏手捏脚地站起来,捏手捏脚地梳头,捏手 捏脚地开门,“哐”地一声把门关上,声音大得足以惊醒整个楼道的人。两 秒钟后,他又捏手捏脚打开门,从门外探进头来:“对不起,对不起,是风, 风!”他说。期末的时候,体育测验 1000 米,起跑之前,我愁眉苦脸地对他 说:“你倒合适,我完了。”他则一脸的诚恳。没想到,3 圈半跑下来,他居 然比我多花了近 20 秒的时间。“你怎么回事?不是天天都在练长跑吗?”我 诧异地问。“所以我得练嘛??”他嗫嚅着。
  老四轻轻阖上门,走廊里响起他进行曲似的脚步声。窗外周璇正在唱: “大姑娘窗下绣鸳鸯”。突然,一股悃意袭上心来,我和着周璇的嗲声嗲气 慢慢闭上眼睛。
  老四几乎是跑着冲进屋来,“老六!老六!”他伏在我耳边,尽量压低声 音,于是几乎是走着颤音地在叫我。“什么?”我蓦地睁开眼睛,在我的脑
海深处,有一声清脆的哨音。周璇已经唱到“奴愿做当年小孟姜”了。
  大约在初二的时候,因为偶然的机会,我结识了一位美国人。他人高马 大的,留着一下巴的络腮胡。我常去找他玩。操着一口初二学生所能达到的 英语口语,居然也和不会中文的老外周旋了小半年,这是我至今引以为傲的 事情之一。他曾给我看过他在美国的家的照片,一栋小楼,一个姹紫嫣红的
花园,一辆深绿色的福特车。“You are arichman!”我说。“为什么你们中
国做不到这个?”他意味深长地问。我想也未想,脱口而出:“我们的人口

太多。”“不,这不是问题。”他坚定地说。“But…… ”我冲着他做了几个前空 翻的手势,想批驳他对中国人口状况的轻视,却找不到自己会的词语,只好 “呃??”了半天,最后说:“对不起,我找不到合适的英文词。”他考虑了 一下,大概自己也觉得用英文对一个连半掉子英文也称不上的中国第四代人 做策反实在是徒劳无功的,所以就改变了话题,谈起美国的历史人物来。 “啊,内森废6??”我叫起来,内森废6?浅醵?⑽目伪旧系囊桓雒拦? 媳闭秸?谋狈接⑿郏?罄幢灰约涞?锏跛馈£“谁?”老外一脸迷惑。我认 真地提醒他,念出内森废6?囊痪?“名言”,前天英文老师刚叫背的:“I only regeret that I have only one life to lose formy contury 。”“Who? What?”老外无药可就。“你想要一个笔友吗?”老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OK!”我说。他从桌子里掏出一封信,信上说一个美国女孩想找个中国笔 友。“她上九年级。”老外说,“首先,你应当给她取一个中文名字,她知道 了一定开心。”接着,老外突然学起小姑娘的笑声,而且用他肥厚的手娇羞 地掩住口,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居然用纯正的中文来了一句:“讨厌!”
  我终于没有给美国的那个九年级小姑娘写信,我给她起的中文名字我也 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没有写信的原因我记不起来了,其实也无外于能想到的 那些。后来,这个老外在一个晚上喝多了酒,在阳台上不知怎么折腾,从三 楼摔下来。但是,奇怪的是,他居然只骨折了左脚,在中国的医院特级病房 里悠哉游哉被护理到离境。他的胖硕到几乎不合比例的妻子从美国飞来,笑 着对我说:“他以为他自己是小鸟!”好一个“鸟人”。
  我穿好衣服,走下楼来,心理却有一种解脱了的快感。青青站在楼下过 厅的阴影里等我。早晨的阳光懒洋洋地驻足在过厅的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 幕。早起的人们不是奔向厕所,就是去水房洗漱,路过过厅时,总要奇怪地 看看我们。就青青这样的漂亮姑娘来说,一大早就站在男生楼下,实在堪称 一大景观。
  青青今天真的是很漂亮,我想大概是因为从她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孱弱 的美感罢。
那绝不是病人似的病弱,而是一种对寂寞的恐惧、对孤立无援的惶惑。
她站在那,就象这个世界所有一厘米以上高的东西都坍塌了,只有她孤单地 站在原地,承接着所有的天空一样。“对不起,这么早打搅你,你?陪我去 趟医院,好吗?”“是小桐?”我吃惊地问。她点点头,眼里有一丝惊遽一 闪而过。
我们俩走过被周璇的歌声和食堂炸油饼的油香浸得少许有些油腻的校
园,谁都没有说话,我奇怪我们为什么不谈谈小桐?他怎么了?为什么在医 院?要紧吗?但我们却都没有说话,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后 来一直也没有回忆起来。直到那一天,当青青在月台上向我最后告别,我用 我的嘴唇轻轻略过她的额头时,我不可遏止地想起来,这个清晨,在她的身
边,我在告诉自己:柔弱的她才是最美丽的!
我一直不肯让自己想起当时的这个念头,因为本能的我在恐惧着。
   








小桐昏睡着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高高挂着的点滴瓶子,一点一滴地将大
家的希望向他的体内注进去,经过他紧紧缠着绷带的两腕。 我蜷缩在病床旁的一张椅子里,被中午的阳光弄得昏昏欲睡。连最喜欢
的狄更斯也没有给我读下去的勇气。我站起来,隔着窗户向外望去,冬天已 经在小鸟的鸣叫声中鞠躬谢幕了,但是,春天却没有一点就要来的迹象。医
院院子里的树还是那么萎靡不振,只是除去了在寒风中的瑟瑟而已。静悄悄
的院子使我想起安徒生的童话:巨人守护着他的园子,但是,园子里永远是 冬天。他听见院墙外孩子们的欢笑声,爬上墙头,看到园子外面早已是春天。 于是,他拆了围墙,把春天和孩子们迎了进来。我大概就象那个看护冬天的 巨人,我回头看了看沉沉睡着的小桐,什么时候他的春天会再回来?也许,
他喜欢这样生活一辈子?也许,在另一个心灵的世界里,他还是一个活蹦乱
跳的李桐,他只是一时贪玩,忘了回家而已。 护士小姐轻轻推门进来,做了例行的察看后,对我矜持地笑笑。 “没什么特别的吧?”我问。
“没有。”她回答。
“这一两天有可能会醒吗?”
“这可难说。” “我出去一会儿,麻烦您多照应着点,可以吗?我马上回来。” “当然。”
“我去抽根烟。”
“走廊、厕所、整个楼里都不成。”
“我知道,我去外面走走,再说这里太静了。” 护士小姐冲我的脸上瞄了几下:“你到底是患者什么人?” “我?我是他哥。”
“欧,长得可真不象。” 我摸摸兜,确定我带了烟和火,就赶紧走出病房。匆忙的样子,好象我
为了我们哥俩长得不象而惭愧似的。我一边走一边权衡,在医院里抽烟,无 论是在哪里都不算太好。
于是,我抄最近的路,走出医院。站在嘈杂的马路旁,点上我那天的第
一根烟。
 “你好。”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陌生的女孩的声音。我转过头来, 看到了枫。
 “你好。”我诧异地回了一声,几乎同时,我的心狠狠地被夺门而出的星 的笑靥刺痛了。我确确实实地恍惚了几秒钟。
  她会错了意,以为我在考虑她究竟是谁。于是,她嫣然一笑:“你不必 想,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我们都认识同一个人,而且,和她的关系都不一般,
这就足够了。”说完,她盯了我看,仿佛在问:“对吗?”我茫然地点点头, 用尽吃奶的力气,从嘴角逼出一个字:“星!”她也点点头,再度笑了,这回 有点迟疑。“你干嘛呢,在这?”她问。
 “一个朋友,住院,在后面。你来这里看病?”我意识到刚才的失态, 拼命想掩饰,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帮别人拿点药。”“啊??聊会儿,
行吗?”我没话找话地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聊什么,和一个并不熟悉的

人。我们俩只交汇在一点上,而这一点却消失了。对了,我应该问问她是否 知道星的消息。我说服了自己。“好啊,反正我也没事。可,你的朋友??” 她指指医院里头。“没事,不在乎这一会儿。??对了,你吃饭了吗?要不, 去对面小馆子随便吃点?我请客。”
  医院对面的餐馆实在不敢恭维,幸好是满干净的。我们找了靠窗的座位 坐下。枫眨着她的大眼睛好奇地仔细端详着我。“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 说,“胡子没刮,满眼血丝,萎靡不振,一身烟味儿,这就是现在的我。”我 停顿了一下,补充一句:“只是现在。”“这么说为了证明什么?”她眼睛里 的光让我兴奋,突然之间,我有扮演角色的感觉。“不为什么,大概是要说 明一下星所提及的绝不是现在的我。”“你怎么知道她怎么评价你的?”“考 住我了。??我想,是理所当然吧。”她垂下眼皮,盯着红油肚丝说:“算你 聪明。”“那么,她到底怎么评价我的呢?”轮到我发问了。“胡子总不刮, 满眼血丝,萎靡不振,一身烟味儿。”“真的?”“你说哪?”我只好往嘴里 倒了口啤酒,以做回答。“你说她会吗?”问话权又转到她手里。“这可没 准。”“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我说,对朋友的朋友不兴这样的,从坐下 起就全是问号。”我发现处境的艰难,只好开始赖皮。“有点穷凶极恶?”她 笑了。我蓦地发现我们的措辞几乎有些亲密,象老朋友一样。我于是说:“我 们是朋友的朋友,根据等量代换,我们也应该是朋友。”“应该而已。”她突 然淡淡地说,收起了笑容。我着实被呛了一下,不知该怎样回答。我们沉默 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动筷子。我盯着椒盐里脊看,心里觉得有点羞耻, 竟然对一个陌生的女孩说那样的话,而且,可恶的是被人家顶了回来。
  我下意识地去拿啤酒杯。桌子对面却“噗哧”一声笑了。“怎么这么严 重?”她说。
 “说我啊?”我有些对这个女孩摸不着头脑。“没什么。”她还在意尤未 尽地笑。
回到病房,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我心里有股莫名的火气。也许是发给这
个叫枫的女孩的,也许是对着自己的,谁知道呢,反正觉得今天中午的这顿 饭实在窝囊。突然,我差点叫出声来,我甚至忘记问她星的情况,我竟然把 自己最主要的事情给整整忘记了三十分钟,而且面对的还是也许唯一能告诉 我真相的人。我懊悔不迭,于是更加生气,对我,也对那个叫枫的女孩。
 “你在生气?”有人在问我,那声音是熟悉的,但又让我觉得陌生。我 抬起头,目光幢上小桐明亮的眼睛。
“你醒了?!”我高兴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病床边。
 “我不是一直都醒着吗?”小桐甚至有点快乐地说。我定在那里,然后 慌忙向他的眼睛看去,那里很明亮、很透彻,但也很空灵,象一处万丈深渊。 他缓缓抬起紧紧包扎着的两腕,爱惜地看了看,又顺着颤微微的点滴管向上 看去,最后扭过头看着我的前额:“青青哭了吗?”他问。我点点头。“哎!”
他叹口气,“小知哥,我以前闻到过青青的眼泪,是玫瑰花香的。你信吗?”
我再次点点头。小桐不再说话,慢慢闭上眼睛。我等了一会儿,精神紧张到 了极点。“小桐,小桐,”我轻声叫他。他没有反应。我屏住呼吸伏下身去, 同时感觉到了自己的颤抖。很快,我听见了他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又睡着了。 我退回到椅子里,不知怎样地坐下。我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我瘫在椅子里,不知怎样地坐着。直到青青进来。太阳已经就要下山了。

   









  熄灯前五分钟,老大突然坐到我床边。他直勾勾地盯了我手中的书一会 儿,又直勾勾地盯着我。
“别,别,我的血特腥,快睡了的时候最腥。”我说。 “问你一问题,答对了就陪我喝酒去。” “饶了我吧,我这两天累死了。”
“喝酒解乏。”
“我没心情?” “喝完了就有了。” “我想睡觉。” “喝多了睡得更香。”
“好吧,什么问题?”
“你想和我喝酒吗?” 因为这个问题绝妙的技巧,我考虑了一会儿,发现无论怎么回答都已经
掉进了老大的圈套,只好在他不怀好意的笑容中爬起来穿衣服。
  路边的小酒店灯火通明,人影在灯光下有些模糊。老大要的啤酒在桌子 上一字排开。
“干!”他叫嚣着。 “对不起,我胃寒。”我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你丫怎么那么 RUA?”他颇不满意。 “哎,可是你硬拉我出来的。”
“好好好,给点面子,行不行?”我只好一饮而尽,酒水立时漾到嗓子
眼儿。 “你丫今儿是怎么了?”我按按酒气,问。 “想喝。”
“废话。不想喝还来这儿干嘛?”
“心烦。”
“废话,你丫不心烦的时候喝过酒吗?”
“甭问,行吗?” “不行。” “失恋你信吗?”
“信!太信了!”
“真的。” “真的?” “真的。” “和谁?”
“你不认识。”
“少扯。”

“你真不认识。” “她说为什么?” “什么她说为什么?” “她说为什么分手?” “是我提的。”
“你??那你?你怎么说的?” “你这人怎么也这么俗?我就是烦别人问我,才找你来喝酒的。” “那你一个人喝不更好?” “…… 其实我一直就想和她分手。她不适合我。” “还是你不适合她?”
“都有吧。”
“多长时间了?我怎么从来就不知道?”
“不想让你们知道呗。大概有两三年了吧。其实早就想分手算了。”
“不是终于遂了愿了?” “是啊??” “又后悔了?” “没有,有可能不习惯。”
“啊。”
“还有,??有点儿觉得对不起她。”
“嗯?”
“我?上过她。”
“哼,那么,她呢?她怎么说的?”
“预料之中。”
“哭了?” “不是那意思,是她说的:'预料之中。'” “然后呢?”
“我们俩又干了一次。”
“我操!”
“本来我是没太多想法,让她这么一来,倒是我觉得自己特没劲了。”
“那你到底爱她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爱她?”
“我从不谈恋爱。”
 “因为恋爱早晚会到头,所以干脆不谈?你这套理论都他妈是扯淡。典 型的鸵鸟主义。恋爱哪有事先打算好怎么招怎么招的?要是真来了拦都拦不 住。”
“你说的是性欲。”
“有性欲就有爱。”
“那我找个谁上不了床?” “哎,没有恋爱,你还真是找谁都上不了床。” “还是性欲。”
“你能一竿子划下去,说这边儿是恋爱,这边儿是做爱?根本分不开。”
“你丫快成性心理学专家了。一脑门子大粪。”

“你脑门子里要是没大粪,你下边准少点啥。” “你心情好啦?怎么一说这些事就眉飞色舞的?” 于是老大笑了,我们继续喝酒。喝到一半多,他已经把心情不好的话拆
成一丝一缕的夹带在谈话间了,再后来,就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们一 共喝了十二瓶啤酒。然后,就快快乐乐地回去睡觉。
  宿舍楼静悄悄的,走廊里堆满了垃圾,踩在脚下软绵绵的,象踩在尸体 上,让人找不到感觉。昏黄的灯强睁睡眼一路从天花板上吊着排下去,直到
走廊的尽头。就象一场旧梦,发了黄的旧梦。
  突然,一种嚎叫从某处响起,随后是刺耳的桌子被推走的声音,沉闷的 板凳翻倒的声音,清脆的饭盆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嗵嗵的凌乱的脚步声。“别 打了!”有人喊到。声音凄惨而迷惘。然后是更清脆的劈里啪啦声,某处的 门被哐地撞开,厮打声在深夜的走廊里变了音地活蹦乱跳。沉睡的宿舍迅急
欢快起来,成百的光着脊梁只穿内裤的黄色物体从一个个黑洞洞的闸门里涌
出来,暴动似的莫名地兴奋着。连半死不活的灯光都陡然活灵活现地居高临 下拍手叫好。轰隆隆的声音淹没了哼叽似的殴斗声。在这样的亢奋里,打架 的人也会觉得他们的小矛盾实属无聊。于是,不久,站在走廊里的人们也不 知道究竟刚才发生过什么,他们只是谁也听不清谁地大声表达着自己。平日
里耀武扬威的宿管科的门紧紧地闭着,这愈发刺激了还一半处在睡眠中的内
裤模特儿们。当我在不可遏止的酒劲儿中昏昏睡去时,蒙胧间听到身边有人 提议要马上举办一场音乐会。我于是在不久的梦中就看到了内裤们千奇百怪 的舞蹈姿势听到“妹妹你坐船头”的大合唱。
  合唱里,老大摇着头,带着一丝狡狭一丝得意与一丝淫秽的表情说:“我 上了她!”
“我操!”我说。
   








  真不好意思,我仿佛从杂七杂八的夹述中找到了快感,以致于忘记了我 的主人公━━星。我好象真的有些把她淡忘了。虽然这是我一年以来努力想 去做却一直颓丧地告降的事情,虽然这也是我之所以忘情地提起笔来写这些 东西的原因。而现在,当故事开始进入它的情节的时候,我却突然发现,我 开始遗忘她了。她在我整个思想里的影子居然顺着我的笔头源源地流出去, 泼溅在雪白的纸上,化成一块块黑色的横竖撇捺,再也聚集不起来。
5 月 5 日,星期五的早晨,我收到星寄来的信。 信被人静悄悄地放在我凌乱铺陈在桌子上的衣服堆上面。宿舍里分信的
时间固定在每天下午四点半,这么说来,它的出现无疑是一种拖欠。但在我 的眼里却宁愿相信它是一封来早了的信。这和我的手指触到它的感觉是一样 的。它单薄而脆弱,象早了些时间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又不知怎么哭的孩子。
“赶紧吧,还不穿衣服起来上课去!”老大催促着,砰地撞上门走了。
我只能坐在被窝里,脑海里一片空白,宿醉的酒一波波地在血管里漾。

“帮我请个假吧。”我有气无力地向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口的老五说。
 “什么假?例假?”他一边反问,一边奋力地把自己的身影从宿舍里飘 出去。迎面却是正唠唠叨叨的扫地大妈。他反问的声音是那样地大,大到足 以让大妈停止了唠叨抬起眼皮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但老五却很坦然地消失 了,用他后来的话说,他相信,以大妈的文化水平,未必懂得什么是“例假”。 我在被窝里,手里轻飘飘地托着这封信。我甚至不得不先躺下去,闭一
会儿眼睛,让精神集中起来。 宿舍里是这样地静,只有铁丝上骄傲地悬挂着的三角红内裤还在一飘一
飘地。在这红色地飘摇中,我又慢慢睡去,很幸福的样子。倏而便又陡然惊 醒,手里还托着那封信。
“知, 最近有想过我吗?你肯定猜不到我在哪。
因为现在,我面对的窗外可以望见蔚蓝的大海。虽然稍远了一些,但海
风的气味还是那么强烈。 这儿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我要在这儿多久?这些问题,我想你一
定非常想知道。 留待以后再告诉你吧。
写这封信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知道枫吗?你应当是知道的。
5 月 6 日是她的生日,帮我买一束花和一张生日卡给她。 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如果可能,为她开一个 Party 好吗? 给你这样一个接近女孩的机会,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

又及:我发现,这封信其实已经暴露了我的行迹,是吗?” 是的,发信的邮戳是:大连,116023(支) 这就是说,现在,她在大连!
  星最喜欢照相。她也喜欢不时地丢弃那些她认为经不起推敲的或并不能 代表什么的照片。我认为,作为对我的最大信任,她后来开始吸收我加入了
她对各种各样的照片无情地末日宣判中。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在懒洋洋 地阳光下;或是一个夏日的暑夜,在夏虫放纵的声乐里,我们都会精心地挑 选一间没有人打搅的自习室,把自己投放在铺天盖地的星的身影里。其实, 我根本不知道她决定每一张照片的生死时所根据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她有时
候会很随意地把我们都认为是最美、最有个性的照片判处极刑;有时候却带
着我不曾理解的沉思把一张很平常的照片凝视许久。而在我们的甄别工作完 成后,我们会象举行仪式一样把相册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细细品味一遍。
  后来的某一段时间,当我的大脑本能地拒绝对星的回忆时,这个时候大 概是所有记忆中唯一能够躲避开它的检查的。于是现在,每当我想起这个时
候,在我的脑海里都会有一幅色调柔和的风景画或者一调韵律悠扬的小夜
曲。
  我记得星有一张在海边的照片。蔚蓝的大海和湛蓝的天空占据了整个照 片五分之四的背景,只是在延着照片底边的一线有着一抹金黄的沙滩。星就 站在沙滩上,赤着双脚。
海浪在她的脚边破碎,泛起闪亮的光影。海风游戏在她的身旁,设计着
她的发式和裙装。

而她则是一脸的俏皮,让这张照片充满了青春梦想的气息。 “把它给我吧。”我请求。 “不行。”她淡淡笑笑,急着去翻相册,慌乱地象犯了错误的小孩。 “为什么?我可是从来没有要过你的相片的。”我用力盖住这一页,不让
她翻过。
 “我还有更漂亮的嘛。别闹了,好吗?”我不喜欢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一点也不喜欢。
后来我再帮她整理相册时,这张照片就已经看不见了。“那张照片哪?”
我问。
“什么照片?”她答,脸上故意作出夸张地表情,眼里却很空洞。
 “它有一个故事,是吧?”我当时很傻,于是锲而不舍地追问。“在哪儿 拍的?”
她的确是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说:“大连。”
现在,我觉得自己当时虽傻,却很正确。 为了给枫准备她的生日,同寝的哥儿几个甚至不惜为我召开了一个扩大
会议。扩大会议在真格似的讨论中逐渐演化成为插科打浑继而是胡说八道然 后一干人等干脆分头去张罗了十分钟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烟酒神仙会。等我在
满屋子云雾缭绕一地瓜子花生皮和七八分酒劲中掭然睡去的时候,5 月 6 日
已经悄然到来了。 十点钟是大课间,随着下课铃的响过,莘莘的学子们纷纷从一个一个的
门框里蜂拥而出,或饥肠辘辘寻着猪肉馅包子的香味飘也似的过去冲着穿白
大褂的围追堵截,或睡意未消脸上俨然还残存着衣服的纹路跌跌撞撞地向下 一站跋涉,或匆匆忙忙回宿舍拿饭盆生怕下两节课的冤家不早下课到时候只 好吃残羹冷炙,偶尔也有几个全神贯注口中念念有词的肯定是下一节要考试 而现在已然拿到答案的主儿,再有几个神情间气宇轩昂活蹦乱跳的点缀其间
一看便知是下两节没有课现在回宿舍憋了股劲要打拖拉机清算昨晚余孽的。 人群从三四栋建筑里一股一股地涌出来,然后不出所料地再一股一股地流进 三四栋建筑里。我站在 14 层主楼的最高层,透过窗子认真地往下看着。突 然间,我发现,如果说我们的头顶上一定有一个什么上帝的话,他一定是一 个不折不扣的“窥阴癖”,他专门在我们不想让他老人家看见的时候盯着我 们看,美其名曰:为最后的审判搜集材料。
  我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来,顺着狭长而安静的走廊向另一头走去,去 赴我的约会。
  走廊是这样的安静,以致我不得不忍耐着自己“吱吱”做响的鞋底,我 花了很大的气力才忍住了脱掉鞋子停止这种声音的冲动。走廊经过的每一间 教室都显的那么空荡,一排排的桌椅正襟危坐,注目着我从门外的通过,我 想他们在羡慕着有一双能动的脚,能够随便出些声音的身体部件。黑板上有
情侣们留下来的图画和文字,示威一样地展示着两颗血淋淋的心。
  我在走廊边的最后一间教室旁停下来,稍稍地稳定了一下呼吸,这一刻, 我感到了困难,甚至不知怎样开口说第一句话。
  阳光放肆地夺窗而入,聚焦在独占站在屋中间的枫的身上。屋里所有的 桌椅都被野蛮地圈集在纵深的后面,大半个教室的洋灰地面灰簇簇地裸露
着,凸显着枫颀长的身影。
她低着头,象是在静静地想着什么;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

星斗一样的朦胧。 阳光也为这朦胧柔和了,小鸟依人地环绕着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慢
慢地说道:“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
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 愿再姓凯普来特了。”
  我虽然不只一次地读过莎翁的这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只一次地 把眼光掠过这几句著名的独白,但我却从没有象当时那样的感动,也从没有
象当时那样深深地为这几句情人的呓语而茫然若失。
  几天前,我和枫偶然聊起戏剧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她拗不 过我的认真,站在我凌乱不堪的单身宿舍里,站在满屋的纸屑和烟头间,尽 力为我寻找朱丽叶的感觉。
  她习惯性地低下头去,渐渐进入角色;她抬起头,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 忧伤;她缓缓念到:“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
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 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来特了。”我虽然也有感动,但却只是悲伤,我再也 找不到那天的感觉,我微笑着对她说:“真好,只是,有点象奥菲利娅了。”
   
风华绝代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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