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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学生百科全书:少儿文学精选



失去旋律的琴声

方国荣


  1968 年,我从音乐学院钢琴系毕业后,没被分配到文艺单位,而是来到 一个县城的一家寄售商店当营业员。主任很器重我的专长,特意将我安排到 乐器柜台,说这也算是专业对口了。我发誓再也不碰乐谱了,从此毁断通向 音乐王国的桥梁。但是,我惭愧了,因为??

  从一米多高的柜台旁,冒出了一个男孩棕黄色头发的脑袋,一双怯生生 的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光。颤抖的小手将一只小提琴举过头顶,放在柜台上。 孩子始终低着头,像一只被损伤的鸽子那样:“能卖吗?”这问话带着异常 伤感的声调,我打消了对提琴来历的怀疑。但是我惊愕了,这是 1926 年德国 出产的名牌琴,据说国内只有八九把,都珍藏在各大乐团和少数名家手里。 “琴是哪儿来的?”我不是凭衣着看人的市侩,但大声的问话还是震动了孩 子的耳膜,他惊恐地抬起头来,两眼委曲地盯着我,没有回答。缓缓的,缓 缓的,孩子又将双手举过头顶,伸到了我的面前,去捧小提琴。那是一双多 么美丽的小手啊!刚柔并兼的线条,匀称地分布在嫩红色的手腕上;丰满而 又细长的手指似乎专为拉琴而生长的;特别有趣的是长得出奇的小指,几乎 超过了无名指的指甲根,仿佛弟兄两个相依在一傍。左手的指尖上起了一层 黄黄的茧,没有多年的苦练,一个孩子的指尖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为了不使 孩子难堪,我低下头又拿起琴:珍贵的马尼拉弓毛,奇怪的是弓杆折断了, 上面环绕着层层的漆包线;漂亮的虎皮纹背板使我赞叹,但中间致命地裂开 了一道大口子。尤其使人不解的是,价值数百元的高档品竟没有琴盒的保护, 是谁把琴破坏成这副模样?它还能值多少钱呢!犹豫了一会儿,我问道:“你 打算卖多少钱?”孩子红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50 元行吗?因为, 因为我爸爸病得快??”“50 元?”尽管琴已损坏到使人痛心的地步,但这 仍是我没有料到的过小数字。“你爸爸是谁?”我关切地问道。“爸爸?!” 孩子失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呆呆的凝视着天花板上一根发锈的铁钉,绞心 地用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沿着那痉挛的 手背掉在提琴上。还用问什么呢?我立即从会计那儿拿出 50 元钱,小心地塞 在他上衣口袋里。我想帮他系上扣子,但徒劳了,他衣袋上的扣子全掉了, 衣领上也留下了被撕裂过的痕迹。接到钱,孩子仍然直愣愣地死盯着他那心 爱的提琴,像一尊木偶似的仁立在柜台旁。我再也看不下去了,连忙从怀里 掏出 10 元钱向孩子手里塞去。但他没有接钱,只是用异常恳切的语调问道: “等我有了钱,还能把琴赎回来吗?”让我怎么回答呢?这是寄售商店,不 是旧社会的当铺啊!但我没有勇气向孩子那样解释,只得将求援的目光投向 主任。主任向我点了点头,非常温和地对孩子说道:“暂时作为陈列商品处 理,好孩子,回去照顾爸爸要紧,琴一定给你留着。”孩子再也没有说什么,
急急地离开了店堂。

  一个星期过去了,孩子没有来赎他的琴。又一个星期过去了,还是没有 看见他的身影。于是大家产生了怀疑,会计说:“提琴也许是偷来的吧?现 在的孩子,可不能太相信了啊!”我不同意这个看法,却又找不出反驳的理
  
由,只得保持沉默。慢慢的,我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冷却下来。 两个月后,从朝阳公社传来一个消息:红星大队有一个从上海被遣送回
乡的“反动权威”,因精神错乱突然自杀了!现在正在卫生院进行抢救。他 的名字叫范汀。“范订在这儿?他为什么要自杀?”我大吃一惊。我们音乐 学院请他讲过课,虽然只见过几面,但他严肃认真的教学态度和热情奔放的 音乐家风度,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我得马上去看看他。
  消息往往是一份迟到的旧报纸。范汀的遗体前些日子已经火化了。从村 里的一个老头那儿打听到范汀还有个孩子。老头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真是 个怪伢子,老子死了,都哭不出声啦!整天抱着画满豆芽菜黑道道的本子发 呆,他跑在老子坟前一个劲地念叨什么‘爸爸,我对不起你,一定赎回来, 一定赎回来’,他要赎什么呀?这可怜的伢子??”我心里猛然一动。老人 还在絮叨,“白天在镇上拣破烂,晚上顶着月亮还在地里打草。卖了钱全存 在一个铁盒里,天天要数几遍,可一个子儿也舍不得花。天一亮,早饭也不 吃就站在村口的小河旁。左手这么往里一弯,右手老是不停地上下那么一摆 一摆,嘴里还哼着什么怪调门,你说怪不怪?我可怜的伢子,八成发了疯 啦??”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急忙问道:“现在孩子在哪儿?”老头跺了跺 脚说道:“打草割伤了指头,也没让大夫去瞧瞧,天又热,全烂了!唉!被 送进卫生院了??”
我推开卫生院的病房门,一朵憔悴的童子面茶花映入了我的眼帘:孩子
的脸瘦多了,陷得很深的眼窝里印上了两圈黑晕,灰黄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 光彩。他的左手被纱布裹着,上了好几道绷带。右手虽然还保持着健康,但 已不是我曾见到过的那种模样。手指简直像五根干枯的树枝,开裂的手心上 满是斑痕和硬茧——与两个月前见到的那种茧皮迥然不同,而且从指尖转移 到了手掌??他并没有发觉我进来,右手果真像老头所说的那样上下摆动 着,嘴里不停地哼着一首练习曲开头的乐章。他是那样全神贯注,仿佛真有 一只无形的提琴挟在肩上。“孩子!你看这是什么?”我将提琴送到他的面 前。孩子的眼睛突然变得格外明亮,他一下子把琴抱在怀里,将脸紧紧地贴 在琴面上。“你看!这是发票,我已经买下了,送给你吧!”迟疑了一会儿, 孩子一下子跳下来,扑在我的怀里,“叔叔!”他用右手拉着我的衣襟唱呀, 跳呀,忘情地环绕着我疯狂地转起圈来,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郑重地从 枕边拿出一个纸包,一层又一层地将它打开。当展开第四层的时候,出现了 一个铁盒,铁盒里满满地装了硬币。“这是二十一元八角二分??”见我直 摇头,孩子误解了我的意思:“这钱全是我自己攒〔z3n〕的,真的!剩下的 钱,将来我一定??”“别说了!孩子!”我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他拖着我的手奔向阳台。对着那满天星斗,他用琴声倾诉着他那无法抑 制的满心喜悦。左手已无法按弦,他用弓在空弦上奏出几个富有激情的双音, 将受伤的手指轻轻地浮在弦上在中部奏出几个自然泛音。望着孩子优美的身 影,一束希望的火花在我脑海里闪烁:这孩子乐感很强,富有才能,将来的 前途一定无限??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护士暗示我出去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我慌乱得竟捧着铁盒跟出了房间。护士问道:“你是孩子的什么人?”“舅 舅。”为了不引起麻烦,我这样说了。“请你马上制止孩子的强烈运动。并 且,请原谅,医院需要保持安静。”护士又将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说道:“假 如你能负责的话,请在这张手术报告上签个字!”单子上写着:“左手食指、 中指三度腐烂,有败血症迹象,保留治疗无效,建议立刻进行截指手术??”
  
我愣住了,对一个拉琴的人来说,这不正是一份宣布死刑的判决书吗?“哐 啷”一声,铁盒从我手中掉在地上,大把的硬币撒满了地,一张乐谱从铁盒 里飘了出来,只见乐谱的空白处写着:“孩子,琴是我给你仅存的一份遗产, 你是我的明天,我唯一的希望,你怎么能??”。“能”字只写了一半,下 面留下了一大滩墨迹和斑斑点点的血痕,这是范汀一份没有写完的遗书。
  门外发生的事情,正在拉琴的孩子没有察觉,他太专心了。这时,从阳 台上传出一阵阵充满希望和无限乐观的、没有旋律的琴声??
三色圆珠笔
邱勋 齐娟娟新买了一支三色圆珠笔。一手捉住金黄的笔帽儿,另一只手轻轻
拧动那墨绿色的笔杆儿,“咔”地一声,笔头上跳出个小米粒般大的尖尖, 写出字来是黑色的。再一拧,写出的字变戏法般地成了蓝的。又一拧,跳出 个红红的小豆豆,写出的字火红一片!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有这么一支笔, 也算得上是 80 年代的装备水平啦!
可是多么糟糕,三色笔今天不见啦! 她翻了书包搜书桌,再跑到操场上、上学的路上,最后又心急火燎跑回
家,翻江倒海好一顿搜索。可也真怪,那支笔就像施出魔法,钻了天入了地
一般,连个踪影儿也不见。 小姑娘像失却神奇的宝贝那样悲伤,眼圈儿红了。
“你什么时候丢的啊?”女同学们同情地围着她,就像自己也失去了最
宝贵的东西一样。 “昨天放学时还看见的??”齐娟娟说。 消息很快传开来,班长柳群知道了。
12 岁的柳群是个很有威信的小干部。他眯起眼,皱起小小的、充满智慧
的眉头。一看就明白:他在思索。 班长身边自然少不了有那么几个追随者,其中有个特别活跃的角色,名
叫金大梁。他的特点是爱眨巴眼睛,据说一眨巴一个心眼儿。现在他四处瞅
瞅,挥一下手,大声说: “别找啦!——圆珠笔在哪里,我知道!”
“在哪里啊?”几个孩子一齐问。齐娟娟高兴地抬起红红的眼睛。
  金大梁伸出两个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鼻翅一扭,眼角飞快朝教室后 排的角落里扫了一下。
“噢,二级钳工啊!”孩子们互相会意地笑了。 那位“二级钳工”,一个满头乱蓬蓬头发的男孩子,正弯腰蹲在墙角,
伸出乌黑的手指,急急忙忙翻弄着地上的灰土。 他叫徐小冬,是齐娟娟的同桌,半个月前刚转到这个学校里来。转来不
久,就得了这么个诨号儿。据消息灵通人士说,他跟着几个社会青年在街上 掏包,被人扭送到派出所,住过三天“学习班”。金大梁更说得有枝有叶, 就像刚从鲜树棵子上掐下来一样。说他别看人比个鸡蛋大不许多,道业可不 浅,拜过名师学过徒哩!他师傅是个出色的高级“钳工”,两个指头伸进煤 球炉里,闪电般夹出赤红的煤球来,手指上的汗毛儿不兴烧掉一根。别看徐 小冬不声不响,蔫不啦唧没睡醒一般,以后大家小心自己的口袋就是啦!

“对,准是他!”一个男孩子说。 “不是他是谁?咱班里从没出过这事!”一个女孩子说。 “他照顾齐娟娟倒方便,两人国境线连在一起嘛!”没看清说话的是男
孩还是女孩。 当然啦,这些话声音很低,徐小冬未必能听得清楚。不过据说这号人物
反应特别锐敏。他准是感觉出大家的叽叽喳喳跟他有关,只见他不再低头翻 弄灰土,慢慢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扭头看看窗外。那张瘦瘦的脸上盖一 层黑不黑黄不黄的茸毛,就像半个世纪没有洗脸一样。这号人嘛,也看不清 他脸红了没有。
直到下午放学,三色圆珠笔仍然不见踪影,徐小冬也没有主动投案。 “得给他加加温!”金大梁说。
柳群沉思着,决断地点点头。 金大梁就跳到门口,冲着正在收拾书包准备离校的同学们喊道: “大家慢点走,开个会!”
“什么会啊?”有人放下书包问。 “选举会。”金大梁说。 “选举什么啊?”大家奇怪了。
“民主投票,选举小偷!”柳群绷住脸,显得一本正经。
  教室里“轰哈”一声,一齐乐翻了天。有几个调皮鬼,遇这类事比过年 还上瘾,一齐捶桌子砸板凳表示赞成。另有几个机灵些的,挤鼻弄眼咬耳朵, 仿佛猜透了柳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老实说,选队委,选班长,从来没像这次选举这么庄严、热烈,一丝不
苟。金大梁毛遂自荐当了监选人,把裁好的小纸条儿一张张分发给选民们。 当然,徐小冬面前也得到了同样的一张。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没有放弃权利,参加了投票。
  没有提侯选人,选举结果却十分集中。一张张选票上,有的写着“徐小 冬”,有的写着“二级钳工”,有的还配上彩色插图,画着两个瘦瘦的指头, 稳稳地夹着一只火红的煤球儿!
“你的呢?”柳群来到徐小冬跟前。金大梁几个忽啦啦跟在身后,一个
个伸脖子瞪眼出怪样。 徐小冬开头还能稳住阵脚,谁也不看,一个人坐在课桌前面。这时候,
只见他猛吸一下鼻头,抓起桌上的纸条儿“哧”一声撕碎了。
柳群嘴角挑一挑,无声地笑笑。他说: “你不愿意投票也可以,那就把东西交出来吧!” “我没拿。”徐小冬瓮声瓮气地说。
“你没拿?”金大梁 眼睛,“你没当面拿,是背后拿的!”
教室里又“轰哈”一声笑了。 “我没拿。”徐小冬还是那句话,可声音比刚才低多了。 “那么圆珠笔哪去了呢?”金大梁夸张地笑着说,“它长了翅膀吗?飞
到月球上去了吗?” “反正我没拿。”徐小冬嘴唇哆嗦着,声音更低了。柳群嘴角又挑一挑,
说:
“徐小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看看大家的意见吧!” 徐小冬扭过头来,只见黑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选举结果 徐小冬(又名“二级钳工”)共得 33 票
  “你们欺负人!”徐小冬带着哭腔说,脸上那黑不黑黄不黄的茸毛不停 地抽动着。他冲到黑板前要去擦上面的字儿。
几个男孩子挡住了他。领头的金大梁大声说: “我们讲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保证不欺负人!可你是个啥样的主儿?
你是老偷的儿子,大偷的弟弟??” “小偷!”“小偷!”孩子们喊号子般接上茬喊叫着。 人们在兴奋的、胜利的、近于疯狂的欢乐时刻,往往不去注意倒霉的失
败者情绪的变化。孩子们大概更是这样。但是,如果我们用一只锋利的刀片 切开徐小冬毛茸茸皮肤下面的血管,就会看到,那里面也有鲜血哩!而且, 现在这鲜血是汹涌的、野性的,充满着疯狂的报复力量!
  只见徐小冬冷不丁蹦起来,一把抓住了金大梁的领口。立刻两个人扭到 一起了。
战争的乌云在教室上空笼罩着、飘荡着。 几个女孩子连声尖叫着。不知因为胆小还是由于心软,齐娟娟红着脸喊
道:“别打啦,别打啦!圆珠笔俺不要啦!” 多亏班长柳群真有点权威,好歹把两人喊开了。 “好小子,你等着!”金大梁吐出一口唾沫。 “你等着,好小子!”徐小冬吐出半口唾沫。 第二天,徐小冬照常来校上课。他怯怯地、小猫一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他没有注意到,同学们书包上的拉锁都拉得很紧,书包带子也都在扣鼻上扣
严了。圆珠笔的事再没人提起,他想,这场风波也许已经结束了。 上第三节课以后,柳群告诉他,班主任秦老师在办公室里等他。 听到这话,徐小冬感到两腿有些发软。他磨蹭了好一阵,慢慢走进了办
公室。
  老师们都上课了,屋里静悄悄的。秦老师埋头坐在一摞摞作业本子中间 批改作业。她四十来岁,鬓发已经斑白了。
徐小冬怯怯地站到她的身旁。
  秦老师改完一本作业,抬起头来,望着徐小冬。她态度是和善的,神色 带着几分忧愁,几分悲凉。
“徐小冬,你又犯老毛病啦?”她叹口气,轻声说。
徐小冬不说话,望着自己的脚尖。 “说啊!”她又说。 “我不对,撕金大梁的领子??,”徐小冬说。
  “打架是不对的,可现在先不谈这些,”秦老师缓缓地说,“你不要转 弯抹角,避重就轻。先谈谈圆珠笔的事吧!”
“我没拿。”徐小冬一只脚搓着另一只脚背。 “我做了点调查,并不强迫你承认。”秦老师态度仍然十分和蔼,“你
喜欢那支笔,曾经打算用你的小刀、钢笔、空鞋油盒跟娟娟交换,对吗?” “对。齐娟娟不换。”徐小冬说。
“前天做值日,你走得最晚,对吗?” “对。”
“找圆珠笔的时侯,你显得特别积极。墙角的灰窝里也翻,老鼠洞里也

掏??你从老鼠洞里找出笔来了吗?” “没找到。” 秦老师含有深意地微笑了一下。
  “你自然知道,那里面是找不到圆珠笔的。”她继续说。“同学们反映 说,这两天你走路、说话都变了,都很不自然。看来你心里也是很痛苦很矛 盾的。反映情况的同学,都是少先队员,大部分是班干部、三好学生。他们 不能诬赖你吧!”
“不能。” “那就好了!”秦老师高兴地吁了一口气,眼角的鱼尾纹儿微微颤动了
一下,“你喜欢它,拿去玩了两天,也该还给人家了。你要是脸上磨不开, 就悄悄交给我。能办得到吗?”
“不能办到。”徐小冬说。 另一张桌前坐着一个正看报纸的高个儿男人。听到这话,他微微地抬起
头来,望了徐小冬一眼。原来这是副校长兼党支部副书记。徐小冬以前读书 的学校附近有几个社会青年,他们硬拉徐小冬去掏包,遭到拒绝时,也曾翻 起眼皮瞪过徐小冬一眼。副校长的眼神是冷峻的、严厉的、正气凛然的,而 那帮人的眼神是疯狂的、血红的、杀气腾腾的,两者完全不同。但它们同样 使徐小冬心惊肉跳。
秦老师站起来,让徐小冬和她一起走到窗前。窗外是学校没有完工的高
大的楼房,房前是花坛、单双杠和碧绿的杨树。不远教室里传来轻快的琴声 和孩子们不太整齐的歌声。
秦老师又让他回过头来,望着办公室高高的粉墙。墙上整齐地挂着一排
奖旗和奖状,阳光在玻璃镜框和奖旗彩穗上一闪一闪。 “我们是全区的重点学校,你喜欢吗?”身后又传来秦老师的声音。 “喜欢。”徐小冬说。 这可真是实情话!为了脱离那几个社会青年,爸爸托了好多人,费了好
大劲,才把他转到这个学校里来。秦老师更是好人,别的老师不要,多亏秦
老师才收留了他。 “你大概并不喜欢,”秦老师说,“你可能打算离开这个学校。” 副校长又微微地抬起头来,望了徐小冬一眼。徐小冬只觉从骨缝里冒出
一股冷气,连头发梢都冰凉了。
“不,不??我不??”徐小冬嘴唇哆嗦起来。 “主动权在你手里。现在还不晚,你自己考虑考虑吧!”秦老师说。她
让徐小冬站在一旁,摊开本子又批起作业来了。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篮球场上不时传来欢呼和奔跑的声音。徐小冬呆
呆地站着,垂下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隔着那乱蓬蓬的头发和黑不黑黄 不黄的脑门,我们看不见他那些大脑细胞的活动。也许有一个代表正确的小 人和一个代表错误的小人,正在进行着生死搏斗吧?但也许什么也没有,有 的只是沙漠似的一片空白,收割过的田野般一片荒凉。
秦老师转过脸来,焦急、期待而又和善地说: “我们在挽救你,希望你不要在错误的路上滑得太远,犯了错误不要紧,
改了就好。我们不愿意现在就告诉你的家长,或是报告派出所??” 徐小冬身上每一根神经都簌簌抖动起来。告诉家长意味着什么,徐小冬
完全了解。爸爸的皮带在他屁股上留下的印记现在还清清楚楚。而派出所,

虽然没有呼啸的皮带,但烙印在他心灵上的印记却比皮带留下的更深更 痛??
  “我们给你 3 天的时间,等待你的觉悟。3 天以后,如果你仍不回头, 我们只有按照你和我们都不愿意的那种方式处理了。”秦老师顿一顿,抬头 望一望副校长,又接着说,“这是领导上的决定。记住,3 天。”
  秦老师的话仍然那样轻,那样柔和,如同一脉潺潺的流水。但扑到徐小 冬身上,却像刮起了 12 级台风。他像片小树叶一样被卷得团团乱转,被撕成 千万块碎片,被推进无底的深渊。他是怎么轻飘飘而又踉跄跄走出办公室的,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副校长第三次抬起头来,朝徐小冬望了一眼。那眼神的角度、亮度和不 可动摇的庄严程度,跟上两次完全相同。
3 天过去了。
  这 3 天,和地球上任何另外的 3 天并没有多少差别。校园内充满着思索、 进取、嬉闹和欢乐,校园外充满着形形色色的幸运和不幸。徐小冬还是那个 徐小冬,只是乱蓬蓬的头发似乎更乱了一些,脸上的茸毛似乎更厚了一层。 他不说话,不跟任何人接近。孩子们也像对待瘟疫病菌那样躲着他。他 离家远,中午本来要到街上买个烧饼,现在也不见他离开教室。金大梁发现
了这一点,他朝柳群说:
“徐二哥偷吃了《西游记》里的人参果,要成仙啦!”
  第 4 天一早,柳群兴冲冲从办公室跑出来,急急来到齐娟娟身旁,高高 举起一支崭新的三色圆珠笔,交给了齐娟娟。他眼角瞟一瞟徐小冬,说:
“小心点儿,以后不要再丢了!”
  齐娟娟连忙接过笔来。久违了,亲爱的三色笔!金黄的笔帽,墨绿的笔 杆,连那轻轻拧动时“咔”地一声脆响,都是这么亲切而又熟悉!小姑娘腮 颊上两个浅浅的笑窝里盛满了幸福和欢欣。
身旁的徐小冬却勾头缩背趴到桌子上,两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一动
不动。 语文课快要下课的时候,秦老师说:
“徐小冬同学犯了错误,也可以说是严重的错误。严重之处在于不是初
犯,而是重犯。他在大家的帮助之下,勇敢地改正了错误,我们应该表示欢 迎。今后,希望同学们对他加强帮助,不要歧视??”
听着听着,徐小冬突然“哇”地一声,嚎陶大哭起来。他哭得声嘶力竭,
仿佛要把心脏、肝肺和每寸肠子,都从喉管里呕出来。他那瘦瘦的身体不住 地抖动,就像小树叶在温馨的阳光与和煦的春风中随风舞动一般。也许他那 瘦小的躯壳,一时承受不了这太多的感动、悔恨和突如其来的爱抚吧!
“鳄鱼的眼泪!”金大梁说。 “装蒜!”另外几个男孩子说。 “不要歧视他!”柳群说,“改了就好!”
  按说,我们这个小小的故事应该结束了。最多也不过再讲一下秦老师带 领同学如何总结,在一定的会议上介绍一番经验。但是,天不作美,后来又 出了一点小小的岔子(看来天地之间,有时不免要出点大煞风景的岔子的), 使得我们这个虽不精彩却已算相当圆满的故事,不得不再继续下去。
  事情是从齐娟娟那天半夜醒来引起的。白天她挪了一下床铺,梦中醒来, 感到身子底下一件硬硬的东酉,把她硌得老疼。用手一摸,原来是支圆珠笔。
  
她扭开灯,想把笔放进书包。 但是,当她打开铅笔盒,奇迹出现了:她面前摆着两支一模一样的圆珠
笔!
  同样是金黄色的笔帽、墨绿的笔杆!同样是拧动时“咔”一声脆响!在 纸上试试,同样是红、黑、蓝三种颜色!
小姑娘目瞪口呆了! 但是齐娟娟还是终于认出了应该属于她的那一支。天亮以后,她急急跑
进学校,把柳群给她的那支笔交给了秦老师。 这一会儿,轮到秦老师目瞪口呆了! 徐小冬被叫进办公室。他低头站着不敢看秦老师的眼睛。 “这支笔哪里来的?秦老师把笔举到徐小冬面前。她声调还是那么柔
和,但已失去了平静,而且不知为什么,有些怯怯的了。 徐小冬神色慌乱,觉得脚下的土地在打着旋儿陷下去,陷下去!他支支
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阵,他突然死死地抓住桌子,如同发作了精神病般哭叫着说: “秦老师,不要告诉俺爸爸,不要告诉派出所,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
走啊!??。我一定改,一定改啊??” 然后,他急忙掏出几张角票放到秦老师面前,接着说: “这是我每天中午的饭钱,一共六毛??再过 4 天,凑够两元四角,我
就给他把钱送了去,送了去啊??”
“送给谁啊?”秦老师拧紧眉头,感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就是街角那家文具店,有一个戴眼镜的售货员??” 我们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看来真像金大梁传播的,徐小冬
真有点儿“夹煤球”的本事。而且也像人们所常常议论的,吃过这口食的人
物,要改正还就是不容易哩! 秦老师再不能平心静气地批改作业了。尽管屋里并没有 12 级台风,但她
也像前天的徐小冬一样,两手小树叶般簌簌颤抖,身子仿佛正在跌向一个无
底的深渊?? 好些同学都来了。
柳群又皱起小小的充满智慧的眉头,但眼神却有些茫然。
  金大梁仍在不住地眨巴眼睛,但眨动起来,也失去了往日的机灵劲儿。 徐小冬呆呆地站着。是的,按照正面人物或英雄人物的标准,徐小冬还 是应该受到责备的。好在他在生活里和故事里都不是这样的角色。而当他弄 清了齐娟娟那支笔的来龙去脉时,处在他的地位,眼下可能会显露出报复的、 扬眉吐气的神气,至少也会有点被洗雪了冤屈后的快乐。但是,他没有,真 的没有。他不哭了,可也没有笑。他半低着头,呆呆地站着。他的头低惯了,
一时还不习惯抬起来。 “我上文具店??把笔给送回去吧??”他低声说。
  “我们也去!和徐小冬一起去!”柳群、金大梁和“选举小偷”最积极 的几个同学一齐说。
  秦老师没有回答。她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一只自己准备当午饭的面包, 连同桌上的几张毛票,一齐塞到徐小冬兜里。
“你们上课去吧!”她疲乏地挥一下手说。 秦老师离开办公室,走向学校大门。她的脚步正像她的心境一样,这样

轻松,又这样沉重。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支三色圆珠笔。它像一块火炭,在烧 灼着她的心窝;又像一块冰块,在清醒着她颤动的神经??
“我,首先是我??向文具店,检讨??”她喃喃地说。 副校长兼副支书工作很忙,正在召开一个如何正确对待犯过错误的儿童
的重要会议。阿诚的龟
             刘厚明 灵岩岛,在地图上不过是一粒砂。岛上却有个驰誉海南的珍贵的动物保
护区。今春,我出差海南,也慕名拜访了灵岩岛上的动物王国。 那是一片幽深静谧的山林,活跃着大群大群的弥猴,矫健而温驯的坡鹿,
羽色如虹的各种鹦鹉,以及穿山甲、四脚蛇之类。龟,也是这动物王国的子 民,当我在一块青苔斑驳的卵石上,发现了这种爬行类动物时,瞥了一眼就 要走:它们太不起眼了。
  “等一等!”向导小黎却拉住了我。他上去把趴在卵石上的两只苍青色 小龟,用手指挑了两下,把它们挑翻过来。这时,我忽觉眼前一亮——那两 只龟的腹甲竟都是桔红色的,灿然生辉!
“啊!真漂亮!简直像红珊瑚!”我欢呼起来了,“小黎同志,这叫什
么龟?” “灵岩八板龟,我们岛上特有的!”他不无自豪地说。又把那两只龟翻
回来,“在我们岛子上,还流传着一个关于这种龟的故事呢。”
“是吗?我倒想听一听。”我这时正有点儿累,也打算休息一会儿。 “可以呀!咱们坐下说。”他显然很乐意对我这个北京来的客人讲那故
事。
  我们在树荫下找到两块马鞍似的石头,相对而坐。接着小黎便讲了下面 的故事——关于一个孩子和一只龟的故事。
我们要说的这个孩子,叫阿诚。
  他是个很普通的农家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他那只眼睛黑眼 珠特别大,几乎不见眼白,乌亮亮的能照见水色山光。
刚满十一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这天放了学,阿诚又玩到挺晚才回家。
他把书包兜儿往竹床上一倒,跑到床上撅起屁股,便慌慌忙忙写起作业来—
—姐姐收了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他的作业啊!要是没完成,你就看她的眉 色、眼色吧!她那眉毛会陡地立起来,目光像火一样灼人??
  “汪!汪汪!”后窗外的山坡上,传来大黑的叫声,招呼阿诚去和它玩 儿。这个大黑!你没看见阿诚正在忙吗?哪儿有工夫??可是,听,它怎么 又“儿儿”地哀叫起来了?叫得那么伤心??管它呢!四道算术作业 题才做出一道来,剩下的三道你替我做呀?你会吗?哼!
  “儿——儿——”,大黑的哀叫声断断续续,越来越微弱,像一 根游丝搅得阿诚心神不宁。它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碰上了那条可怕的琴 蛇???
  一想到“琴蛇”这两个字,阿诚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扔下铅笔,抄起 小刀,就像被弹簧弹起来那样,噌地跳出了后窗户。
  不久前,不知从哪儿来了一条琴蛇,琴蛇就是蟒蛇呀!又粗又长,上星 期它就在后山坡上,竟把隔壁老姑家的一头小牛犊,活活缠死了!现在,大
  
黑一定也被它缠住了!越缠越紧,越缠越紧??阿诚得赶快去救它,赶快! 他跳到窗外,嘎巴嘎巴劈下几张山姜叶。你别看琴蛇个儿大,厉害,只 要拿出姜叶扣住它的脑袋,那股辛味儿就能把它熏醉,就像打了麻药,动也 动不得了!这是爸爸说的。他举着山姜叶,一阵风冲上山坡,在离一个石坎
几步远处,却又猛地收住脚——大黑的呜咽就是在那石坎下传出来的。 山姜叶准能把那条硕大的琴蛇熏醉吗?万一??那家伙一甩尾巴,就能
把你抽倒,再活活吞到肚子里去呀!可是,大黑怎么办?大黑不是一只普通 的狗,而是每天陪我玩儿,帮我逮野兔,捉山鸡的好伙伴,好朋友啊!对朋 友能见死不救吗?当然不能!阿诚忍着强烈的心跳,一步步走到石坎边趴下 来,屏住呼吸,探头下望——
  深深的沟壑,密匝匝的灌木丛,乱石间跳动着一条清亮亮的山溪。溪水 中裸露出来的一块大鹅卵石上,一条大黑狗踞地作势,似乎紧盯着什么。哪 儿有琴蛇呀?连影子也没有!一场虚惊??可是大黑刚才为什么哀哀地叫 呢?想骗出我来和它玩呗!这个臭大黑,吓坏我啦!
  “大黑!”阿诚顺一条斜坡跑下沟底,把山姜叶向它抛去,“你这条讨 厌的狗!”
  “汪!汪汪!”大黑用欢叫作答,它叼起一块石头,跃过溪流,把它放 在小主人跟前,一劲儿冲他摇尾巴。
“去你的!”阿诚像踢皮球那样,把那块苍青色的石头踢起来,正好打
在大黑肚子上,又弹到草丛里,大黑嗷地叫了一声,阿诚却愣了神儿——当 石头飞向大黑时,他惊讶地发现它划出了一条耀眼的红线!
他立刻扑进草丛,于是,他看见了一只拳头大小的苍青色的龟,他把它
拣起来,翻起来一看,不禁笑了。它那由八块方行小板拼合成的腹甲,红灿 灿的,像天边的晚霞!那些小板闭合着,和背壳紧扣在一起,把头、尾和四 条腿,都藏在里面,一丝不露地保护起来了。阿诚想掰开看看,却怎么也掰 不动;他又掏出那把本来准备“杀”琴蛇的小刀撬,刀尖居然插也插不进! 阿诚见过不少闭壳龟。可闭得这么紧的,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小龟,神了! 蹲在旁边的大黑又呜咽起来,像说:你看这小东西多硬,简直像个铁饼! 我刚才怎么也咬它不动,把牙齿都硌疼了!阿诚轻轻拍了拍它的脑门,说: “别哼哟了!这么漂亮的小龟你还舍得吃?也太馋啦!去吧,咱把它带回家
养起来吧。”
  阿诚带着大黑下山时,看见他家屋顶上升腾起一股炊烟,这才又想起那 三道没做完的算术作业题来——只好等着看姐姐的眉色、眼色了!
  姐姐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烧饭,爸爸脸朝墙躺在床上歇息。屋里暗幽幽, 只有姐姐的脸是明亮的;灶膛里闪出的火花,把她那张俊美的脸映得红艳艳 的,像一团凤凰花。
  阿诚本来不知道姐姐长得美。去年姐姐从县高中回乡来种田,出工收工 经过村街时,总是把来往行人的目光牵住。邻居的姑姑婶婶们,还指着姐姐 夸,夸她眉眼秀气,身腰挺实,头发黑得像老鸦的羽毛??阿诚这才发现姐 姐的确值得人们这样夸奖。可是,关于“眉眼秀气”他有些怀疑:当你没完 成作业时,你就看吧??
  现在,没做完作业的阿诚,正怯怯地在屋门口站着呢。他站了一会儿, 趁姐姐弯下腰去添柴禾,趁山柴一阵哗剥乱响,猫儿一样溜进屋,跪在床前 便悄悄地补起作业来。如果说他惧怕姐姐那陡地立起来的眉毛,和火一样灼
  
人的目光,倒不如说打心里不愿惹姐姐生气——姐姐在县高中念得好好的, 怎么半路退学回来了?去年夏天,癌症夺走了妈妈,爸爸的哮喘病也跟着加 重了;姐姐回来好帮爸爸种那十二亩包产田,撑住这个多难的家呀!也好继 续供弟弟上学,上完小学上中学,一直上到大学呀!姐姐回来就成了家里的 顶梁柱,田里忙完家里忙。半年下来人都累瘦了。姐姐的辛苦里,有弟弟的 前程。这,阿诚懂!
  “啪哒”,电灯亮了。姐姐拉开灯又返身去烧饭。阿诚只听见她说了一 句:“屋里这么黑也不怕把眼睛熬瞎!”??
  红糙米饭,炒四季豆,阿诚吃得挺香,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 小龟!它也饿了吧?便把它掏出来,放在桌沿上,捏了一撮米饭喂它。
“那是个什么东西?”坐在对面的姐姐冷冷地问。 “小龟。”
“哪儿来的?” “捉来的。”
  “原来你放了学就捉龟去了,怪不得没完成作业呢!都四年级了,还贪 玩儿!扔了去!”
“我不??” “你不扔我替你扔!”姐姐伸手要抓小龟,可却停在半路了—— 小龟大概真的饿了,它闻见米饭的香味,从壳里探出了头,伸出了尾巴
和四条腿,小小心心地向前爬去,它那三角形的头顶和又短又细的小尾巴,
都是黄褐色的;四条腿嫩红嫩红,就像穿了四只小红水靴。它扭着颈子左顾 右盼,两颗点墨似的小眼睛亮亮晶晶。
姐姐吃惊地看着小龟。她也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龟吧?
  爸爸放下筷子,用干树枝似的手指捏起小龟(它立刻把头、尾和四肢缩 了回去),看了看它那红灿灿的腹甲,枯瘦的脸上浮出了涟漪的笑纹:“这 是灵岩八板龟,最难得的呀!这种龟除了咱灵岩岛,哪儿也没有!雌龟一年 只生一个蛋,又难免叫蛇虫鸟儿叼去,就越发稀罕了。所以它们也知道珍惜 自己,能把壳闭得严丝合缝??”自从妈妈去世后,爸爸从来没有说过这么 多话,直到又“嘿儿喽嘿儿喽”喘上来才住口。
“叫阿诚??养下吧!”
  姐姐虽然对阿诚严厉,对爸爸可是顺从体贴。听爸爸许可阿诚养下小龟, 她只嗔怪地盯了弟弟一眼,便到院里拎进个半截子破瓮。说:“就养在这里 头吧。”
  “哎!”阿诚脆生生地答应一声,上去接过破瓮。他把它斜靠在屋角落, 又舀了半瓢水灌进去。这样,那倾斜的瓮底,就上有“陆地”,下有“湖泊” 了——龟不也是两栖动物吗?
  尽管有“陆地”有“湖泊”,小龟的世界毕竟太狭小,太憋闷了。不久, 它就生了病,一条前腿上长出了一个瘤子。嫩红色鳞片鼓胀起来,像个小樱 桃。阿诚捞来小鱼小虾喂它,它不吃,懒洋洋地趴在瓮里,合着眼膜一动不 动。阿诚急了,跑到田里找回爸爸来。爸爸用针挑破那个瘤子,挤出一股紫 黑色的淤血。过了几天,小龟才又有了活气。
  阿诚认为:要保持小龟的身体健康,就得让它到阳光下去散散步。小龟 被放到了院子里,清新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使它感到十分舒服。起初,院 子里的公鸡、母鸡纷纷啄它,但大黑把它们赶得咕嘎嘎飞散了——懂事的大
  
黑知道阿诚喜欢小龟,所以也变得对它很友好。 渐渐地,小龟认识了阿诚。每天下午,它总是盼望着阿诚那两颗又大又
黑,几乎不见眼白的眼睛,像星星那样出现在它头顶上。他喂饱它便把它从 瓮里拿出来,放到院里去让它散步。爸爸和姐姐收工回来了,小龟就扬起颈 子表示欢迎,似乎也认识了他们。
  姐姐说:“这小东西倒也知道恋人哩!”清秀的脸上也漾出浅浅的笑容。 阿诚很少看见姐姐笑。繁重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忙得她没工夫笑呀! 现在,小龟引出了姐姐的笑容,阿诚感到很得意。其实,近来姐姐爱笑另有 原因——她和爸爸承包的那十二亩稻田,苗情比往年强许多,绿盈盈一片。
姐姐正在做着一个丰收的梦呢! 一场强台风,撕碎了姐姐的梦。
  那风啊,以每秒 70 米的速度,挟带着暴雨,搅得天昏地黑,似乎要把灵 岩岛从海中拔起,卷到天上去!老师带着学生刚逃出教室,教室便在他们身 后轰隆隆坍塌了。操场上碗口粗的棕榈树连根拔起,篮球架子从这头滚到那 头??全校师生趴在操场中央,一动也不敢动,谁站起来就会被暴风雨扫 倒??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风雨骤然停息,就像有一万只凶恶的虎狼,嗥叫 够了,糟踏够了,得意而去??大家爬起来,呆怔怔地望着变成一片废墟的 校舍。校长突然吼喊一声:“别站在这儿发呆了,快都回家去看看吧!”大 家这才呼啦啦跑散。
阿诚到家一看,三间茅草土坯房变成了一堆泥土。院里的鸡窝不知刮到
什么地方去了,公鸡母鸡们挤成一堆在角落里打战。大黑垂头丧气地走过来, 用湿漉漉的尾巴扫他的腿,同时向那堆房土轻声呜咽。阿诚心里一动,忙去 用手刨那堆房土,他拼命地刨啊,刨啊,终于在一堆碎瓮片下刨出了他的小 龟。他在一个小水坑里把它身上的泥土洗干净,叫着:“龟,龟,龟!”小 龟立刻从坚硬的壳壳里伸出头,点墨似的小眼睛充满喜悦地望着阿诚,好像 向他报告:我一点没受伤,请你放心吧!
阿诚跑到田里,去找爸爸和姐姐。
  爸爸团在田埂上,脑袋埋在胸窝里,泥人似的一动不动。姐姐挽着裤脚 站在水田里,不出声儿地淌眼泪——那一大片绿盈盈,早已抽穗,丰收在望 的稻田,那洒过爸爸和姐姐的许多汗水,正要用金色的谷粒回报他们的十二 亩包产田,被暴风雨搅得稀烂!浑沌沌一片,看着叫人头晕??
爸爸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终于病倒了。姐姐把他背到隔壁老姑家。她
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只被台风扫掉一层瓦。爸爸躺在床上,急促地喘着,还 带着“嘿儿喽,嘿儿喽”的胸音,就像胸膛里塞满了棉絮,老姑煮了一碗鲜 白果汤,姐姐一勺勺地给爸爸送下去。到了晚上,爸爸却喘得更紧促、更吓 人了。姐姐抓住老姑的手,带着哭腔说:“老姑,送爸爸上医院吧!”
  “恐怕医院也房倒屋漏,收不得病人喽!”老姑愁苦地说。她忽然转向 阿诚:“阿诚,你不是养了一只龟么?听说龟板胶是治哮喘的偏方,快拿出 来!”
  阿诚浑身一震,不由得捂住衣袋,惊恐地退缩了两步。但是,他看到姐 姐在用混合着责问和悲戚的目光刺着自己,又看看爸爸那张土色的,不住抽 搐的面孔,还是掏出了他心爱的小龟,默默地交给了老姑。
  这时,爸爸说话了:“我什么也??吃不下。”他蠕动着紫色的干裂的 嘴唇说,“留到??明天吧。”??
  
  深夜,阿诚睡醒一觉,见姐姐仍然坐在爸爸的床沿上守着。水一样的月 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来,她那张清秀的脸白得像张纸,凹陷的眼睛窝像纸上 的两个洞。阿诚下了床,想叫姐姐去睡一会儿,自己守着爸爸。他走到姐姐 跟前,才发觉她合着眼,就那样坐着睡了。阿诚正不知该不该叫她到床上去 睡,却觉着有一只粗糙的手拉住自己的手,他俯下身来,轻轻叫了一声:“爸 爸!”
  “去放了它吧??龟板??也治不了我的病。”爸爸指指床下,有气无 力地说。
“您叫我放了小龟?”阿诚怀疑自己没听清。 “这龟??是灵岩岛的一宝??放生吧!” “可是??”
“快,快去??放!” “爸爸!”阿诚把脸贴在爸爸那张土色的脸上,眼泪簌簌地淌下来。 他从床下搬出个蓝花陶罐,倒出小龟,想了想,又从衣袋里掏出小刀,
借着从屋顶直泻下来的月光,在小龟那苍青色的背壳上,一笔一笔刻下了四 个字:阿诚的龟。
“爸,我去了。”他踮着脚走出屋门。 月光,星光,静静地村街。 山影,树影,灰白的山径。
黑黝黝的山林里,有锦蛇绿莹莹的眼睛,有猫头鹰划过空气的摩擦声。
阿诚只管跑,他要跑到石坎下去,那山溪边去,把小龟送回它原来的“家”。 他连滚带爬地下到沟底,踏进了荡着溶溶月光的溪水,把小龟轻轻放在那块 大鹅卵石上:“再见吧,阿诚的龟!”
小龟嗅到了山林里清新芬芳的气息,听到了汩汩的溪水声,夜鸟的扑翼
声和蛇类游过草丛的沙沙声,感到一种熟悉而亲切的味道,便欣喜地伸出了 头。它看见一双又大又黑,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那双眼睛 蒙着泪水??。
第二天早起,姐姐和老姑都没有再提起小龟——爸爸不再喘,也不再呼
吸了。
  不久,阿诚和姐姐又搬回了自己的家。这得感谢公社的救灾青年突击队, 把他们那三间土坯房重又立了起来。
这是一个冷清清、空荡荡的家,除了经过修理勉强可用的竹床、地桌和
一条吱嘎作响的板凳,什么也没有了。也许是怜惜他们姐弟的孤苦无依吧, 也许因为姐姐长得俊美吧,村里那些热心肠的姑姑婶婶,相跟着来给姐姐作 媒。她们给她介绍的“对象”,都是殷实人家的小伙子,其中还有港客和华 侨(录岩岛也是海南的一个侨乡),但是姐姐一一回绝了。她说:如今党和 政府的政策,是实行多劳多得,再穷再苦,只要肯下力劳动就会有活路!
  姐姐决定养鸭:把鸭子放到被台风搅烂的稻田里,不用花钱买饲料,那 十二亩田里的烂稻穗就能把几百只鸭子催肥!这天清早,阿诚帮助姐姐把家 里的九只鸡捉住,捆上爪子,装进背篓,准备背到集上去卖。卖了尖嘴巴的, 好买扁嘴巴的。
  镇上的集市并没有因风灾而萧条,反而更加兴旺热闹了,鸡鸭肉蛋、羊 羔猪娃、萝卜地瓜,以至金鱼鹦鹉,卖什么的都有。风灾之后物价暴涨,什 么都贵得吓人!也有卖便宜货的:那些半条胳膊上箍满银亮亮的手表的人;
  
那些两只手各提一台贴着外国商标的收录机的人;那些卖蛤蟆镜、牛仔裤和 尼龙乔其纱连衣裙的人,都肯以低于国营商店的价格出售他们的货品——那 都是从海上偷运来的走私品,而且多半是冒牌货??
  阿诚跟着姐姐在人群中拥挤着。四面八方传来吆喝声、划价声和收录机 噪乱的音乐声。“钱”这个字眼,在乱哄哄的声浪里不断蹦跳出来,仿佛是 个无处不在的精灵。阿诚有点儿头晕目眩了,紧拽着姐姐的衣襟。姐姐却似 乎来了精神,目光扫来扫去,像在观察什么,窥测什么??
“这鸡卖吗?”几个买主围上来。
“卖。一共 9 只,8 只母鸡都下蛋呢。”姐姐放下背篓说。 “统共卖多少钱?”
“90 块!”
  阿诚一惊:路上姐姐不是说,这九只鸡卖 30 块吗?眨眼工夫怎么涨了三 倍!
  一阵激烈的讨价还价。那买主出到 80 块钱姐姐还是不肯卖;他气哼哼地 要走,姐姐却又叫住他:“80 就 80,便宜你了!”
  啊,姐姐真行!别看她平时又文静又稳重,必要时也能变得泼辣而能干 呀!
“有这些钱,就能多买些小鸭子了!”姐姐舒了口气,把 8 张 10 元票子
揣进内衣的衣袋,抹开被汗水贴在脑门上的一缕头发说,“明天,咱们到鱼 浮公社去买小鸭,那边养鸭户多,又没受灾,便宜。”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溜货摊前围着许多衣着花哨的港客和华侨。
摊贩们在高声叫卖:“买龟!买龟!本岛特产灵岩八板龟!熬成龟板胶,防 癌治癌有奇效??”阿诚浑身一震,接着便飞快地跑了过去。
十几个货摊上,摆着一盆又一盆大大小小的龟,都是背壳苍青,腹甲红
亮的灵岩八板龟。爸爸不是说这种龟十分稀罕吗?他们从哪儿抓来这么多! 会不会把我放掉的那只小龟也捉了来呢?阿诚像泥鳅穿沙,在人群中疾速钻 动,紧张地搜寻他的小龟:那只背壳上刻着“阿诚的龟”四个字的。他把眼 睛瞪得溜圆。一盆盆搜寻着,刚寻过五、六盆,却被姐姐拽了出来。
姐姐的眼睛闪闪发光,急切地问:“阿诚,你养的那只龟呢?也拿来卖
了吧!刚才有个香港人用四十块钱买走一只龟,和你那只大小差不多!” “我那只??早放了!”阿诚痴痴地说。 “放了?哎呀,为什么放了它呢?” “爸爸叫我放的,就在他临死的那天夜里??” “嗐!”姐姐怔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爸爸,心太好了。”?? 回到家,阿诚胡乱吃过午饭,便向山上跑去。他跑下那个石坎,朝溪水
呼唤:“龟,龟,龟!”过去,只要他这样一叫,小龟便会从床下、桌下或 者什么角落里,向他爬来,仰起脖子,等着他喂食。“龟,龟,龟!”他蹚 起了细砂水草,踩乱了山影树影,可是,小龟却始终没露面。
  “它一定被龟贩子捉去了,卖掉了,熬成黑糊糊的龟板胶啦!”阿诚绝 望地一屁股坐在那阴凉的鹅卵石上。
  十数里外的鱼浮公社,养鸭户多,又没遭灾,可鸭蛋和鸭子的价格也涨 得很猛。他们要从灾区涌来的买主身上,多榨几两油哩!阿诚跟着姐姐来买 雏鸭,挨门挨户地求情、说好话,把卖鸡的八十块钱和政府发的五十块救济 款,花个精光,也才买了四十二只脚掌大的雏鸭。
  
  姐弟俩砍了两根竹竿,赶着鸭群往回走。小鸭们自从钻出蛋壳,还没走 过这么远的路呢,姐姐怕累它们,只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赶到家,星星 已经出齐,人和鸭子都很乏累了,姐弟俩胡乱吃过晚饭,又喂了小鸭们一顿 米汤,便都睡了。
  阿诚睡得并不安稳,近来他常常做梦,每个梦里都有那只“阿诚的龟”。 现在,他又梦见了它——小龟在院子里散步,一群雪白的小鸭子在它周围吵 吵闹闹。突然,一个粗壮的汉子闯进来,抓起小龟扭头便跑,蹲在房檐下的 阿诚慌忙跳起来去追赶。追出村街,追过田野,跑进一座荒凉的大山,却不 见那汉子踪影了。阿城焦急地爬上山顶,看见山坳里升起一缕烟雾,那汉子 生起一堆篝火,架上铁锅,锅里的水很快沸腾了。他仰起头,朝站在高高山 顶上的阿诚哈哈笑着喊道:“我要熬龟板胶了!”接着,就举起小龟,要把 它投进翻滚的沸水里。阿诚哭喊起来:“坏人,你还我小龟!”??
  阿诚醒来时浑身还在战栗,好半天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噩梦,他吐了口 气,心里轻松了许多。这时窗纸已经发白,天蒙蒙亮了。他感觉小肚子直发 胀,便下床到院子里去尿尿。当他拉开屋门时,突然目瞪口呆,奇迹发生了
——青石台阶上,有几团苍青色的东西。一、二、三、四??竟是七只小龟! 他蹲下来,发现最前面那一只的背壳上,好像刻有字迹,他抹去露水一看, 立刻惊叫起来:“阿诚的龟!”
是不是自己还在梦中?阿诚使劲儿拧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就像拧水龙头
那样,耳朵马上火辣辣地疼起来。啊,这不是梦!我的小龟回来啦!听说龟 也像猫狗一样,能识路认家,竟是真的!“龟,龟,龟!”你快伸出头来看 看阿诚吧!
小龟听到阿诚的呼唤,立刻伸出头来,它那两颗点墨似的小眼睛里,似
乎有一种悲喜交集的神情。阿诚亲了一下它那又湿又凉的背壳,它却把颈子 扭向身后,好像告诉阿诚,我还带来六个朋友呢!
趴在台阶上的另外六只小龟,这时也都伸出了颈子,抬起小脑袋乞求地
望着阿诚。 阿诚顿时明白了它们的来意:自从灵岩八板龟能够防治癌症的说法传开
后,这种美丽而稀少的龟就值钱了!龟贩子们纷纷进山捕捉,捉光一处又去
捉另一处的,眼看危险一天天逼近,“阿诚的龟”便带着它的六个朋友来找 阿诚。它们相信阿诚一定会保护它们,一定!??
小龟们的信赖,使阿诚万分感动。
这事不能让姐姐知道,得赶快把它们藏起来! 阿诚找到一个瓦盆,把七只小龟放进去,藏进柴禾垛里。刚藏好,姐姐
在房里问话了:“阿诚,你在院里鼓捣什么呢?”阿诚说:“抱柴禾,你快 起来烧饭吧,吃完饭咱们好去放鸭子啊!”姐姐带着笑音说:“你今天倒变 得勤快了!”
  吃过早饭,姐弟俩把鸭子赶出街门。小鸭们扭着屁股,呷呷呷地叫成一 片。赶到田边,它们就争先恐后地跑下畦埂,像一堆小雪团滚进田里去了。 台风蹂躏过的稻田,成了小鸭们的乐园。甜嫩嫩的烂稻穗,油汪汪的红 鳖蟛蜞,吃也吃不完。42 只小鸭天天见长,就像气儿吹的,半个多月下来就 都变成肥墩墩的大鸭子了。它们吃饱了便在水田里游泳,撅起屁股扎猛子玩。 阿诚喜欢和姐姐并肩坐在畦埂上,欣赏鸭子们游水,一只一只像小白船, 凑在一起像一片白云。姐姐清秀的脸上又有了喜色——那片白云载着她一个
  
新的梦吧? 姐弟俩从早到晚守在田边,傍午轮班回家吃饭。阿诚回家时,总要绕到
村后水塘去,捞些小鱼小虾,到家后扒开柴垛,端出瓦盆,给七只小龟开一 顿有鱼有虾的丰盛午餐,然后,“阿诚的龟”便领着它那六个朋友,开始在 院子里散步了!阿诚把双手抄在身后,踱来踱去守望着它们。每当这时,他 就恍惚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是个有力量的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吹起口哨来。 是呀,能够受到别人——哪怕是七只小龟——的信赖的人,难道还不是
一个有力量的人吗? 校舍修好了,学校发下来复课通知。
  教室在暴风雨中坍塌时,同学们的书包都被捂在里边:课本、作业本、 练习本早沤烂了,铅笔、钢笔和各种文具也被砸得一塌胡涂,被当作垃圾除 掉了。复课就必须买一套新的。
  “只好先卖几只鸭子,给你凑上这笔钱了。”姐姐蹙起弯弯的眉毛,把 复课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目光移向田里的鸭群。“本来它们都能 长到五、六斤呢,可现在才不过两斤多重,卖掉了实在叫人心疼啊!”?? 这天傍午,阿诚回家吃饭时,在村街上碰见一个胡子拉茬的人,肩上搭 着个布袋,拖着长腔吆喝;“收买灵岩八板龟——!收买灵岩八板龟——!” 阿诚心里一动:我卖给他两只小龟,买书本文具的钱不就有了?姐姐心疼她
的鸭子,我也应该心疼姐姐啊!当然,绝不能卖“阿诚的龟”。
“你等等!”阿诚叫住那龟贩子,便向家里跑去。 他扒开柴垛,端出瓦盆,刚刚伸出手去抓却又缩回来,就像被火烫了一
下——以“阿诚的龟”为首的七只小龟,熟悉它们的保护人的气味,一齐伸
出颈子,十四颗黑晶晶的小眼睛直直地望着他,阿诚觉得它们像看透了自己 的心事,颗颗眼睛里都充满了怨忿和哀伤:我们为了躲避龟贩子的捕捉,才 来找你保护的。可你又要把我们卖给龟贩子!原来我们相信了一个不值得信 任的人!??
“小同学,叫我看看你的龟吧!”那龟贩子笑眯眯地迈进了门槛。
  “我没有龟!”阿诚忽然冲上去,一下把他推出门外,“咣当!”关上 了街门。
柴垛里的“秘密”,终于被姐姐发现了!这事全怪大黑。
  大黑是一只知道体贴主人的狗,台风的袭击和爸爸的死,几乎毁了主人 的家,它觉得不能再让这个家养活自己了,便加入了野狗群,过起流浪生活。 这天,它来到混乱却容易找到食物的集市上,忽然看见姐姐在那里卖鸭子。 它立刻跑过去,蹲在她的身后,等姐姐卖完挎篮里的三只鸭子,它就默默地 跟着她回家了。
  走进村口,姐姐才发现身后的大黑,大黑上来询问地望着她:我可以回 家吗?姐姐捋捋它那失去光泽的黑毛,摸摸它腹部的嶙嶙肋骨,叹息了一声, 说:“走吧,跟我回家!”
  大黑看见了那扇熟悉的街门,便绕过姐姐兴奋地跑上去。院里,阿诚喂 完小龟,刚把瓦盆掩进柴垛里,忽见大黑跑进门来。他就像见到久别的亲人, 欢呼着迎了上去,抱住了大黑的脖子,柴垛没码稳,“哗啦”倒了,姐姐恰 巧进门,吃惊地看见了那一只瓦盆、七只龟。
  她扔下挎篮端起瓦盆,眼睛闪闪发亮,高兴地说:“啊,全是灵岩八板 龟!一、二、三、四??七只呢!阿诚,你从哪儿捉来的?这可能卖个大价
  
钱,救咱们的急啦!” 阿诚慌了,一把夺过瓦盆,紧紧抱在怀里,脸涨得通红,说;“我就是
怕你卖,才藏起它们的!” “怕我卖?为什么?”姐姐惊诧了。 “这是我的龟!你没权利卖!”阿诚吼喊着。
  姐姐好像被推了一下,身子一晃——弟弟还从来没有这样顶撞过她,她 又生气又震惊。“你说什么?这是你的龟,我没权利卖?”她用火一样的目 光逼视着弟弟,“那我问你,鸭子是谁的?我今天为谁忍心卖了三只没长足 分量的鸭子?为谁?你说,你说呀!”
“为我??”阿诚退了两步,怀里的瓦盆却抱得更紧了。 “那你为什么还说这是你的龟,和我分得这么清?!”这句话一出口,
姐姐忽然一阵心酸,眼里涌出泪水来,声音也哽咽了,“妈和爸爸相继去世 了,撇下了你和我,我不愿意嫁人,不愿意离开这个穷家,不就是因为这个 家里还有个你吗???可你!都 11 岁了,还光顾自己玩龟开心,一点儿也不 想帮帮我!”她忿忿地抹一把眼泪,指着街门喊道:“你走吧!你不是想和 我分家吗?抱着你的龟走吧!”
阿诚咬着嘴唇,痴呆呆地望着悲忿已极的姐姐。 “你不走,我走!”姐姐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刚要转身,阿诚突然把瓦盆往她怀里一塞,哇地哭了。“你去卖吧!
卖吧!”他呜呜咽咽地说了许多话,说到了爸爸临死叫他放龟时,他怎样舍
不得,所以,在龟壳上刻了四个字;说到为了逃避龟贩子发疯似的捕捉,“阿 诚的龟”又怎样带着它的六个朋友,深夜爬回来找他保护;还说到了他也曾 想卖掉两只小龟,买书本文具,可是——“小龟信任我才来找我,我不能那 么没良心呀!呜呜呜??”
姐姐听他说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那只刻着“阿诚的龟”的那
只小龟的龟壳,轻轻放下瓦盆,捧起阿诚的脸——弟弟那眼睛几乎没有眼白, 两颗眼珠那么黑,那么大
阿诚抬起头,他看见姐姐那乌黝黝的眼里,放出湿润的光泽,像深潭里
放出的波光,她就这么湿润地,久久地注视着自己,好像不认识弟弟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那个胡子拉茬、肩上搭着一条布袋的龟贩子,又走进 院里来了。他笑眯眯地望着地上的瓦盆,兴奋地搓着手说:“好啊——,这 是个聚宝盆呀!七只灵岩八板龟,你家发财嘞!”说着,解下挂在腰带上的
牛皮钱包。
“我们不卖!”姐姐稳稳地说。 阿诚身上掠过一阵惊喜的战栗。
  “姑娘,我出两百块!”龟贩子抽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在另一只手 掌上“啦”地拍了一下。
  “我们不——卖!”姐姐的目光庄严而冰冷,逼得龟贩子退了几步,他 骂了一句什么,扭头溜出了街门。
  阿诚一把抱住姐姐的腰,把脸紧贴在她那火热的胸脯上,轻声叫着:“姐 姐,姐姐,我的好姐姐!”??
暮色漫下来,归巢的鸟儿在四处喧叫。小黎看看天色,站了起来。 “你该回县城了,司机也许早等急了。” “可是,后来呢?”我仍然坐在马鞍石上,仍然沉浸在那个故事的意境

中,“阿诚一直养着那七只龟么?” “前年,我们这个动物保护区建立以后,他和他姐姐把那七只龟送到这
儿来了。” “它们都在这儿?那只‘阿诚的龟’也在?” “在,都野放着呢。”
  “小黎!”我跳起来,“我今天不想回去了,你能在宿舍里给我支张床 吗?”
没问题儿!你怎么??” “我明天一定要找到那只‘阿诚的龟’,亲眼见识一下。” “好哇!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 小黎挎住我的胳臂,我俩就这样走出了暮霭沉沉的山林。 那么,第二天我看到‘阿诚的龟’了吗?看到了,看到了!当然看到了!
我可不怕十三岁
             刘心武 吃晚饭的时候,我问爸爸:“外国人为什么害怕 13 这个数?”
  爸爸解释说:“西欧、北美,也许还包括澳大利亚一类地方,也就是信 奉基督教的人比较多的地方,是有那么一种风俗,忌讳 13,甚至害怕 13,剧 院里不设第 13 排,没有第 13 号,旅馆房间 12 号过去就是 14 号??这当然 是一种迷信心理,以为 13 这个数不吉利,其实没有什么道理。至于为什么会 形成这么个心理,有好多种解释??”
我正听得起劲,妈妈用筷子敲着碗边说:“行啦行啦,吃饭的时候还说
那么多的话!” 爸爸不再说了。
我可不甘心。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宣布说:“我先不吃了。爸,你给
我说清楚,外国人究竟为什么害怕 13?” 妈妈生气了,她先冲着我说:“你一个小孩子,琢磨这些事干什么?”
又冲着爸爸唠叨起来,“你也是,他才多大,你就跟他胡扯这些个没用的题
目??” 到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又把这个题目提出来了:“爸,你倒是告诉我
呀——外国人为什么害怕 13 这个数?”
妈妈一听,瞪了我一眼,随后便瞪着爸爸。 爸爸心不在焉地说:“其实他们也没有统一的解释。37 爸反正就是那么
一种迷信的心理。” 我心里结了个疙瘩。
  自从我上初一以后,心里头结了无数个疙瘩。我提出的问题,老师、家 长以及我所碰上的大人,不是不给我正面回答,就是他们也弄不清,这倒还 罢了,他们竟常常责怪我不该提出那样的问题来,这就在我心里结上了一个 又一个的疙瘩。
  哼,他们不回答我,我自己来解答!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把一个又一个 疙瘩全解开!
  电视上正播出一部电视剧,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别提多假了—— 那个女英雄身中数弹,可偏不死,她抿个嘴、瞪着双眼,扔出一个手榴弹去,
  
“轰”的一声,不消说,五六个坏蛋反倒一下子全报销了!他们骗谁呢?那 些个什么编剧呀,导演呀——骗小学生还差不离,我可是上了初一的中学生 了,谁还信他们那一套!我立刻指着荧光屏说:“那几个坏蛋真是傻帽儿! 就算开头没把那女的打死,见着她举起手榴弹了,也得赶紧补几枪呀,怎么 能挤成一团干等着挨炸呢?”
  妈妈一听就烦了,她指责我说:“你怎么能向着坏蛋呢?你这样下去还 得了吗?是非不分,爱憎不明??”
  可是电视剧往下的场面更滑稽:另一个女英雄,搞地下工作的,打扮得 妖里妖气;坏人发现她了,来逮她,人家把手枪举起来了,她呢,把手里的 扇子甩过去——那扇子上原来装着尖刀;刀尖一下子扎进了坏蛋的手背,坏 蛋手里的枪掉在地下??
  甭等我发话,爸爸先忍不住哈哈地笑出声来,他连连摇头说:“瞎编! 唉,瞎编??”
我立刻跟上去说:“什么破节目呀,给他们一个‘大哄子’!” 妈妈这回冲着爸爸去了:“你瞧你给孩子都是些什么影响?跟你实说吧,
小凯身上最近出现的毛病,十有八九都跟你这种影响有关!” 爸爸望着我说:“小凯呀,你对大人的议论不要照搬照套??比如这个
电视剧吧,毛病确实很多,可他们的立意还是好的;再说,搞一部电视剧也
很不容易??” 我可不服。许他说人家“瞎编”,就不许我给人家一个“大哄子”吗? 我觉得大人们——从老师到家长,从邻居到偶然遇上的人——对我们实
在是太不平等。不知怎么搞的,最近我心里总有那么一种反叛的情绪,大人
不许我问的问题,我偏要问;大人不让我知道的事,我偏要知道;大人不准 我干的事,我偏要干。
有一天我问妈妈:“妈,你究竟是打哪儿把我生出来的?是真的打肚脐
眼里生出来的吗?” 妈妈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掉到地上,她一张脸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
我仅仅是因为可怜她,才放弃了继续追问。
  事后,妈妈严肃地教训我说:“小凯,你可不许胡思乱想!你可不能学 坏啊!”说着,她双眼里竟涌出了泪水。
我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学坏呢?我可不是不知好歹。我只不过是好奇
罢了。不过,我毕竟不愿意让妈妈伤心。我心里头其实很爱她,尽管她总叨 唠我,把我当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看待。为了不让妈妈伤心,我再没问 过那个问题。我任心头结着那么个疙瘩。那并不是个了不起的疙瘩。在我急 着想解开的疙瘩里,还数不上它。
  还有一天,我家来了客人——爸爸上中学时候的老同学,我得叫他马叔 叔。马叔叔刚从法国回来,他好像是去法国参加了一个什么国际性的学术会 议。爸爸和马叔叔聊得很欢。谁知当我正听得出神时,妈妈忽然严厉地把我 叫到隔壁屋去,我老大不高兴地问妈妈:“叫我干嘛呀?”
妈妈说:“做功课!” 我宣布说:“我功课早就做完啦!”
  妈妈说:“你上小学时候,做功课多细心呀!就说作文吧,每个字都工 工整整,摆在格子当中;现在呢,可好,那一行行的字真叫‘龙飞凤舞’! 我刚查了你作的作文,内容嘛,还可以,可字迹潦草得不行,你重抄一遍!”
  
  我可不是上小学时候的我了,我皱皱鼻子说:“您甭跟我使计——我知 道您干嘛把我叫过来,才不是为作文的事呢,您是不愿意我坐那儿听爸爸和 马叔叔聊天!”
  妈妈承认这一点:“你能知道我的心思就好。他们俩越聊越随便,你听 了理解不了,没好处!”
  怎么没好处?起码我知道了好些原来不知道的事。再说,我怎么就一定 理解不了呢?为了证明我这一点,我得意扬扬地对妈妈说:“法国以前有个 戴高乐将军,对吧?毛主席都说他了不起,对吧?毛主席还邀请他来中国访 问呢,他也可愿意来啦,可是真叫遗憾——他还没来成,就逝世了??他个 头特别特别高,咱们国宾馆里,所有的床他都睡不下,他要来呀,得给他特 制一张大床,您听说吗?那得是一张特别特别长的床,床单、被子也得单给 他做??不过,妈妈,戴高乐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得算好人吧?可马叔叔干 嘛又说他是‘右翼’呢?”
  “你瞧,”妈妈烦恼地摇着头说,“你灌进一耳朵这些玩意儿有什么好 处?把你的思想全搞乱了!这些问题,只有到你大了以后,才能够弄清楚! 以后再有马叔叔这样的客人来,大人说大人话的时候,你就别往里掺和了, 你要自觉地到这间屋来,功课做完了,你看看课外书也好嘛!”
我觉得很委屈:“干嘛呀?以前你们倒不轰我,现在我长大了,反倒受
限制,我不干!” 妈妈只是焦虑地望着我。妈妈不叨唠的时候比叨唠的时候更具有说服
力。我从她的眼光里看出来,她实实在在是为了我好。倒也是——我上小学
那阵,当爸爸跟客人高谈阔论的时候,我就是在他们腿跟前摆弄玩具,耳朵 里也留不住他们一句话,可如今就算我呆在这边屋里,他们那边偶尔飘过来 的一句话,也总引得我心痒难熬??
还有一天,一个什么单位给爸爸寄来两张戏票,爸爸、妈妈开头挺高兴,
可一看日期,就傻眼了——那个晚上我们全家要去看大姨,是早就定好的, 因为那天是大姨和大姨父的“银婚纪念日”,也就是说,他们结婚整 30 年, 所以要隆重地纪念一下,我们全家都要去大姨那里吃饭,不用说,一定会有 好多好吃的菜,最后一定还有一只大蛋糕,说不定还是在有名的春明食品店 专门订做的——倘若爸爸、妈妈那个晚上不去大姨家而去看戏,大姨非气疯 了不行。
当妈妈把那装有戏票的信封往我家墙上的蜡染布信袋里一插时,我问:
“什么戏呀?” 妈妈随口应答道:“不适合你们小孩子看的戏。对你来说,倒没什么遗
憾的。” 哼,我都上中学了,她还总是左一声“小孩子”,右一声“小孩子”,
谁说我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谁说我分不清是非?谁说我不想学好净想学 坏?
  我暂时没吱声。可临到该去大姨家的那个晚上,爸爸、妈妈正穿衣服准 备动身,并且妈妈还扬着嗓子喊我也快穿衣服的时候,我忽然皱着眉头,揉 着肚子,哼哼唧唧地向他们宣布:“哎呀,我肚子有点疼,我不想去??你 们去吧,反正我是个小孩子,去不去大姨家也无所谓??”
  妈妈大惊小怪地赶紧用手掌来摸我的脑门,还一叠声地问我:“究竟哪 儿疼?是胃,还是肠子?左边?还是右边???”
  
爸爸扬起一只眉毛,怀疑地望着我。 我装得恰到好处,而且理由也越来越堂皇正大:“没什么,不要紧??
可能是中午吃炸带鱼吃多了??不要紧的,你们放心去吧??再说,我还有
3 道代数题没做出来呢??你们回来给我带块蛋糕就成??我还想把英文复 习一下,明天有测验??”
  妈妈逼我吞了两片什么药,又埋怨了一顿爸爸不会买东西——“那种炸 带鱼多半都不新鲜,以后别再买了!你呀,要么从来不给家里买东西,要么 一买就瞎买??”——这才跟爸爸走了。
爸爸临出门对我了眼说:“小凯,你可得让我们放心啊!”
其实我有什么让他们不放心的地方! 我才不会胡来呢,我最瞧不起那些流氓小偷和不好好学功课的坏学生
了,大人恐怕我跟他们学坏,他们就是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瞧着“格涩”的 初中一年级学生,其实跟那号家伙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儿!
  等爸爸妈妈走了一刻来钟,估计他们已经乘上公共汽车了,我这才行动 起来——换下拖鞋,穿上外套,出得屋去,锁上屋门,然后一溜烟地跑下楼 梯??
  我兜里揣着那两张戏票。我不过是要去看那出所谓不适合我看的戏而 已。
我就不信我看不懂那出戏。大不了是出外国戏。要么就是出古装戏。什
么了不起的!我可知道英国好几百年前就有个大戏剧家叫莎士比亚,我也知 道“卧薪尝胆”是怎么一回事儿??再说我兜里有好几毛零钱,除了坐车、 吃糖葫芦,足够买上一份说明书,那种只能让大人牵着手进剧场、不懂说明 书有什么用处的时代,对我来说算是彻底结束了。
我来到了剧场门口。门口贴着大广告。一看广告我却“二乎”了。
原来当晚上演的是无场次话剧《十五桩离婚案的调查剖析》! 最后我当然没看。不是我不适合看那出戏,是那出戏不合我口味。你当
我还是小孩,凡戏都能耐着性子看么?我得挑那我乐意看的看。
  我长大了。我觉得周围的一切不再那么神圣。同时又觉得周围的一切格 外神秘。
上小学的时候,我对老师——不管是哪一位老师——全都有一种畏惧
感。
  上了中学,我可开窍了。现在我知道,老师跟老师可不一样。不光是性 格、年龄、长相什么的不一样。他们学历不同,挣的工资也大有差别。
  比如我们的班主任杨老师。要搁在小学,我可不敢小看她。可现在我对 她的“老底”一清二楚:她是师范专科的毕业生,比人家师范学院毕业的老 师差两年的学历,工资才挣四十多块,你说她有什么了不起了?我们班也真 倒霉,人家初一(3)班的王老师是三级教师,一月挣一百好几呢;初一(4) 班的齐老师不光大学本科毕业,还在杂志上发表过文章?? 我们班的呢? “你们班主任是谁呀?”一有人这么问我就发烦,我敢把眼一白,撇撇嘴说: “你管是谁呢!”
  开学不久,杨老师布置大扫除,她一本正经地宣布:“要爱护爱校里的 一切公物??”
我立即举手,她很吃惊,让我站起来:“罗世凯,你有什么问题?” “您说,学校里的一切公物都得爱护吗?”
中华学生百科全书:少儿文学精选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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