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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世纪知识城——新诗精选



跨世界知识城 新诗精选

写在前面


  对于众多的中小学师生而言,我们这一个选本可能会给大家陌生或异样 的感觉,这里出现的诗人和诗篇可能是文学审美中新一轮的名字和篇章。文 学是前进了,诗也前进了,文学和诗的前进与时代前进的脚步同样迅速。人 类的历史是不断前进的历史,文学与诗的历史更是一部不断创新的历史,唯 其新才能跟上迅速前进的现实生活所带来的精神飞翔。现在,20 世纪即将结 束,在这个风云起伏的世纪中,诗抖动着燃烧的鬃毛,但回头看看,诗从未 过上安静的日子,犹如狼群追逐着鹿群和虎群追逐着狼群一样,总是一个危 机奔袭着另一个危机,所幸的是,前进的奔腾中孕育有无限的生机,我们今 天所撷取的正是其中的果实:质感、新颖、异样而美丽,甚至有的还闪射着 狞厉的过分艳亮的光泽。但如果正视文学本身,我们就会发现,这正是透明 季节的早晨飞临的青春之鸟,它们将在我们现实生活温暖的家园中安居。我 们喜悦于此种新的选择,于是许多我们听惯了的名字和读惯了的名诗便落选 了。我们所选的这些诗虽不能全部代表现在和未来诗的高点,但我们尽量选 择的是最新鲜和最优秀的,希望它能在广大中小学师生朋友眼前亮着清新的 色泽而带来审美的愉悦。
  
外国部分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狄兰·托马斯(英国)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虽然智慧的人临终时懂得黑暗有理, 因为他们的话没有迸发出闪电他们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善良的人,当最后一浪过去,高呼他们脆弱的善行 可能曾会多么光辉地在绿色的海湾里舞蹈,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狂暴的人抓住并歌唱过翱翔的太阳, 懂得,但为时太晚,他们使太阳在途中悲伤。 也并不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严肃的人,接近死亡,用炫目的视觉看出 失明的眼睛可以像流星一样闪耀欢欣,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您啊,我的父亲,在那悲哀的高处, 现在用您的热泪诅咒我,祝福我吧,我求您。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巫宁坤译)

栖鹰
          特德·休斯(英国) 我坐在树的顶端,双目紧闭。
一动不动,在我钩形的头和爪之间 没有虚假的梦: 睡眠中,我演习完美的弑杀与吞食。


高大的树林多么方便! 空气的浮力和太阳光线 是我的优势; 大地仰起面孔受我检阅。 我两爪紧扣在粗糙的树枝上。 用尽天地万物, 才造出我的爪,我的每一根羽毛 现在我把万物攫在爪中


飞腾起来,慢慢地旋转万物—— 我随意弑杀,万物皆归属于我。 我的躯体内没有诡辩: 我的方式是撕掉所有的头颅——



这是命定的死亡。
我的飞翔之路 径直穿过生命的骨骼。 任何争论都无法抗拒我的权利: 太阳在我身后。 我开始以来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的眼睛不允许任何改变。 我要使万物保持原样。













——(西蒙译)


路易斯·麦克尼斯(英国) 房子忽变华绚,大的突出的窗
生出雪的细卵,上贴着红玫瑰, 没有声音,是并行着,而又矛盾。 世界比我们所想象还要突然。


比我们所想象还要荒谬杂乱。 无可矫正的繁复。我剥开分析 一个橘子,吐出橘核,而感觉到 一切事物无常的迷醉的感觉。



火吐着焰,带着轻响,因为世界
是比人所想象还要侮慢放佚。 在舌上,在耳中,在眼中,在手中。 雪与玫瑰之间的,不只是玻璃。







(杨宪益译)



路易斯·麦克尼斯(1907~1963),英国一位充满现代意识和感性的诗
人,其诗作内涵深湛,色彩明丽,韵律优美。

堆满雪的栅栏
查尔斯·托姆林森(英国) 栅栏将高地围起,抵抗
这雪堆,这阵阵风,这些乌云 将会把它埋下:额头和骨架; 早知道这扫平一切的零度 随着你走去,一具痛苦的骷髅 在冬日空气难以喘气的稀薄中。


在这里走着,你看到了什么? 透过风困扰的眼帘,不过一株 黑黝黝的铁树,几乎再没什么了, 那里,另一颗,一堵低低的 颓败的墙在树间蔓延,草叶 失去了绿色,白天在逝去。


农庄稀少:分布得 零散,也许,就像当年萨克森人 刚看到它们时那样零散,选择 这四处透风、草木不生的空间 在他们填入那未曾替代的 葬地前,就已在这里冻僵了。


前面,那教堂的正面的 石灰粉浆,将使头脑晕眩, 当你,晕眩者,进去逃避: 尽管这里的寂静,灰浆的光芒冰冷, 显得几乎与 山顶上的风一样直透骨髓。


在坟墓中间,你发现 一只割下头的鸽子,血与谷 从咬破的嗉囊中流出,在白昼的 惨白中格格不入,就像大地的创伤 在一片新近、孤独的葬地上翻动。


一块沾手的金属片 使这座坟墓不同一般 不同一般的匿名,寒霜 使这些匿名的石头剥落,压下去 仿佛它们气不过土地 有着那并不好好保持的记忆。



严酷的黑暗逼着你
走回山谷,又一次你活动着 关节和筋骨去面对 狂风的威力,在身后留下 无名无姓的石头,一个荒芜季节。 白雪尸衣:栅栏将高地 围起,抵抗这些岁月,这些乌云。











(裘小龙译)

十点钟的觉醒
沃莱斯·史蒂文斯(美国) 房屋被白色的夜礼服
追逐。 没人穿绿色
或绿色长边的紫色 或黄色长边的绿色 或蓝色长边的黄色衣服, 没一个人是陌生的, 都穿着带边的袜子 和珍珠般串起的世纪。 人们不是去梦想 狒狒和海螺。
只是,不时地,一个年老的海员, 酩酊大醉,穿长靴睡着了, 在火红的季节
抓老虎。
(孟猛译)

距离

W·S·默温(美国)


当你想起距离
你想起 我们是不朽的


你想起它们是从我们出发的 所有的距离 都是从我们出发的
没有一个死去,没有一个被忘记



世界上各地都有母兽
仰天躺着 想起海





(西蒙译)

美国诗歌

路易斯·辛普森(美国)



不论它是什么,都必须有
一个胃,能够消化 橡皮、煤、铀、月亮、诗。 就像鲨鱼,肚里盛只鞋子。 它必须游过茫茫的沙漠, 一路发出近似人声的吼叫。










(傅浩译)



路易斯·辛普森(1923~),美国诗人,其诗既有古典优雅,又有现代
荒诞,平易又别开生面。

黑马
约瑟夫·布罗斯基(美国) 黑夜的穹窿也比它四脚明亮,
它无法与黑暗融为一体。


在那个夜晚,我们坐在篝火旁边, 一匹黑色的马儿映入眼底。


我不记得比它更黑的物体。 它的四脚黑如乌煤。 它黑得如同夜晚,如同空虚。 周身黑咕隆咚,从鬃到尾。 但它那没有鞍子的脊背上 却是另外一种黑暗。 它纹丝不动地伫立。仿佛沉沉酣眠。 它蹄子上的黑暗令人胆战。


它浑身漆黑,感觉不到身影。 如此漆黑,黑到了顶点。 如此漆黑,仿佛处于钟的内部。 如此漆黑,就像子夜的黑暗。 如此漆黑,如同它前方的树木。 恰似肋骨间的凹陷的胸脯。 恰似地窖深处的粮仓。 我想:我的体内是漆黑一团。


可它仍在我们眼前发黑! 钟表上还只是子夜时分。 它的腹股沟中笼罩着无底的黑暗。 它一步也没有朝我们靠近。 它的脊背已经辨认不清, 明亮之斑没剩下一毫一丝。 它的双眼白光一闪,像手指一弹。 那瞳孔更是令人畏惧。


它仿佛是某人的底片。 它为何在我们中间停留? 为何不从篝火旁边走开, 驻足直到黎明降临的时候? 为何呼吸着黑色的空气, 把压坏的树枝弄得瑟瑟发响? 为何从眼中射出黑色的光芒?



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


(吴笛译)



约瑟夫·布罗斯基(1940~),美籍俄国诗人之一,视诗为唯一能与变
幻和荒谬相抗衡的武器,他把俄罗斯抒情诗传统和西方现代诗融为一体,其 诗张力极强。

春之祭

西·希内(北爱尔兰)


寒冬握紧拳头
就这样卡在水泵里。 柱塞在它的喉咙里


冻结成一团,冰块吸附 在铁上。摇柄 瘫软弯垂。


于是把麦秸拧成 草绳,紧紧缠绕 在铁管上,然后一把火



把水泵团团烘烤。
它凉了,我们掀起她的活门, 她的开口处湿了,她来了。





(傅浩译)



西·希内(1939~),北爱尔兰优秀诗人,他把乡土的生命活力同诗艺
巧妙揉合,其诗稚拙、真切而又涵义极深。

隐遁的小鸟
          亨利·米肖(法国) 小鸟,这一只是在白天出现,在最白的那一天。
它振一下翅膀,飞起。它振一下翅膀,隐去。 它振一下翅膀,再出现。 它停下来。然后不见了。振一振翅膀,它隐遁在白色的空间。 这就是我熟悉的小鸟,它来充实我的小院的天地。充实? 我们看见了它用的什么方式??
我停止在这儿,默想着它,被它的出现所迷惑,被它的隐遁所吸引。

(刘自强译)


  亨利·米肖(1899~1984),法国本世纪最杰出的诗人之一,诗风空灵 神秘,貌似怪诞,却层层有生存的深意。
  
正义
         伊夫·博纳富瓦(法国) 但是,你,荒漠!把你那
灰暗的台布铺展得更低些吧。 你延伸到这心脏里来,为了不再中断, 你的沉寂宛若一种神奇的事业。


来吧,这里思想停止了, 这里不再有通往美妙国度的道路。 沿着这敌意的太阳分给你的 冰冷黎明的边缘前进。


歌唱,就是痛哭。为你痛哭的东西哭上两次吧, 如果你敢于桀骜不驯地歌唱。 尽量微笑和歌唱吧。它是水,需要你滞留着, 像阴暗的光照在它身上。


(葛雷译)


树,灯
         伊夫·博纳富瓦(法国) 树在树中老了,这就是夏天。
鸟越过鸟的歌唱遁去。 葡萄酒的红色辉耀着天空古老的痛苦 并使这满载痛苦的车辆消失在漫漫天涯。


啊,脆弱的国度 像人们高攀的灯烛的火焰, 困倦在世界的活力中 逼近百感交集的灵魂的翕动。



你也爱那灯光
在白天充满梦幻和失去光华的时刻。 你知道这是你愈合的心灵的阴郁。 是在靠岸时翻倒的小船。







(葛雷译)



伊夫·博纳富瓦(1923~),法国著名诗人,字句严谨,题旨深广,拍
击力直接而强烈。

镜子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阿根廷) 我是一个对镜子感到害怕的人;
不仅面对着无法穿透的玻璃, 里面一个不存在的无法居住的空间 反映着,结束了又开始;


而且甚至瞧着水面,那模仿着 深邃天空的另一种蓝色,那涟漪 上面有时候掠过左右相反的鸟 虚妄空幻的飞翔;


甚至面对着精细乌木的 沉默表面,那么光滑明亮, 显得像一个反复的梦,梦见 某些大理石或者某些玫瑰的洁白;


今天,在变化万千的月亮之下, 那么多烦恼的流浪岁月的末端, 我自问:是什么命运的乖张, 使我这么害怕一面照人的镜子?


金属的镜子,桃花心木的假镜子,在它那红霞夕照般的迷雾里 朦胧地显现了一张
瞧着它而又被瞧着的脸。


我把它们都看作古旧契约的 永恒的根本的执行者, 使世界繁殖,仿佛生殖的行为, 无法睡眠,带来劫数。


它们在令人昏眩的蛛网里 延长这个空洞的不隐的世界; 有时候到了傍晚, 被一个未死的人的呼吸所模糊。


镜子窥伺着我们。要是卧室 四壁之间有面镜子在张望, 我就不再孤独。有一个人在。 黎明时,反影默默地演出了一台戏。

在这种有照人镜子的房间里,

什么事都发生,什么事都不记下; 我们在里面被魔法变成了拉比 现在从右到左地念着书。


克劳迪乌斯,黄昏的君主,做梦的国王,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梦中,直至那一天, 一个演员用哑剧在舞台上 把他的罪孽向世界献演。


(王央乐译)

树和天空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瑞典) 一棵树在雨中走动,匆匆走过
我们身旁,在这片倾洒着的灰色中。 这棵树有急事。它从雨中汲取生命, 犹如果园里黑色的山雀


雨歇了。树停住了脚步。 它挺拔的躯体在晴朗的夜晚闪现, 和我们一样,它在等待着那瞬息—— 当雪花在天空中绽开。


(李笠译)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1931~),瑞典优秀诗人,诗风新颖、明媚, 拍击感性。
  
中国部分


穆旦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在寒冷的腊月的夜里
穆旦 在寒冷的腊月的夜里,风扫着北方的平原,
北方的田野是枯干的,大麦和谷子已经推进了村庄, 岁月尽竭了,牲口憩息了,村外的小河冻结了, 在古老的路上,在田野的纵横里闪着一盏灯光,
一副厚重的,多纹的脸, 他想什么?他做什么? 在这亲切的,为吱哑的轮子压死的路上。
风向东吹,风向南吹,风在低矮的小街上旋转, 本格的窗纸堆着沙土,我们在泥草的屋顶下安眠, 谁家的儿郎吓哭了,哇——呜——呜——从屋顶传过屋顶, 他就要长大了渐渐和我们一样地躺下,一样地打鼾,
屋顶传过屋顶,风 这样大岁月这样悠久, 我们不能够听见,我们不能够听见。
火熄了么?红的炭火拨灭了么?一个声音说,
我们的祖先是已经睡了,睡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所有故事已经讲完了,只剩下了灰烬的遗留, 在我们没有安慰的梦里,在他们走来又走去以后, 在门口,那些用旧了的镰刀, 锄头,■轮,石磨,大车, 静静地,正接受着雪花的飘落。


  穆旦 (1918~1977),原名查良铮,著有诗集《探险队》、《旗》、《穆 旦诗集》,并有译诗多种,是“中国现代诗最遥远的探险者、最杰出的实验 者与最有力的推动者”,其以诗作本身的杰出及近年诗名的隆盛,入选 《20 世纪中国文学大师文库》及《20 世纪桂冠诗丛》等多种诗选。
  
八月的梦游者

北岛


海底的石钟敲响
敲响,掀起了波浪 敲响的是八月 八月的正午没有太阳 涨满乳汁的三角帆 高耸在漂浮的尸体上 高耸的是八月 八月的苹果滚下山岗 熄灭已久的灯塔 被水手们的目光照亮 照亮的是八月 八月的集市又临霜降 海底的石钟敲响 敲响,掀起了波浪 八月的梦游者 看见过夜里的太阳


无题

北岛


永远如此


火,是冬天的中心 当树林燃烧 只有那些不肯围拢的石头 狂吠不已 挂在鹿角上的钟停了 生活是一次机会
仅仅一次 谁校对时间 谁就会突然衰老


  北岛(1949~),原名赵振开,北京人,现移居国外。《今天》杂志创 办人之一,著有《北岛诗选》等,他是“20 世纪中国现代诗承上启下一起向 未来的有力的一环,一座不可忽略的里程碑”。
  
感冒
             刘以林 注意,这会儿我正在里面
请小心地绕着走,不要进来 否则我让一个躯体颤抖不止 一匹太阳脱落鳞甲 一棵树东倒西歪失去了冠 一只大鸟凛冽地飞,虚弱不止 失去水份的薄亮地方 磨在不停地转动 进来或出去,舌头绕过滞涩的高山 一股气向低处散去


1993.9.4.北京



             刘以林 后园之中,一株杏突然响亮
玲珑而尖锐,一只只白虻穿过火球 突凸在木质的风眼上,光芒四射 这株杏在春天的大厅里到来 光明呀——光明光明——如火如荼 在铁丝上膨胀的脂肪 像颗颗心室在熊熊燃烧


欲望强盛,在蓝气里倾听地声 它的冠已走入太阳,剖开太阳 在弧线上列阵撕裂干涸


不理会纯粹的叶子跚跚来迟 丢下叶子就像战马丢下骑手 奔腾跳跃凌杀一切 直到大宴衰亡,大花沦丧,大果萌浆


1993.9.7.北京


  刘以林(1955~),安徽凤阳人,现居北京,是在中国大批朦胧和后朦 胧诗人纷纷转业之际的 1993 年 8 月以后开始写诗的,著有诗集《心的疯狂》 和《自己的王》,其诗独树一帜,诗质“阳光四溅”,为“后英雄的‘此在’ 之诗”,为“当代中国为数不多的最优秀、最有才华的诗人之一”。
  
砸向秋天的话
马松 你就是要把我们拱手让给镰刀的那个败家子吗
当我们的脚是活到头的粮食当粮食 眼巴巴累死在金黄色里 秋天你就是你就是我们伸出体外的牙齿 我们即便在月亮上也能听见你吃我们肉的咯咯声 我们用耳朵恨你 我们恨你我们的恨是此地球上你从未尝过的美味 我们的双手灌溉着你 啊秋天我们的脑袋终于是风的肥料了


这是树叶自己打自己耳光的时候 这是我们的形象站在骨头上看热闹的时候 不和我们穿同一条裤子遮住树根的季节 比我们名声还坏一千倍一万倍的季节 比苍蝇还要嗡嗡得更远的季节 在这落叶鼓掌的大好时刻 当我们在一棵棵宁死不屈树木中怪叫的时候 我们走来走去还不是只能一直走到他妈的脚里


  马松(1963~),四川雅安人,数学系毕业,1984 年开始写诗,认为“诗 是正义,是义气铮铮,诗是肉体与灵魂的金称砣”。
  
一个人老了

               西 川



一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人老了。


秋天的大幕沉重地落下。 露水是凉的。音乐一意孤行。 他看到落伍的大雁、熄灭的火。 庸才、静止的机器、未完成的画像。 当青年恋人们走远,一个人老了, 飞鸟转移了视线。


他有了足够的经验评判善恶, 但是机会在减少,像沙子 滑下宽大的指缝,而门在闭合。 一个青年活在他身体之中; 他说话是灵魂附体, 他抓住的行人是稻草。


有人造屋,有人绣花,有人下赌。 生命的大风吹出世界的精神, 唯有老年人能看出这其中的摧毁。 一个人老了,徘徊于 昔日的大街,偶尔停步, 便有落叶飘来,要将他遮盖。


更多的声音挤进耳朵, 像他整个身躯将挤进一只小木盒; 那是一系列游戏的结束: 藏起失败,藏起成功。 在房梁上,在树洞里,他已藏好 张张纸条,写满爱情和痛苦。


要他收获已不可能, 要他脱身已不可能。 一个人老了,重返童年时光, 然后像动物一样死亡。他的骨头,

已足够坚硬,撑得起历史, 让后人把不属于他的箴言刻上。


  西川(1963~),江苏徐州人,现居北京,英语系毕业。其诗光彩明丽, 载誉甚高,其认为“一首优秀的诗作会具有宗教般的净化力量”,能“使我 们坚信世间会有奇迹发生”。
  
立在地球边上放号
             郭沫若 无数的白云正在空中怒涌,
啊啊!好幅壮丽的北冰洋的情景哟! 无限的太平洋提起他全身的力量来要把地球推倒。 啊啊!我眼前来了的滚滚的洪涛哟! 啊啊!不断的毁坏,不断的创造,不断的努力哟! 啊啊!力哟!力哟! 力的绘画,力的舞蹈,力的音乐,力的诗歌,力的 Rhythm 哟!
1919 年 9.10 月间作 郭沫若(1892~1978),原名郭开贞,四川乐山人,著述等身,曾以《女
神》构成对中国现代诗的卓绝贡献。其诗才情奔放,姿态万千,大气磅礴,
灵韵飞动,卓然不群。

风声

雷格


在黑暗中复归的风声
是披挂舞蹈之魂而归的风声。 亲切和安详,都印在天上, 被林立的耳朵吞咽时 已经是多么的异样。


感动的不仅仅是树。 我们从风声,从灵魂之侧 听到一柄利刃坠地的声音, 嗜血的利刃,像挫败 和荣誉那样委地如泥的无声无息。 而死亡在树梢那边哗哗抖动, 亲切又安详。让我们 能够和周遭的尘土轻声谈笑, “贫穷而听见风声也是好的。”


一种被混淆、被伤害、 被粗心的人随口叙说的声音。 亲切而安详的风声里,谈笑或倾听 都更像等待:利刃坠地, 停止生之舞蹈,剑之舞蹈:
停止水中奋力溯游的狂烈高蹈;而等待兼天涌来的风声,
等待树的和歌,灵魂的和歌。 等待时光这样一点一点地逼近午夜。




雷格,青年诗人,资料暂缺,其诗卓然不同寻常。

1991.8.23.

亚洲铜
海子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亚洲铜,亚洲铜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 守住野花的
手掌和秘密



亚洲铜,亚洲铜
看见了吗?那两只的白鸽子, 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 白鞋子
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1983 年



海子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
神的故乡鹰在言语 秋天深了,王在写诗 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 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海子(1964~1989),原名查海生,安徽怀宁人,著有诗集《海子的诗》 和长诗《土地》等。其诗独立于俗生活之外,呈现出完全透明的、纯粹的境 界,海子“以更宽阔的目光把 20 世纪中国现代诗推向辉煌”。
  
敌人

海男



第 193
重新归回,到第一个夜晚的石头上去 进入得更深一些,坐下来 坐在一堆显然是坡度的位置上 纠正教堂,纠正了口音,纠正了方向感 体会到石头和脚的长度 用嘴,用呼吸,用手来参考 我的母亲在那时干什么 旧时的石头,旧时的恋爱场景 我们的血在喷射 我们的诗歌在夜晚还在石头上 被风吹拂着,被燕子衔着 人,永远爬不进石头的里面去
第 194
朗读诗歌,朗读众多的马 走过原野,一棵草的稳定性 同其他物质有区别的马是一匹好马 马站在池塘边,马崇拜着太阳 从马的内心发现一匹马在百倍小心 生命的毁灭。朗读马失落 马像一座什么桥,令我们震惊 马向上攀援,无论是马的长鸣还是垂头丧气 马都会进入草原,进入沙漠和冰雪 朗读由马的障碍而产生的亲密关系 在一匹马的身边,我愿意承担谁 马就是越过我的朗读的那根漫长的绳子









































1991.3.23.



海男(1963~),云南人,现居昆明,著有诗集《风琴与古人》和《虚
构的玫瑰》等,其诗有一种非造做的自然的感染力量。

天空
             邹静之 我们的手举起
在夜晚的山岗,天空 更迫近心胸。什么时候 我们需要拆开一副结构的手指 在很远的地方,在冬天 雪的怀里,黑夜隐匿旷野 风暴吐出的归人,他的心情 同亮起的灯闪烁 他归去,候鸟传递 清秋或花事的消息 在天空的书页,我们的风景 是看雁行时的寂寞 沉闷而后释然,有一扇通往 世界的窗和风景,极地
在遥远处亲近,它的位置在远星下
像人类的悬崖,藏着安宁 我们开放收获的盛事 继而寂寞像羊群的秋阳 谁的脊背带来黑夜和冷 海的空落,一只船驶过后的水面 想起炉火前的匠人,他的皮质和铁 那些温暖后的硬度,锋刃
割破早晨
使太阳寒冷 我们的发中飞出群鸟,众树 在光下感恩,惠风使秋天 蔓延至一粒庄稼的核心 其中安卧的胚芽是一点希望 这一切被我们布置,星座的转换 河水和食物,我们的喜悦和郁闷 在任何时候,看一眼天空 欢乐或忧愁都将消失


  邹静之(1952~),北京人,著有诗集《帆》等,“诗人相信,在这个 时期寻找适当的坐标和进入难度写作更为重要。”
  
扁角鹿
             黑大春 它竟躺在自己的血泊——那巨大的舌头上
一汪黑水潭似的眼睛云朵般飘出 最后一个灯芯草捻亮乡愁的 世纪隔岸隐退的日暮 青春,永不再!永不再回来 可是昨天,它那烫卷枝叶的热烘烘的哞叫 它与霹雳撞击时的血气方刚的角逐 曾响彻绿油油的岁月和林莽 大峡谷的回声远及星宿 青春,永不再!永不再回来 而在它曾经驰过的每一条虎皮菊的路径上 情欲的麝香气息似九月不散的大雾 如今,时间停蹄!那堆颅骨上 秃鹫灰烬般飘浮 青春,永不再!永不再回来 独有它硕大的犄角依然斜立在坡地一隅 像月亮石亭旁一株枝桠光秃的椿树 翘望那些佩剑的年代和篝火 以及喂养过它的故土


  黑大春(1960~),北京人,著有诗集《圆明园酒鬼》等,其诗掷地有 声,奔放之气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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