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
致家长和老师
这是一本专谈理想的小册子。话题不新,但我还是要硬撑着将它写出来, 因为我觉得理想于我们实在太重要了。
每当我回想自己并不太长的人生经历,就对父母和老师充满感激。这是 完全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功利色彩。我觉得自己今天的这副模样,全都是
他
我觉得自己今天的这副样,全都是他们精雕细刻的结果。 们精雕细刻 的结果。虽然和别人比算不了什么,但就我个人而言,还是应当感谢他们, 没有他们,我可能还是一堆烂泥。
有一次,我和朋友说起这些,他竟怀疑我的诚意,以为我想虚情假意地 获取他的好感。他说:“你要是能告诉我,究竟感谢他们什么,我才相信你。” 我还真地被他问住了,因为除了“他们是扶我上路的人生手杖”或“我 倒下后的每一次站起,都有他们赐予的力量”这类玄而又玄的句子之外,实
在想不出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们给了我健全的身躯和顽强的意志,给了我物质的帮助和精神的鼓
励,给了我上学的机会,也给了我生命的寄托??总之似乎一切全是他们给 的,但说其中任何一个都不全面。
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有一个突然发现,他们给我讲的每
一句话,自己竟差不多全忘却了,但有一点除外,那便是教育我将来做一个 什么样的人。
这是最刻骨铭心的,我在成长中的每一个阶段,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一个
想法:我要努力怎么样。后来,我才明白,这一想法就是理想。我的一切行 动,都被理想支配着。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一定要坚持,什么要立 无论给孩子什么,都没有给他们一个理想重要。 刻放弃,都十分顺当地
被我处理,直到我成长到现在这个样子。
无论给孩子什么,都没有给他们一个理想重要,这似乎是一个教育秘诀。 太多的事例一再证明,教会孩子树立一个什么样的理想,他们就相应地成长 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再也没有比“传授理想”更省事的教育方法了。 我在这里用“传授理想”,就是因为对孩子们的教育常常是单向的,他们如 一张白纸,父母和老师给他什么,一般他们就接受什么。这更加说明,一个 健康向上的理想是如何重要。
还在念书的时候,常有小伙伴逃课。叔叔阿姨们伤透了脑筋。他们试过
很多方法,比如只要上课,给予奖励;或者不上课,就打屁股。但这些威逼 利诱根本就不奏效,最多也只起一时的作用。过没多久,逃课又开始了。
但有一个女同学与我们恰恰相反,她是如此地热爱学习,以至上学风雨 无阻不说,就是家里有急事想让她请个假都不行。她的学习成绩自然也是很 拔尖的了,她父母为此骄傲不已。应我们的父母要求传经时,他们讲出了成 功教育孩子的秘诀。原来,他们从来不硬性要求她上学,只是告诉她只有努 力学习,考上大学,才能当科学家(她所向往的)。
以为给孩子最优越的生活条件,上最好的重点学校,请最好的家庭教师, 就可以培养孩子成才。这是很大的误解。
这个方法后来被许多家长效仿,还真起了作用。从此,我们周围多了不 少胸怀理想刻苦攻读的少年,如今他们大都事业有成了。
然而现在的很多家长和老师,似乎不知道这一点,以为给孩子最优越的 生活条件,让他们上最好的重点学校,给他们请最好的家庭教师,就可以培 养孩子成才。这是很大的误解。事实证明,从小就有明确目标的人,会很自 觉地处理在人生途中遇到的一切问题和麻烦,根本不需要别人操心,不需要 别人告诉他应该怎么样怎么样。
“传授理想”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实事求是。在我们的生活中,“拔苗助 长”的事情很多。一些家长和老师不顾孩子的实际,只从一己愿望出发,要 孩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很少考虑孩子的秉赋潜质决定他能成为什么样的 人。这不但不能达到预期目的,相反还会害了孩子。
我认识一个朋友,是典型的理想受害者。原来,他的父母都是诗人,他 很小的时候就受他们的影响,他们也教育他无论如何要当一名诗人,“只有 诗人这一职业才是最崇高的”。这位朋友真听信了这话,很早就树立了当一 名诗人的理想。他从十岁开始写诗,一直写到二十岁,但一直没有什么起色, 离诗人这一理想总是那么遥远。
他为此痛苦不已,因为他只想当诗人,瞧不起别的任何职业,可他的感 悟能力真的很有限,或者说几乎没有诗人气质。他经常说,与其有一个不能 实现的理想,还不如没有的好,但他偏偏有了。如果他还坚持下去,恐怕只 有痛苦一辈子。
我读初中的时候,有一阵子疯狂地想当数学家,对陈景润近乎盲目崇拜。
这个想法的来头,其实很简单,就是我偶尔在一次数学竞赛中获奖。我的语 文老师不能容忍我对作文的轻视,他找我谈心,说我不适合学数学,我只能 写点文章什么的。我后来冷静地想一想,发现他说得很对,因为我十分粗心, 演算之中,老是出错,于是,又开始认真写作文了。多年以后的事实证明, 语文老师的分析没有错,我真的除了写点文章,什么都不会。我想,如果当 初我执着下去,恐怕也难逃我那朋友的悲剧,或者即便真的实现了那个理想, 只能是很平庸的数学家而已。
“传授理想”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忘了教会孩子顽强的品格,
使他们在任何艰难条件下,都能一如既往地坚持下去,为实现理想而进行不 屈不挠的抗争。因为奔向理想的路,从来都不会是平坦的,我们应该让孩子 有一个流汗流血顽强战斗的思想准备。
小时候听老师讲的故事现在差不多都还给他们了,而那个“夸父追日,
渴死于途”的悲壮故事却一直激励着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后,再遇到你们,要 看见你们为了争着一个理想而赢来的遍体鳞伤。我。每次遇上挫折和风雨, 我都以夸父来自勉,于是就挺了过来。
读闻一多的传记,有一段印象很深。那是 1933 年春,他照例给清华的毕 业生送别,按道理,这时应该说一些祝福的话,但他没有,他说了一段很特 别的赠言:
“朋友们,现在我欢送你们这支生力军去应战。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后, 再遇到你们,要看见你们为了争着一个理想而赢来的遍体鳞伤。”
有谁敢说,这段赠言不比那些祝福的话更有分量,更有意义? 这个世界很怪。许多有价值的东西人们往往不珍惜。
请不要将理想踹在地上
这个世界很怪。许多有价值的东西人们往往不珍惜,理想就是。现在一 谈理想,很多人都嗤之以鼻,似乎它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们以不谈理 想为荣,以没有理想和践踏理想为时髦。
一位朋友曾经当着很多人的面,大声说:“理想是什么?理想是王八蛋! 我把什么踹在地上,什么就是理想!”当时他是一脸的愤慨,好像因理想受 了天大的委屈,历经了磨难,因而与它苦大仇深似的。其实,这位朋友的生 活是很顺利的。
他之所以这样讲,在很大程度上是受了周围人的影响。他想以此引起人 们的注意。果然,他一讲完就受到了大家的喝彩和掌声,这正是他说这番话 的目的。其实,他的心里未必真是这样想的。
但不管怎样,理想沦落到这步田地,终究是值得悲哀的。实际上,理想 无处不在,人人都有理想,只是内容和层次高低不一样罢了。即便有人说他 没有理想,只求像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他也有理想,这种所谓没 有理想的想法就是。他拼命维持现状,就是为了实现理想而作出的努力。不 过,我在这里谈的理想却是高层次的超越现实的奋斗目标。
记得帕斯卡尔曾在他的《思想录》里提出一个著名命题:人是一棵会思
想的苇草。他再脆弱不过,随便一阵风就能将他摧毁;但他又是不可战胜的, 因为他有思想。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
如果没有思想,“我占有多少土地也不会有用;由于空间,宇宙囊括并
吞没了我;由于思想,我却囊括了宇”。总之,有了思想,便有了一切。思 想的这种巨大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理想来实现的。
理想基于现实,却又超越现实,从而牵引人们在世俗的包围中杀出一条
血路,走向更美好的生活。它体现着人类的全部高贵、尊严和生生不息的进 取心。没有它的牵引和支撑,人类不可能发展和维持到今天。
现在,很多人之鄙薄理想、诅咒理想,多半是因为理想未能实现,因此
痛苦、难过、绝望,甚至产生了被理想愚弄的感觉。在他们看来,有了理想 又不能实现,还不如没有的好。
的确,理想有时带给人的只有痛苦。大学时,读过一篇文章,叫《理想
主义在流浪》,历数了许多历史巨人的悲惨结局:贝多芬死于贫病交加;托 尔斯泰在 80 岁还被逼离家出走,死于一个无名的小火车站;安徒生孤身一人 度过一生;腰缠万贯的诺贝尔居然一生找不到爱人。这篇文章出处和时间都 忘了,但其中的一些句子却深深打动了我,即便多年以后,我还能背诵:
“今天,人们追求感官的满足,放纵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逃避思想与理 想的冲撞,智慧用在彼此的算计中。
“理想主义默默走过闪烁着霓虹灯的街道,穿行在汽车与接踵而至的行 人之间,掠过大幅的广告牌,淹没在稠杂的音乐与人声中。她要走向哪里, 我不得而知。”
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没有抱怨,更没有将理想踹在脚下,而是“穷 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他们深深懂得,理想的重要意义,并不在于它的 实现,而在于它对现实的超越、批判和对人们的支撑、牵引。甚至可以这样 讲,理想未能实现比实现了更有意义。很多人实现理想后,难以再找到一个 超越的目标,从而陷入深深的孤独和迷惘中。金庸笔下的独孤求败就是因为
找不到对手而退隐江湖的(后面对此还有详述)。 如果没有理想的牵引,事物的发展就会停滞。在一潭死水中,人与动物
没有区别。这无疑是一个深刻的悲剧。 有的人以为,在科技、文明发达如斯的今天,人们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
理性掌握、控制事物,这时再谈一些近乎不能实现的理想不仅不“科学”, 而且还显得十分荒谬可笑。
现在是我们深深反思这种思想的时候了。试想,如果我们一方面能够理 性地把握世界,另一方面却不能超越自己,一切都跟着感觉走,与动物并无 二致,还谈何人的尊严?
人们鄙薄理想,可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不能立竿见影地带来多 少效益。今天,大部分人都在忙着找钱、花钱,似乎懒得或者没功夫为那遥 不可及的理想“浪费”时间。他们也许会问:“理想值多少钱?”于是,理 想真的一钱不值了,那些追求理想的人也成了不会生活的傻子,要被他们投 以轻蔑的嘲讽和同情。
这种想法即便不是错误,也是一种十分的短视。实际上,理想是能带来 财富的,我们无时不蒙受着理想的恩泽。譬如,今天给我们出入带来无限方 便的汽车、飞机,就曾经是一代又一代先人盼而又盼的理想,他们为此付出 了艰苦的努力。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今天依然只能步行了。
再譬如,现在我们买东西可以公平交易,考大学可以靠分数说话,和人
交往大都会文明礼貌,大家都会心情舒畅。然而这些也是先人们曾向往至极 的理想并努力实现它的结果。如果不是理想改造了社会,我们恐怕只能提心 吊胆地生活在充满邪恶的世界里。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理想真的暂时一钱不值,但它于生活的终极意义,
却是任何价值的金钱都不能衡量的。 人类需要理想,最重要的还不是它能带来物质财富(实际上它是能带来
物质财富的),而是给自己找一个精神的家园。康德曾讲,人在两个世界生
活,世俗的和超验的。这就是说人一方面在世俗中追逐、奋斗,另一方面又 要在超验世界中提升和净化灵魂。难以想见,没有理想,人类将怎样生活。 所以,没有理想、不要理想并非什么值得津津乐道的英雄行为,相反, 却是一个深深的悲哀。人可以放弃一切,却不能放弃理想。请不要将理想踹
在地上。
永远的不
小时候,在课文里念得最多的是理想。那时,老师也经常问我们长大了 干什么。我们的回答各种各样,什么工人、农民、解放军、科学家,那摇头 晃脑充满向往的神态,至今依然记得。
童年的话是不可能算数的。譬如当年向往当科学家的我,现在却成了一 名记者;我的一位要当解放军的女同学,如今却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轮到她问下一代孩子们的理想是什么了;更有一位立志当农民、用机器种田 的小伙伴,现在却到外面打工,誓死也要跳出农门。
我的家乡有一个“抓周”的习俗,就是孩子长到一岁时,要让他选择自 己将来干什么。办法是在孩子面前摆上各种有代表性的东西,如钢笔、假手 枪、锄头、粉笔等,让孩子抓。如果抓到的是钢笔,就说明将来要摇笔杆子, 父辈们自然十分高兴;如果碰巧抓到了锄头,就是要当农民了,父母就很难 过。其实,连小学生说的话都不能算数,一岁孩子的举动又怎能当真?
这里,人们是把理想等同于职业了。这是一种误解。如果这样的话,那 么我们可能今天是这个理想,明天又换成别的了,理想于生命的意义也就要 大打折扣。
譬如,我小学时,要当科学家,其实连科学家真的是什么样,干些什么,
我都不知道。初中时,我的数学成绩很好,数学老师对我十分欣赏,我又要 当数学家。那个时候,我把陈景润当作崇拜的偶像,甚至还萌生了改名景润 的想法。此后的岁月里,我无时不关注陈景润的消息,尤其是他与病魔的抗 争。 1996 年春天,他不幸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图书馆准备 毕业论文,禁不住泪眼模糊。陈景润于我,着实代表着一段美好的往事。高 中时,
职业的选择是一种奇妙、很偶然的行为。我一度迷上围棋,想当围棋国
手。我甚至上晚自习还与同桌下棋。办法很简单,在纸上画一棋盘,然后用 铅笔画两种不同的符号代表双方走子,吃掉的子就用橡皮擦掉,这种方法欺 骗性很强,老师经常以为我们在讨论什么难题。大概高二分科时,我再度在 理想面前迷茫,我是物理科代表,作文又不错,始终在文与理之间摇摆。最 后,经过抓阄,我才将课桌搬进文科班。从那时候起,我就把当一名优秀记 者作为理想了。
上了大学,才知道很多同学其实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理想,如果硬要说有
的话,也是一个很抽象的目标——考大学。高考填报志愿,很多人被五花八 门、五彩缤纷的职业弄得眼花绦乱,于是就像乔太守乱点鸳鸯谱那样,随便 填一个了事。更有一些人填志愿纯粹是为了上大学,专门填那些冷门专业; 另外,还有人是被负责录取的老师调到那个专业的,并非他的第一志愿。
可见,职业的选择是一种很奇妙、很偶然的行为,仿佛在我们的命运之 外有一只手,不经意地一指,我们就得跟着走一生。
今年 2 月,我采访了一个大学毕业生供需见面会。会场的大学生很多, 他们焦急地张望、寻找,希望能被一个好单位相中。一有单位表示同意他们 就迫不及待地签
理想的真正本质,是超越世俗的。约。我常常觉得这种办法实在太轻率 了,因为这里面的偶然因素实在太多了,譬如另外的一个更适合他的单位没 来;或者来了,他没发现;或者,发现了,又因为一些很偶然的因素(譬如
单位来招聘的人不喜欢他的领带)而没被录取。这和我家乡的那种“抓周” 习俗是多么地相似。看着忙碌的大学生,我陷入了沉思:难道这么匆忙的选 择,就是我们曾大谈特谈的理想吗?
显然不是。我常常想,理想应该是某种带有终极性的东西,永远驱使人 们前进,因而是相对永恒的。人们常说,理想有高下之分(譬如当科学家和 工人就不同),其实,这所谓的高低都还属于同一个世俗层次,只不过水平 不同罢了。理想的真正本质,是超越世俗的。
有一位朋友曾这样跟我发牢骚: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样生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不是现在这样。
这位朋友其实是很顺利的,从重点小学、重点中学,一直到重点大学, 最后还轻松地找到了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在常人的眼里,这是最“理想” 的了,可他为什么越来越迷惘呢?
也许有人会说,他是不知足,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初看,很有道理。 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事情并不那么简单。这位朋友是弄懂了理想的本质, 才发出如此感叹的。
理想从来不是任何现实中能追到的东西,它是一个永远的否定词,不停 地对你得到的东西说“不”。所以,理想是没有现实物质形态的,只不过是 一个抽象的否定,永远矗立在人类精神的殿堂。它不在此岸,永远在彼岸。 由此我想,理想只供追求,它是实现不了的。人们所说的实现理想,其实是 实现了追逐理想中的一次次否定,或者说实现了某一阶段所达到的目的。
这在哲学上完全说得通。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事物的发展是波浪式
前进、螺旋式上升的,但前进也好,上升也好,无一不是通过否定来实现的。 又想起那位朋友,他追求的东西虽然不断得到,但马上又被新的目标所 否定,于是又继续努力。所以,这理想就像一个飘在空中的汽球,诱惑着我 们去追,但又总是与我们若即若离,不让我们抓到。我们跑快点,它也跑快 点,我们跳高点,它也升高点,始终在我们前面。但就在这追逐的过程中, 我们走过了沟沟坎坎或平坦大道,在某一天蓦然回首,才发现这辈子就在这
牵引中走了过来。
所以,人们谈论理想其实是两种:一种是世俗意义上的向往或期盼,另 一种则是哲学意义上的抽象否定,一个永远的“不”。这个永远的否定词, 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理想,理想也正是通过永远的否定来实现其价值和意义 的。不过这个否定,又是通过世俗意义上的一个个向往和期盼来实现,这样 理解就全面了。
命若琴弦
19 92 年,也就是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我读了一篇叫《命若琴弦》的 小说,对我的影响很大。
当时,高考成绩还没有出来,我以为自己考得很糟,因而心情低落到了 极点,仿佛一下子被理想抛弃了,觉得曾经设想得五彩缤纷的未来正一步步 地远离自己。我整天闭门不出。什么理想,滚蛋去。我打算去爸爸的单位上 班,我想这辈子就这样混下去。
这时,我读了史铁生的《命若琴弦》,内心被深深地震撼,一下子明白 了许多道理。我发现生命中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一个支点,一个信
念和理想的支点。它是生命中不能缺少的,即便是虚幻的,也要有。生命就 像一座房子,需要理想来支撑,否则就会被岁月的强大风霜击垮。
《命若琴弦》讲的是一老一少两个瞎子,是师徒俩,在大山里以说书为 生。老瞎子有一个梦想,就是弹断一千根琴弦,因为他师傅曾经传给他一个 药方,在弹断一千根弦后,可以拿去买药,治好眼睛,重见光明。老瞎子 70 多岁了,他带着 17 岁的小瞎子,走村串户,虔诚地边走边唱。终于有一天, 第一千根琴弦弹断了。他欣喜若狂,拿出药方,请人为他买药。他想这辈子 总算走到头了,盼到了重见光明的一天。但人们告诉他,那张他保存了 50 年的所谓药方其实是一张无字白纸。老瞎子一下子崩溃了,他在药铺前的台 阶上坐了几天几夜,“骨头一样的眼睛在询问苍天,脸色也变成骨头一样苍 白”。人们劝他,安慰他,他笑笑“没什么”,他说他只是再不想动弹了, 那吸引着他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的东西骤然间消失了。
他不禁十分怀念过去的日子,才知道以往那些奔奔忙忙兴致勃勃地翻 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多么的快乐!因为那段时间有个东西 把他的心弦扯紧,虽然那东西原是虚设。
他这样想啊想啊,终于想通了。他再也不怪师傅了,师傅骗他真是用心 良苦,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一个盼头,瞎子活在世上很不容易,于是对徒弟 进行善良的欺骗,给他一个虚设的盼头,叫他弹断一千根琴弦,然后可以重 见光明——这一生命支点。他师傅还知道,能弹断一千根琴弦,一辈子也活 得差不多了。事实证明,师傅的目的达到了,瞎子为此弹了整整 50 年。他理 解了师傅,可能师傅也是被师傅的师傅欺骗后,靠着一个虚设的支点走完一 生的。他知道最终重见光明并不重要,关键在于弹的过程,在全神贯注的弹 奏过程中走过艰难的一生。于是,他也效法师傅,把那张无字白纸交给小瞎 子,叫他用心去弹,弹完一千二百根后,就可以见到世界。他想这孩子再怎 么弹,也不能弹断一千二百根,这样就能永远扯紧那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 那无字的白纸,盲人的生命就是这样依着一个虚设的支点得以生存和延续。 读完这篇小说,我十分感动。我似乎见到了人类生存的艰难与悲壮,它 牢牢地靠着一个支点支起。我的心情豁然开朗,不禁为自己曾经想作践理想
的念头而羞愧。我想,即便这次高考失败,也要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过了不久,分数出来了,再过不久,我的录取通知书也来了。我马上就 要告别我的中学时代了,心里有些惆怅,但又深深为自己能在中学的最后一 个暑假读到这篇小说,明白生命的本质和理想的含义而庆幸。
上大学后,我对理想的认识不断深化。不久,我又读了一篇小说,与《命
若琴弦》十分相似,这就是茨威格的《看不见的收藏》。 小说大致是这样的:一个参加过普法战争的老兵,酷爱绘画,60 年中节
衣缩食,收藏了许多绘画珍品,晚年因疾病失明后,更是靠此为生——他每 天都要用三个小时来抚摸每一幅画。他就这样活着。当时,通货膨胀严重, 妻子和女儿为了生计,把这些画都偷偷地卖掉了,将一些劣等复制品来代替, 老人一点都不知道。
这时,一个古董商来了,老人把他当知音,执意要给他看自己的收藏。 母女俩含泪恳求古董商不要告诉老人真相,以免剥夺他仅有的一点幸福。古 董商照做了,还假意夸赞每一幅画是多么的好。最后,他情不自禁地说:“收 藏家是幸福的。”
外国文学老师讲这篇小说时,很看重它的社会意义,说它深刻地揭露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罪恶,因为是战争带来了通货膨胀。我听到这里,很失望。 我以为小说的重要意义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哲理:生命需要支点,不管 是真实的还是虚设的。后来翻阅有关资料,发现老师讲的并不错,茨威格写 这篇小说的目的就是那样,因为他恨透了通货膨胀。我不禁深深惋惜,不过 后来也想开了,因为作家怎么想与读者怎么想毕竟是两回事。
大学期间的一个暑假,我和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去登了我们那儿很出名的 山——仙人台。在仙人台,我遇到一位老尼姑,她生活十分艰苦,一个人在 深山老林里守着空庵,自己种菜和谷物,然后拜佛念经。她在那里多少年了, 我不知道。她的目光很安祥,似乎无所期待,又有所期待。我想,在这个人 心浮动、人人对一切都跃跃欲试的时代,她还能安详地在这里打发一个又一 个孤独的日子,真不容易。后来,同她闲聊才知道,全国解放时,他丈夫去 了台湾,她便天天拜佛念经,求菩萨保佑丈夫平安归来。
从仙人台归来,我很有感触。我发现其实人人的命都像琴弦,都需要拉 紧去弹奏,只是弹奏的理由不一样。但必须有一个理由,如果一个理由都找 不到,他就不会弹下去,琴弦也就松弛下来,他的生命也将会陷入困惑与迷 茫中。
生命的长明灯
从小学开始,我们就接受一种十分正统的理想主义教育。老师一再告诫 我们要树立远大的理想,否则将来会一事无成。他们还会举出一串成就非凡 的人,告诉我们那些人的成就,无一不是从小就树立远大理想,并为之苦苦 奋斗的结果。
这种教育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所以就是在今天我还能复述这些故事。比 如,毛主席从小就认定要让穷人翻身,后来他果真领导中国人民建立了新中 国;陈景润立志要攻克“歌德巴赫猜想”,后来还真的摘下了这颗数学皇冠 上的明珠;还有高尔基的那句很著名的话,一个人的目标越高,他可能取得 的成就越大,所以年轻人不妨把目标定高点等等。
但老师的苦口婆心,并未取得应有的效果,我们并未真正理解这些话。 相反,还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情绪,以致后来我在高中乃至大学一写到关于理 想的文章,总是尽量避开老师曾举过的例子和说过的话。我觉得那些都已成 为被一代代人用滥的公共语言,因而毫无意义。
然而,我现在写这本书时,却不得不重新拾取这些旧的话题。不是我向 用滥的公共语言投降(我对它们的反感和厌恶从来都是一致的),而是岁月 让我明白,理想真的是生命的长明灯,是它牵引着人们走向成功的彼岸。我 就像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一切道理都没有改变,唯独向 我讲这些道理的老师已经老了。我不禁懊悔不已。
纵览古今中外一些伟人的生平,就会发现他们每次在重大的转折面前,
都是靠一个信念支撑住的,如果不是这样,他们可能早就被击垮了。读林肯 的传记,我就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这位为解放黑人奴隶而奋斗一生的伟 人,历经苦难,受尽了敌人和同僚甚至自己妻子的打击,最后终于迎来了胜 利。但就在这个时候,他被暗杀,这种经历可谓很不寻常。是什么使他支撑 下去的呢?当然是信念。他曾在回击一个同僚的攻击时,明白无误地表明了 这一点。这位叫西华的同僚攻击他不会管理自己,闹出很多笑话,林肯回答: “我也许不善于管理自己,但西华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唯一的主宰是良心和 上帝,这一点人们迟早会知道。”所谓良心和上帝,就是他的解放黑奴、实 现人人平等的理想。
从前看过的一些革命教育电影,经常有这种镜头,一位英雄在战场上受
重伤,眼看着即将死去,便用手指着陕北的方向,告诉战友们继续战斗下去。 那时,陕北就是革命先烈们的不倒信念,是这一信念支撑着他们在最艰苦的 条件下,还能坚持战斗,永不倒下。
在我身边常有这样的例子。我的不少同学曾跟我讲,他将来要怎样怎样, 我当时并不当真。但过了些年,他们还真的怎样了。我不得不敬畏理想给人 的力量。
我有一个高中同学,考上大学那年,立下一个宏愿,一定要出国留学。 我一直以为他在开玩笑,因为在我看来,他的能力是不可能使他出国的。我 甚至还讽刺他,和他谈到美国,不讲“美国”,而说“贵国”,但他并不生 气。后来,在我临近毕业正兴冲冲地与一家单位见面时,他接到了美国一所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虽然,我并不以为出国怎么了不起,甚至以为不应该把 出国当作理想,但在他而言,他是成功了,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他 后来告诉我,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读英语。
由此,我明白了理想可以使人无比的坚强和不可摧毁。 我还有一个大学同学,来自江西,很喜欢哲学,他说他从小就有的理想
是当哲学家,却莫名其妙进了新闻系。虽然如此,他是人进了新闻系,心却 在哲学系。他整天抱着哲学书看,选修课也几乎全是哲学系的。大三暑假, 我们要到新闻单位实习,他却在实习不到一半的时候溜了,躲在宿舍里读哲 学书。他准备考哲学系的研究生。实习结束,我们开始为工作而奔忙,全班 人心浮动,课没人上,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依然在背英语单词,钻研哲学问 题。最后,他真的考上了。
当时,这在我校成了一个不小的新闻。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研究哲学 是“出生人死”的职业,而新闻记者是一个又风光又舒服的行当,他要“出 生人死”很多人不理解。据说,哲学系的有些老师也十分感动,他们以为在 人心浮躁的社会背景下,放弃一个很好的职业,来为哲学献身,十分难得。 我至今仍想,如果不是理想的牵引,他也许在进新闻系后,真的干上新 闻这一行当。事实上,这种事是很多的。每年高考,总有不少同学被录取老 师调配到别的专业,这是最考验人的时候。如果说大学是根据自己的理想填 报志愿的话,那么大多数人就会因为这一调配而背弃理想,改变理想。诚然,
他们也有无奈,但是在理想明灯的神圣光照下,总是显得有些可悲。 当然,换一个角度看,他们背弃与改变理想,其实正说明他们原来并无
真正的理想。否则,他们会像我的那位同学一样坚持下去的。
我永远忘不了这位江西同学,还有许多追求理想已成功或即将成功的 人。他们的成就也许并不显赫,但他们十分平凡的成功,却生动地昭示着理 想的意义。岁月就是这样让我明白了理想的可贵和生命的不可战胜。
与梦共舞的时候
我以前常常想,人这一生在什么时候最有资格谈理想?想来想去,也弄 不明白。1996 年,当我结束了十几年的读书生涯,匆匆走出校园的时候,才 发现真正可以谈理想的,还是学生时代。
我跟几个大学同学谈过这一观点,他们也深有同感。仿佛就在走出校园 的一刹那,理想便倏地离我们而去。曾经在理想的鼓舞下,激动地指点江山、 粪土诸侯乃至愤世嫉俗的一幕幕往事,都伴随着走出校门时的那一丝淡淡伤 感而永远消逝了,消逝了,代之以永远也干不完的工作和永远也跳不出的重 复,再也无暇顾及自己“对人类解放所负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和虚无飘渺的 所谓终极关怀。
虽然理想的实现需要靠现实中的奋斗,但理想这一词汇也不能与现实联 系得太紧,这是一个很让人无奈的悖论。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理想是一个抽 象的否定,是一个永远的“不”,所以它最好是只被遐想,而不要被选择。 在想象中拥有整个世界,不去与现实联系。
比如,学生时代可以在今天想干这个,明天又想着去干别的,这种改变 很容易,不需要付出什么努力。而且,你还会觉得这些改变后的念头绝不是 妄想,它完全有可能成为现实,虽然你不一定真的要实现,因为明天你又可 能马上改变念头。这种轻易而且每一次都觉得有可能实现的念头的改变,会 让你觉得生活是那么的美好,你是那么的自信!回到现实中就不同了,它意 味着你首先要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然后才能去想点别的。久而久之,会发 现现实中限制自己想法的因素太多了,于是不敢去遐想了,因为那不可能实 现;或者不屑去想了,因为它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高一时,我的班主任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老师。他似乎曾经有过
许多美好的梦想。有一次,跟我们谈心,他说了一句给我印象很深的话:“你 什么人都可以瞧不起,但唯独不能瞧不起学生,因为他们有各种可能性,这 种可能性是最令人羡慕也最不可轻视的。”
多年以来,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可又不大理解是什么意思。直到我也大
学毕业的时候,才终于明白。所谓可能性,其实就是我上面讲的那意思,学 生的可怕力量就在于他今天可能成为这种人,明天又可能成为另外一种人! 他不需要什么代价,就可以随时随地否定先前的想法和做法,而来一套全新 的东西。
由此可见,从某种意义上讲,理想是一种遗憾,在现实面前,你只能选
择一种。人生的深沉悲剧,也在这里。我们只有一次生命,只能选择一条道 路,只能从事一种职业??什么都是一次,而这一次又是不可验证和重复的, 你永远也无法知道这一次选择是对还是错,或者比别的更好还是更糟。更令 人伤心的是,你明明对面前两个或多个东西都喜欢,可现实只能让你选择一 种,于是你束手无策。这时你的选择,其实就是放弃。你选择了一种职业, 意味着你放弃了无数五彩缤纷的职业。
所以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永不选择、只去遐想,在想象中拥有整个世界。 而这恰恰是学生时代的专利,除了学生谁也不能这样。我发现,学生时代其 实是一个与梦共舞的时代,在人的一生中永远是那么的美好。
与梦共舞的时候,总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一生中最美的时光。记得高 中分科时,很为读文还是读理苦恼,经常搬着课桌在文科班教室和理科班教
室之间跑动。最多的一次,竟在一天之内调换四次,当时自己急得快要流出 眼泪了,而我那个说“学生最不可轻视”的班主任却在笑。当时,我很不理 解,甚至还在心里怪他怎么可以这样幸灾乐祸。多年以后,当我发现更换一 个哪怕很微不足道的想法也要鼓足十分的勇气时,才明白当时自己是多么的 幸福,班主任正是笑我与梦共舞的精彩场面。也许他因此想起了自己的学生 时代。
与梦共舞的时候,尽可以狂妄,尽可以不知天高地厚。1995 年,世界兵 乓球锦标赛在天津举行的时候,我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时,我 念大三,也算与梦共舞的年纪,但那梦已差不多要完了,我渐渐觉得自己不 再是轻狂少年了。看着刘国梁、孔令辉等与自己差不多同辈的小伙子横扫千 军,把一个个兵坛老将拉下马,属于我的已不仅仅是高兴了,更多的是一种 梦将远去的忧伤。作为一个乒乓球爱好者,在小学和中学时代,我都觉得刘、 孔等人和自己并无两样,我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超过他们,我可以在课余时 间苦练,可以在寒暑假苦练。但就在这样想着想着时候,时光倏忽一下流出 老远,他们以难以想象的实力告诉我们,自己以前所做的真是一个梦。今天 看来,或许可笑,但在学生时代一点都不要紧,反正自己有一大把时间和机 会,这是一个永远让人感到幸福的盼头。
就在我写作本书的这个春天,一个围棋新秀再一次让我体会了以前与梦
共舞是多么的幸福。常吴终于将马晓春打败,坐上天元宝座。作为一个与常 昊差不多同时学棋的棋迷,学生时代对他总是感到亲近,对马晓春则更多的 是崇拜。曾不止一次为他们走出的一步好棋而激动得上不好课,也曾为他们 走出的臭棋而痛心疾首,仿佛走棋的就是自己。那时,和一些爱好围棋的同 学一样,我并不觉得常昊多么了不起,对他总是哥们儿般的亲密。但现在, 他将中国顶尖高手拉下了马,他成功了,我却还在原地,再也不敢狂妄地以 为他并不怎么了不起。一个个和自己同龄的人都离自己远去,取得了自己当 初也梦寐以求的成功,而自己并无多大的改变,才明白当初生活在遐想中的 那段日子是多么的狂妄,同时又是多么的幸福。
不知与梦共舞的幸福,也就不懂得珍惜。现在觉得最愚蠢的一件事,就
是学生时代总以为学校亏待了自己,对学校充满厌恶,迫切地要走出校园。 记得很清楚,大学毕业时,我们不止一次向学校反映要早点派遣,理由是“我 们受够了”。直到快要离校的那几天,才慢慢意识到这一次告别意味着什么。 一个夜晚,我看到几个男同学抱着吉他,坐在女生楼前的草地上,对着女生 宿舍的灯光,唱着忧伤的《毕业生》,差一点流出了眼泪。我知道他们只要 表达一种情绪,一种对发生在这所学校忧伤或者幸福的往事的留恋。也许是 最后一次对着女生楼唱歌了。与梦共舞的时代,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独孤何以求败
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实现理想。但真正实现了理想也不一定是好事,因为 与之相伴的通常是孤独、空虚和迷惘。
武侠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一位大侠为了追求武功第一,历经磨 难,终于战胜所有的敌手,本是可喜可贺,他却陷入了没有敌手的深深寂寥 和痛苦中。
金庸笔下的独孤求败就是一个典型。别的不说,仅从他的名字就可以看 出这一点。好不容易战胜了敌手,可以“独孤”了,为什么还要求败?我从 小时候看金庸的小说开始,就一直对此很不理解。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神雕侠侣》里。书中有一段他的独白,算是对何 以求败的解释: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 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他还长叹:“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独孤求败的痛苦,在《笑傲江湖》里也有叙述,而且更加传神。书中说
他的剑只攻不守,独步武林,就连希望有人能挡住他的一招半式,逼他守一 守的愿望都得不到满足。
正因为如此孤独,所以他决定退隐江湖,并收起他的利剑,埋藏在所谓
的“剑冢”里。这是对众江湖高手的最大蔑视,也是对自己曾经狂热的追求 的一种否定。
他能独孤,确实不容易。我后来在别的一处资料上看到了他由一个普通
剑客一步步走向独孤求败的艰辛历程。他之独步武林,是靠所谓“独孤九剑”, 而“九剑”的每一招全部从平时的败招中化出,所以能出人意料,出神入化。 这分明是一个人走向成功的生动写照。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独孤求败完全可以称得上一个历经苦难而取得
成功的英雄。但在实现了独孤的理想后,却陷入时刻都在求败的可怜境地, 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在常人眼里,他的痛苦甚至显得有些矫情。武功天下第 一,谁不羡慕?他却叫喊什么孤独、痛苦,甚至痛恨自己的武功,简直是“饱 汉不知饿汉饥”。
其实,独孤求败真的可以理解,谁到了他的那种境地都有可能陷入孤独,
因为没有了目标。在没有达到武功的顶峰之前,他有一个很现实的目标—— 练武,有这一目标的支撑,他一点也不会感到空虚,他会觉得每时每刻都有 事情干。但一旦实现了,就不行了。这就好比爬山,到达山顶之前,总有一 个目标——山顶在眼前,所以苦也好,累也好,都无所谓。但一到了山顶, 突然“一览众山小”,便会很不适应,于是原来很明确的目标消失了,根本 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甚至会觉得还不如没有登上的好。
但在我看来,独孤求败的痛苦虽然可以理解,却一点不值得同情。他的 悲剧在于,只看到一个外在的目标,却不知如何否定这一目标,以实现一个 更新的超越。他只知道要战胜敌手,却不知如何战胜自己。虽然,要群雄束 手很难实现,但它并不足以成为一生唯一的目标。试想,他倘能传播武学, 让一身绝世武功渊源流长,会陷入那样深深的孤独吗?
人一辈子要做的事很多,应该永不满足于眼前的所得,应该不断地超越 自我,实现一个又一个目标,从而走完充实幸福的一生。人最难战胜的敌人
其实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就像独孤求败虽能战胜所有外在的敌手,却不能 超越自己,接着于一些难度更大也更有意义的事情,实现一个新的跨越,达 到一个更新更高的境界。这才是他的悲剧。
所以,最考验人的,其实不是他是否有能力实现理想,而是看他在实现 理想之后怎么办。到了这时,有的人满足了,以为自己真的达到了顶峰,从 而也成为一个“独孤求败”;有的人却没有以此为满足,而是以此作为新的 起点,不断努力,向着新的顶峰攀登。
现在这种现象十分普遍。每年 9 月,都有一批少年告别美丽的中学时光, 进入大学深造。但几乎每年的那个时候,都有一个相同的苦恼困扰着他们, 那就是大学怎么过?这很正常。因为以前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考大学。但一 旦实现了这个理想,进入了大学,就会觉得自己没了目标,茫然不知所措。 好像独孤求败终于败尽群雄,不知怎么办一样。有的甚至觉得自己过五关、 斩六将,好不容易才杀进大学,所以应该满足了,应该好好歇一歇了。这时 候,其实应该发现进大学只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应该树立一个更为远大的 目标,利用自己的大好青春去拼搏,去实现它。
初中的时候,看过一本著名围棋国手陈祖德的自传,名字就叫《超越自 我》。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书的内容大都已经忘记,这个书名却深深地印 在了我的脑海里。它似乎在向我讲述陈祖德怎样向自我挑战,怎样在取得一 场胜利后又向新的目标冲击。作为我国的第一个围棋九段,其成功的秘诀似 乎就是这四个字:超越自我。更令人感动的是,陈祖德在其棋艺达到顶峰之 后,没有像独孤求败那样,慨叹天下少有敌手,而是把全部的精力和心血投 入到发展我国围棋事业的工作中去。
然而,就在围棋圈内,因不能超越自己而固步自封,或荒废棋艺,或不
能达到化境的例子也有很多。日本的著名九段石田芳夫,曾以其神算绝技而 获得“计算机”美誉,也因此得到了无数人的崇拜,包括小时候的我。但后 来,他不再那么努力了,实在有点让人失望。我一直在想,他倘能不断向自 己挑战,也许称霸当今日本棋坛的超一流棋手里,会加上他的名字。这不能 不说是一个遗憾。
在武侠小说中,尤其是五六十年代以来的新武侠小说,很重视侠客们武
功外的功夫,如个人修养、性格、胸怀等等对他本人的影响。似乎高手比武, 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他们真正的武功,而是他们临场时的心情,或者他们 对生命的态度。如果一切都放得开,就可能得胜。这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功 夫越臻化境,决定胜负的不再是力量的强弱,或者说不再是侠客们能否战胜 敌人,而是他们能否战胜自己——把一切放开,走出外物的羁绊,超越自我。 比武如此,练武也如此。功夫练到最后,决定能否再上新的台阶,达到 真正顶峰的,已不是曾经备受推崇的勤学苦练,而是他们对生活、对世界的 达观态度了。《射雕英雄传》里,周伯通对郭靖说的一段话,很精辟地讲述
了这一道理: “师哥当年说我学武天资聪明,又是乐此不疲,可是一来过于着迷,二
来少了副救世济人的胸怀,就算毕生勤修苦练,终究达不到绝顶之境。当时 我听了不信,心想学武自管学武,那是拳脚兵刃上的功夫,跟气度有什么干 系?这十多年来,却不由得我不信了。兄弟,你心地忠厚,胸襟博大,只可 惜我师哥已经逝世,否则他见到你一定喜欢,他那一身盖世武功,必定会尽 数传给你了。”
周伯通的这段话,其实解释了郭靖的武功能登峰造极的原因,同时也是 在讲超越自我的重要意义。金庸笔下的大侠,我最喜欢郭靖,原因就在这里。 以郭靖的武功,做一个独孤求败丝毫没有问题,这从他后来让江湖中人闻风 丧胆就可以看出。但与独孤求败不同,郭靖能走出恩怨情仇这一狭窄的个人 圈子,向救国救民的民族英雄这一道路前进,从而成为“侠之大者”。郭靖 的成功,值得每一个人思索。
打折的人生
随着商业社会的不断发展,商业竞争日益激烈。作为一个新的竞争法则, 打折在商品营销中越来越常见了。九五折、八折,这样小小的让利,竟真的 启动了人们的购买心理,实现了商家多销的目标。精明的商家,也在打折上 翻新花样,推出可以用来打折的优惠卡、贵宾卡,人们更是趋之若鹜。
我有时弄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明明知道,享受所谓的打折其实得不了多 少便宜,可购买欲望还是被高高提了起来。大学时,常有一些书店到我们学 校销售堆在书库里卖不出去的书,提出的条件就是七折或八折。同学们都兴 奋不已,一会儿就挑了一叠。现在想起来,觉得十分好笑,那些书本就不贵, 所以打折更是便宜不了几个钱,但每次有这样的书卖,都要去买,真像被书 店老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玩物。看来,打折的确是一个很妙的商业法则。 生活中也有这样的现象,但它不像买东西的折扣那样受欢迎。一位朋友 曾满腹牢骚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努力奋斗争取的东西,与原先的目标 相比,总要差一截,一点也不完美。比如,凭自己的实力,初中毕业完全可 以考上省重点高中,但结果只上了市重点;高中时,老师和同学都说我是考
北大的料,结果却只考上一般的重点大学。” 我对这位朋友的话,完全理解,因为我也是一个常被打折扣的人。例如
读书时的每一场考试,都是本可以考 90 分的,但交卷后,总莫名其妙地被这
儿扣一分,那儿扣一分,最后只剩 80 分。我的另一位同学却不然,他的成绩 本不如我,但他有一个特殊的本领,就是每次都能超常发挥,结果只能考 80 分的他,却莫名其妙地考了 90 分。所以我总不服气。
当时我们的班主任却一点也不同情我,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很让我生
气的话:“你应该想想,你是不是真的能考 90 分,我怀疑你说能考 90 分只 不过是你的错觉。”我为这话生气了好几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说的其实有 道理。人们总是这样,对世界抱着美好的幻想,觉得事实应该怎样怎样,却 很少想到世界是一点也不会因为这些想法而稍作改变的。好像你觉得地球应 该向西转,但它就是不听你的。这是一个永远都让人无奈的悲哀。
金庸的小说里,经常有世界太强大而个人太渺小的感叹(我觉得这正是
他的小说感人的一个重要原因)。比如,杨过不只一次地说:“人生不如意 事十有八九。”他为什么要这样讲?因为他发现,人生常被打折,只有十之 一二能够兑现。另外一句同样悲观,我忘了是在什么地方看的,大意是:人 力有时而穷,心中所想之事,十九不能做到。由此看来,世间很多事,只能 想想,不能当真,否则就会失望,因为它们是要大打折扣的。
读魏晋时期的诗,也感到这种被打折扣的深深无奈。那时有一个反复吟 诵的主题,就是宇宙无穷,人生有限。所谓“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 “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慷慨惟平生,惜逝忽若浮”??这种 对生死存亡的重视、哀伤,对人生短促的感慨、喟叹,其实就是不敢对人事 抱太高奢望的痛楚。看来,这些古代文人的一生,也是常被打折的。
有一句很通俗的话,经常被用来劝奉别人,即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希 望越大,被打的折扣就肯定越大。至此,我们似乎找到了常被打折的原因: 理想太高。
所以,若是不想被打折,最好是不要有太高的理想,甚至不要有理想,
得过且过,就像苏轼老先生那样不对万物有所待,所谓“夫天地之间,物各 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但这观点太消极。实际上,苏轼本人也并非真的按此行事,他的一生总 的来说还是很积极的。他出此言,只不过是贬官黄州,忧愤难平而发出的牢 骚。
于是顺着传统的思维模式,很自然地得出结论:设计理想要实事求是, 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能干多少,就干多少,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这话 说起来容易,但操作起来却相当困难。且不说真正弄清自己的实际情况有多 难(西方自古以来,就有“认识你自己”的梦想),就是弄清之后,怎样规 定它与理想之间的兑换标准更加难以知道。所以最保险的办法似乎是,尽可 能把理想定低一点,去收获意外的惊喜。就像执行一个本不太难的计划,最 后总有超额或者提前完成的喜悦。
我是极力主张不妨把理想定高一点的,那样永远不会使人满足。我还以 为打折是很正常的,而且打得越多,说明人生更积极。那种怨恨打折的人, 是太重结果,太把成功当一回事了。
翻阅近现代西方哲学著作,就会发现西方哲学家是很注重人生的过程, 而不注重结果的。所以那些著作虽然充满一种让人无奈的灰色,却有一种能 打动人的悲剧深度。
被打折扣不是遗憾,没有打折的人生才是真正的遗憾。我喜欢那种一生
都壮志未酬的感觉,它能永远激发人们奋起的冲动。我喜欢打折的人生。
赶上这班车
在我的磁带库里,有首英文老歌《Fivehundred miles》,翻译成中文 就是《五百里》。我经常翻出它,放出那单调而苍凉的歌声,每到这时,我 总有一种深深的感动和沉醉。
记得大学刚听这首歌时,我还觉得歌词重复得难以接受。比如开头“If you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nI’m gone”,就 是一句废话,如果你错过了我所乘的火车,你肯定知道我已经走了。按现代 汉语老师的观点,这两句只需保留一句就可以了。我将这些看法同室友们讨 论,竟得到了他们的赞同。当时,我甚至还浅薄地以为,它只比那首只有一 句话的“加强战备,准备打仗”的所谓“歌曲”稍好点。
随着失去的东西不断增多,我对这首歌的看法也在不断改变。有一天, 竟听出一种想流泪的感觉,才发现它反复吟唱的,原是一种对人生各种失去 的深深叹息!这时才明白自己真正听懂了它。
我觉得这首歌很像是命运之神坐在一列火车上,幸灾乐祸地对着拼命赶 到车站却依然晚点的人讲:我已跟你讲了,不要错过这次车,但你就是不听, 结果怎么样?我已经走了,不会等你的。于是,赶车的人只有痛苦流泪,只 有追悔莫及。
在人的一生中,这种晚点的事情很多。大学毕业时,学校要对毕业生的
思想状况进行调查,作为以后分配工作的参考。由于毕业生太多,就叫每个 学生写一篇文章,总结大学四年的得失。我当时想了又想,觉得虽然得到的 东西很多,但失去的更多,可具体失去了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觉得有很多该 做的事没做,反正大学不应该像已经过去的四年那样度过。于是,我写了一 句很抽象的话,“好像这四年一直在赶车,可总赶不上,总是到了车站,才 发现车已开走”。
我真的是有感而发,好多的机会,我总是没抓住。比如,有一次班上评
奖,我回家了,结果就没有评上,当然这还是小事。但也有大事,比如找工 作时,北京的一个很好的单位叫我去考试,可我因为接到通知太晚而作罢, 虽然明白真去了那单位未必是好事,但总归失去了一次可能进京的机会。
中国有句俗语“过了这村,没了这店”,意思与《五百里》差不多,就
是讲必须抓住机遇。但仔细品味,就发现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过了这村, 没了这店”说得更简单明了,因为机会就在眼前,看你抓不抓(住不住这店); 而《五百里》毕竟有一丝无奈,一种想抓住机会都不可得的无奈。
几乎所有的成功都与机遇紧紧联系在一起。可证明这一点的例子有很 多,比如,日本抓住本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新技术革命这一历史性机遇,加速 发展本国的教育和高科技,一跃而为一个当今世界谁都不能忽视的国家。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理想与机会是同义词。你抓住了机会,就可能实 现理想;否则,就要等着下一个机遇的来临。但这种等待经常是漫长的,有 时甚至一辈子也等不到。就像一颗慧星,虽然会光顾地球,但不是每个人都 有眼福能看到它。所以我对彗星,总有一种很严肃的感情,觉得观察它的光 顾是一种很悲壮的行为,因为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它了。
我有一位表哥,各方面十分优秀,一心一意要当中国的政治家。读大学 时,深得老师的看重,当了很多很出风头的学生官。毕业时,学校要保送他 读研究生,他不干,迫不及待地参加工作了。他觉得读研是很容易的事,凭
他的实力,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不久他发现,他的学历在他供职的机关太 低了,用他的话讲,那里是藏龙卧虎,自己根本算不了什么。于是,又想考 研究生,再深造几年。但考了一年又一年,至今仍未考上。他对未读送上门 的研究生,是追悔莫及。
所以人们梦寐以求的成功,常常系于一个稍纵即逝的机缘,抓住了就成 功了。我不知在哪儿看过一本书,讲的就是抓住机遇的问题。其大意是,现 代社会的竞争,看起来发生在知识、经济实力等方面,实际上,却是机遇的 竞争。因为现代科学技术的高度发达,使人们在竞争的硬件方面都很平等, 于是,决定胜负的就是机遇了。谁抓住了它,谁就获胜。
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这一生很短暂,机遇降临的机率很小,所以碰到 了,就一定要抓住,说什么也不放弃,那么人生可能会少很多遗憾,多很多 成功。
以前在《读者文摘》看过一篇文章,很感动,所以至今依然记得。大致 内容是,两名同学(大学生)相互爱慕已久,但碍于面子,始终没挑明。两 人在相互的折磨中过了一天又一天,一转眼要毕业了。最后的一堂课完了, 他们都没有立刻走开,显然都是在等着什么。过了好久,男生还是不敢表白。 这时,女孩不耐烦了,准备离开。男生急了,一想到她走后,可能这辈子再 也见不到她了,就鼓足勇气,疯了似地抱住女孩说:“我爱你。”于是,他 获得了一生的幸福。
在读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的心总是紧张地随着男生的感觉而跳动,最
后竟憋出一身汗。我似乎见到他像抓住一颗救命稻草那样,紧紧抓住女孩。 真为他感到欣慰。
但如果当时,他让女孩走开了,可能那女孩一生都要唱 “ Ifyou
missthetrainI’mon,youwillknowthatI’mgone”了。
想起浮士德
浮士德是歌德笔下的一个人物。他有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永不满足, 用黑格尔的话讲就是追求“自我的无限扩张”。
不知为什么,一谈起理想,我就不由想起了他。作为一个永不满足的精 神象征,他的确值得大书特书。他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他与魔鬼靡非斯特打了一个赌,如果他尝尽人生的一切感受后,最终承 认自己满足了,并决定放弃永恒的奋斗,那么他就心甘情愿地被打入地狱。 于是,摩非斯特就想尽一切办法来引诱浮士德。他带着浮士德去云游世 界。先是让浮士德喝了女巫的魔汤而返老还童,和一个女子甘泪卿恋爱,但
甘因误毒死母亲和溺死自己的婴孩而发狂,这段爱情以悲剧结束。 接着浮士德到了宫庭,在魔鬼的帮助下,他用发行纸币的方法帮助皇帝
解除了财政危机。他又借助魔法使古希腊美女海伦现形,并与之恋爱结合。 不久,海伦悲苦而逝,只留下她的衣裳化为浮云托着浮士德回到北方。
最后,浮士德因助皇帝平息内乱,而在海边得到一块封地,他发动人民 填海,企图创造一个新的乐土,为人类造福。在这种伟大的事业中,他满足 了而倒下死去,于是靡非斯特依约带走了他的灵魂。这时上帝遣天使来把他 的灵魂抢救出来,并带归天界。
这部作品很富哲理。在浮士德如暴风雨般的性格感召下,大地之神站起
来将汹涌起伏、沸腾不止的人生巨釜端到他面前,他正准备跳进去将其掠为 己有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真理:他的想象可能穷极宇宙,但生活永远也不 能穷尽一切。于是,他瘫倒在地。
这里,道出了人类悲剧的根源,也就是所谓理想与现实的差距。人们尽
可以在想象里把一切设计得很好,真正要实现却很难,或者是即便实现了, 也会发现与原来的设想相比,得到的大打折扣了。
这个时候可能出现两个结果:一是满足了,放弃永恒的奋斗;另外就是,
一点也不满足,继续奋斗,所谓“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浮士德就是后一种人。他本来就是一个在中世纪书斋里埋头苦读的老博
士,但因为求知欲满足不了而苦闷。魔鬼靡非斯特正是由于这一点才同他打
赌的。浮士德认为,人的祸根就是那种永不休止水难安宁的冲动。但这种祸 根是人所必需的,正如他那所谓的“智慧的最后结论”所言:
要每天去开拓生活与自由,
然后才能得到自由的生活与享受! 很难讲浮士德的理想具体是什么,它只是一种永恒的否定。无论多么新
鲜的东西他都不会被长久吸引,他很快就会去追求更新的东西。这种自强不 息的精神正是实现理想所必备的。
但他最后还是满足了。这种满足得到了很多人的肯定,因为它符合我们 的正统观点。我至今还记得老师是这样讲解的:浮士德开始的追求都是囿于 个人的小圈子,仅与个人的得失有关;后来,他在为人类造福中找到了自己 的价值,所以他能够而且应该满足。
浮士德最后的满足并没有削弱他的悲剧色彩。他成为一个受骗的瞎子。 但他丝毫没有屈服。他听见一些挖掘声,以为是在开挖他所规划的河渠,就 很高兴,还命令精灵们继续干。他想得很美,却不知那是在为他挖掘坟墓。 曾看过一本书,说:“浮士德何罪之有?就是他精神上的奋斗不息。何
谓浮士德的得救?也是他精神上的奋斗不息。”他的不愿放弃斗志,不愿中 止斗争,终于感动了神灵。天使将他的灵魂带回天堂时唱道:
“奋斗不息者, 我们都将拯救之。”
浮士德的得救,能给人很大的鼓舞。正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讲 的那样,自强不息者最终是能得正果的。
《浮士德》通篇讲述的就是八个字:永不满足,奋斗不息。我之所以大 讲特讲浮士德,就是因为理想主义太需要浮士德精神了。
人们有句俗语“知足常乐”,讲的与浮士德精神恰恰相反,叫人们聪明 点,要知足,不要去追求那些似乎不可企及的东西,以免自寻烦恼。这种庸 俗的生存“智慧”很害人,它也许能换来一时的安乐,付出的代价却是永远 失去自身终极提升的可能性。
理想主义的可爱可恨都在这里。一方面它以一种永不满足的浪漫姿态, 牵引着人们走向幸福的彼岸;但另一方面,又激荡着人们的心灵,使之经受 理想难以实现的痛苦。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会如浮士德那样,忍受现世的痛 苦与烦躁,去追求那也许虚无得有些漂缈的一个个理想。
初中时,刚开始学写议论文,老师常给我们布置作文,有一次的题目与 理想有关。我为了寻找论据,翻遍了我所有的资料。后在一本书上,看到一 段关于球王贝利的故事,眼睛一亮,赶紧用上了。这段故事讲,常有记者采 访贝利,问他对踢进哪一个球最满意,贝利总是回答:“下一个。”
我把贝利的这个回答用进了文章中,并这样展开论述:作为一代球王,
他一生踢进的漂亮进球肯定无数,但他从来都不满足,总是集中精力踢好下 一个球。这就是永不满足,追求理想就需要这种精神。
这篇文章得到了老师的好评(所以至今印象深刻)。值得说明的是,我
当时对足球并不感兴趣,连贝利是谁都不知道。班上有几个足球迷,听老师 念了以后,不再看不起我了(他们对我这种球盲是很不屑的),还把我当做 知己,主动与我探讨足球明星们的得失。
我简直有点爱宠若惊。但我真的从那以后,爱上足球了。不单是因为同
学们对我的重视,更是我从贝利的话中体会到了足球的魁力——那种永远都 不会让人满足的力量之美!
无处长跑
从前读中学时,最怕体育课的千米长跑测验。主要还不是体力跟不上, 而是因为那种测验方法让人紧张。可能是为了节省时间,老师让几十人一起 站在跑道上,一声哨响,大伙儿就倏地冲出,你挤我,我挤你,在那么狭窄 的跑道上,真是有劲也使不上。很有几次,我真的想加把劲冲一冲,但就是 有人在前面挡着道,急得我真是没办法。我虽有劲去冲刺,但没有足够的力 量去超越前面挡道的人。于是,只好委屈地在后面跟着。
我向老师反映,建议他别让大伙儿都一起跑。他却笑着说,这是鼓励竞 争的有效措施,“你超过挡你道的人不就行了?”听了这话,我真是哭笑不 得。老师的话当然没错,可问题是我无力超越前面的人,却又想在自己的能 力范围内跑出好成绩时,有人占道,让我无处长跑。
多年以来,这种无处长跑的感觉一直跟随着我,仿佛自己想放开手干点 什么的时候,总有人在旁边掣肘,使我有劲使不上。
譬如,大学的时候,我当学生记者团的团长,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很想 组织大伙儿轰轰烈烈地干点名堂出来。我首先想办一份报纸,作为我们练笔 的阵地。这个想法曾让我激动得几晚睡不着,好像这将是一桩永载本系史册 的伟大事业。但我找有关老师谈的时候,他却不怎么支持,理由是学校已经 有了校报,再办一份似无必要;再说经费问题也不大好解决。他说你们利用 好学校的校报和广播台就行了。我被打击得灰心丧气,真想辞职不干。后来, 我才知道,办报不是说办就办那么容易的,关系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 “舆论导向”问题,学校对我们不放心。
但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死心,还是想在自己的任期内干点东西出来。
我想,不能办报,可以组织一些有影响的报道,引起全校的注意。机会终于 来了,学校因校庆委托我们系办一份校庆特刊,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我们记 者团身上。我立刻组织大家开会,布置采访任务。我为此作了精心的准备, 将各种采访的对象归类,然后分到每个人的头上,让他们去各自完成。由于 时间急,我们决定第二天碰头交换一下采访材料。
但第二天晚上,好几个同学没有到会,我很生气。找到他们时,他们正
在慢悠悠地往回走。原来,他们去采访一个校友未遇,就顺便在市里玩了一 天,我生气地拍了桌子。多年以后,想起来还隐隐后悔,怎么能这样对待同 学?当团长换届时,我说了一句心里话:“人们常说心有余而力不足,但当 这团长却是心力有余,而跑道不足。”我是深深地体会了那种无处长跑的感 觉。
前些日子,我与一个大学同学聊天,他讲的全是牢骚话,但所有牢骚归 结为一句话就是“无处长跑”。我深深地理解他。他在学校时,是很优秀的, 属于那类雄心勃勃要于出一番事业的人。分配的时候,他选择去一家省报, 以为那里比中央大报更能发挥才能,有更多的机会让他成功。因为他在实习 的那家中央大报,看到一大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跃跃欲出却无从而出。但事 实上,他想错了,级别低一点,并不意味着机会会多一点。报社里,一人跑 一条线,谁也不能抢别人的活。有时,一条明明是很好的新闻,却不能去采 访,眼睁睁地看着那事发生、发展和消失。更令他难过的是,他跑的那条线, 还有一老记者跑,所以什么大事都被那老记者抢去。他说,这种老“吃不饱” 的感觉都快把他憋出病来,浑身的劲不知往何处使,它们随时都可能爆发,
让他发疯。 他告诉我,这些还算不了什么,最要命的是他还必须装着很高兴,以免
领导说他闹情绪。他说,以前北京申办奥运会时,有一句口号“给北京一个 机会,还世界一个奇迹”,阿基米德也说,“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起整 个地球”,都是空话。谁给你机会和支点?如果有人给,我也能做到。看着 他那副失意的伤心样,我也被感染得跟着难过。
我总是想,为什么实现理想这样难?寻遍周围的人,似乎志得意满的很 少,尤其是刚刚走进社会的学生。有一次,我和同宿舍的哥们儿,在电视机 前调遍所有的频道还是觉得无事可干的时候,竟然触景伤怀,探讨为什么一 出来总是那么失意。我们探讨来,探讨去,就是找不到答案。
突然想起从前读过的一首外国诗,具体句子已经忘却,大意是: 于是,我将脸转向苍穹
问上帝能否给我明灯一盏 上帝却闭上了眼
不要怨天尤人,没有跑道自己找。《神雕侠侣》里,杨过反复讲一句话, 什么“天下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可见他的遭遇有多坎坷。比如,想练武 功,却没人教,最后还被人砍去一条膀子。但他竟出人意料地练成盖世武功, 就是因为他能在一切不利条件下,寻找机会,利用机会,最后终成大器。
我认识一个朋友,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敬佩。按年龄,他是我的上一代,
我常常想,他也许是他们那一代里的典型代表了:在想读书的时候,却要上 山下乡;终于能考大学的时候,年龄、知识又跟不上;正能干一番事业的时 候,又推崇文凭,仿佛命运总在跟他开玩笑,跟他闹别扭。但他奇迹般地过 来了,而且事业十分成功。实际上他们那一代人大都很成功,大都是现在各 行各业谁都不能忽视的中坚。我想,他们可能是最善于寻找跑道的人,因为 他们总能在恶劣的环境下,顽强地生存、壮大起来,不是有很多人硬是凭着 自己的毅力,赶上了考大学、考文凭等一个个浪头吗?
他说过一句话,“事在人为”。这本是老得发霉的劝诫了,但从他的口
里说出,总有别的一番意味。
无需喝彩
读康德的传记,有一点印象很深,就是这位圣哲,居然一辈子都没有走 出他的小镇——康尼斯堡。每次读到这里,我就不禁被深深地震撼了。尽管 内心波涛汹涌,外表却如止水:这是一个多么孤独却深刻的灵魂啊!
大学里选修西方哲学课,那举止怪怪的教授也对康德的这一点赞不绝 口。他用了整整一堂课来讲康德的生平起居,比如每天按时散步,风雨无阻, 以致小镇的人们都以他为时钟;再比如,他终生未娶,孤独地过了一辈子书 斋生涯。教授说得口沫横飞,摇头晃脑,那架势使一些即便不太了解这位圣 哲的人,也陡生一种对他的崇拜。
在我个人看来,康德那种生活在众人喝彩之外的定力比起他哲学上的所 谓“三大批判”更能吸引人和打动人。
从前读小学和中学时,老师们经常给我们讲一些名人在没有成功之前, 如何刻苦,如何顽强,最后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当时,我们用得最多 的例子就是陈景润,他一人身居斗室,埋头演算,草稿纸叠起来有几麻袋的 事迹都不知被老师讲了多少遍,然后在一届又一届学生当中相传。这些听起 来,都让我们激动不已。我们甚至萌生了立刻效仿,也去埋头刻苦的想法。 今天想来,当时最打动我们的,其实并非什么刻苦与勤奋,而是那种无 需喝彩的顽强定力。我们从来就有“十年磨一剑”,“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的古训,说的大概就是这个理儿。
然而,现在的不少人难做到这一点,他们希望生活在鲜花与掌声中,好 像没了这些,就无从生活一样。
我有一个初中同学,曾经十分喜爱文学,立志要当中国一流的作家。我
跟他同学的那段日子,他写得很勤,也很辛苦,几乎一天要写上一千字。老 师对此十分赞赏,经常鼓励他。他这样一直坚持到高中毕业。我每当想起这 些,就感动不已。我甚至毫不夸张地想,他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个虔诚的缪斯 信徒了。
然而,多年以后,大约是去年的某一天,我在老家碰到他时,他却没了
当年壮志凌云的豪气,一脸的无奈与哀伤。问及他当中国一流作家的进展时, 他苦笑着回答:“亏你还记得,我自己都忘了。”原来,他写着写着,突然 发现作品总是难以发表,才明白自己离作家梦还十分遥远,于是决定洗手不 干了。他说:“我受不了那种只有耕耘、没有收获的寂寞,老是没有人在乎 我、看得起我,我才不干哩。”他虽然这样说,但我依然从他痛苦的表情里, 读出了一丝遗憾。他也许是太需要喝彩了。
我以前也是这样。几乎从小学开始,老师给我的评语中总少不了一句“不 容易静下来”,同学们也说我“狂妄自大,喜欢出风头”。他们说得很对, 那时候,只要可以出风头,引起别人的注意,什么事我都可以去干。比如, 上晚自习故意不认真,讲一些自以为很幽默的笑话,来博得同学们的笑声。 我还记得,初一时,我代表本班参加一个歌唱比赛。在赛前,我激动得 睡不着,不断设想,唱完后,人们将会如何热烈地鼓掌,我又是如何在老师 赞许的眼光里走下舞台。可结果很糟,在台上我居然把词给忘了。我尴尬地 站在那里,脸憋得通红。这时,台下响起了掌声,但那是嘘我下台的倒彩。 虽然知道那倒彩出自几个平时嫉妒我的同学,但我依然觉得很丢人,我流着
眼泪跑下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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