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给我的印象太深了，使我在以后的岁月里，总难忘却。这一毛病 直到我高中毕业才改掉。说实话，我当时要考大学的一个主要动力，就是想 那样会引起周围的人注意我，为我叫好。1992 年的那个夏天，我终于接到一 所著名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我很兴奋，我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现在只是 等着别人的喝彩了。但当我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别人时，他们却十分的冷漠， 冷漠得让人心痛。他们不放下手中的活儿，只问一句，那大学在哪个城市， 或什么时候走，最多的也只是说一句“恭喜你”。
　　我的心凉透了，才明白自己以前将自己前进的动力建立在别人的喝彩基 础之上，是一个多么大的错误。周围的人行色匆匆，他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根本不会在乎你。要想他们施舍哪怕一点点的掌声，无疑是一个很奢侈的想 法。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换了自己也会这样做。
　　1992 年，也就是我刚上大学那一年，我看了一场黑豹的演唱会。那是新 年元旦的前一天，系里突然给我们每人发一个小哨子，说是到演唱会场上吹， 吹得声音越大越好。我想，为什么要我们去给黑豹当啦啦队，莫非他们和我 们系是什么友好单位？总之，在不知为什么的情况下，我们就拿着哨子去了。 但到了会场，才发现黑豹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掌声和哨声。他们从头唱 到尾，没有停歇，虽然那苍凉而嘹亮 的嗓音直捣我们的灵魂，使我们不由自 主地鼓掌，但他们一点也不在乎，依然自顾自地唱着、唱着。这时，我想起 现在文艺晚会或其它场合，常有一些演员不知是真是假地喊：“给我一点掌
声，再大声一点好不好？”该是多么的俗不可耐啊。
　　中国的摇滚乐队，我最喜欢黑豹，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常常觉得， 他们是奔着理想，在人们的愤怒与唾骂、嘲笑与冷漠中一路走来。他们是无 需喝彩的英雄。
有一天，我将这一观点同朋友们交流，他们却不同意。他们说：“人是
需要喝彩声的，不过不是让别人喝彩，而是自己为自己喝彩。”这话听来， 真是精辟之至。就像黑豹，他们如果不是自己给自己打气喝彩，能走到今天 吗？
我有一位擅长演讲的朋友，经常讲得让听众忘了东南西北，然后不由自
主地发出掌声。但这位朋友讲起他成功的经历时，却说：“我当初很希望有 听众的掌声。但就是没有，于是我很难过。后来，我开始学会自己给自己叫 好。你不是需要别人为你喝彩吗？自己在心里给自己喝彩效果是一样的。自 从学会自己给自己喝彩，我就变得自信了许多，最后，还真得到了别人的喝 彩。”
　　朋友的话听起来有点庸俗，但他讲的自己给自己喝彩则很对。奔向理想 从来都会遇到艰难曲折的，这个时候不要奢望别人来帮你，或者给你些许掌 声和鼓励，就自己给自己一点喝彩，最终总会走过去的。
理想主义，无需喝彩。 理想主义者不是独行侠在人们的印象中，理想主义者似乎是特立独行的
人，他们不屑于向世俗低头，不愿与世人为伍，我行我素，是不折不扣的独 行侠。
　　的确，理想主义一词似乎总与世俗格格不入。以前读书时，曾有几个同 学围绕什么是理想主义者进行过讨论。一位高年级师兄慷慨激昂地说：“理 想主义者就是理想的殉道者，也就是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美好的东西，比 如幸福、爱情，甚至生命，他会丝毫不在乎人们对他的看法，只是一意孤行
　　
地去为理想而奋斗。” 这位同学的发言，得到了广泛赞同。临到大学毕业时，他果然选择去了
西藏，他说他的事业在那里。转眼好多年不见了，也不知他在那儿干得怎么 样。不过，他对理想主义的理解，我不敢苟同。
　　在我看来，理想与孤独的个人奋斗是两回事，二者不应等同。首先，从 大的方面讲，理想是不能脱离社会的，任何脱离社会的理想都是渺小的。我 们平时谈论理想，总是讲将来干什么，这其实只是一种个人理想。如果脱离 整个社会大背景，再美好的个人理想也白搭，只不过是空中楼阁。
　　举个例子，也许慈禧太后的生活达到了清朝人的最高理想，因为那种荣 华富贵实在是登峰造极，不能不令当时的黎民百姓叹为观止。他们也许会傻 傻地想，如果这辈子能过上慈禧那样的生活就算没有白活了。这样想，很正 常，相反，如果不这样想，倒不正常。他们的这种理想，完全合情合理。
　　然而，如果现在谁还羡慕慈禧的生活，甚至将之当作理想，恐怕就要传 为笑谈了，因为慈禧的那种生活在今天看来，一点也算不了什么。她没有吹 过电风扇，没有坐过飞机，没有坐过小轿车??这些现代生活，她是连想都 没想过的，我们却轻而易举地享受了这些。所以，轮到慈禧羡慕我们了。
　　这个例子说明，一个人的理想总要以一定的社会发展阶段为基础，否则 只能流于空谈，甚至显得荒唐可笑。
实际上，也不是所有理想都值得赞美。有不少人老是圃于个人的小圈子，
他们的理想也就自然地显得狭隘和渺小。比如有人希望一辈子过舒适日子， 有人希望有一辆奔驰 800，还有的人希望娶一个漂亮老婆。作为一个个人的 奋斗目标，或者说作为一个个人理想，我们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将它 们与整个社会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它们显得那么的卑琐与渺小。
我从来都认为，个人理想不能脱离整个社会理想。好像是马克思讲过，
人只有为了同时代的人的完善、为了他们的幸福而工作，他自己才能达到完 美。这话将个人理想与社会理想的关系讲透了。
80 年代，曾有过一场个人与社会关系的大讨论。不少学者提出了一个很
著名的观点，就是主观为自己，客观为社会。这套用到个人理想与社会理想 上来，完全合适。比如，一个人从小就有一个当科学家的理想，为此他一直 在进行不懈的奋斗，最后终于真的成为一名科学家。这时，从表面上看，他 似乎是为了自己，因为他实现的是个人从小就树立的理想。而从另外一个方 面看，他却是为了社会，因为他的课题也许是整个社会急需的，他当了科学 家也自然会为人类造福。
　　所以对待任何个人理想，我们首先要它符合整个社会的需要，然后再通 过主观为自己，来客观为社会，以提升个人生命的质量。
　　我读小学时，参加过一次朗诵比赛。老师给我挑的段子是课文《桂林山 水》。但我嫌长，就私下回家找段子。终于在哥哥的一个笔记本上，看到保 尔的一段话，不长，但很上口。我朦胧地觉得这段话很有振撼力，就用它了。 上台那天，我情绪饱满，锵铿有力：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该这样 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 耻；当他临死的时候，他可以自豪地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都献 给了人类最光辉的事业。”
老实讲，当时我对这话并不真的理解，我甚至还不知道保尔是谁。但当

我读完后，老师们都惊喜地看着我，似乎我干了一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很奇怪。多年以后，我再想起这件事，才弄明白。原来，他们是惊讶一个 十岁的孩子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读他的共产主义理想！
　　社会主义理想也好，共产主义理想也好，听起来似乎是唱高调，但它真 的是提升整个人生的必要条件。如果个人理想与之相悖，不仅显得渺小，而 且几乎不可能实现。我们难以想象一个独行侠会拥有与社会需要一致的理 想。
　　独行侠的个人理想，还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很不稳固，很容易倒塌。 不少人因为没有实现理想而意志消沉，痛苦不堪，就是他们的理想脱离社会， 仅从一己出发的必然结果。在他们心中，除了个人的得失，也再难找到别的 奋斗目标。所以一旦个人理想破灭，就会感觉如世界末日来临，整日怨天尤 人，甚至产生一种幻灭感。可见，脱离社会的个人理想，是很脆弱的，是经 受不住打击的。
　　我说理想主义者不是独行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任何人耍实现 理想，不可能脱离社会和人们的帮助。孤独的个人奋斗总是力量有限，俗语 “一个好汉三个帮”，说的就是这个理。
　　我从前信奉万事不求人，以为一切只能靠自己，干什么都是自己硬撑着， 结果不仅疲惫不堪，而且收效甚微。比如，高考复习时，我觉得自己是学习 尖子，没有必要与别人为伍，尤其是没必要同一些根本就没希望考上的同学 在一起耽误时间。于是一个人蛮干，认真做老师布置的题目，认真看自己的 复习资料，有不懂的也是一个人在那儿埋头苦想，根本没想到向同学请教。 后来，老师及早发现了这一苗头，对我进行了很严肃的批评。于是，我又开 始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他们有什么好的资料，都借给我看；我有一些不懂的， 他们中总有人能帮我解答。最后，我的成绩直线上升，终于实现了上大学的 梦想。
这件事，使我深刻地明白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任何人都有值得我们
学习的优点，他们都可以向我们提供帮助。也正是这件事，使我坚信理想主 义者绝对不是独行侠。

自己的感动


　　在西方古代神话中，有一个很著名的悲剧人物——西绪福斯。关于他的 故事是这样的：
　　由于他得罪了上天，上帝罚他服一种艰苦的劳役，就是不停地将一种巨 石往山顶上推。但每次快推到山顶时，神又故意将巨石推下，他又得从山脚 重新开始。如此不断循环，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
　　这个故事以其强烈的悲剧色彩，感动了无数人。西方著名存在主义思想 家加缪，为此专门写了一本名叫《西给福斯神话》的书。在这本书里，加缪 说神有理由认为最可怕的惩罚莫过于既无用又无望的劳动。在他的笔下，西 绪福斯成了悲剧命运的化身，是一个典型的受难者形象，从而成为一种与命 运抗争的人类精神的永恒象征。他是人类为实现理想在各种条件下艰苦奋 斗、摆脱厄运的永恒写照。从中，我们可以体验到一种巨大的悲壮和激励。 曾听人讲，人不怕苦，可不能老苦，只要有一个盼头，再苦再累也可以 挺可去。但西绪福斯经受的则是一个永无尽头的苦难，似乎看不到一点苦尽
甜来的曙光。西绪神斯神话的感人与悲壮，也许就在这里。 这种故事在中国也有。我们民间就有吴刚伐桂的传说。大意与西绪福斯
神话差不多：吴刚因为得罪了天神，受到了很严厉的处罚，那就是关在广寒
宫里砍那颗桂树。他每砍一下，刚砍下的刀口又立刻愈合，如此永无止境地 砍下去，永无砍倒桂树的那一天。这个传说，因为有美丽的嫦娥介 入（所谓 嫦娥相伴）而蒙上了一层十分迷人的外衣，从而减弱了它的悲剧色彩，人们 也就不大容易感受它振撼人心的巨大悲剧力量。记得小时候，听妈妈讲这个 故事时，我还经常陷入幻想：如果我是那个吴刚该多好，那样我可以永久地 住在广寒宫，还可以有美丽的嫦娥常相伴。已记不得，有多少次就这么傻傻 地对着月亮发呆，这么傻傻地遐想。
但后来，读了西绪福斯的神话后，我突然掀开了吴刚伐桂的美丽面纱，
一下子发现了它巨大的感人力量。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支撑他们将 那永无尽头的苦役继续下去？
人们对此见解不一，其中最深刻的也许是加缪的分析了。他说，当西绪
福斯“朝着他不知道尽头的苦难”走去的时候，“就是意识的时刻”，此时 “他高于他的命运”，“他比他的巨石更强大”，因为“每一步都有成功的 希望支持着他，那他的苦难又在哪里”？所以“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 实人的心灵。应该设想，西绪福斯是幸福的”。
　　我曾经一度对此深信不疑，从而在与同学们讨论的时候，也持加缪的观 点。因为，一想到人们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而陷入无边的空虚与迷茫， 就不能不承认西绪福斯以及吴刚的幸福，从而羡慕他们生活的充实，虽然他 们生活的意义有多大很值得怀疑。
　　但后来年龄大了，曾经苦苦追寻的许多东西都相继失去，我因此体会到 了生命深处的一种悲痛。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每一次夜里心中悲愤难平， 甚至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总是忍住了。到了第二天，依然把皮鞋擦亮，再 披上笑脸，融入匆匆的人流。这与西绪福斯有什么两样？
　　但我一点也体会不到所谓的西绪福斯式的幸福，有的只是一种巨大的厌 倦与难过。我也不知是什么让我如此硬撑下去。也许是理想，但此刻它遥远 得不可企及，怎么可能产生那么持久的驱动力？
　　
　　有一天，和朋友聊天。这哥们儿好多年以前就要考研究生，可好多年过 去了，他还是没考上。他说，为了考上这研究生，他牺牲了一切：工作、家 庭、甚至前途??但他总是不停地考下去。开始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 这么坚强的毅力。可后来，他突然明白，他是被自己感动了，被自己那种屡 败屡战的悲壮感动得欲罢不能。
　　朋友的话让我心中突然一亮，才明白那个自己久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其 实就是自己被自己深深感动了。我想，西绪福斯和吴刚之所以能坚持下去， 也许根本就不是加缪所说的那种幸福（我对那种幸福一直抱深深的怀疑，因 为我从来都没有因那样而幸福过，相反是感到巨大的悲痛），而是源于他们 自己的感动。这个世界能让自己感动的人和事已经很少了，所以源于自身的 感动才显示出那么强大的力量。
　　只有被自己感动，才可能不顾一切地追求下去。理想的感召力，也许正 通过这种感动来实现。因为要实现理想，肯定要付出巨大的努力，从而有不 少被自己感动的事情。这样，能否最终实现理想，已显得不重要了。人们只 是凭着一种本能，奋斗着，痛苦着，也幸福着。
　　我为写这本书翻资料时，突然翻到一张学生时代的校报。纸张已经泛黄， 但文章看很得清楚，我随便浏览一下，才知道自己保留这张校报的原因是， 上面有自己的一篇习作，题目正是《自己的感动》。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 涌上心头，遂抄录于下：
曾经站在夕阳下，看落日一步步走向死亡和沉寂，心里顿生一种感动，
为那西天的如血残阳，深沉、肃穆而又悲壮??夕阳以它最后一片辉煌告诉 我生命的不可战胜。
于是，我想到了自己。我曾满怀少年壮志，笑问天下谁敌手。可是，最
终才发现这只是好梦，正如春天的好花，开不到夏日，便要凋零。但是，我 依然追求，像夸父追日一般狂热，精卫填海一样执着。于是，我流泪了，我 是为自己的执着与狂热而感动得流泪。这时，我觉得自己狂热执着的追求正 如夕阳，虽然最终落空，但仍以它的轰轰烈烈感动着我??
十几年的路就这样走了过来。笑过，哭过，爱过，恨过，这一切都缘于
那个自己的感动。曾多次深深地忏悔：此生负过多少人，亲族、师友、爱人?? 但同时，我也为自己尚有这样一个纯洁善良的灵魂而感动。于是，就更认真 地去走下一步的人生，只望少负一些人。
我想，即便此去的人生不断地重复演出一幕幕悲剧，我也要认真演下去，
因为我已被自己感动得别无选择了，实不忍辜负那一次次惊心动魄的感动。 文章写于三年前，自己正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我实为自 己那时并无多少感受却写出这种文字而惊讶，我想现在恐怕叫我写，也写不
出来了。

卷土重来未可知


　　公元前 202 年，楚汉战争以刘邦取胜而结束。那天，项羽被汉军追到著 名的垓下，剩下的 800 名余兵残卒劝他渡过乌江，招兵买马，重振旗鼓，以 卷土重来。他们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乌江亭长也说：“江东虽小， 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但项羽拒绝了。他觉得一点东山再起 的希望都没很多后人都为项羽惋惜不已， 但也有对他不渡乌江赞叹有加。 有，再无颜见江东父老，于是拔剑自刎。一个“起兵八岁，身经七十余战， 所当者破，所击者服”的农民起义英雄，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很多后人都为项羽惋惜不已。唐朝诗人杜牧曾在《题乌江亭》中这样吟 叹：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的确，项羽自己放弃是很可惜的，如果他渡过了乌江，说不定还真的可 以卷土重来。但也有人对他不渡乌江赞叹有加，比如宋朝词人李清照就写过 这样的千古绝唱：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但这种赞叹是纯精神上的，或者说无论项羽之不过江东有多么高的美学
价值，但总是不能改变失败的事实，所以项羽的悲剧再感人，也于事功无补。 项羽是钻了牛角尖，被暂时的失败遮住了眼，看不到一点成功的希望， 实在太可惜。历史上与他经历相似，但结果大相径庭的人多得很，越王勾践
就是其中之一。
　　公元前 494 年，吴王夫差大败勾践。被围困在会稽的勾践含羞忍耻，选 美女八人送给吴国，表示愿意称臣求和，得到吴王夫差的许可。有些野史还 讲，勾践曾为夫差放马，夫人也被吴王夺走。
但勾践没有因此消沉，相反以此为动力，奋发图强，休养生息，“置胆
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汝忘会稽之耻邪’？”并用范蠡、 文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政策，经过二十余年的努力，国家逐渐强盛 起来，“民俱有三年之食”，于是兴师伐吴，以雪会稽之耻。在举国“父勉 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的雪耻气氛下，终于在公元前 473 年，打败吴 国。
唐诗人吕温写过一首《读〈勾践传〉》，对勾践包羞忍耻、卷土重来大
加赞赏： 丈夫可杀不可羞，如何送我海西头？ 更生更聚终须报，二十年间死即休。
　　唐人刘禹锡有一段有趣的经历。公元 805 年，他因与王叔文革新集团有 牵连而贬为朗州司马。到 815 年，他又被召回，很有扬眉吐气之感。于是， 出游玄都观，有感于去京十年，朝廷提拔了一大批人，写下了“玄都观里桃 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诗句，不料他又因这首诗被贬连州。到 828 年， 他再度被召回长安。这次，他想到打击他的政敌，有的死去，有的失势，而 自己始终坚贞不屈，终于东山再起，很有卷土重来的解恨之感，于是写下了 著名的
当我们遇上挫折的时候，要愈蹶愈强，调整自身，以期卷土重来，而不

要一蹶不振，放弃成功的机会。《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我讲这些陈年旧事，就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当我们遇上挫折的时候， 要愈蹶愈强，调整自身，以期卷土重来，而不要一蹶不振，放弃成功的机会。 实际上，失败也并非坏事，它至少可以教会人们很多东西，使人变得无 比坚强。金庸笔下出现多次的世外高人独孤求败，其武功不言自明，但他达 到这种天下第一高手的境界，则是经历无数失败磨炼的结果。我在另外的书 上看到，独孤求败的绝招——独孤九剑，全由以前和别人交手时的败招中变 来，因而总能出其不意，使人防不胜防，遂无敌于天下。从这种来历看，独 孤求败未成功之前，是经历了无数的失败的，但他记住了每一次失败，并从
中吸取教训，终于卷土重来，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著名围棋国手马晓春，曾屡次夺得国内围棋“名人”称号。按照约定，
中国的“名人”要和日本的“名人”进行一番较量，看谁的水平高。说来也 怪，中国的“名人”老让马晓春当，日本的“名人”则老给了小林光一。两 位都是各自国内的顶尖高手，碰到一块儿自是一番龙虎斗。但一连三载，马 晓春都被小林光一下得惨败，国内的围棋爱马晓春百感交集，说了一句意味 深长的话。好者都沉不住气了，纷纷要求马晓春让位给别人去下，不要占着 茅坑不屙屎。
这时，马晓春虽然也输红了眼，但他一点也没有放弃，他自信总有一天
可以战胜小林光一。面对国内激动的围棋爱好者，他平静地说：代表中国参 赛的资格，不是谁送给他的，而是他靠实力得来的，因为他是中国的“名人”， 如果谁夺得了“名人”称号，他可以让位。他说得在情在理，人们也就没话 可说了。
连续遭受失败打击的马晓春，仔细分析自己在每一次失败的原因，找来
小林光一的所有战谱进行研究，最后终于在第四次交手的时候，战胜了对手。 马晓春百感交集，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要感谢小林光一，是他教会我 如何面对失败以及怎样战胜对手，经过连续多年失败的磨炼，我已经不怕任 何强手了。
马晓春曾经一直是我的偶像，他的胜利同样使我明白，在遭遇失败的时
候，一定要顽强地坚持下去。有时，很可能有柳暗花明的奇迹发生。 古时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术，讲的就是失败与胜利的辩证转化关系。
就是那个后来死也不肯过江东的项羽，早年也深懂此理。在著名的巨鹿一战
中，楚军以一当十，劣势自不待言，难道坐而待毙？这时，项羽要求士兵破 小和尚虚竹无意中点了自己一块棋，珍珑棋局方得破解。釜沉舟，不作 生还的打算，结果士气震天，一举击溃敌人主力，他也“威震楚国，名闻诸
侯”。
　　在金庸的名著《天龙八部》中也有这样的例子。神算子苏星河摆下珍珑 棋局，邀请天下高手破解。段延庆、慕容复以及段誉相继无功而退，就是不 懂这个道理。后来，小和尚虚竹无意中点了一子，吃掉自己一块棋，珍珑棋 局方得破解。原来，破解的秘方就是先将自己杀死，然后才能求得生机。
　　当然，在失败的打击面前，要坚持，并不是说一条死胡同走到头，在一 棵树上吊死。这时，如果及时找出失败的原因，及时调整下一步的方向和策 略，是完全可能成功的。
　　
　　以前，我哥哥有一个同学，高考考了四年还没考上。人们都佩服他的毅 力，同时建议他想想为什么总考不上。这一点拨，竟真给了他柳暗花明的奇 迹。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善于理科，所以放下“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 怕”的念头，抱起历史、地理读起来，改考文科。终于，在第五年考上了。 他上大学的时候，很高兴地说了一句“不要一条胡同走到黑，但也不要
随便放弃，应该相信总有成功的一天”，这话至今我还记得。

生活在别处


　　——位朋友曾跟我发牢骚，说他从小时候起就不断设想未来的生活会怎 样美好，并一直在为此奋斗，可现在竟发现生活是那样的平庸、停滞，于是 十分失望。明明知道生活不应该这样，但它毕竟该怎样自己也不知道，所以 只能让岁月在这种平庸的反复中一天天流逝。
　　朋友的话引起了我的深思，不禁想每一个人都遗憾不能过其他的生活。 起从前看过的一篇小说《生活在别处》。当时，我刚上大学，学校里很流行 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作品。我凑着热闹读了一些，《生活在别处》就是 其中的一篇。这篇小说讲述的道理，正如题目所言：人们的周围是没有生活 的，或者说我们日常所过的那种生活，不是生活，真正的生活永远在别处。 书中说：“你的生活是由你选择的职业和婚姻所决定??我们选择了这 个方法正如你选择了你的命运，你我的选择都同样是不可改变的。然而，每 一个人都遗憾不能过其他的生活。你也会想过一过你所有未实现的可能性，
你所有可能的生活。”所以，生活在别处。 读这篇小说时，正值青春年少，浑身有挥洒不完的激情，第一次读到对
现实生活如此否定的作品，于是激动不已，“生活在别处”也成了我们的口 头禅。只要我们需要与学校日常规范闹别扭，就会说出这句话。记得我们寝 室有一同学从来不叠被子，多次遭学生会的批评。有一次，大概是看了这本 书之后，竟叫喊“生活在别处”，意即如果他真到了那个“别处”，自然会 叠被子的。这当然是狡辩，但足见“生活在别处”是多么地受欢迎。
一转眼，好多年就过去了，其间经历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更加明白
生活在别处的道理。如果说，以前讲生在几乎可抗拒的平庸现实前，我们大 概只能拿生活在别处来自我安慰了。 活在别处是出于一种激情的话，那么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则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无奈了。只要想想我们曾经对生 活所作的美妙设想，以及生活让我们的深深失望，就不能不佩服昆德拉的睿 智。在几乎无可抗拒的平庸现实面前，我们大概只能拿生活在别处来自我安 慰了。
大学毕业的时候，几个分配不太理想的同学一起喝酒。当时，大伙儿都
挺难过，一杯下肚，不禁悲从中来。一个曾经有好多幻想的同学似乎终于接 受了去一家小厂作宣传员的事实，几乎哽咽着说：我一点都不怕了，生活在 别处，我将来天天忙着出黑板报的工作只不过是谋生的手段，我可以在别处 还有自己的生活。他说，他可以在工作之余继续过自己向往的那种日子：读 书，写文章。即使工作太忙，没功夫照顾自己的爱好，也可以在想象中留一 块空间安排向往的生活，坚决不向世俗投降。
　　这话很让我耳目一新。才明白“生活在别处”虽然是一种无奈的自我安 慰，却真能激发起人们拒绝现实、抵抗平庸、为理想而持续奋斗的勇气。
　　理想与现实总是不可避免地冲突着，所以，追求理想势必受到现实的困 扰。这时，生活在别处的意义就是在“此处”实际的生活中，为理想留一块 地盘，不让它在岁月的磨蚀中失去光芒。正如书中主人公所言：“最糟的不 是最糟的不人世不自由，是人们忘却了他们的自由。人世不自由，而是人们 忘却了他们的自由。假如我们不能改变这个世界，那我们至少应该改变我们 的生活，自由自在地活着。”
虽然在“别处”的生活是美好的，但我们无时不处在“此处”平庸、枯

燥的生活中。这是一种无奈，这时需要抗争。昆德拉在书中举出了很多例子， 比如兰波（法国象征主义诗人）为了逃离家庭，从家乡跑到巴黎；莱蒙托夫 为了逃避上流社会，投身军营来到高加索；雪莱为了宣传自由解放，带着传 单前往爱尔兰。他们勇敢地与现实对抗，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生活在别处， 必须向那个“别处”奔跑。
　　环顾周围的很多人，那么轻易地将日子打发，一任激情和冲动被岁月一 点点磨蚀，总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他们没有理想吗？这时，我方明白其实他 们都曾有过美好的理想，或许还曾为此奋斗过，只是后来在生活的一轮轮重 复以及与现实的妥协中，让理想泯灭了。
　　前几年，《读书》杂志发过一篇反响很大的文章《思想史的失踪者》。 作者朱学勤先生已经是我国很有名气的学界精英了，他在文中却以一种相当 惋惜的口吻追寻他的那些同道——“六八年人”。1968 年前后，小学才毕业 的他在上海曾与一些高中生有过交往，这群人较早地对
　　这群人较早地对“文化大革命”产生怀疑，由此开始思考，发展为青年 中一种半公开半地下的民间思潮。“文化大革命”产生怀疑，由此开始思考， 发展为青年学生中一种半公开半地下的民间思潮。他们以非知识分子的身份 激烈地辩论在正常年代通常是由知识分子讨论的那些问题，有时竟会争得面 红耳赤，通宵达旦。他们中的很多人在当年上山下乡的背包中，都带有一本 马迪厄的《法国革命史》汉译本。从此，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都难摆脱这样 一种精神象征，以非知识分子的身份，思考知识分子的问题。这无疑令人羡 慕，在极端困苦的条件下，却过着一种很充实也很有意义的精神生活。他们 之能坚持下来，无疑是因为有了“生活在别处”这一信念支撑。
然而，时过境迁，在世俗的沉浮中，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屈服了，放弃了
那种在“别处”的生活，向“此处”的生活投降，进入小官员、小职员状态， 开始抱怨生活的不公，要求生活给予补偿。他们当年的思辩能力很少转化为 思想史上的精神资源，而是沦为在社会层面上夺取权力资源和生活资源的世 俗经验。朱先生为此感到深深的悲哀，只能无奈地怀念当年的“六八年人”。 生活在别处，是一种多么令人幸福又多么容易让人感伤的境况！记得中 学时读陶渊明的诗，经常不解：怎么他笔下的农村生活那么美，一点不像《历 史》课本中所描述的魏晋那样多灾多难？比如“狗吠深巷里，鸡鸣桑树生活 在别处，意味着我们永不停留，永远在寻找。颠”，“采菊东篱下，悠然见 南山”，还有那篇引起无数人遐想的“桃花源”，简直是一幅绝美的山水画，
恐怕现在都很少有这样的农村了。
　　老师们对此的解释总是千篇一律，那便是“这样写仅表达对美好生活的 一种向往”。多少年都是这样，以至耳朵都听起了茧。应该说这话没错，但 我总觉得诗人们的动机并不如表达一种向往那么简单，老师们的解释似乎没 有讲到点子上去，就像是隔靴搔痒。
　　现在懂了，其实陶渊明是在讲他在“别处”的生活。它不似向往那么空 幻，而是一种在他看来很实在的生活。
　　生活在别处，意味着我们永不停留，永远在寻找。正如泰戈尔所唱的那 样：“我抛弃了所有的忧伤与疑虑，去追逐那无家的潮水，因为那永恒的异 乡人在召唤我，他正沿着这条路走来。”
　　
雾里走人生


　　曾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某世界著名游泳运动员一心想游过英吉利海峡 的经历。她第一次游的时候，遇上大雾。游啊游啊，总是看不到岸边，于是 泄气了。她叫旁边开船跟着的朋友拉她上去，朋友们都觉得很可惜，告诉她 马上就要到岸了，劝她坚持一下。但她不信，就是要上船。上船后不久，果 然就到岸了。她后悔不迭，说：“如果当时我知道真的离岸边不远了，肯定 能游过去。”第二次，她再游的时候，就不断设想，马上就要到了，于是信 心百倍，手和脚都充满了力量。这一次，她游了过去。
　　这个故事和人的一生十分相像。我在大学时，曾写过一篇小文，名字很 俗，就叫《感悟》，但至今读来，还觉得比较有意思：
　　人生，好比雾中走路。当你回顾的时候，不远处就是一片朦胧，于是你 记不清来时的路，那便是往事——不断消失在雾霭里；
　　当你前瞻的时候，不远处亦是一片朦胧，于是你看不清要走的路，那便 是未来——不断呈现于你的眼前，随着你不断的前行。
　　所以不要流连于往事的甜蜜，因为它迟早要消失于回忆的雾霭里。也不 要惆怅于未来的迷茫，因为你终究会在不断清晰的雾里，找到你要走的路。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自己正年少气盛，所以字里行间透出十分的自信。 实际上，人的理想在大多情况下总是迷茫的，甚至看不清一点成功的迹象。
这个时候，就需要挺住，如果半途而废，真是很可惜。
　　高中时有过一次登山的经历，当时远远地看，山顶很近，可一旦爬起来， 却觉得它很远很远。爬了几下，就不行了，于气喘吁吁中想着放弃。这时， 体育老师给我们打气，不断骗我们说：“快了快了，还有几分钟就到山顶了。” 每次听到这句话，就觉得很有希望，胜利在眼前，于是脚下又呼呼生风。最 后，真奇迹般地登上山顶。
那次登山回来，我仿佛一下子成熟了。我写了一篇日记，大讲体会。我
说这次登山，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在关键时候不要被自己打败，一定要挺 住，挺过去了，就成功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此的认识不断加深。我发现，其实很多事情看起
来似乎很难，也很可怕，但真正做起来就会明白，考验人的也就那么几次， 挺过来了，就海阔天空。
我们常说，实现理想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要做出牺牲。许多人就
真的被吓住了，不敢有过高的理想，或者有了理想却不敢为之真刀真枪去拼， 这是很大的误解。经验表明，实现理想并不难，只要在几个关节处挺住就行。 实现理想如此，坚持理想亦然。现在人们都认为，在如今这种社会背景 下秉持理想是一种很难能可贵的行为。小时候，哥哥经常有同学到我家中来， 我对他们总有一种莫名的羡慕，希望自己有一天也长得跟他们一样大，一样 为前途而奔波。有一个个子小小的男生，我印象很深。因为他与我哥哥一起 参加高考，但没有考上。后来，连续数年，屡考屡败。直到我哥哥大学毕业， 他还在高三补习。奇怪的是，每次哥哥放暑假回家，他都来玩，一点也不难
堪，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难过。 他跟我们聊天，说：“我就不信这大学考不上。”爸爸对他的顽强毅力
很欣赏，问他为什么在多次考试都失败的情况下，还能坚持考下去。他的回 答是：“就因为我一定要考上。其实补习生活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难熬，

每次痛苦的顶峰是七八月份，也就是得知高考落榜的消息的时候，总为继续 考还是放弃而矛盾。有好几次，我都到一些小厂上班了。但想了想，又跑回 来了。过了这个时候，我就忘了落榜这回事。所以一直考到现在。”
　　他后来终于考上了一所师范专科学校，现在在一所中学教书。我读大学 的有一年暑假回家，还碰到了他。谈起往事，不禁感慨万千，他很为自己在 每次决定是否继续考下去的关键时刻挺了过来而自豪。那天，他还告诉我一 件事情，很好地说明挺过关键时刻的重要性。他说，他后来补习时也认识一 个老考不上的同学，由于共同的命运，所以两人很要好。但这同学考几次就 泄气了，他如今在外地打工，每次回家见了老同学就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考下 去。
　　那么怎样才能在关键时候挺住呢？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游泳名将的方法 也许很有效——不停地假想胜利就在眼前。这可能是一种自欺，却能唤起强 大的生命本能，从而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奔向成功的彼岸。
　　中国古代有“望梅止渴”的典故，讲的是曹操带兵到了某地，士兵饥渴 难耐，他就告诉士兵们，前面不远处有一大片梅树林，并向他们讲述梅子如 何解渴。士兵们都馋得直流口水，也就怀着巨大希望向前奔去。可跑一段， 不见树林，这时曹操就说不要急，还在前面一点。如此下去，最后硬是走过 了那一段饥渴地带。
曹操是聪明的，他深知理想或者说是目标对一个人生命力的巨大激发作
用，并巧妙地加以运用。我哥哥的那位同学也说，每次到学校去补习，总觉 得很难过。尤其是每年 9 月份，很多以前的同学都走进大学校园，而自己还 在补习，内心很不平衡，有时甚至想一赌气不干了。但转念一想，明年 9 月 就轮到我到大学报到了，所以目前这点苦算什么。他这么想着，也就过来了。 人生真如雾中走路，能坚持理想是有毅力与顽强的表现。这时，就应不
断地告诉自己：没什么，前面就到了！

平淡中的真意


　　令年春节，是我参加工作之后第一次回家过年。那天，我像赴一个重要 的约会，简单收拾一下就匆匆融入南来北往的人流中。我觉得我们中国人似 乎对过年有一种特别的期待，不管是什么地方，也不管旅途多么辛苦，这几 天都要回到家中——这个一生开始的地方。
　　在飞机上，我无聊地把一份报纸翻来翻去，突然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疲 惫。我努力想唤回儿时过年时的那份激动，却总也做不到，我为此深深地失 望。我原想，这过年该是生命中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理应过得隆重和特别， 但没想到自己还没到家就已经倦怠了。看来，很多东西真的永远失去了。
　　我是腊月二十八到家的。由于旅途疲劳，回家后先睡了一天，接着又和 同学说了一天的话，然后，似乎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到了三十。那天一早起 来，家里只有我和爸妈三人，我们默默地做着年饭，等着到各自岳父岳母及 公婆家吃年饭去了的哥哥姐姐们回来（我们家乡的习俗，男女婚嫁后，过年 要到对方原来的家里吃年饭）。我们这么等着，一直到晚上，他们才回来。 于是，吃年饭，再看会儿电视，就睡觉。一年就这么过去了，一点不像儿时 那样让人激动不已，让人难以忘怀。
过年是儿时一件极重要的事儿，似乎到了那一天，能得到什么很宝贵的
东西似的。早早地盼望，扳着指头算，终于，腊月到了，便天天有事情干： 二十五用火炮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炸蚊虫蚂蚁，二十六要理发，二十七要洗 澡，为的是换个来年的清净??一直到三十夜里笑嘿嘿。正月，又开始一家 家地拜年，一直拜到正月十五。
那时，过年总意味着放不完的鞭炮、敲不完的锣鼓以及串不完的门和笑
不完的话题，仿佛一年所有的开心事都在这几天出现。然而，如今却除了平 淡，还是平淡。
不单是过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许多自己曾全心期许的日子，曾
不断设想它的来临该是多么的隆重和不寻常的日子，最后却总是在平淡中到 来，在平淡中结束，只留下无尽的悲哀、失望和遗憾。
大学毕业前的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想着该以何种悲壮的方式结束自己
的大学生涯。我想，也许会喝得酩酊大醉，也许会哭得死去活来，还可能是 在老师们的一番鼓励和同学之间的相互激励后，斗志昂扬地走向新的岗位。 随着毕业期限的来临，我一天比一天激动。我这么盼望着，甚至在酝酿 准备在那一天爆发的伤感。但离派遣不到几天的时候，妈妈给我来电话，流 着眼泪要我回一趟家，带点新生活的必需品，另外她还有许多工作须注意的 事项向我交待。于是，我请假回家了。然后，又迫不及待地返校，我想去和
同学们作隆重的告别。 但回到宿舍时，才发现同学们差不多都走光了，往日热闹的宿舍楼变得
静悄悄的，曾留下无数欢声笑语的宿舍也是空荡荡的。我才明白，自己的大 学生活已经结束了，自己再也不属于这里了。突然，禁不住想流泪。没想到 大学生活结束得那么平淡，它与四年前进这所学校时家里兴师动众送我、师 兄们兴师动众接我的热闹相比，是那么冷清，冷清得近乎残酷。
　　我感到十分的失望。我想，一个人长大的标志，也许不是别的，就是他 开始知道去平淡地生活。
周围的人们总是行色匆匆，他们也许是为了生计而奔忙，也许为了理想

而奋斗，但生活的本质，始终是平淡。大家都看得很开，越来越没有人为了 一个东西而死去活来，生命中也越来越难有奇迹发生了。
　　大家毕业前，学校团委要大家买毕业纪念册，同学们群起反对。我当时 很不理解，劝大家还是买一本，理由很简单，因为毕竟在这一生中只有一次， 结果不但没有说服同学，还遭到了他们的轮番攻击。
　　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将毕业看得如此平淡，是没有意识 到这次分别的特别意味，还是提前参透了生活平淡的本质？我就这么想着想 着，一直没弄明白。
　　一个朋友跟我说，他的女朋友与他分手时，他觉得很不可思议，有时甚 至觉得没法活下去。但过了一些日子，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她也可以活，甚至 活得更好。于是，分手时那种随时都可能迸发的悲痛欲绝，越来越平淡。现 在，几乎忘了曾经还有这宗事。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但我相信时间的巨大力量，它能吸干一切 愤怒、悲痛、欢乐和激动，还人们以平淡。这是一种很惊人的同化。
　　记得刚到单位报到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变换，整天依然像在 学校时一样，悠哉悠哉。后来，就发现了很多不一样，比如，星期天会没地 方吃饭，我只好去买一套炊具，自己做饭吃了。
拎着油、盐、菜、米回来的时候，心情十分的沉重。我觉得自己拎回的
是沉甸甸的日子。曾经设想还十分遥远的很现实的生活，就这么匆忙地开始 了，让我措手不及。好像几天前，我还觉得自己的一切才刚开始，前途正未 可限量，至于油、盐、酱、米这些很现实的日子，离自己还那样遥远，以至 连想一想都没有。但没想到，一切就这么开始了。那些一想就让人激动不已 的所谓终极关怀，与近得不能再近的职称、房子、工资等比起来，显得是那 么的苍白无力。
于是，我慢慢明白，这个世界已不大可能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了，一切
都是在平淡中发生与结束，不能寄希望于靠什么特别隆重的仪式来记住那些 自己曾满怀期待的日子。
买回煤气、灶具后，也就开始了买菜、做菜、涮碗、上班这些赤裸裸的
日子，不再有所盼望。终于在平淡中也能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喜悦，譬如有 一天根本没想到能够却真地接到了一个等候多时的电话。但喜过之后，依然 平淡，不去激动地设想电话里的承诺如果兑现该是多么的不寻常。总是相信， 幸福的来临总无声息。
就这么平淡地生活。

　　活给谁看


这个题目似乎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但它一直困扰着很多人。 我十五六岁读中学那会儿，有一个很可笑的念头，就是干什么都想引起
同学们（尤其是女生们）的注意，可以说，我是活给他们看的。比如，上体 育课我会故意搞出一些好笑的动作；上晚自习，我也会冒着被老师发现的危 险，大声讲笑话。
　　我的这种状况在高一时达到极点。当时，全省作文竞赛和物理奥林匹克 选拔赛同时举行，我为了证明实力，一定要同时参加这两个比赛。当时，班 主任的意见是让我集中精力，专攻一门，说不定可以取得重大战果。但我不 干，我说身为班上的物理课代表，我参加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天经地义，以此 为校争光是义不容辞；同时，本人的作文有口皆碑，所以也没有理由不参加 作文比赛。
　　这些其实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一定要那么做的深层原因是为了向同 学们展示我的了不起。我天真地想，如果我同时获奖，他们一定会对我佩服 得五体投地。老师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我后来才知道，同时参赛对我是一个多么大的挑战。一面要阅读大量的 范文，一面要进行大量的演算，经常搞得很晚才睡。这些对我来讲都没什么， 最不能令我忍受的是，居然没有人为我有信心同时参加两个比赛表示惊讶和 佩服。不过，我想等我拿了两个奖，他们自然会有所表示的。
但最后，我输得很惨，只有作文拿了一个全省三等奖，物理比赛是名落
孙山。这时，流言来了，说什么我要逞能，是自不量力。我很痛苦，恨不能 立刻揍他们一顿，告诉他们：“要不是为了你们，我才不那样干。”
这件事，使我深刻地认识到活给别人看是多么的累，同时也是一个多么
大的错误！因为人家都有自己的事，忙着哩，哪有心思看你？比如我曾经想， 如果我考上大学，一定有很多人表示诚挚的祝贺；但最后我真的考上时，他 们却只是象征性地问一下，然后就忘了。我清楚地记得，大一暑假，我碰到 一个熟人，他居然问我现在在哪里。我当时很难过，因为一年前我考上大学， 他就是少数几个向我夸赞我上的那所大学是多么美的人之一，没想到一转 眼，他就忘个干净！
但是现在我们周围的很多人，还是活给别人看的。他们被别人的看法牵
着走，逐渐偏离原来的目标，离理想越来越远。 以高考填报志愿为例。本来，这是向理想跨出的第一步，理应十分慎重，
但实际上志愿真正与理想相符的总是很少。 我有一个同学，高中时一直想当历史学家，所以将北京大学历史系作为
当时的理想。他高考也很不错，分数很高，在当年上北大历史系完全没有问 题。但填志愿那天，他的爸妈跟着来了，硬是不让他去读“一点用都没有” 的历史。他屈服了，选择了另外一所大学的国际金融专业。时间已经过去五 年了，他现在还后悔不已，因为他对金融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的另一个同学恰恰相反，高考分数不算太高，却听家人和老师们的意 见，先挑学校，再挑专业。于是，放弃自己当律师的梦想，填上了一所著名 大学的冷门专业。他果然被录取了，当时，他很风光了一阵子，因为谁听了 他上的那所大学的名字，都表示羡慕。但现在他很后悔，姑且不说那专业多 么难分配，单是那专业枯燥的名词和内容就让他痛苦不堪。不知他现在还想
　　
不想当律师？ 活给别人看的弊病，还不止于此。由于一味地迁就、讨好别人，越来越
磨光棱角，八面玲珑，从而在多年后的某一天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被改 变得面目全非。
　　有一青年，大学毕业进某报社当记者的时候，踌躇满志，一心要当中国 的法拉奇（注：世界著名记者，以采记世界名流，纵论世界风云而闻名）。 他听从别人的指点，深知当名记者之前，要先学会做人。于是，到了单位后， 干什么都小心翼翼，将自己藏得很深，用他的话讲就是“夹着尾巴做人”， 对任何人的话都打哈哈，表示赞同，从不随便表露自己的意见。他倒是得到 了人们的好感，被普遍认为是一个好同志。但几年过去了，他一点脾气都没 了。和人谈起当初的理想，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当时太幼稚了，活着就行， 还要什么理想？”他已经完全麻木了，理想于他已毫无意义，我真的为此心 痛不已。
　　曾听人讲，30 岁的时候，有的人已经死了，有的人却刚刚开始。我曾一 直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那是活给不同人看的两种结局。到 30 岁就死去，当然是讲精神的死去，也就是心中不复有理想之火，那是一种生 命火光的幻灭，这无疑是活给别人看的结果。因为他们在与周围人的周旋和 磨合中，抛弃了理想，进入庸人状态，生活开始停滞、平庸和荒芜。
后一种人，则是活给自己看的。他们深知生命是自己的，生活也只能靠
自己，于是在生活的反复冲打中，变得愈发刚强，从而更加勇猛地向理想奔 去。
一个朋友曾跟我聊天，说他有一阵子很难过，女友弃他而去，工作也不
断出漏子，于是觉得生活很没有意义，终日酗酒，经常在喝酒后，嚎陶大哭。 他说他当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似乎那样做是向别人示威和抗议，是对他 们的一种报复，能使他们明白一切都是他们害的。
有一天，他的一位同事劝他：“你不要那样傻，你以为你活给谁看？你
是活给自己看的！谁也不会在乎你多难过，谁也不会同情你，所以关键是自 己不要亏待自己。”于是，他豁然开朗，加倍珍惜年轻的生命，立刻振作起 来，投人了新的生活。他说，他终于明白，人应该是活给自己看的。

寻找与找到


　　有这么一个故事，讲有两个推销员到一个海岛上推销皮鞋。到岛上以后， 他们发现那里居民根本就没有穿鞋的习惯，要想打开皮鞋的销路无疑十分困 难。
　　于是，他们给各自的公司发了一封电服，甲说：“岛上的居民不穿皮鞋， 所以没必要来这儿推销了。”但乙说：“岛上的居民暂时还没有穿皮鞋的习 惯，因此这里将是极大的皮鞋市场。”
　　这个故事是我读书时经常听到的，老师主要用它来教育我们采取多视角 看问题。当时，我一直想，如果乙的公司到那小岛建立据点，说不定还真能 改变岛上居民的习惯，从而打开皮鞋的销路，大发一笔。甲的公司，将因没 有看到有利的一面而错失赚钱的大好机会。
　　乙和甲的区别，在于他能乐观地看问题。这与那个半杯水的经典故事十 分类似。桌面上放着半杯水，一个人悲观地说那杯子一半是空的；而另外一 个却高兴地说，那杯子有一半是满的。对同样的事物，竟然会有两种截角不 同的看法，原因就在于一个看问题是乐观主义态度，另外一个则只盯着不利 因素，也就采取了悲观态度。
以前老师经常告诫我们，看问题不要钻牛角尖，要多看有利因素，切不
可妄自菲薄。他还说，许多事物看上去是很让人丧气，但只要我们换个角度 看一看，就能找到积极的因素。这种换位思考对一个人自我调节，十分重要。 有一个小伙子被女朋友甩了，心里十分难过，整天唉声叹气，甚至找不 到一点生活的意义。这时，有人告诉他，你应该多想想自己得到了什么。小 伙子试了试，突然发现自己并非真的一无所有，毕竟也曾经幸福过，因为他 有过一次死去活来的爱与被爱。他说，在短暂的一生中有这次经历就够了。
于是，他又开朗了，重新回到了原来的生活中。
　　我读初中的时候，一直想考我们那儿一所很著名的高中——黄冈中学。 这所学校在全国都很有名气。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起早贪黑，勤奋 攻读。这在现在看来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对于当时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讲， 确实需要顽强毅力，因为在那种年龄诱惑实在太多了，电视、游戏机以及其 它各种好玩的都会让我动心。但我最后偏偏没有考上。
我心里的难过程度真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一个暑假我是没有笑脸。直
到我到另外一所中学报到的时候，我哥哥才将我开导过来。他说：“你应该 想没有进黄冈中学的好处。我觉得你如果真进了黄冈中学并不一定是好事， 那里高手如林，你会没有一点成就感，学习起来也就没有一点劲；而进现在 这所学校，你可以继续作尖子，肯定比那儿强。因为做高子中的矮子，不如 做矮子中的高子。”
　　这明明是一种酸葡萄的道理，但对我很有用。我想，照哥哥说的试一试， 竟真的想通了。我又满怀信心地投入新一轮战斗。果然，经过三年的继续努 力，我考上了一所很著名的大学。
　　人们常说这么一句话：“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意思是任 何人都要有远大的理想。我也曾一直拿这句话自勉。可后来发现，能当元帅 的士兵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人只能平庸地被元帅指挥。于是，我想对于 当不了元帅的士兵，不妨网开一面，让他们努力做一个好士兵。
这与要有远大理想并不矛盾，因为能当一个好士兵也不容易。当元帅还

是当好士兵，要因人而异，不可一刀切，它涉及的是理想的实事求是问题。 不切实际的目标，绝非理想，而是空想或妄想，这是不可取的。
　　我小时候曾想当一个百万富翁，觉得那种出入都有高级轿车的日子才是 生活，这个梦想一直将我折磨得欲罢不能，甚至有一段时间想辍学经商。我 盼了十几年，一直没有实现这个梦想。到现在我终于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 那方面的天赋，所以完全没必要做什么发财梦，也没必要为此难过。这么一 想，思想竟豁然开朗，颇有退一步海阔天空之感。
　　记得尼采曾说过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自从我厌倦了寻找，我就学会 了找到。”最初我对这话很反感，以为它是自我满足的宣言，但过了些时候， 方明白事情并不这么简单，这里有一种启发人的生存智慧。
　　寻找总是令人痛苦的，无休止的寻找更是让人难以忍受。所以我们在寻 找的途中，不妨多看看已经找到的东西，给自己些许安慰，并重新鼓起继续 寻找的勇气。其要义就是，在找到中寻找。
　　就像一个很难实现的理想，离我们总是那样远，我们既不想放弃，也不 想总为此而闷闷不乐，怎么办？很简单，学会找到，只要想想我们已经得到 那么多，就不会痛苦得要死要活了。比如，对一只半空的杯子，我们应该“找 到”它已有一半是满的；对远走的恋人，我们应该“找到”自己曾经也是那 么幸福；对没有考上重点中学，我们应该“找到”进普通中学其实也很幸运； 对总难实现的元帅梦，我们应该“找到”当一个普通士兵也不错??
实际上，我们一直痴迷寻找着的东西，有时并不一定是最好的，倒是我
们身边的东西自己并不留意，或者说已经找到的东西，才是我们一直梦寐以 求的，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人生的弯路就是这样走出来的，许多人寻找一 生的真爱，最后经过几十年的悲欢离合才发现就在身边；还有的人一直追求 属于自己的事业，经过一番跌跌撞撞和头破血流，才明白真正适合自己的事 业，正是自己一直在干的。
所以，在我们很多因寻找而产生的不痛快与快乐舒畅的心情之间，往往
系于一念之差。从不痛快的死胡同里，转念一想，就可能走回来，通过另一 条路，达到我们的目的地。大家不妨试一试。

夜不能寐


　　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我越来越不敢读鲁迅先生的文章了，尤其是他的 杂文。每次读它们，一种苍凉与悲壮总将我逼得喘不过气来。
　　我常常想，鲁迅先生以其伟大浩淼的一生，却终生以小品文为业，这是 一种多么惨淡的经营啊，惨淡得让人心痛。我一直为他的天才没有用于写下
史
诗般的巨著而深深惋惜。 不仅如此，先生越到晚年，文章也越见苍凉，似乎终于对一个恨铁不成
钢的人动怒了。他越来越难心平气和，对他的论敌攻击得也是越来越犀利这 与他一代文豪的身份，无论怎么讲都是不相称的。
　　曾有人撰文，说影响鲁迅先生在艺术上取得更大成就的原因就是他的过 分入世和这种难以心平气和。且不说将小品文作为终生的事业怎样委屈了他 的天才，单是那种过分屈从论战和政治需要也大大影响了这些小品文的艺术 性。实际上，学术界都以为在他的杂文里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并非那些入木三 分的激烈的抨击，而是《灯下漫笔》、《春末闲谈》等寓意深广、态度从容 的所谓“随笔”或“闲谈”。
先生对此也十分明白。他曾说，他没有好心情，好心情都在别人那里，
所以难以心平气和。他还说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够尽早被忘却，倘若有谁以他 为是，他就会觉得悲哀。但这并不能责怪鲁迅先生，或许唯有如此，更能见 出他的伟大。他分明是一个在无边的黑暗与虚无中，顽强站立着的理想主义 者，所以总是那么持久地感动着我。
几乎从少年时开始，他就对周围人的病态心理和愚昧有很深的感受。随
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种感受越来越强烈，甚至支配了他对世界的许多看法。 他以为，社会的黑暗并不仅仅在于统治者的压迫，更在于普通大众的麻木和 怯懦。差不多令他绝望的是这种国民劣根性，除了恨铁不成钢的阿 Q 之外， 还有他曾寄寓了很大希望的知识分子。就个人而言，他在婚姻、家庭和职业 选择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上，都不得不与传统观念和社会现实作不同程度的妥 协，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莫大的悲哀。
这些近乎残酷的现实，死死地捆住了他少年时的梦想，甚至使他对自己
的理想有所动摇。但最终他还是没有放弃，而是作了种种哪怕是绝望的抗争。 他一篇一篇地写，将自己的天才识见一点一点地发表，“对论敌一个也不宽 恕”，对改造国民性的希望一点也不放弃，对同黑暗的斗争丝毫也不松懈。 他写得很辛苦，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的最后一篇文章是《因太炎先生而 想起的二三事》，但没有写完。这篇是 1936 年 10 月 17 日夜开始写的，但因 当天下午外出受了伤风，至深夜起病，因支持不下去而停笔。先生也许想不 到，这一停竟然永远停住了。
他总以为自己还能活 10 年，他说：“总不至于即刻‘翘辫子’了??我
在 1927 年住景云里的时候，生过一次现在似的大病，真的昏迷，几乎‘翘 辫子’了，但一愈就 10 年。我不大相信西洋医生的话。今年的病，也和那次 差不多；大概总还有 10 年罢。”有几次，他这样说着，还哈哈笑起来。这于 他的理想，永远是一个莫大的遗憾。
　　后来读了他的《过客》，对他的心境似乎更加理解。他在这篇文章中塑 造的“过客”只知道“从我还能记得的时候起，我就这么走，要走到一个地
　　
方去，这地方就在前面”，那是一个“荒凉破败的丛葬”，因为“那前面的 声音在叫我走”。这分明是在说他自己。
　　我常常想，对这种近乎绝望的抗争，他何以能坚持下去？为此，我翻阅 了大量资料，但总是找不到答案，有一天突然想起一篇中学时学过的课文， 似乎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他的那句名言：“希望本无所谓有，也无所 谓无，正如地上的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这种对希望的理解，无 疑是十分智慧的，但其中分明透着一种深厚的苍凉与悲哀。
　　为了理想，鲁迅先生放弃了很多东西，譬如所谓的史诗般巨著。我们知 道他一生没有写过长篇小说，也似乎不很有意去写长篇。人们对此的解释是 他埋头于现实的短兵相接，而且他还以为就当时的社会实际而言，从事写小 品文的批评，比起长篇巨制来显得更加需要。他曾说：“我一个人不能样样 做到；在文化的意义上，长篇巨制自然是重要的，但还有别人在；我是斩除 荆棘的人，我还要杂感杂感下去??”
　　但他还是曾经计划写一部长篇的。据有关资料，他想描写唐朝的文化， 他还就此讲过几点意见：第一，唐朝的文化发达，受了外国文化的影响；第 二，“七月七日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纪的盟誓，是他们之间已经感到了没 有爱情的缘故；第三，他想从唐明皇的被暗杀，倒叙唐明皇的一生，因为刀 儿落在颈上那一刹闪过了他的一生。他还说：“这样写法，倒是颇特别的。” 为了这部长篇，他作了很多准备。1924 年夏，他到西安演讲，特地跑去 看了遗迹。不知为什么，他后来放弃了。他又想写一篇反映知识分子的长篇，
1936 年大病前后，他反复讲这个问题，他说：“如果还能够再活 10 年，—
—慢慢写，一年写一本是可以的。”他还同冯雪峰说：“那天谈起的知识分 子的长篇，曾想了一下，我想从一个读书人的大家庭的衰落写起??”
先生终究没有写成长篇小说，这于他于后人都是一个巨大损失。但谁也
不会因此而埋怨他，相反更加觉出了他的伟大。他不是不想写长篇，而是因 为对理想的坚持，使他无暇顾及个人艺术成果的完美，这是十分令人感动的 悲壮行为。
曾经有段日子，我被现实否定得很厉害，觉得前途和理想十分渺茫。百
无聊赖中，翻开了鲁迅先生的日记，不禁豁然开朗。我在日记里，读到了那 么多的无奈和绝望，顿生知遇之感。比如，1917 年 1 月 22 日是这样记的： “二十二日 晴 。旧历除夕也，夜独坐录碑，殊无换岁之感。”
生之艰难与无奈，以及理想难酬的愤懑，就是这样的折磨着他。我仿佛
见到了一个为了理想而夜不能寐的人，如何地辗转反侧。我不再将他当作偶 像，他分明和我们一样在理想远去的时候，苦苦挣扎于无边的危机与虚无之 中。
　　从那以后，对越是伟大的人物，我越是留意他们作为普通人的一面，竟 然无数次地被他们感动。
　　前些日子，偶翻大学时的存书，找到了一本毛泽东读文史古籍批语集。 其中有一段是批范仲淹词的，那天是 1957 年 8 月 1 日晚，他在范词边上批了 一段对豪放与婉约的看法后，写道：“睡不着，哼范词，写了这些。”我在 旁边特地注上“建军节睡不着，哼范词？”我到现在一直在想，毛主席为什 么在建军节睡不着？
　　
对幸福的别一种理解


　　从某种意义上讲，拥有理想就意味着痛苦，这一点恐怕是不可否认的。 许多人都有这样的体会，那就是一辈子被理想牵着走，欲罢不能，痛苦不堪。 具体来说，理想给人的一生造成的痛苦有三类。第一类是在实现理想前， 历经千辛万苦。一位工程师，为了研究一个项目，整天泡在实验室，妻子忍 受不了，离他而去，他只好在实验室靠面包充饥。经过十几年的努力，终于 成功了。但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妻离子散，真正是一无所有。
想到这些，这位硬汉禁不住流出了眼泪。 但总的来说，工程师还是比较幸福的，因为他毕竟实现了理想。还有一
种比这更惨的情况，就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实现理想，最后却发现那实现 的理想所显示的价值并没有当初预计的那样大，甚至根本就没什么用，它残 酷地证明当初所经历的千辛万苦只不过是无用功。
　　我有一位叔叔也是搞科研的，为了研究一种节能设备，他起早贪黑，牺 牲了大量的休息时间，如此经年，终于研制出来了。本应高高兴兴庆贺一番， 可就在这时，他在有关资料上发现，早在一年前已有外国人研制出来，并申 请了专利。他真是欲哭无泪。
实际上，这种实现理想却又对理想产生幻灭感的例子有很多。就像我在
前面讲过的，我的一位以当记者为最高理想的朋友，最后终于当了记者，却 对那种记者工作体制失望不已。因为大家各跑一条线，谁也不能越轨抢新闻， 大伙儿就这么按部就班慢慢来，与他当初的想象相去甚远。于是他痛苦不堪。 他说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当记者，或者干脆不实现它，留着自己想多好。
还有一种最惨，那就是虽然吃尽了各种苦头，也作出了各种牺牲，却始
终未能实现理想，到死都不瞑目。这种列子太多了，有多少人想当作家却一 辈子也未当成？有多少人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却一辈子没机会？只要想 想这些，我们就知道什么叫壮志未酬。
这是最令人沉痛的，很多人就这样一辈子为理想折磨得死去活来，终生
郁郁寡欢，难怪他们要对理想存在的意义表示怀疑。他们也许会说：“如果 理想的意义就是使一个人终生郁郁不得志，让他终生忍受痛苦的煎熬，那么 我们还要理想干什么？”这是一种理想幻灭后的自然追问，其悲剧和悲壮都 是一样巨大的。
但人类依然没有因此而熄灭心中的理想之火，相反还将它化作火炬来代
代相传。人类就这样生生不息，理想也这样生生不息。这是一种生命的奇迹。 那么，我们到底应该怎样理解理想以及它给人们带来的深深痛苦呢？
　　我从来都认为，痛苦与幸福是相对的，它们给人的不同感受，是人们看 它们时采用了不同视角的缘故。同一件事，经常在这一方面看是幸福，但从 另一个角度看，则是相当令人痛苦的。理想也是这样。
　　泰戈尔有一句诗：“天空中有鸟儿飞过，它们留下了飞翔的痕迹。”我 觉得，对理想不管它实现与否以及实现后价值有多大，最起码有一点可以肯 定，那就是毕竟我们追求过、拥有过理想。这一过程对人生来讲，是莫大的 财富，是永远值得庆幸的。
　　好多年前，社会上流行郑智化的歌曲。当时，我也是发烧友之一。他最 打动我的是《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 少我们还有梦。”唱得多好，只要我们还有梦想，再痛再苦也没什么可怕的。
　　
拥有梦想，是最大的幸福。 理想，说到底只是一个工具，牵引着人们不断尝试各种新的可能性，过
一种新的可能的生活。这种永远的新奇感，能激起人们永恒的冲动，从而对 生活永不厌倦。从这个意义上讲，理想的实现与否，以及它实现后的价值有 多大都无关紧要，关键在于我们曾经拥有过理想。
　　在我生活的这个城市，我经常见到一些事业十分成功的年轻人。他们拥 有自己的小轿车，出入于五星级的高级酒店，往来于世界各国之间。这似乎 值得羡慕，或者说这是一种最大的幸福。
　　而他们自己却痛苦不已。比如，他们说自己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再比 如，他们很难对生活中许多美好东西产生激情??原因就在于他们不再拥有 理想。他们过早地实现了理想，过早地尝尽了各种可能性，难以找到能再唤 起他们激情的奋斗目标，于是产生空虚和无聊，使后来的漫长一生总难摆脱 没有目标的危机感，从而总与痛苦相伴。
　　很多人总是怀念自己的学生时代，原因其实与此类似。学生时代可以拥 有各种梦想，他们也因此有各种可能性；但一走出校园，就不同了，一切都 差不多被固定，很难有什么可能性，或者说要尝试一种可能也要付出巨大的 代价。这就是理想的可贵。
抛开理想给人们带来的可能性不论，单是为理想而进行的奋斗，也足以
让人幸福一生。我常常以为，人的一生十分渺小，要想永恒真的很难。比如， 今年春节我回故乡，顺便到当年就读的中学看了一下，结果很惊讶地发现， 一座我在那儿读书时就随时可能在风雨飘摇中倒塌的土楼，居然硬撑着到了 现在，没有倒下。我不禁感慨万千，一转眼五六年过去了，我被改变了许多， 但这么一座危机四伏的土楼虽然还是那种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没有倒下。 我于是突然明白人其实很渺小，一生转眼就没了，甚至还不如一座随时都会 倒塌的土楼那样恒久。于是，我想这么一种人生，该干些什么呢？
自然是为理想而奋斗了，或许只有这种奋斗，才能让人短暂的一生注入
永恒的价值，证明他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奋斗过。有的人奋斗一生， 终未实现理想，也许有点遗憾，但我想，在他看来，这么充实地过一生，何 尝不是一种幸福。
曾有一句名言，讲人生有两大不幸，即年老时历尽磨难，而年轻时又没
有经历磨难。这其实是说，年轻时没有经历为理想而奋斗所带来的磨难，是 一种不幸。法国存在主义思想家加缪有一个著名的剧本《等待戈多》，讲几 个人天天在同一个地方等待一个名叫戈多的人，但他们连戈多是谁都不知 道，于是很多人嘲笑他们。我初读时，也觉得他们为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空 等一生实在可悲。但随着阅历的增加，不禁开始羡慕起他们来。他们毕竟有 一个戈多让他们等一生，可现实中有多少人想有一个等待的目标都找不到。 所以他们比起现实中的人，要幸福许多。
总之，理想给我们的只有幸福，没有痛苦，这是对幸福的别一种理解。

不等好运（代后记）


　　小时候，我有一个很傻的想法，希望有一天能交上好运，使自己的美梦 一一成真。我为此等啊等啊，总是等不到。于是，缠着妈妈带我去算了一命。 算命瞎子说，快了，到了 17 岁，我的好运自会来临。当时，我有些失望；但 因年纪小，并未将此放在心上，觉得瞎子是在瞎说。
　　到了 15 岁那年，我开始重视瞎子的话了。那时，我念初三，为了考上全 国著名的重点高中——黄冈中学，我收住狂野的心，日夜苦读。左邻右舍的 阿姨都很羡慕，都以我为榜样教育她们的孩子好好念书，以至邻居的孩子都 恨我。然而，我失败了。
　　当我拿着另一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时，眼泪像小溪一样流淌。这时，我 想起了瞎子的话，开始奉之圣明。从此，我不停地念叨 17 岁早点来临。
　　但 17 岁的来临，并未给我带来好运。我在 17 岁的第二年，参加了高考。 我想，凭我的实力，再加上 17 岁后的好运，一定可以考上北方那所自己从小 就向往的大学，老师和同学也都这样认为。但最终我还是未能如愿，虽然录 取我的也是一所很著名的大学，甚至就我的专业而言，完全超过了自己向往 的那所大学，但还是于心不甘。
我开始怀疑瞎子的话了，莫非他弄错了？于是，又找另一个瞎子掐了一
命，他说上次那个是弄错了，我是 30 岁以后才有好运。我又开始等待 30 岁 的来临。
等待的日子总是那么漫长，仿佛在等待中，年少时的梦想一一离我远去，
不禁十分着急。 前些日子，翻一本书，读到了一个《愿望井》的故事。一个小孩希望自
己有一条船，便按人们说的，天天到一个名叫“愿望井”的井前许愿，希望
自己美梦成真。这时，一位老人过来告诉他，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做的，但 始终没有等到自己的小船。于是，开始奋斗，才有了自己的船，一条很大的 船。小孩似乎明白了，再也不到愿望井前傻等了。
这个故事使我触动很大。我终于明白好运是等不来的，理想也不可能在
等待中实现，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从前读《战争与和平》，不大明白安德烈公爵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如
果你对未来有所期待，你会发现世界为你准备的只有客厅。”但我现在明白
了。不能等待好运来临，如果只是期待，那么我们永远是未来的客人；相反， 只有努力奋斗，我们才会像主人一样拥有未来。
　　我就这样明白了，不能等着好运来临后才行动，应该在好运来临前奋斗。 于是，再也不等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