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何许人也?——我汗颜了,也算是个读书人,但对这样的一个人, 除了他是个大学问家,我却几乎一无所知。
一口气读完了《顾准日记》,又去找别的有关顾准的文字来读,真说得 上是如饥似渴。因为,我被这个灵魂的独立与伟岸深深地震撼了。
“文化大革命”,我赶上了个尾巴。无情的政治风暴席卷全国的每一寸 土地,并且持续了十年之久。这场风暴的专政色彩,在我的记忆里是通过目 睹戴高帽、游街示众、坐“喷气式”(一种挨批斗时双手被革命小将反扭的 经典姿势)、当众殴打反动分子、去农村劳改体现出来的。上述每一种屈辱 的场面,我的父亲,一个普通的、有些知识的共产党干部,几乎全都亲身经 历过。事实上,在“文革”中,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类似悲惨经历的人,这场 风暴的波及面之广可想而知。而风暴的积累则并非一日之功,1966 年开始的 “文革”,是此前一系列政治运动——1952 年三反五反、1957 年反右、1959 年反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延续和深化。
不幸的顾准,在这种种运动中,无一次能逃脱。顾准原本是资深共产党 员、党的高级干部,从政治上到生活上都备受照顾。但是,才华横溢的他, 拒绝停止独立思考:无数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新时代,怎么会出现专 制的阴影?我们的经济怎么会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在炼狱中把自己造就 成一个伟大的思想家。
他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思想的呢?
他在“地头批判会”上,冒着雨点般袭来的拳头,高昂着头颅喊着:“我 就是不服!”
他时时碰见路边的倒尸,身边的难友家中频频有饿死人的噩耗,正在劳
改的自己饿得全身脬肿,把偶然发现的胡萝卜当成“宝中之宝”。 他那患难与共的妻子被迫与他离婚、最后自杀了。 他的五个儿女为了和他划清界限,完全断绝了来往。直到顾准临终,虽
然在同一个城市,他们儿女始终不肯见他一面。
由于妹妹的阻止,尽管近在咫尺,他一直没能和年近九旬的老母见上一 面。
对种种不公平的待遇,顾准悲伤过,但没有低头过。他低烧咯血,动辄
得咎,没有多少行动自由。但是一旦形势稍有松动,他就带着冷馒头上了北 京图书馆查阅资料。回到集体宿舍,一灯如豆,他苦苦地写下他的思想。当 时,他写的所有东西,非但没有任何可能出版,而且,一旦被人发现,他将 雪上加霜,免不了牢狱之灾。他不管,他不停地写,他要做一个“用鲜血做 墨水的笔杆子”:让后人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让人们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 发生!
中国当时有八亿人,八亿人呵!有的人,眼睛被蒙上了一块红布,真诚 地信任一切都那么红彤彤地灿然可爱;有的人,出卖自己的灵魂,充当思想 上和行动上的打手;更多的人,什么也不去多想,随声附和,随波逐流,让 自己的日子尽量过得好一些;也有的人,什么都看得明白,但是他不说,他 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芸芸众生,除了第二种人以外,我们不忍心责备他们中的任何一 个。因为,我们就是他们,他们也就是我们。
但是,芸芸众生之中,凸现了几个不屈的身影:怒斥“人民公社”与“大 跃进”的严重失误而被削职为民、最终被迫害致死的彭德怀,为刘少奇鸣冤、
宁可血染咽喉走向刑场的奇女子张志新,反对“老子反动儿混蛋”血统论而 被作为现行反革命被判死刑的遇罗克??更有始终不肯停止思想的顾准!
他们不屈的灵魂,怀着深情俯视着八亿个被束缚的生命,但是他们不肯 加入进去。顾准,他是连“力求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寻求自己灵魂上安 宁”也不屑为之的。他不要自己的安宁,他要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寻找 希望,并把这希望交给后人,让后人用这希望解开生命的束缚。
感谢顾准和他的同行者,没有他们不屈的、看似无望的努力,我们也许 至今还在“文革”的黑暗中呻吟辗转。
如果顾准的同行者更多一些呢?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发生“文革”? 顾准已经成了我们的一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面前,我们会被自己的怠于
思考、甘于流俗、屈服于权势而脸红。 在可以在无数美食面前挑挑拣拣的今天,在可以开心地哼唱无论来自台
湾、香港还是美国的歌曲的今天,在可以读到世界上最新出版的畅销书的今 天,在可以通过因特网到任何你想去的网址兜风的今天,我们不应该忘记, 仅仅是 30 年前,中国有过令人耻辱的“文化大革命”,我们更不应该忘记, 中国还有一个令我们骄傲的思想家顾准!
——孩子,哪怕你以为自己还没长大,哪怕你声称从来对政治都不感兴 趣。
因为如果你淡忘了,如果我们都淡忘了,“文革”可能会换一种形式卷
土重来,而我们会又一次沦为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 随波逐流,是一种最轻松的人生;而在激流浊浪中保持独立思考,并且
敢于向几乎是不可逆转的潮流挑战,就像是飞蛾扑火,显然不自量力,甚至
在当时看来可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但是,如果没有飞蛾扑火式的牺牲,就不会有布鲁诺、枷利略、达尔文
与伏尔泰,欧洲可能还在中世纪的愚昧与黑暗中挣扎;我们也不会有谭嗣同、
孙中山、毛泽东、邓小平与顾准。中国的男人可能脑后还拖着一根长辫、女 人可能还裹着棕子式的小脚,在灵牌森然的祖宗祠堂长跪不起??
扑火的飞蛾多了,邪火终于渐渐湮灭,留给后人的是飞蛾化作焦炭的躯
壳和星星点点的思考: 当野火势不可挡地席卷文明的土壤时,我们有没有勇气选择这样一种悲
壮的人生——做一只勇敢的、顽强的、有去无回的扑火飞蛾?!
商鞅其无后乎
在一个以历史悠久自矜的国度,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古往今来志士仁人不 惜抛头洒血也要“留取丹心照汗青”。一卷“汗青”,让你前见古人,后追 来者,你有限的生命将超越悠悠岁月而绵绵无尽,你的悲枪与豪情在千百年 后犹有知音为之拍案而起。
上海青年话剧团在 1996 岁末年终以一出激情如火的《商鞅》,搅动京沪 两地演艺界一潭止水,让人不由得从商鞅身上想到,看似恍如飘蓬、匆匆一 过的个体生命,其内在的张力竟可以这样强地穿透厚重的历史烟云,让我们 今天仿佛仍能触摸到生活在二千年前的那条汉子砰砰跳动的脉膊。
鲁迅死的时候,有人在他的灵前写下这样几句话: “有的人活着,却早已死去;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配得上这后一句话的,便是商鞅一流人物吧? 先秦的商鞅不见容于同僚,不见谅于百姓,却仍有以生命祭变法的冲动
与自觉,是不是也缘于对“汗青”与后人的期待?在剧终,被新王以“谋逆” 之罪判“车裂”酷刑的商鞅,复又遭到百姓愤怒的乱箭射杀,但舞台的基调 仍被商鞅的自信和狂傲所笼罩:商鞅之人虽死,商鞅之法永存!这一设计深 刻而大胆,调动起观众对真的历史的思考:推动历史进步的同时,必然要付 出人性与道德的代价?百姓的评判是不是改革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法制精 神在古老的中国是随商鞅而逝,还是真的永存了呢???
见到有评论家将商鞅比作西方神话中的盗火者普罗米修斯,心中一动。 商鞅是一个自觉的变法者和牺牲者,他的悲剧是历史的必然。从这一点上说, 他与普罗米修斯确有精神上的默契。但是,何以商鞅在中国并没有像普罗米 修斯在西方那样家喻户晓,为人们所认同?相反,中国的史家对他的评价还 相当苛刻,开明如司马迁,能够为当时人们不耻的“游侠”、“货殖”立传, 却对商鞅独多刻薄之评。
历史的偏狭其实也不独是对商鞅,也包括对以商鞅为代表的法家一族。 自先秦以降,特别是汉武帝高张独尊儒术大旗,主张以法治国的法家从此后 继无人。且看商鞅的政治主张:他的前提是“人性乃法所固,非情所致”, 这与人们从开蒙时便须牢记的“人之初,性本善”的共识完全相悖;他主张 治理国家应“九分刑罚,一分赏赐”、“一人犯法,九家连座”,这又与孔 夫子“仁者,爱人”的温情脉脉背道而驰;他标新立异,锐意改革,“反古 者未必错,循礼者未必成”,更向言必称周礼的传统宣战?? 两千多年前商鞅的观点,让人至今读来犹带些许“现代气息”,应该悲哀
的是商鞅?还是我们古老的民族?
更触目惊心之处还在于,商鞅独特的精神气质,在上下五千年、特别是 近两千年来的中国,几乎就不曾有过合适的生存土壤。在(商鞅一剧中,太 子太傅公子虔一开始就告诫商鞅:你“锋芒毕露”啦!其后,赵良在避祸远 引之前,也痛心于商鞅“虽有治国之法,却少处世之道”。商鞅孤高自许, 率性而“绝情”,从不左顾右盼,不为自己留任何余地,为变法大业而舍小 我私恩,身为高官却坐视母亲为奴,忍使意中人琵琶别抱,弃幼年旧交,舍 变法新知,剐去官场同道之足,如此种种,不一而足。变法虽成,他自己却 众叛亲离,人人欲杀之而后快。这样一个血性充沛、“无私无情”的男儿, 在中华民族泱泱人物长廊之中是不是十分罕见?他被史家和后人抛弃是不是 就成了理所当然?
商鞅被五马分尸、诛灭九族,他不可能有后代像孔夫子、孟夫子一样多 少多少代孙地一直传承至今,安享着祭祀香火。商鞅精神所呼唤的理解与宽 容,两千年来也一直没有回响,直到今天这个改革时代,直到这个戏的出现
(70 年代初评法批儒之时,商鞅虽曾一时走红,却是被作为现代政治阴谋的 载体,完全被脸谱化、标签化了)。而《商鞅》一戏的出现与轰动,从某种 意义上说,代表了一个正处在“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民族,对正史的 反思、对传统的批判、对道德意识的审视、对政治与人性关系深刻的再认识、 对生命激情的认同与礼赞。
商鞅是有局限的,任何个体生命都是有局限的,任何改革也都是有局限 的。一个真正大气的民族,就要能够宽容局限,勇于牺牲,善于吸纳每一个 个体生命的卓越才情和贡献,方能够把历史推动向前。
不少观众在看《商鞅》时流了泪,其中还包括朱镕基。观众们的眼泪怕 是既为商鞅的悲剧、为改革的艰难,同时,也为某种一直被人为压抑的生命 激情得到了艺术上的认同。
所以,商鞅终于还是有了后人。
自我放逐
一个中日儿童参加的夏令营,曾经引发了一场沸沸扬扬的争论,争论的 结果,是说中国孩子的吃苦、生存能力不如日本孩子。其中,最刺激我们的 自尊心的,据说是一个日本人曾不屑地表示:看看这些孩子,就知道中国不 足畏!——言下之意,似乎再来一次中日战争,失败的一定是中国人!于是, 中国人的民族自尊心被激发了,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
想起了一个老故事。 他叫阿兰·邦巴尔,在巴黎,他有一个富足的家庭,每年他都去海边度
假,尽情享受大海的浪漫、神秘。有一年,他在海边的医院里当实习医生, 第一次目睹了海上遇难者的惨状。他们全都死了,不是淹死,就是被冻死或 吓死。
阿兰恨恨地望着大海,从此给自己确定了一生的目标:帮助那些海上遇
难的人活下来! 一个人,如果滴水不沾,可以活七八天;有水,但没有东西吃,更可以
拖上四个星期。可是,侥幸从失事的飞机或轮船上逃生的人,却十之八九都
不出三天就死在救生艇上——其实,他们是被自己的惊慌失措杀死的。 “如果我能让人们相信自己还有一线生机,能够利用海里的资源,多数
遇难者会活下来的!”
阿兰中断了医学院的学习,去了海洋研究所,研究海鱼和海藻能够给人 们提供的营养,他甚至发现,海水也可以喝,如果每次只喝一点点,海水足 以使人活上五六天。他整整七天什么也不吃,只吃生鱼,只喝鱼身上榨出的 汁水。然后,他又在摩洛哥的港湾坐上一条船,用布捞出浮游生物来吃—— 这样他又度过了十八天!
他的实验让人们惊叹不已,他完全可以到此为止了。但是,他把那一大
堆辛辛苦苦苦取得的科学数据锁进抽屉,然后,乘着一只没有任何食物和水 的橡皮筏,从欧洲出发,漂过大西洋,希望能够抵达美洲——他不是个探险 家,他只是要经历一次真正的海难,他关心的是怎样使海上遇难者死里逃生。 茫茫大洋上的一只孤舟,任何人都能想象得到他会遭遇什么:风暴、疾
病、孤独——但是,他还在写日记,进行科学实验。
漂流到第 50 天的时候,严重的腹泻使他倒了下来。他写了遗嘱,除了安 排妻子和女儿的生活外,他还建议:要在中小学课程中增加航海知识的内容。 他认为自己这 50 天很值得,已经有了许多可贵的发现。就在这时候,一条船 奇迹般地出现了,人们将他救起来。但仅仅几分钟,阿兰固执地又要下到自 己的橡皮筏上,“我只要知道方位,我的实验还没有完!”
经过 65 天,他终于漂抵巴巴多斯,他掉了整整 90 磅的肉,奄奄一息。 但是,他毕竟活下来了。
此后,他又航行过五万五千海哩。 他发明的海上自救设备、海上自救训练,全世界的轮船和海军现在都在
使用。
30 年过去了,阿兰·邦巴尔现在还是土伦港外海上了望台的台长,大海 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这个故事的惊心动魄在于,阿兰完全是心甘情愿,他是自己把自己放逐 于充满恐怖、危险的海洋之中的。他的目的是推己及人,让更多的海难者能 够活下来。
对于今天的孩子,对于隔三差五出入麦当劳、肯德基,为不能用名牌来 武装自己的全身而苦恼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故事太过遥远、太过神话、太 过于不可思议了。但是,对于因采用阿兰的方法、在阿兰精神的激励下活下 来的海难者,阿兰是他们的生命之神。
和阿兰相比,我们的孱弱其实不仅仅在体质上,更在精神上。 在物质上,我们生活得已经颇为舒适;在精神上,我们还有种种的不如
意事。不妨像阿兰一样,偶然放逐一下自己,当然不一定是在大海上,也许 仅仅只是精神上的放逐——为了别人,或者仅仅为了让自己更坚强,有意地 去迎接痛苦。
这种放逐,小到在暑期选择一本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水利书籍去啃啃, 大到把自己的未来投掷到一个艰苦而崇高的职业中去。据说,青年毛泽东曾 经专门到闹哄哄的市场去读书,为的是锤炼自己的定力;他还在寒冬腊月坚 持洗冷水澡,要激出自己的第一流的体力和意志。
如今,每到暑假,上海会有一个“吃苦夏令营”。许多中小学生在交了
费以后,集体到某个山乡去呆一段时间,不许带零食和零钱,要自己洗衣服, 要顶着酷日步行走很多的路——这也是一种自我放逐。
然而,据报道,这样的孩子一回家,满脸的风霜之色让爷爷奶奶及爸爸
妈妈心疼不已,立即重又变成什么事也不必费心的“心肝宝贝”了。 可惜!
四、十字街头
英雄且慢远去
几乎每个孩子,都是英雄崇拜者,都有过当英雄的梦想。 我们小时候,好像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董存瑞、黄继光、雷锋、王杰、
欧阳海、刘胡兰、向秀丽、麦贤得,从课本和小人书上徐徐向我们走来,让 我们摩拳擦掌,很想有机会前赴后继一下。堵枪眼、炸碉堡什么的,随着珍 宝岛保卫战、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结束,机会越来越渺茫,但是,拦惊马、救 落水儿童等壮举,在理论上还是有可能性的。
那时候,在我所在的城市沈阳,马车还可以大摇大摆地踢踏于大街小巷。 上学和放学的时候,马车们随时都会从我的身边走过,高头大马喷着响鼻, 钉着金属马掌的马蹄“得得”地敲在柏油马路上,那一种清脆悠扬让人百听 不厌。
我看得出了神,便做起了我的英雄梦:
??马忽然受了惊,疯跑起来,而前面就是小学校,同学们的生命安全 受到严重威胁!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拽住马缰绳,身体 被狂奔的惊马拖曳在地上,五米、十米、五十米、二百米??终于在距惊慌 失措的小同学一步之遥的地方,惊马无奈地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而我也已 昏死过去??
这样荒唐的想象不止出现过一次,其实都是从当时报上描写英雄人物的
经典场面中复印下来的。 十来岁时的我非常瘦小,如果真的去拦惊马,一定无异于螳臂当车。事
实上,就是在想象中,我也是两股颤颤、后脖梗发凉。但是,这事儿要是真
让我碰上了,我担保我一定会舍命冲上去。因为,那时候英雄的感召力不可 阻挡,当英雄的诱惑太强烈了!
如今,英雄辈出的时代似乎已经过去。英雄仿佛仅仅活在过去的战火里,
活在舶来的动画片中。孩子们现在熟悉的英雄形象,是宇宙英雄奥特曼,是 功夫片明星成龙,是美国大片中的国际间谍??甚至,一些人在谈及过去的 英雄时,还带上了点儿嘲弄的口吻,用一种精明到家的口气说:那会儿,人 真是冒傻气呵!
比如,当年黑龙江知青金训华,为了在洪水中抢救国家的粮食,英勇献
身,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后来,人们开始反思:为了几袋粮食,搭上 一条年轻的生命,究竟值还是不值?
西安的大学生张华,抢救了一个老农民,自己却再也没能醒来。此举引 来一场热烈的争论:是一个大学生的价值更高,还是一个老农的价值高,这 样的以命换命是不是太鲁莽轻率了?
时间长了,我们活得精明了,会算计了,权衡值还是不值,成了我们一 切行动的准则。而英雄的身影正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 没有英雄的时代。舍己救人、见义勇为、铁肩担道义、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 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种种曾经让我们热血如沸、豪气冲 天的英雄气概,似乎仅仅成为一则则陈旧的笑柄,留在人迹冷落的博物馆的 展柜,积满了岁月的尘土。仿佛听到一声号令,“遍地英雄下夕烟”,英雄 一霎时都不见了。难得出现个把有英雄气概的人,也被人们疑疑惑惑地注目
着:这人是不是有病了? 当年为抢出粮食而献身的英雄,的确令人扼腕痛惜。由于那个岁月对人
的生命的轻视,使纯洁的英雄主义,使年轻的英雄轻易地遭到摧残。但是, 如同不能倒洗澡水时把婴儿一同倒掉一样,我们不能在否定那个荒唐岁月的 同时,把英雄主义一同抛弃。救死扶伤、扶危济困、见义勇为等英雄行为, 永远是一个健康社会的良心所在,永远是一个人完善人格的最高追求。
说到权衡值还是不值,我们不能忘记匈牙利诗人裴多菲那首著名的小 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生命诚然宝贵,但在这个世界上,依然有值得我们献出宝贵生命的事物: 自由、正义,也包括舍己救人。在面对英雄壮举时,我们很难用市俗的标准 去做价值判断。俄国十二月党人身为贵族,却为农妇的解放宁愿终生苦役; 渣滓洞中心革命烈士,为了不出卖同志,宁愿自己抛头洒血;??在他们面 前,“值还是不值”,——我们还能问得出口吗?
英雄且慢远去——英雄主义,是一个民族的脊梁。抽去了英雄主义的民 族,将变得瘫软无力、不堪一击!
看来,有病的不是英雄,而是我们自己??
享受平凡
有一个生长在农村的高中生,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一天,他偶然收看了 一则电视采访,记者问一个放牛娃:
“你长大了干啥?”
“还放牛呗。” “放牛为了啥?” “挣钱呗。” “挣钱为了啥?” “娶媳妇生娃。” “生了娃以后呢?” “等娃长大了教他放牛嘛。”
电视采访结束了,看电视的农村学生,久久地沉默着、回味着,他写下
一篇长长的日记,然后自杀了! 为什么?因为他发现自己和那个放牛娃一样,陷入了人生一个可笑的轮
回中,不能自拔:
为什么用功读书?
——为了上大学。 上大学为了什么?
——为了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媳妇。 找个好媳妇又怎么样?
——将来生儿育女。 生了孩子又怎么样?
——让他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 难道生命就这样一次次无意义地轮回下去?难道就这样在前人的生命轨
迹上一圈圈走下去?那样岂不是有一代人就够了?何必还要一代代地重复下 去?
小小的生命盛不下这许多沉重的问号,他拒绝重复,拒绝走前人的回头 路,而拒绝的方式却仍然是一次可悲的重复,重复了无数自杀者走过的生命 终途。
我想,我们很多人都知道这个高中生错了,都会替他惋惜这样轻率地为 自己选择了死亡。
他错在哪里?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生确实像是某种轮回,生老病死,谁也逃不过这样
几个生命的门坎。人们早就有了类似这个高中生的困惑,希望寻找生命的终 极意义。于是,有了宗教,人们造出神来,用彼岸的召唤来稀释今生的困惑; 有了哲学,哲学家们在反复的诘问中,试图把生命与世界的本原问出个究竟。 可以说,这个孩子的痛苦,是智慧的痛苦,他本可以用智慧去解决,去探寻 答案。但他过早地放弃了寻找答案的权利和机会。
其实,人生又不仅仅是轮回。从整个人类而言,从整个民族而言,如果 仅仅是简单的轮回,我们至今还在刀耕火种,还在茹毛饮血。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那个时代的使命,有那个时代的光荣与梦想。我们的 祖辈从老大帝国的衰亡中认清了自己在世界中的真正位置,走出紫禁城的沉 沉日影,走出男耕女织的田园风光,要挣扎出一头东方睡狮的威武雄壮,要 摆脱东亚病夫的屈辱羞惭。我们的父辈,怀揣一个光明灿烂的共产主义理想, 雄纠纠气昂昂地上路,浴血奋战,赶走了凶残的日本鬼子,又在崭新共和国 的建设中一唱三叹、一波三折地前行。我们这一代,生逢世纪之交,面对冷 战结束后难得的和平环境,面对突如其来的信息社会,如饥似渴地要脱贫、 要发展、要赶上先进国家,仿佛一身而数任,我们忙得没有喘息之机,要补 的课太多,也未免显得顾此失彼、捉襟见肘??
既使是个人,也绝不仅仅是生娃、放牛、再生娃、再放牛,或者生儿育
女上大学那么简单。不信我们每个人回去问一下自己的爸爸妈妈,再问一下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会发现,每个人的人生都是那么绚丽多姿、峰回路 转,没有一个人会不走样地重复前人的生命。
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常常遥想自己的人生,遥想自己十年后、二十年
后、三十年后的模样,为自己做出各式各样的人生计划。如今,十年、二十 年过去了,我已经走过的人生,远比我当年最浪漫、最曲折的想象还要丰富, 我所经历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是当年的我根本无法想象的。
再退一步,就算你重复了前人的人生道路,但对你个人而言,仍然是一
种新鲜的人生体验,为什么要放弃呢?在当今社会,如果你愿意,你也完全 有可能拒绝重复前人的道路,走出乡村,甚至走出国门,看看你所不了解的 世界、不了解的人生,然后选择一条你喜欢的人生道路。
更退一步,就算是你别无选择,你只能重复,我们也有可能享受平凡、 享受生活。我们这一代至少拥有和平,要知道我们饱经离乱的先人,曾经多 么盼望铸剑为犁、化干戈为玉帛,多么盼望“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 炕头”的安宁与惬意。而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拥有这一切,拥有父母的亲情, 拥有爱情,拥有帮助别人、使亲人和朋友过得更快乐的能力,何乐而不为呢? 绚烂或平淡,其实都是相对的。就像是茶馆内外,行路的艳羡喝茶的悠 闲,抱怨自己的辛苦,茶客却在欣赏行者的充实,哀叹自己的无聊。要是真 的不愿意,可以尝试换换角色。其实,真的要换,可能茶客和行者都下不了
这个决心,因为习惯了。
——这是一个比较晦涩的话题,等孩子们长大了,自然会明白。
生命只有一次
不久前,走过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仰首望去,那沉沉的铁塔像是一个叉 着双腿、抱紧双肩的巨人,冷冷地俯视众生。醒目的是,在铁塔的腰里,围 着一道淡绿的尼龙网,登塔者的幢幢身影在网中游离恍惚,让人不由自主地 想起,这个铁塔原是自杀者最后的乐土。
没错儿,那道绿围腰正是为自杀者而设。据说,从前每年都有几个寻死 觅活者从高高的铁塔上跳下来,那么高的塔,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现在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不断地注射各种各样的疫苗,预防可能会有 的传染病:脊髓灰质炎疫苗、百日咳白喉破伤风疫苗、乙型肝炎疫苗、流行 性脑炎疫苗、结核疫苗、麻疯疫苗??医学的手段也日愈发达,许多过去的 不治之症,现在药到病除,轻而易举。我们的父辈,还曾经对细菌感染束手 无策,肺炎、麻疹、猩红热,夺走许多孩子的生命,如今,这些已经奈何不 了我们了。
生命被日益发达的科学与医疗技术重重叠叠地保护着,但是日益发达的 科学与医疗技术偏偏救不了越来越多自杀者的生命。
在一堂英语课上,美国老师让我们各讲一个自己的故事。我的故事开始
便是:我曾经想过自杀??结果举座哗然。我说的是真的,还不止一次呢, 那还是小时候的事情,有时被妈妈批评得很凶,心里委屈得要命,便想:妈 妈是不是不爱我了呢?连妈妈都不爱我,干脆自杀了吧——然后就想象着我 死了以后的情形,妈妈一定会伤心得不得了,那么,她还是爱我的。于是, 我就释然地把目光从煤气开关上移开,再望住妈妈时,眼睛里也就含情脉脉 起来。
这种小孩子的把戏,相信许多人都有过。
真正的自杀行为往往并不仅仅是一时的冲动。 我从小生活的大院里,有这样一个孩子,和我们差不多大的岁数。我们
长得一年比一年高了,他却一直长不高,因为他的父母个子很矮很矮。他一
直心事重重,我记得他的额头早就爬上了皱纹。后来,我离开了大院,听我 的父母说,他常常辱骂、殴打他的父母:你们这两个株儒,为什么要害人害 己?为什么要生下我来?他的父母每每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一 声。再后来,发生了更惨烈的事情。到了婚恋的年龄,他始终没能找到合适 的对象,更迁怒于父母。终于有一天,他在暴打了一顿父母之后,卧轨自尽 了!
本来,我是很同情这个男孩子的。但是,随着他的故事的发展,我越来 越厌恶他了。
我们没法儿选择是否出生,没有一对父母是征得孩子的同意之后才把他 生出来的。既然如此,不管你的人生多么痛苦,也不必抱怨父母把自己生下 来。因为几乎每一对父母都是充满希望地迎接自己骨肉的诞生,他们谁也不 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有残缺、更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饱尝痛苦与磨难。
像那个男孩子,他的父母本来还拥有自己的快乐。然而,在优生优育还 没有普及的年代生下他以后,就开始了无休止的苦难人生。看到儿子的痛楚, 他们的痛楚一定千倍百倍于他,所以他们逆来顺受,从不还嘴还手。但是儿
子还是那样不依不饶,直至最后致命的一击,儿子杀死了自己,事实上也从 精神上杀死了老俩口!
是的,我们没法儿选择是否出生,我们确实可以选择是否死去。但是, 在这样的选择之前,是不是可以问上一句,我们已经尽到自己的人生责任了 吗?我们仅仅是为自己活着的吗?
在武侠小说里,常常有这样的情节:某大侠已经中了剧毒,只有几个月 的生命了。他往往给自己安排下三件大事:授徒、报恩、报仇。授徒,是为 了不让师傅传给自己的绝世武功失传,他必得寻找一个可造之材,这是尽社 会责任。报恩,有父母的养育之恩,红颜知己的知遇之恩,武林同道的救命 之恩,这是尽家庭责任和朋友的责任。报仇,则是为武林除害、替父辈洗雪 冤屈,这是兼尽社会责任和家庭责任。三件大事一了,他才放心地含笑九泉。 但是自杀的人多半只想到自己,很少想到带给亲人的痛苦,更把养亲孝
亲、特别是给予亲人快乐等等责任置诸脑后。 自杀的人多半最勇敢又最懦弱。他不怕死,可谓勇敢到了极点,自杀也
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但同时他又懦弱得忍受不了人生的痛苦。 有一个小伙子,在病痛面前抵挡不住的时候,对父亲流露出自杀的念头。
父亲气愤地对他说:“自杀固然是一种解脱,但在我看来是一种逃避现实、 吃不了苦的表现。当年红军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可见苦比死更甚。如果一 个人有胆量去自杀,就更应有胆量面对逆境,战胜困难。生命只有一次,不 能去冒险,失去了再也不能回来;而死,只要有胆量,随时可以去。你现在 受不了,尽管去!”
小伙子对父亲肃然起敬。
黑皮肤、白皮肤、黄皮肤
曾经读过一位在中国留学的黑人大学生的信。他痛苦地说,他是想找一 块没有种族歧视的净土才来到中国的。可是,他失望了,在听不懂中国话的 时候,他看懂了一些人眼神中的惊异和蔑视;等到学会了中国话,他更听到 刺耳的窃语:“那个黑鬼??”他非常悲愤,不仅是为了受到的屈辱,更为 了他的幻灭。
他的信中有一句话,我至今忘不了:“黑皮肤底下流的也是鲜红的血呵!
我们也有尊严!” 我有些惭愧——说实话,在心底深处,我也曾经下意识地对黑人存有偏
见。
大学时代,我和同学偶识了两个黑人留学生,大家一起聊得很愉快。他 们盛情地邀我们去他们所在的民族学院,我们犹豫了:黑人,可是什么都干 得出来的,谁知他们有没有歹意?犹犹豫豫地走到民族学院门口,受不了门 卫从眼镜片上方射出来的睥睨目光,我们编了个理由,终于没有参加他们的 PARTY。
我永远记得黑人学生眼中那一抹受伤的神色,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上帝造物时,是想为所有生灵都选定一种颜色的。但他一定是不小心打 翻了脚边的调色盘,否则地球上的生命世界怎么会那么缤纷绚丽、五光十色,
美妙不可方物? 颜料从打翻的调色盘里流出来,浇到花朵儿的身上,花朵儿便从根到梢
都缤纷起来,浇到动物身上,动物世界也顿时飘荡起灵动飞扬的五颜六色。 赤橙黄绿青蓝紫,大自然的色彩烘云托月,相得益彰。像雏菊、迎春花的嫩 黄,广玉兰的雪白,丁香的淡紫,海棠的浓红,更有黑玫瑰的鸦中带紫,蝴 蝶花黄底子上星星点点的姹紫嫣红??花儿朵儿,红也好,白也好,我们但 觉得是“浓妆淡抹总相宜”,哪里分得出贵贱高下呢?
幸而,上帝在造人时,吝于调色,仅仅在人群中随意涂出了黑、白、黄、 棕等四种颜色。否则,人类还不知会造作出多少关于颜色的等级来。
对人种的偏见,仿佛是随着颜色的加深而愈深重:白种人最高贵,其余 一概贬为“有色人种”,其中,黑色似乎又更等而下之。生命因着在娘胎里 烙下的不同颜色,一出世好像就被标出不同的价格。为了争取一点点起码的 堂堂正正做人的权利,美国的黑奴掀起了一场惨烈的南北战争,南非的黑人 总统曼德拉几乎把牢底坐穿,中国在美国的一名华工,为了不甘民族自尊心 受辱,宁可自杀以警醒同伴。
偏见还不仅仅取决于皮肤的颜色,同样肤色的人群中,还有人顽固地要 分出优劣尊卑。
中国的明朝,有一种“贱民”,他们上无片瓦,下无寸土,终生只许在 水中飘泊,不许上岸,不许和岸上的人通婚,不许参加科举考试。一辈辈的 水上生涯,使他们脚趾都变了形,拇趾和其他脚趾分得很开,被岸上的人蔑 称为“曲蹄”。他们的后人,至今还在为适应岸上的生活做着艰苦的努力。 贱民的“罪行”,只是因为老祖宗在和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争斗中落了败, 被朱元璋赶到海里和江里,从此和黄土绝缘??
曾经认识一个朋友,他的祖辈飘洋过海,成了印度尼西亚的华侨,靠自
己的聪明勤奋,积了一份家业。谁知,在印度尼西亚的排华浪潮中,一家大 小七口人被杀得净光,只有他由于在中国读书而幸免于难。他呆呆地说:“我 们没有一点错,就因为我们是中国人,不问青红皂白,就送了命。我爸爸死 的那天早上,还给穷人舍粥呢!”
更令人发指的希特勒、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标榜他们发起第二次世界
大战的动机,也是要纯化种族。在欧洲,纯雅利安种才是上帝之子,犹太人、 波兰人就没必要活着了;在亚洲,大和民族最优越,中国人、朝鲜人,“统 统地死啦死啦地有”!结果,是带来了人类一场空前的浩劫。多少城市成了 废墟,多少国家十室九空,女人成了寡妇,孩子成了孤儿??
“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巨龙巨龙你擦亮眼,永永远远地擦亮眼!” 每每听到侯德键这首《龙的传人》,我就会鼻子发酸,像是被一个“黑
眼睛,黑头发,黄皮肤”的上帝温柔地注视了良久,结果却被勾出一肚子说 不出的委屈。也不知这委屈从何而来。
然而,沉着地想一想,类似“龙的传人”这样的民族情绪,在一些偏激 的狂人手里,可能会从民族自尊异化成民族自大,那就麻烦了。有一回,一 个东北籍的朋友喝醉了酒,瞪着血红的眼睛,望住满桌的朋友狂叫:“妈的, 老子统治了你们三百年(指满清王朝),现在落魄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 叫你们趴下,天下总是我们的。”
那一刻,我疑心我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被强按着头回到了十七世纪!回 到了一个“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血腥时代。
幸而不是,如今我们想梳辫子也行,想留短发也行,谁高兴了剃个光头
也没人管你。可是,就在我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头发的长与短、有 与无,是和时髦与流行无关,而与民族的尊严、是否皈依新政权等生死攸关 的问题相依相存。剃头挑子旁挑着皇上剃发的圣旨,谁要是不依,头发可以 留着,人头却没法留在脖子上了,一转眼就挂在剃头挑子的另一头了。
真的,我们不想回去。 即使是在今天,仅仅由于肤色的不同,在世界的眼光里,还是有了这样
的约定俗成——开餐馆、洗衣房的,以黄皮肤的华人居多;黑人,多半要么 在街头流浪,要么在机场或宾馆打杂,要么去拳击场或田径场发威。至于在 音乐、文学、美术等所谓高雅领域扬名立万的有色人种,仍被视为是一种极 特殊的例外,需要比白人付出更多的泪水和心血。想想看,就是在咱们中国, 要是你娶一个白人姑娘回家,全家族都会眉开眼笑,如果是娶了一位黑人新 娘呢?没准儿爸妈会觉得没脸见街坊。
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时代,种族之间人为的壁垒却仍没有最终瓦解。为 什么白人、黑人、黄种人之间的相逢一笑,要比索尼电器在黑白黄世界的横 行更难呢?
生命在种族与国家之间的不平等,是个令人难堪的现实。 举最简单的例子。谁都知道,地球上的能源并不是取之不尽的,但是,
在这有限的资源面前,有的人可以一天用一水缸汽油,有的人可能一个月才
用得上一滴。一个美国人一天烧的汽油,可能抵得上一百个非洲人用一辈子。 有人说,地球只能养得起一个美国,如果有一天,所有国家,所有民族,所 有的生命,都要求和美国与美国人一样,烧那么多汽油,用那么多热水,气 喘吁吁的地球恐怕只能供我们挥霍几个月!
但是,哪怕种族的平等真的只是空中楼阁,我们也要努力往上攀。至少,
可以在尽可能多的人心田里开出一片净土。如果我们连这点子理想也没有 了,保不定希特勒们哪天真的会被“克隆”出来,又坑我们一回。
其实阴影离我们真的不远,近在咫尺的日本,每年八、一五日本投降纪
念日那天,都会有一群战争狂人在他们供养战犯灵位的靖国神社中痛哭流 涕,呼唤东条英机的阴魂,指望“大东亚共荣圈”的幻梦卷土重来。如果这 时你对他提到中国人,他眼中那抹鄙夷仇恨的神色足以把你激怒!
龙的传人,要留神呢!
瑞典的秘密
从朋友那里借到周国平的那本《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连夜读完, 早已是泪流满面。
周国平何其幸运:从上海知青到大学生,到声誉颇著的哲学著作家,到 幸福的丈夫,到一个漂亮女婴的父亲??
周国平又何其不幸:女儿未等满月就被判了不治之症;未到周岁便双目 失明;刚能开口说话,便饱受剧痛的酷刑煎熬,日夜呼叫:“妞妞磕着了, 磕着了”,“爸爸想办法,想办法”;未满两岁,便被恶性肿瘤摧残得面目 全非,终于从摇篮跌进了墓地??
可以想见一个父亲的心痛如捣。对于周国平来说,他还被另一种锥心刺 骨的痛楚折磨着——当初,他本可以有另一种选择:手术摘除妞妞的眼球(恶 性肿瘤病灶),这样,可以延长妞妞的生命到二十岁上下,但是,这二十年
里,妞妞只能以一个面容缺损的盲人形象来面对这个世界。几乎所有人都劝 妞妞的父母放弃这样的努力。
周国平面对的便是这样一个残忍的抉择: 捧给你一个会哭会笑、婉转可人的婴儿,然后,再让你选择——或者,
要她带着残缺、有限度地生存;或者,放弃她,让她在刚刚会叫“妈妈”、 “爸爸”之后,悲惨地夭亡!
身为父母,你还不能拒绝选择,拒绝选择本身,就是选择“放弃”—— 周国平每一天都在希冀奇迹出现,每一天都在被如何选择逼得几乎疯狂,但 就在这一天天的希冀与犹豫中,手术的最佳时机失去了,妞妞一天一天地走 上绝路。
作为一个哲学家,周国平面临一个严峻的课题,究竟什么样的人生才是 最有价值的?一个人,如果他是健全的,难道就比残疾人更有理由活下来? 如果他再附加了种种艺术的,或科技的,或学术的才能,他是不是就比一般 人更有理由活下来?换言之,如果预知妞妞虽然盲了,但可能会成为一个极 出色的钢琴家,他是不是就该选择她残缺地活着?如果妞妞自己有选择的能 力,她是会选择在不更人事之际死去以减少活着的痛楚,还是会选择活下去、 但每天都面对残疾和死亡的威胁?
在中国,有数以千万计的残疾人,全世界就更多了。他们过着另外一种
生活,一种我们很难了解的生活。 常常听到父母叮嘱孩子:过马路小心,不要碰电源,别走近煤气罐??
就是成年人,我们也经常担心会突遭什么不测,受到什么伤害。但是,大多
数残疾人,一生下来,就已经带着无法愈合的创伤,就已经被严重地伤害了。 他们从来就不知道没被伤害的滋味是什么。相反,由于他们先天受到的伤害, 在一生中,他们还不断地得迎接各种对伤害的伤害——嘲笑、歧视、羞辱?? 甚至——被剥夺了生孩子的权利!
瑞典,一个美丽的北欧国家,一向安宁、富裕,人们彬彬有礼,与世无
争。报纸上惊人的、有棱角的新闻,都是从别的国家传来的。可是,就在最 近的一天,一件隐藏了半个世纪的秘密,突然出现在所有报刊的头版头条, 瑞典人惊呆了!
原来,从本世纪 30 年代起,直至 70 年代中期,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
瑞典政府奉行种族主义“优生学”,为了造就一个“由净化提纯的瑞典人” 组成的“健康社会”,对所谓的“精神病人”、“弱智者”、“残疾人”甚 至“社会下等阶层”,滥施强迫绝育的手术。在这些人还是孩子的时候,就 野蛮地施行了绝育手术,使他们终身不会再有孩子!
有一个叫玛丽亚的女孩,家境贫寒,个性内向。小时候因为近视得很厉 害,总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又不好意思告诉老师,学习成绩自然好不了。结 果被学校断为“弱智”,被送到一所像监牢一样的特殊学校,一直被监禁到
17 岁,连她妈妈的葬礼也不许参加。虽然老师的鉴定说她:“和蔼可亲,态 度温顺可爱,见人总是面带微笑。”这样的姑娘,本该会成为一个慈爱快乐 的母亲,可是,1943 年,学校居然就以“太笨”,数学成绩差,家庭有酗酒、 行为不端和精神病史等理由,向卫生署申请行绝育手术!
现年 72 岁的玛丽亚伤心地回忆:“有一天,校长叫我去,要我签一些文 件。我知道那是些什么文件,但我不得不签,否则我休想离开。在博尔奈斯 的医院里,他们把我腹中用于生育的器官掏了个空!”
玛丽亚后来当过厨师、护理员,也结了婚,她并没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 方,但是她再也不可能有孩子了!
被施行这类手术的人,据说有 6.2 万之多。其中,也许有真正的残疾人。 但是,谁给了瑞典政府这样的权利?即使是残疾人,只要他们没有患有影响 后代健康的遗传病,也应该享有生儿育女的权利。
始作俑者,据说是想造就“更纯净的北欧金发白人”,那么,我们有理 由像周国平那样问上一句:什么样的人生更有价值?如果不是纯净的北欧金 发白人,他的生存就是多余的吗?
事实上,残疾人的人生价值不仅在于他们也有创造的欢乐,而在于他们 与命运的抗争更体现了人的尊严、生命的尊严。他们甚至给健全人提供了一 个参照系,鼓舞着我们以一种更积极、更善意、更勇敢的态度,直面人生。 上海有个男孩子,因为一场车祸而被截肢。有一次电影散场,他的父亲 没有去接他,他用竹椅撑着,一步一步挪回了家——别人走 10 分钟的路,他 “走”了一个半小时!他听见母亲责备父亲的残忍,父亲平静地说:“将来,
他总要一个人过,现在不锻炼,以后怎么办!” 他长大了,曾经怪过父亲:“当初你为什么替我选择截肢?说不定我有
希望保住双腿,那我现在的苦不是白吃了吗?” 做父亲的生气了:“真糊涂!是生命重要,还是肢体重要?!” 男孩子十分感激父亲,他生活得很有尊严,很快乐。 那父亲真正懂得生命的真谛。 残疾人拒绝伤害,也拒绝怜悯——事实上,我们每个人又何尝不如是呢?
五、维护生命尊严
一生能做几件事
那天在一次聚会上碰到一个熟悉的朋友,我早知道他是一家专业报纸很 出色的编辑。席间他偶尔提及自己曾经是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毕业生,酒 酣耳热之际,他哼起了自己早年谱过的一首曲子,许多人还记得。他自称钢 琴、小号都很够得上专业水准,小提琴差点,但也能滥竽充数——这让我小 小地讶异了一下。如今聚会的一个热门话题是股票,他也侃侃而谈,仿佛是 个中高手。有人耳语着告诉我:这位老兄的私家车全是从股票上来的。临了, 他对众位朋友下了“请帖”:“下回到我家去喝酒,我掌勺!想吃川菜,还 是淮扬菜?提前招呼一声就成!”瞧,俨然还是个“名厨”呢!
其实,像这位朋友一样让人瞅不准究竟是什么“专业”的人,如今已经 比比皆是。一位文学博士手中可能还攥着一本律师证书,晚饭后打开电脑敲 出一篇关于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为了告别的聚会》的评论,临睡 前却考虑起一桩企业产权纠纷中被告的辩护词。而那位经商颇为成功的人 士,早年曾是种地的知青,大学读了计算机专业,研究生却专攻新闻,当了 几年的记者,偶一转念下了海,忽而期货,忽而经营旅行社,在家里,他对 园艺还颇为在行,真像个“跳来跳去”的男人!成名人物更不用说,人人皆 知张艺谋当过摄影、演员、电影导演、歌剧导演,刘晓庆演过电影、写过书、 更做过总经理还是董事长??如今文人下海、演艺界人士写书、影视歌三栖 等等,已经成了一股股历久不衰的浪潮。
也不光是知识分子或是名人,在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我们现在已
经很难指出谁是真正的农民,一个人可以拿着农民的户口,却走南闯北时而 在皮鞋厂做工、时而在发廊学做美容、时而又做起了小生意??
一生究竟能做几件事?如今成了说不定的事。
时代真的不同了。 不过是十年前,老师和家长最喜欢问孩子的一个问题便是:“你长大了
想做什么呢?是科学家、作家、还是工人、农民?”现在的孩子可能会说:
“我都想做!因为爸爸就是这样的!” 大学时读马克思的书,最感兴趣的便是马克思为我们描绘的一幅理想社
会的图景,说人们可以凭着兴趣上午写书,下午钓鱼,晚上去打猎,人的能
力得到最充分的发挥,可以不必单为生存付出毕生精力。我读了这段话,心 中真是艳羡不已,但想到那将是不可期的共产主义社会的事情,或许要到我 孙子的孙子那一辈才可能享受得到,不由得无限怅惘。
不过才十几年,弹指一挥间,嘿,这个理想就已经可望而又触手可及了! 这个速度都让人来不及品味、来不及兴奋。
对我们的人生来说,这是个极具魅惑力的变化。和毕生被拴在土地上、 或机器旁、或办公桌前的祖辈与父辈相比,我们的人生要丰富得多、自由度 要大得多。这种丰富和自由当然还是极其有限的,但毕竟是个极好的兆头。 按下葫芦起来瓢,要葫芦还是要瓢,机会掠过时是不是去抓住它,全凭 自己喜欢。一张户口簿已经拴不住我们的脚步,学生们想往着飘洋过海读哈 佛和牛津大学,农民小伙子扛起铺盖卷进了城门,把城市的立交桥建得有模 有样,更多的青年人涌进了特区,又开始有城里人到农村去承包土地和果
园??
在逃离粗砺的物质生活挫磨后,生命的尊严开始在纷繁多样的自由选择 中抬头。贫穷让我们别无选择,上几年学、干什么职业、和什么人结婚、在 什么地方生活,仿佛都是命中注定。
哦,在世纪之交的时候,我们的生命终于揭去了罩在头上那块补丁摞补 丁的暗红色盖头,可以探出头去东张西望,选定我们要搭哪辆车、去什么地 方,我们还可以在途中转车,去看另外的风景呢!
你张望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老祖母远在天外的羡慕的目光?反正我是看 到了的!
诗意的消失
不管去没去过三峡,每一个喜欢中国古典诗词的人,都会怀有一个影影 绰绰的诗意的三峡。“巴山夜雨涨秋池,君问归期未有期”,漫天接地的雨 雾,淋出绵绵千古的相思;“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湍急的 江流与欣快的心境相得益彰;还有“群山万壑奔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从粗砺的山腹中,泻出清流,走出娇美的昭君姑娘??
但是,诗意的三峡正在我们的生命中渐渐逝去。逝去的并不仅仅是一个
由于三峡大坝开工而消失的物质的三峡原貌,更是精神上的三峡。“君问归 期”吗?晚上六点二十的飞机,我回家吃晚饭。“共剪西窗烛”是早已不必, 贼亮贼亮的吊灯、壁灯、台灯,让你的那一点小心思、小感觉藏无可藏、逃 无可逃。
生命中的诗意,其实是我们可以赖以安歇自己灵魂的一处小小茅屋。它
可以是一段字迹快要湮没的老石碑,可以是一曲交响乐,可以是一首流行歌 曲,可以是一件写着“内详”的信封,但它们的背后非得有一座座雄浑厚重 的文化山脉,才能托得起我们的悲欢离合、托得起我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累的时候,我们总该有个地方可逃,孤独的时候,我们总该有个地方可以倾
诉。
过去的读书人,虽说也是千军万马过科举的独木桥,但是他也还有退路, 进是庙堂府衙,兼济天下,退是田园山水,独善其身。前有政治的人生,后 有诗化的人生,老祖宗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好不潇洒!
当国家和小家都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时候,谁来关注我们的精神家
园?当我们的物质人生日渐丰盈的时候,谁来关注我们心灵深处那一份苍白 无助?
我们这一代人,有幸成为现代化浪潮的受益者。我们的生命因此享用着 古人做梦也无法享用的种种“奢侈”:通过电视、因特网,我们眼观六路; 通过电话、Walk-man(随身听),我们耳听六路;走路有汽车代步,脚变得 轻闲了;有了洗衣机、微波炉、洗碗机、吸尘器之类,我们也越来越“游手 好闲”了??
唯一闲不下来的,是我们的心灵——我们倒并不乏“文化享受”:电影 院有进口大片,家中 VCD 上也多的是基诺·里维斯和麦当娜们的笑脸,过生 日我们不吃长寿面、改吃蛋糕吹蜡烛了,结婚虽没了红盖头、却还有雪白的 婚纱??就像从西方输出的流水线早已成了全世界现代工业必不可少的风景 一样,我们好像正在成为西方文化流水线上的一个速成品。仗着经济强势,
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文化正在席卷全球,事无巨细地改变着我们的起居、语 言、风俗、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但是,如果有一天,美式文化真的“统一” 了全世界,会是怎样一幅图景呢?你只要想一想,如果地球上遍地盛开红玫 瑰,而菊、兰、梅、竹等花卉植物却全都绝了种;或者,所有的动物都荡然 无存,没了鸟叫和鸡啼,只有人在高楼大厦间穿行??给你的感觉绝不仅仅 是单调,更是恐怖!而人类文化失却了它的丰富多样以后,也就失却了相互 碰撞、砥励的机会,没有了融合与借鉴的可能,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性——走 向末路,走向衰亡!
当然,我们虽不能“不提防”,可也要“收拾起”,对自己的文化来一 番洒扫庭除、吐故纳新,以适应现化生活。
有一位北京音乐学院的毕业生,原是学西洋音乐的,对民乐一直不屑。 忽一日听到瑶民的歌声,大受感动。于是,他穷数年之精力,倾家荡产,跑 到云南的山里,办了一所“民族文化传习所”,专招山里少数民族的青少年。 让他们学习本民族的歌舞,并且按照本民族的传统生活方式过日子。他们不 看电视、不听流行歌曲,筑起了一座篱笆墙,警惕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外国 人知道了很兴奋,还请一些学生出过国,去演示他们的民族文化。这家传习 所办得很艰难,创办人很激动地说:也许我只能坚持三四年,但是,我要让 世人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做过这样的努力,知道保存民族文化有多么重要! 他采用的是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他的话语声音再高,最终还是会淹没 在汽车喇叭和流行歌曲的喧嚣声浪下面,但是总有一些人会听到、会由此多
想上一想。
无论是从保存整个民族的生存价值,还是从我们个体生命的丰富及心灵 的充实自由考虑,我们都不能甘心沦为大工业流水线上的编号产品!
警惕麻原
有一天读报,国际版上有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是报道波黑最新战况的。 消息的导语里说,萨拉热窝一个 12 岁的女孩,在迫击炮弹击中死在担架上, 这是 1995 年初夏发生的一个悲剧,和她同时死去的至少还有 4 个人。
我的心里痛了一下。合上报纸,我闭了一下眼睛,我在想,这个世界的
50 多亿人当中,有多少人会注意这个小小女孩的猝死呢? 恐怕寥寥可数。
这样的悲剧差不多每天都会发生,我们已经熟悉得近乎麻木了。身边的
麻烦已经不少,谁会把国际版的新闻当真呢?那些悲惨的事离我们有千万里 之遥,早已拨动不了我们的心弦了。
我却忽然起了一个怪念头,想知道究竟地球的一周内会发生多少悲剧? 究竟有多少无辜的生命受到了意外伤害?
我继续翻阅那个萨拉热窝女孩死亡前一周的报纸:扎伊尔西南部城市基 奎特发生致命的、无药可治的传染病“埃博拉”,已使 100 多人死亡,扎官 方本周将这个城市宣布为疫区。由于水污染和垃圾遍地,导致印度首都新德 里霍乱蔓延,已有至少 130 人住进医院。而在我们的近邻日本,自从神户地 震之后,似乎一直就不曾安宁,13 日东京成田机场发生爆炸案;15 日横滨地 铁受到毒气侵袭,20 人受害;16 日东京都政府大楼邮件爆炸??
真是件件触目惊心。
我们已经对这个世界的不宁静习以为常了。波黑的战火、非洲的饥民、 南美的毒贩,诸如此类的不幸与罪恶都因了它们的遥远,因了它们的无休无 止,使远在东方的我们除了抱以似有若无的同情心和一丝淡淡的感慨,而一 筹莫展。
可是,有的时候我们对远处的灾难是不能不抱以警惕的。因为如果我们 满不在乎的话,如果我们全无防范的话,说不定哪一天,类似的灾难也有可 能威胁到我们的生命。
那周发生在日本的一件大新闻,就不能不引起我们的关注。日本百姓在 为抓住了奥姆真理教教主麻原而欢呼,此人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东京地铁毒 气事件的罪魁。这个性格乖戾的家伙,为自己披上一件宗教的神袍,网罗了 一批忠实的教众(倘有不忠实者,便会被下药强使其无条件服从,甚至有儿 童教徒受害),甚至包括一些科技人员。仅仅为了证明他的子虚乌有的日本 末日,便一手制造了沙林毒气杀人案。
中国的武侠小说迷也许会讶异,怎么《倚天屠龙记》中“通天教”一类 邪教坑蒙拐骗的离奇情节,竟在现代物质文明发达的东瀛重演了?事实上, 不健忘的读者还会记得,富饶的美国几年前不是也发生过邪教“大卫教派” 教主大卫·考雷斯胁迫教徒自杀、导致 86 人死于卡尔梅山庄的事件吗?
让人惊讶的,不是麻原和大卫一类狂人的出现,而是他们为什么会有那
么大的迷惑性?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为之驱使?许多麻原的追随 者有学问、有专业技术,本来可以成为社会的精英,可以造福人类,也足以 让自己和家人过上安逸的日子。是什么使他们迷失了人性,不惜伤害无辜的 生命,也赔上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看上去,麻原并不怎样聪明,他的教义似乎也并不怎样高深莫测,却能
够迅速地蒙住这样多的教众。是物质的丰饶与精神的贫乏带来的心理失衡? 是精神支柱的坍塌使这些人亟需捞到一根救命稻草?是亲情、友情的匮乏带 来的感情空白亟待填补?这确实是很值得深思的现象。
现代化浪潮汹涌而来,让我们许多人都猝不及防。
借助越来越先进的科学技术,我们的生命能量得到了充分释放。一方面, 我们可以生活得舒适安闲;另一方面,我们又都面临着日趋激烈的社会竞争, 而深感学习及工作的压力之大。类似的矛盾充斥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心中的 结日积月累,无从排遣,无从诉说。地球上的人口不断地膨胀,我们的心灵 却一天比一天孤独、空虚。
于是,麻原之流便趁虚而入了。他们抛出了一根涂满毒汁的救命稻草,
但是在幻想中期待已久的人们已无暇细细分辨,他们伸出了手,昏昏沉沉地 开始作贱自己的和别人的生命,悲剧就此铸成。
这样的悲剧真的离我们十分遥远吗? 也是那一天的报纸,登了一则国内的社会新闻,说的是位冒充少林寺尼
姑的河南农妇,在江苏盱眙兜售所谓“少林祖传秘方”的自制假药,这么一 个并不高明的宗教骗术,上当受骗者竟达上万人之众。
中国的“麻原”会否现身?现身之后会否得逞?——这确实是我们的同 胞不得不防的一件事。
匆匆于现代化途中的国人,不要把我们的东邻发生的“麻原事件”仅仅 当成一件事不关己的域外新闻,漠然地翻将过去。也许我们该静下心来,看 看周围,关注一下我们生命深处回荡的焦虑而渴望的呼声,关注一下我们是
否忽略了与亲人、同事、朋友的情感交流,关注一下是否有人正在走进那个 由疯狂和愚昧组成的深渊??
警惕麻原,就是警惕我们心灵的“癌症”,就是警惕我们生命质量的滑 坡。
人定胜天?玉石俱焚?
“人定胜天”的口号曾经如雷贯耳,现在不大有人提了。但是这股豪情 其实还在,随着小浪底截流、三峡截流、澜沧江截流的大功告成,传媒上洋 溢着诸如“拦腰斩断长江”之类气势汹汹又兴高采烈的情绪。
对于一个在历史上饱受水灾之苦的民族,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接连“斩断” 三条巨龙,的确有理由自豪。但是,如果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在大江大河面前 挺直腰杆,我们终于做了它们的主人,还为时过早。过分渲染在大自然面前 当家做主的情绪,往短了说,是有一厢情愿之嫌;往长了说,片面地误导人 们与大自然对着干,是在鼓励人们往火山口里添柴禾。
您瞧,众多传媒对江河截流趋之若鹜、派出精兵强将巨细无遗地礼赞截 流的每一过程,然而,对黄河 10 月 14 日再次断流、而这将预示着黄河出现 有史以来第一次跨年度断流的报道,却寥若晨星。其实,黄河断流将造成的 后患,非但并不亚于水灾,且更积重难返。1997 年的黄河,已先后断流 10 次,到 11 月 3 日止,已累计断流 204 天,远远超过了 1996 年断流 136 天的 历史最高纪录。专家说,此次断流很可能持续到明年六七月份下一个雨季来 临。后果让人不寒而栗:为黄河下游的土壤沙漠化埋下无穷隐患!
可是,有多少人关注过这样可怕的事实呢?黄河的断流天数逐年递增,
连年破纪录,一年之中破纪录的速度堪称惊人。黄河中下游的城市,多半严 重缺水。如果曾经吟诵过“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回”的李白,重 回黄河走一走,怕是也会“当惊世界殊”的吧?
当我们挑战自然时,斗志昂然;当大自然开始报复人们无休止的索取时,
我们却轻描淡写。一方面热闹,一方面冷寂,传递了公众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呢?我想,怕是以人为中心的一种自然观的曲折反映。
以人为本,曾经作为一种进步的观念推动了人类历史的飞速前行,人类
高张着这面大旗,四面出击,战果辉煌。但是,据说酉方已经有人开始反省 “以人为本”的负面作用,人类确实在相当程度上战胜了大自然,但是,在 这场人与自然的战争中,却没有最终的胜利者,收拾战场时,我们才惊觉, 原来是玉石俱焚、两败俱伤。满目疮痍的大自然,是奄奄一息了:土壤沙化、 物种灭绝、能源衰竭、温室效应,地震、水旱灾害频仍??吞下这些苦果的, 还是人类自己。
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为什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与大自然和平 共处呢?为什么不能以天人合一代替人定胜天呢?
当然,人类的进步,无论是物质还是观念,必定得经过这样一波三折的 过程。今人看到的“错”,在古人便是无可置疑的“对”。苛责前人,固然 幼稚可笑。即使是今天,我们依然不得不“忍痛”斩断黄河和长江,这是我 们大气磅礴的胜利,也是我们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
受着科技与物质条件的制约,为着我们一代人或几代人的幸福,我们还 得和大自然打上许多局部战争,与天斗、与地斗、与江河湖海斗。但是,为 了今后的人类千秋万代的幸福,我们能不能先从观念上超前一步?能不能先 从思想上与自然“媾和”呢?最起码,能不能让更多的人既看到我们的胜利,
也看到我们的无奈呢? 下一个世纪即将到来,在新的世纪里,人类与其他生灵、与整个大自然
的关系,如果能从对抗转向和谐,我想,将会是人类历史上有里程碑意义的 进步。自私一点,这将导致人类生命质量从根本上的改善。
我们已经习惯说服自己放下枪炮,不再自相残杀,现在,也到了放下手 中砍伐森林的斧头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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