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说那个字
读大学时,老教授说过这么一个故事——明末洪承畴曾经如是自道:“君 恩似海,臣节如山”。后来降清,成了二臣传中人物,于是有人这般讥他: “君恩似海矣,臣节如山乎?”——老教授说,所谓笔如刀,真是。
“嘴唇两片刀”,这句话,当年童稚常听我母亲说起。通常,小孩多话 缠烦时,母亲总会训一句“小孩子有耳无嘴!”若是有人好大言,口涂蜜, 母亲便会告诫一声“做人啊,重心不重嘴!”
其实,我昔时并不很明白什么叫做重心不重嘴,直到长大成人,有足够
的智慧深入思考问题,这才回头想起母亲的言行如一——自我开始懂事起, 一直没听过母亲对我们说过“爱”这字。
母亲从未认识过一个字,她生养 7 个儿女,除了我在读初中时当过小流
氓之外,其余都平平顺顺地被教育成国家栋梁。她付出的心血,纵使未必浩 荡如黄河,至少也长流如家乡的急水溪。可是,她顶多只愿意对我们这么说: “阿母当然很疼你们。”
“疼”有两种意义。一种是疼惜,另一种是打疼。我在新营各戏院门口
混太保时,三两个星期就打一次群架,由于彼时台湾经济尚未起飞,小太保 打架是不用刀枪的。拳来脚往一番,顺便嚷叫几声,如此而已。糟的是,乡 下人好管闲事,我打过架回到家,消息总是也差不多同时传到家。母亲处理 的方式恒常不变,首先,书包放下,外衣脱掉,接着,到厅里面向墙壁站好, 接着,母亲问清楚事情,接着,打,哭出声一定不准吃饭,连锅底饭粑都不 准吃,接着,母亲叫大姐来替我擦药草汁,接着,她躲到内房里去哭。
母亲命不好,但是好面子。我虽是家中最常被打疼的小坏人,却也是最 被母亲疼惜的大将才,我 4 岁就会画福禄寿三公像,7 岁时写的字就比读高 中的六叔还漂亮,唱歌考试作文等等比赛的奖状多得墙壁贴满。母亲对我有 厚望,期盼我为她争面子,她打疼我之后,通常隔几天就会对我说:“盛也, 枉费阿母疼你啊!”
我也是个会心疼的人啊,终于,我立定决心不再“行走江湖”,收拾起 那分“称雄武林”的少年野心,认真向学,从此各学科成绩都很好,英文、 数学除外。并且我喜欢上文学,经常练习写作,后来考上中文系,毕业后正 式从事文学创作,如今已成为“作家”。母亲不知道“作家”到底是什么, 兄姐乡亲们每每拿我的文章、访谈给她看,她就很高兴,还经常将访谈上的 照片带在身上,见到亲友便取出告人:“你看,这是我那个第四的。”我在
兄弟中行四。 四年多前,我儿出世,转眼善跑善跳善言语。日前携他返乡,母亲大开
欢颜,与孙子交谈不休。我静坐一旁,忽闻祖孙二人以闽南语对话如下:“乖 孙也,欲吃饭否?”“未饿啦!阿奶上次打我的手,阿奶不爱我,我不吃。” 我抬头看母亲,母亲哈哈大笑道:“憨孙,奶当然真疼你啊!”不知怎地, 当时突然间我脑中想起明末那个为国尽忠却从未自夸什么似海如山的沈百 五。
([台湾]阿盛《广州日报》,转载自《读者》1992 年第 5 期)
父母会不会偏心
上小学的时候,在一本科普小册子里看到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其中有一 段讲到生存竞争,说是因为总的资源有限,而生物总是过度繁殖的,所以不 仅种群之间存在竞争,种内的个体之间也会存在竞争。
我便在心里认为,自己和妹妹之间就存在着生存竞争。 那时候的我们,都希望在父母面前争宠,可是谁都觉得自己吃了亏,父
母实在是偏心眼。 拿我来说吧,没有妹妹的时候,我是家里尊贵的王子,什么好吃好喝的
都得先尽着我来。有了妹妹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我是哥哥,什么都得让
着她,先前的优越感一点都没有了。人家都说父母宠小的,看来一点也不假。 首先说穿衣服的问题。别人家都是大的穿完小的接,可我们家总给妹妹
做新衣服,我却只能穿爸爸穿不了的工作服。
然后是玩具,我的小手枪都破得不像样子了,爸爸也从不给买新的,妹 妹的洋娃娃却足足有好几个。
即使是在挨打的问题上,我也受着不公平的待遇,妹妹犯了错,他们能
不揍就不揍,就算敲几下也是轻描淡写,根本就不会疼。我就不一样了,爸 爸妈妈会当着别人的面教训我,一点面子都不留,直打到我求饶为止。 我的这些冤屈,妹妹不仅体会不到,还老觉得爸爸妈妈向着我。
小镇上放电影,爸爸从来不爱带她去,说她年纪小看不懂,还爱在电影
院哭鼻子,影响人家。有时候电影放一半她就睡着了,回来时还得背着,太 累人。妹妹就举出一大堆例子来反驳,说我在电影院如何边看边问,有一次 看到一截肚子疼,不也是爸爸给背回来的吗?
至于享受优待,妹妹的想法更是离奇:我没生的时候,你已经独吞了那
么多好处,现在还想过那种惟我独尊的日子,根本就是剥削阶级的思想。你 想想,到爸爸妈妈 60 岁的时候,咱俩谁大?还是你大,所以你总比我多得一 两年爸爸妈妈的照顾,这还不够?
尤其让妹妹不服气的是零花线的分配。我花钱比她省,爸爸妈妈比较放 心,手就相对松些。而她动不动就想吃零食,父母自然对她控制得紧。所以 每到年末,我的钱罐子总会有很多节余,而她能咬牙攒下个几毛几分的就算 不错了。这时妹妹更是觉得爸爸妈妈太偏心了,向着大的,克扣小的,简直 不近情理。
我们俩的这些怨气,终于因为一把扇子全部爆发了出来。 那是一个夏天,兄妹俩洗完澡躺在院子里乘凉。只有一把薄扇,妈妈让
我和妹妹合着扇。我扇得尽职尽责,不一会儿就累了,于是让妹妹接着扇。
妹妹借口力气小,扇着扇着就只顾她自己了。我要把扇子接过来,她说蚊子 咬了她,大声向父母告状。兄妹俩为这事大打出手,两人都滚到地上,晚上 的澡算是白洗了。父母赶来,先是用蒲扇柄敲了我的头,又用扇子拍了妹妹 的屁股。我们俩都觉得委屈极了,就把平时对爸爸妈妈的意见全都兜底倒了 出来。
爸爸没再打我们,开始讲他和姑姑的故事。小时候的爸爸和姑姑,一个 刁,一个倔,就跟我和妹妹一样。就为这父母“偏心”的问题,一直到十七 八岁还争吵不休。全国解放的时候,时兴改名字。姑姑嫌奶奶重男轻女,就 去把名字改成了“平男”。爸爸也不示弱,改了个名字叫“胜男”。
奶奶去世那年立遗嘱,把本该分给爸爸的房子给了姑姑,把本该给姑姑 的陪嫁首饰给了爸爸。兄妹俩出于孝心,嘴里都不说什么,可私下里谁都觉 得做母亲的偏心。爸爸觉得房子比首饰珍贵,将来结婚时更是用得着;姑姑 觉得自己早晚得嫁出去,到时候房子早晚还不又是爸爸的。
几年后,爸爸考上学校去了省城,在那里,他用奶奶留下的首饰作聘礼 娶了妈妈;姑姑在老家遇上外地来的姑父,结婚后终于可以不用出去租房子。 到这时候,他们才体会到奶奶的一片苦心。
除非特殊的情况,父母都是公平的,绝不会有什么偏心,因为孩子对于 他们来讲,手心手背都是肉。
一本书的遭遇
19 世纪意大利作家亚米契斯的教育小说《爱的教育》,是一部在漫长的 时间内对世界许多国家的青少年产生过广泛影响的作品。书中记叙了发生在 意大利一所小学师生中的一个个感人故事,充分表达了亚米契斯对人类最美 好的感情——亲情、友情、师生之情、爱国之情以及人类正直、善良、同情、 无私、正义等高尚品格的赞颂和呼唤。少年时期,我就曾读过夏丐尊先生翻 译的这部作品,它对我的心灵产生的影响是难以磨灭的。成年以后,多次想 重温并收藏这部名著,但一直未能如愿。
谁知,我的这个夙愿不久前竟在旧书摊上轻而易举地实现了,而且,我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竟以低廉的价格购得了国内两种版本的《爱的教育》。 第一次购得的《爱的教育》,是少年时读过的夏丐尊先生的译本,上海 开明书店版,上海书店印行。记得当时在一大堆旧书中发现这本书时,我的
眼睛一亮,像邂逅了一位久违的挚友,立即掏钱买下。
几天后再逛旧书摊,又发现了一本《爱的教育》。出于一种读书人对好 书蒙尘的怜惜,我轻轻将它拿起,掸去它身上的灰尘。摊主见状,趁机推销 道:“要吧,便宜卖,两块钱。”两元的价格与这部名著的价值自然是不成 比例的。“买下来今后送人吧。”抱着这种态度,我将它买了下来。
回家认真一看,才发现这是另一种版本——1984 年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初版的田雅青女士的译本。夏先生的译文完成于 20 年代,语言对现在的读者 来说未免有些隔膜(包括将“火车司机”译成“铁道的机关司”之类的现象), 这是时代的印记,我们不能强求夏先生。而田女士的译本在这方面就要显得 晓畅明白些。
再细翻阅,发现书中留下了原来主人的许多批注。仔细阅读这些批注并 将它们连贯起来,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与这本书中的许多动人故事一样动人
的故事。
这本书是一位姑娘于 1984 年购于北京宣化新华书店的,书中的眉批,是 她写给家中唯一的小弟的话。这是一个经历了生活磨难的不幸家庭:父亲早 逝,年轻守寡的母亲拉扯着几个儿女长大。不幸使他们经受了生活的困窘和 人情的冷暖,然而却没有磨灭掉这位写批注的姑娘的正直、善良的品格和一 颗宽广的爱心。看得出来,她是多么钟爱着她那唯一的弟弟。在她的批注中, 透露出她对弟弟健康成长的一片殷切关爱之情。
“弟弟,请背下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我不只希望你成为一个 大学生、研究生,更希望你成为一个心忧天下的人格高尚的人。
“弟弟,心灵充满铜臭,就会生锈,思想腐朽,就会成为行尸走肉。 “弟弟,你是否也追逐过、戏弄过那些衣衫褴褛、无父无母的乞儿?他
们和你一样,有受教育的需要和权利,然而他们却必须去行乞。不要笑他们 脸很黑,也不要笑他们不识几个字,更不要嘲笑他们不懂礼貌。他们那个环 境造就了他们,你这个环境造就了你。你应该想到让他们像你一样,像你所 羡慕的富人孩子一样生活、学习。
“弟弟,你应当尊重人,不要管他是部长还是贫民的儿子。出身是天然 的,而作为你爱戴的依据的应当是他本人的品格、志向和才华。
“亲爱的弟弟,人人皆有自尊、荣光,而祖国则是我们祖祖辈辈希冀的
总和,是我们十万万人自尊荣光的大海。如果有那么一天,祖国面临了危险, 那时,无论你是一个科学家,一个作家,还是一名军人,希望你都像伦巴底 这位少年一样,去挽救祖国,复兴我们的民族。
“弟弟,爱我们祖国——一个多么高贵的民族大家庭。像岳飞、文天祥
一样,像兴中会、东北联军一样,像聂耳、齐晓轩他们一样,去复兴我们这 个古老而文明的国度。”
这些批注,散见于书中前半部分的各个章节,既是对书中各部分内容的
概括、提炼和引申,也是这位姐姐对小弟发自内心的期望和教诲。 看完书中的批注,我的联想和感触很多。这个家庭的遭遇到底如何?这
位写批注的姑娘和读过这本书、尤其是这些批注的那位“弟弟”目前的情况
又怎样了呢?这本书又是如何流入旧书摊的呢?
1984 年到现在,经过了并不算漫长的 12 年时光。如果不发生什么重大 意外的话,那位已经成人但还应算年轻的“弟弟”,应该正生活在茫茫人海 中的某个地方。作为这本书的主人,他怎能把这本凝聚了姐姐当年一片深情 和寄托的珍贵礼物当做废纸卖掉呢?是否他已经把这本书的内容和姐姐当年 的殷殷嘱咐看得幼稚可笑、一钱不值了呢?如果崇高和神圣遭到贱卖,那是 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啊!
我又想起了现在的孩子们。就我所接触到的来看,现在的小学生、中学 生,没有几个读过这本曾在世界青少年中产生过重大影响的《爱的教育》的。 他们懂得的知识比我们当年多了,也会解许多我们当年解不出的难题,然而, 他们的感情世界却似乎变得越来越狭小了,人也似乎患了“情感冷漠症”。 他们对太空人、圣斗士等机器文明产物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人类自身一切美 好感情的关注。这,难道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和合理的结果吗?
(薛隆基《书屋》1997 年第 4 期)
爱的方式
“孝顺”和“孝敬”
在现代社会里,“孝”这个字好像正一天天地被人遗忘。 的确,对于充满现代意识的今天的孩子们来讲,这个诞生在封建社会甚
至是奴隶社会的字眼实在是有些太古老了。 按一般的理解,“孝”这个字是对应于家庭内部长辈对晚辈的爱而言的,
它是晚辈对长辈之爱的一种回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是人类社会起 码的伦理道德准则之一。既然对于别人的恩惠都需要报答的话,我们对为自 己的成长付出了无数心血代价的父母,自然应该以“孝”来回应。
糟糕的是,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孝”的本意被僵化成了一些陈 腐的教条。封建社会中,父母过世后,长子要守孝三年。三年之内,不让吃 荤,不许工作,即使是在朝中做官的孩子,也要赶回家中,为逝去的父母守 坟。父母有病了,儿女要像“二十四孝图”中的人一样,或是在大冬天躺在 冰面上把水里的鲤鱼感动得自己跳出来,抓回去给父母熬汤喝;或是从自己 的大腿上剜下一块肉来,叫作“割股疗亲”。即便不能完全做到这些,也要 以他们作为自己效仿的目标和榜样。
对于父母的要求,是必须百分之百顺从的。父母指腹为亲,儿女不敢有
丝毫违抗,哪怕是双方间没有一点了解和感情,也要绝对地服从。所以就有 了梁山伯、祝英台那样的悲剧。“父母在,不远游”,“不孝有三,无后为 大”这些规矩,同样是年轻人不可违背的天条。正因如此,“孝”这个字后 头总是跟着一个“顺’字,合起来就是“孝顺”。
到了追求“自由”、“平等”的现代社会,这种落后甚至带有一些愚昧
色彩的“孝顺”观念自然就没有了市场。父母再也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 子女的身上,年轻人享有了充分的自由,旧的传统被彻底地打破了。但与此 同时,也出现了一些“矫枉过正”的情形。子女对父母的含辛茹苦变得视而 不见。在一些人看来,父母对儿女的爱是天经地义的,而儿女对父母似乎不 需要负任何道义上的责任。对于父母的训导和忠告,很多人听不进去了,有 时候甚至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在一些情况下,年 轻人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利益,对家中的老人采取轻视甚至是嫌弃的态度,根 本不想承担赡养的义务。
记得改革开放之初,曾流行过这样一个故事:年迈的父母向儿子儿媳要
一点起码的生活费,结果收到这样一封回信——“爹同志,妈同志,两位老 同志;新社会,新国家,个人赚钱个人花。”这个故事当时在社会上引起了 强烈的反响。大家都觉得有必要重新探讨一个问题,现代社会还应不应该提 倡“孝”。
从那时到今天,转眼 20 年过去了。尽管社会上不善待老人的情况还屡见 不鲜,但大家的认识已经比较地趋向于一致了。“孝敬”不等于“孝顺”, 并不是要求晚辈对长辈绝对的服从,而是尊敬长辈,爱戴长辈,尽自己的能 力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思。每一个有良心的人都认为,在家庭里,对父母的尊 重和敬爱是一种美德,谁都没有理由逃避这份应尽的责任,“孝敬”的观念 应该在全社会得到提倡,赡养父母的义务甚至被写进了法律。
但如果撇开感情的因素,从法律的角度来谈孝敬,每一位父母都会觉得 索然无味。对父母的孝敬应该是发自内心的,是感情的自然迸发,哪怕有一
丝一毫的勉强,都会让接受它的人感到寒心。 感情是孝敬的基础。所以首先,我们要学会体验父母对自己深厚的感情。
这使我想起了另一个故事。儿子胸口痛,什么药都治不好。林子里的老巫婆 告诉他,只有母亲的心可以当偏方。儿子回家后告诉母亲,母亲说,好吧, 挖出我的心给你当偏方吧。儿子捧着母亲的心去赶夜路,在林子里摔了一跤。 这时,母亲的心说话了:儿啊,你摔疼了没有?父母对儿女的爱就是这样的 无私,只是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我们不是那么容易地可以体会得到。有时 候我们执意要去做什么事,父母从爱护我们的角度出发不允许,我们可能会 很不高兴;有时候我们做错了事,父母一气之下打骂了我们,我们可能会暗 自记恨;父母在众人面前提醒、嘱咐我们注意这个、注意那个,我们可能会 觉得他们是瞎操心,甚至感到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其实仔细想起来,这 让我们感到不开心的举止后面,凝聚的都是深深的爱啊!
有人说父母对儿女的爱是涓涓的流水,永不止息;而儿女对父母的爱, 却如朝露,短暂易逝。在听话懂事的孩子听起来,这话似乎并不顺耳,因为 他们确实尽了自己的努力。但仔细想想,这话又何尝没有道理呢?从我们出 生的那天起,父母的心思就几乎全部放在了我们的身上,那份辛苦和劳累, 简直就没法用语言来描述。我们很多人可能都玩过“电子宠物”,那小家伙 一会儿要吃饭,一会儿要撒尿,一会儿又生病了要去医院,真让人一刻都得 为它操心。其实在父母眼中,养孩子比养电子宠物要消耗的精力,又何止多 千倍万倍!孩子就像一个时刻都可能要响起来的闹钟,而且一旦响起来,就 很难摁下去。父母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们又为他们做了什么呢?做一点力 所能及的家务劳动,父母生日时给他们买一个小礼物,在我们看来已经是非 常了不起的事了。但和父母的爱比起来,这又能算什么呢?等我们真正有能 力为父母分忧解愁的时候,父母已经老了。再好吃的东西也吃不动了,再好 玩的地方也跑不动了,况且我们也到了生儿育女的年纪,要分身出来照顾他 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有到父母真正离开了我们之后,我们才会明白, 自己丧失了多少机会啊!
要减少一分这歉疚的感觉,最好的办法是从现在开始。其实,父母对我
们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我们平时不那么淘气,学习更用功些,在学校听老师 的话,考试时能有一个好成绩,对他们就是绝大的安慰了。如果我们还想做 得更好些,我们就应该体会父母的难处,经常能站在他们的角度想问题。当 他们辛苦了一天回家的时候,我们能给他们端上一杯热茶,送上一份温暖的 关切,说几句关心的话,给他们揉揉酸痛的腰腿。当他们遇到难题的时候, 让我们去鼓励他们不要忧愁,困难总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发生 什么样的情况,我们和他们站在一起,我们永远都是他们最可靠的亲人。
这就是孝敬。并不难。
饭桌上,谁先动筷子
线索 1:前些时候,北京城里一些中学生到市郊山区,访问“手拉手” 活动中结对的小朋友。他们惊讶地发现,山区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时, 都要请老人先动筷子。而在他们自己家中,一桌菜摆好,从来是他们自己先 下筷子,爷爷、奶奶或姥姥、姥爷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自己狼吞虎咽大包大 揽,而爸爸妈妈也很少说什么。
这些中学生回到城里,该轮到爸爸妈妈惊讶了:从饭桌上开始,孩子懂 得顾人了。
线索 2:1 岁多的女孩翩翩这会儿特别高兴,外婆给了她一些好吃的薯 条。可是,外婆要她送点给别人吃,翩翩不答应,平时一向和蔼可亲的外婆 竟然伸手抢过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吃了!翩翩委屈地哇哇大哭。
线索 3:三年困难时期,粮食定量供应。在部队工作的妈妈带回来两张 玉米饼,烤在暖气片上。说好了两岁的女儿和上大学的大姑一人吃一张。可 是,女儿吃了自己的那一张后,跳着脚非要吃另一张不可。大姑说,孩子饿, 就都给她吃了吧。妈妈执意不允。大姑只好含着泪把饼吃了下去。
线索 2 中这位不寻常的外婆和线索 3 中的妈妈是同一人。她曾是新中国 第一代女航空员,从中国科学烷沈阳金属研究所离休后,目前和老伴在上海 含饴弄孙。下面是她的谈话记录:
李坚(69 岁):其实,平时买回来的很多东西,大人还舍不得吃呢。尽 管主要是让孩子一个人吃的,也要让他们养成一个习惯,心目中要有别人。 独生子女总以为无论什么都是天经地义属于自己的。要让他们知道,好东西 要给大人一点,给小朋友一点,学会跟别人分享。好习惯是养成的,只有学 而知之,没有生而知之的。那些忤逆不孝的人,还不是从小让大人惯出来的! 现在我女儿也当上妈妈了,饭桌上还是习惯于让我和老伴先动筷子。有时, 我在厨房里正忙着,就上桌先吃一筷子,再回去接着炒菜。
记者点评:现代生活节奏加快,有时晚辈赶去上学、工作,谁先动筷子、
谁先吃饭,也不可一概而论。在饭桌上早动筷子、晚动筷子,时间相差也许 不过几秒钟,看上去只是一个形式问题。但我觉得,问题的背后是沉甸甸的。 有句老话:“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在孩子稚嫩的心田中,我们要播下什 么样的种子?对长辈,对老师,对保姆,对所有对自己的成长付出过心血的 人们保持一种朴素的尊敬,从区区几秒的谦让中体现自己对他人、对社会的 一种感激、回报和责任——这是一个层次的问题。世界归根到底是属于孩子 的,但决不是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人的。在广袤的人群中,要学会波此尊重、 合作和谅解。自己的好东西学会与别人分享,同时也学会分享别人的快乐; 学会理解别人的痛苦,同时别人也将分担你的痛苦——这样的人生即使有再 多的坎坷,也将是充实的、高品质的,也完全可以说是幸福的。为人父母, 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幸福呢?可是,要想为孩子安排好一切,工作、房子、金 钱等等、即使父母再有能量,也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我们不可能为孩子尽 善尽美地安排生活,却完全能够教孩子从最平凡、最坎坷的生活中找到乐趣, 找到人生意义,懂得珍重生命、感激生命。
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政治动荡,又目睹了市场经济大潮初起时某些 不法商人层出不穷的欺诈行为,有些家长对道德的力量信心不足,甚至相信 现在的社会是谁横谁有理,谁横谁得利。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太老实,以 免长大了受欺负,竞争不过别人。其实,当前伴随着经济体制的转型,社会 道德也在重整过程中。水面上一时的沉渣泛起可能正表明深层的潜流在激浊 扬清,终归会河晏水清。现代市场经济是规则经济、法制经济,将形成现代 社会生存和发展的道德规范。爱孩子的家长如果有先见之明,不想让你的孩 子成为下个世纪不受欢迎的人,就需要从小培养孩子的规则意识,学会在合 作中的竞争、在竞争中的合作。
线索 4:北京交道口附近的面包店屋顶的大幅标牌上写着:“我们总是
记着孩子的生日,却常常忘记母亲的年龄。”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则商业广 告,但每次路过,总要在心底向这样的广告制作者默默致敬。
(祝华新 《人民日报》1998 年 1 月 8 日)
享受沉默
铃声响了,我去初一(4)班上美育课,这一节课要讲“亲情之爱”。 我介绍了纪伯伦的散文《母亲颂》,又请全班同学一起吟读了泰戈尔的 小诗《仿佛》。诗很短,语言也朴素。女孩子声音本来就轻柔,就连那些一 刻都不肯安静的小马驹,那些男孩子,也轻轻地、低低地吟读了,教室里开
始弥漫着一种温暖的气息——我可以开始了! 我问:“爸爸妈妈知道你的生日在哪一天吗?” “知道的!”“知道的!”一片叽叽喳喳就是回答。 “生日那天,爸爸妈妈向你祝贺吗?” “当然祝贺啦!”“祝贺的!”还是一片叽叽喳喳,还有的显出不屑一
答的神色。 “‘知道的’‘祝贺的’请举手!”
他们骄傲地举起了手,神气十足地左顾右盼。
这场面多好! “把手举高,老师要点数了!”我提高了声音,“嗬,这么多呵!” 我的情绪迅速地传染给他们,他们随着我一起点起数来,“15,16,
17??”越点越多,越点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响,前排的孩子都回过头往后
看,几个男孩子索性站了起来,我也不阻止他们。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在快乐 无比地交谈,谈的内容当然是生日聚会、生日礼物、父母祝福??
“去年生日,爸妈给我一把钥匙,一把书橱的钥匙,书橱里都是世界名
著,那么多!” “生日那天,爸妈给我一辆玩具汽车??”大伙儿哄笑起来,发言的男
孩急得涨红了脸,“听我说完——一辆很高级的玩具汽车。爸妈说,一个人
的童心很可贵,要珍惜。以后再也没人送我玩具汽车做生日礼物了。老师, 是吗?”
我点点头。他胜利了,朝哄笑者作了个鬼脸。
孩子们会感受爱了——无论是温柔细腻的母爱还是粗疏笨拙的父爱—— 但这还不够。我还想潜到海的深处去,潜到孩子们心灵的深处,去寻找蕴藏 在那儿的、连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为珍贵的东西。我将小心翼翼地把它 们捧出水面,当它们遇到空气和阳光就会在刹那间结晶成珍珠。
我接着说,我可以再提一个问题吗? 孩子们还都沉浸在快乐、骄傲之中,他们点头,他们的眼睛在说:“问
吧,我们有的是叫您满意的答案!” “你们中间有谁知道爸爸妈妈生日的,请举手!” 霎时,教室里安静下来。我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教室里依然很安静。过
了一会儿,几位女学生沉静地举起了手,在周围许多双略带敬意微有妒意的 目光中,她们似乎更加矜持了。
“向爸爸妈妈祝贺生日的,请举手!” 教室里寂然无声。
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 孩子们沉默着,我和孩子们一起沉默着??
他们感到了我的期待。刚才他们的目光还追逐着我的,此刻全躲开了。 他们低着头,他们望着窗外,他们沉默不语。在这一片沉默下面,涌动着什 么?萌生着什么?他们又似乎在忍受着什么?不安?歉疚?懊悔?我不知 道,我不能说??然而,我意识到,孩子们心底最珍贵的东西,正被慢慢地 托出水面,遇见阳光,结成珍珠。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我悄悄地瞥了一下这些可爱的像犯了大错的孩子们
——他们的可爱恰恰在那满脸的犯了大错的神色之中,终于放松了口吻,轻 轻地问:“怎么才能知道爸爸妈妈的生日呢?”
像获得赦免一样,那一双双躲闪的目光又从四面八方慢慢地回来了。先 是怯怯的一两声,继而就是七嘴八舌了:“问爸爸!”“不,问外婆!”“自 己查身份证!”
教室里重又热闹起来,但与沉默前的热闹已经不一样。 结束这堂课时,我给孩子们提了建议:为了给父母一份特别的惊喜,你
最好用一种不为父母察觉的方式了解他们的生日,而祝贺的方式是各种各样 的,但记住一点,只要你表达了自己的爱,再稚拙的礼物他们也会觉得珍贵 无比的。
不久,学校开了家长会,那些爸爸妈妈们不约而同地说到:“我那小家
伙真懂事了呢!”“他祝我生日快乐!”“他送了我礼物!”“他给我写信 叫我不要烦恼!”“他会体贴人了!”
??
哦,我真快活!这一片沉默给了我多大的享受啊!在沉默中,这些小家 伙终于懂得要回报父母对自己的爱了——这是他们迈向健康人生的第一 步??
(王圣民《文汇报》1992 年 10 月 30 日)
最幸福的一天
女教师瓦莲金娜·戈奥尔基耶夫娜说:“从明天起就要放寒假了。我相 信,同学们在假期中的每一天都将过得很幸福。各种各样的展览会和博物馆 在等待着你们去游览参观。不过,一定其中某一天是最幸福的,我对此深信 不疑。你们写一篇家庭作业,题目就叫作‘最幸福的一天’。写得最好的将 在全班朗读,到了那天,就该是我最幸福的一天了。”
我发现,老师特别喜欢我们在作文中写一些“最”字。我的最好的朋友; 我最喜爱的书;我的最幸福的一天??
新年前一天夜里,妈妈和爸爸吵架了。我不知道吵架的原因,因为新年 一整天他们都是在熟人那儿度过的,回到家时已经很晚。早晨起来,他们谁 也不理谁,互不说话。这可糟糕了,真不如吵归吵,过后再和好。不知为什 么他们都显得很平静,走动和说话都静悄悄的,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 遇到这种情况我总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事情何时了结,我却弄不清 楚。现在,他们又互不说话了。寒假的第一天我家过得安安静静,平平常常, 连圣诞晚会我都不愿参加了。
每逢妈妈和爸爸吵架时,我心里总是十分难过,尽管在这样的日子里我
总能从他们那儿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刚说不想去参加圣诞会,爸爸立即接 口说要带我到天文馆;妈妈呢,她说很高兴和我一起去溜冰场。如同每次发 生这种情况一样,他们都极力表示:他们的吵架,不管吵到什么地步,也不 会影响到我,这种吵架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我仍感到很难过。尤其 在吃早饭时,我更难过了。爸爸对我说:“你没忘了祝贺你妈妈新年好吧?” 接着,妈妈瞅也不瞅爸爸一眼开口说道:“去给你父亲把报纸拿来,我听见 刚才送报的给放进信箱了。”妈妈只在非常情况下才称呼爸爸为“你父亲”, 这是第一。第二,他俩又都极力使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也只是他俩的 事,绝对不是我的事。但事实上,当然也关系到我。而且关系甚重。我没有 同意去天文馆,也拒绝去溜冰场。最好谁也别走开,哪儿都不去,我暗想, “到晚上也许一切都会过去”,但到了晚上,他俩之间仍一句话也不交谈。 第二天是这样,第三天还是这样??
我一刻也不让妈妈和爸爸离开我的视线。他们下班刚进家,我便马上向 他们问这问那,说个不停,使他俩只能留在家里,当然最好是留在一个房间 里,可是,我提的要求他们总能满足,从不说二话。在这个问题上他俩简直 像在相互竞赛,而且还总是走到我的身边,抚摸我的头。就是说,问题相当 严重。老师还说她相信我们在寒假的每一天都将过得幸福呢,“我对此深信 不疑,”她这样说过。可是,整整 5 天过去了,我连个幸福的影子也没见, 我感到阵阵忧怨。我下定决心,一定要促使妈妈和爸爸和好。应当立即行动, 要果断!可是,从何着手呢?
我在某本书上见过,也从广播中听到过,说欢乐和痛苦能将人们联结在
一起。当然,享受欢乐比忍受痛苦更来得不易。若想使人欢乐使他幸福,就 必须全力去寻找,而要使人痛苦,使他丧气却是最容易不过的了。但是,我 不想那样做,不愿使人痛苦。于是,我便从使妈妈和爸爸感到欢乐作起?? 假如现在不是假期而是在上学,我就能办到现在不能办到的事,算术, 我要是得个 4 分,可就太好了!算术老师说我一点空间想象力也没有,并把 这些看法写进给爸爸的家长通知里。要是我一下子得个 4 分,回到家妈妈和 爸爸一定会高兴地吻我,然后,他俩再相互亲吻。但是,这只是幻想。谁也
没有在假期里得过什么分数。
能替妈妈爸爸做些什么事使他们感到欢乐呢?我决定打扫家里的卫生。 我费了好长时间拖地、擦窗、刷衣柜,累得满头大汗。可糟糕的是,新年前 妈妈忙了一整天,早把家里收拾干净整齐了。当你擦那早已擦净的地板和一 点灰尘也没有的衣柜时,谁也不会发现你为此花费了劳动。妈妈和爸爸晚上 回到家,根本没注意到地板又被擦净了,先注意到的却是找全身上下弄的很 脏。“我把房间打扫了。”我对他们宣告。“你在想法帮助你妈妈,这很好。” 爸爸根本不看妈妈一眼,说道。妈妈吻了我,又一次抚摸我的头,仿佛是在 抚摸着一个可怜的孤儿。
第二天,虽然仍在假期,我却早早起床了,我打开收音机,开始伴着音 乐做广播操,然后又去淋我从来没洗过的冷水浴。我在走廊里一个劲儿跺脚 跳啊跳啊,大声扑哧着把水珠溅向四处。“你父亲不妨也做做体操,洗洗冷 水浴。”妈妈不瞅爸爸一眼,说道。爸爸呢?他走过来用手抚摸我的脖子。 我差点没放声大哭起来。
总之,欢乐并没能将我们联结在一起,没能使他们重新和好。于是,我 走向另一个极端。
我想借助痛苦使他们紧紧结合,和好如初,当然,最好是先病。我情愿 病倒,整个假期都卧床不起,发烧、呻吟、说胡话,什么药都吃,只要妈妈 和爸爸重新和好就行。倘若真是那样,一切就又像从前那样好啦。对,装病! 最好病的十二分地严重,眼看快要没救了。可是,很遗憾,世界上还存在着 体温表,况且还有医生呢。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从家里逃走;暂时躲起来。太妙了!当天晚上,我 对妈妈爸爸说:“我到‘莫吉拉’那儿去一趟,有件重要的事。”
“莫吉拉”就是守口如瓶的意思,是我的好朋友冉卡的外号。要是告诉 他什么事,他总是一个劲儿地让人相信他:“保证什么时候也不说,谁也不 告诉,我——‘莫吉拉’。”他总是这样,时间一长,就管他叫起“莫吉拉” 来。在那天晚上,我正需要一位守口如瓶,能保守秘密的人。
“你要去很久吗?”爸爸问我。
“不,也就 20 分钟左右,不会再久。”我用力吻了爸爸。接着又吻了妈 妈,好像我就要离开她动身去遥远的北极似的。妈妈和爸爸互相看了一眼。 痛苦还未降临到他们头上呐,眼下不过仅是小小的不安,但他们已稍微地有 一点接近了。我感觉到了这一点。我离开家去找冉卡。
可能是我的脸色不大正常,一见到冉卡,他就问:“你是从家里逃出来 的?”
“是的。”
“早该如此,你做的完全正确,只是不要过于激动。谁也不会知道的。 莫吉拉!”
冉卡对事情的内幕完全是一无所知,但他天生就喜欢出走,躲逃、隐藏
等等诸如此类的把戏。
“每过 5 分钟你给我父母打一次电话,说你正等我,很着急,因为我到 现在仍还没来,不知是怎么啦,明白吗?你一直打下去,直到你感到他们急 的快要发疯了。当然,并不是真的让他们发疯。”
“这是干什么,啊?告诉我吧,我谁也不告诉,什么时候也不说出去。
‘莫吉拉’,这你是知道的。” 难道我可以将我的苦衷告诉他吗?虽则他是“莫吉拉”。 冉卡开始打电话。一会儿是妈妈来接,一会儿又是爸爸来接,可能是谁
离走廊上的电话机近谁就答话。当冉卡打了 5 次之后,妈妈和爸爸就再也没
有离开电话机。接着,他们又开始往这边打,不停地询问。 “他还没到你那儿吗?”妈妈问,“不可能。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也很担心,”冉卡答道,“我们约好要见面,有件重要的事。不过??
可能??反正他还活着。” “你们约好做什么重要的事?”
“这是秘密,我不能告诉你,我发过誓,但他一定是急着到我这儿来的。 一定出来了。”
“我妈妈的声音颤抖了吗?”我问冉卡。 “颤抖着,但现在抖得还不很厉害。再待一会儿,就该颤抖得说不出话
来了。你放心,我一定让他这样。” 我很可怜我的妈妈和爸爸,尤其是妈妈。爸爸在这种情况下总还能冷静,
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可是妈妈呢?但是,我此刻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个 崇高的目标,我要拯救我的家庭。这需要我必须经受住怜悯之情的考验。
我坚持着,整整过了一个小时。 “妈妈说什么?”听到妈妈又一次打来电话,我问冉卡。 “我们都急疯了!”冉卡兴高采烈地对我宣告说。此刻,他正兴奋非常。 “她说,‘我们都急疯了’,是‘我们’两字吗?你听清了?”我追问
着。
“没错,我发誓。应当让他们再受会儿难,”冉卡说,“让他们给警察 局,给无名尸首认领所打电话吧。”
我拔腿飞跑回家。我用自己的钥匙打开房门,悄悄地,几乎无声地踮着 脚尖走到走廊。
妈妈和爸爸正坐在电话机旁,脸色苍白,满面愁容,相互望着。他们在 一起忍受着痛苦。这可太好了。猛然间,他们看见了我。他们从椅子上跳起 身来,开始不停的吻我,然后,他俩互相亲吻。
这才是我寒假中最幸福的一天。 第二天,我坐下来写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 我写道,我的最幸福的一天是参观画廊。实际上,参观画廊已是一年半
以前的事了,我不能写关于妈妈爸爸的事。老师说过,写得最好的作文将在 全班朗读。我们六年级全班共有 43 名同学,万一找的作文要是写得最好呢?
([苏联]阿·阿列克辛 燕颖译《读者》1984 年第 6 期)
父女情
听到父亲中风的消息,芭芭拉钻进汽车奔向医院。那年,她才 13 岁。 一进病房,芭芭拉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病床上的父亲显得那么陌生, 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瘫痪;脸上充满恐惧,看起来十分脆弱。芭芭拉走过去拥
抱父亲,可他没有丝毫反应。
芭芭拉怎么也接受不了面前的事实,父亲毕竟只有 48 岁。芭芭拉脑海里 又浮现出一个粗壮结实的形象。他教小芭芭拉伐木,帮她建起了自己的小木 屋。小芭芭拉坐在他的膝上看他驾驶拖拉机耕地。他的怀抱那么温暖,那里 曾是自己的避风港。现在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他几乎成了个植物人。
3 个月后,芭芭拉的父亲出院了,但病状没有任何好转。X 光透视证明他
的大脑左半球已全部损坏。动脉病变导致失语症,不能讲话,也无法听懂别 人的话。
“一定有办法帮助他重新讲话,一定要把他从无声的禁锢中解脱出来。”
芭芭拉暗下决心。 这以后,芭芭拉把她的业余时间全部花在图书馆里,钻研语言发育方面
的书籍。她对母亲说:“如果能更多地了解大脑在语言发育中的作用,我一 定能找到办法让爸爸重新回到我们中间。”
一天,芭芭拉发现达特默斯医学院神经专家米切尔教授 6 年前发表在《科 学美国人》杂志上的一篇论文。论文中提到他的研究表明,大脑右半球在某 种程度上有简单的思考能力。这种能力平时没有表现机会,因为语言中枢在 大脑的左半球。
芭芭拉想起医生说她父亲虽然左脑完全损坏,但右脑完好无损。她想, 如果他的右脑还有功能,他完全可以做某种程度的思考推理,只是不能用语 言表达而已。但他一定能通过其他途径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又记起有一次家里的车坏了,爸爸曾用左手抓起笔画了一个很粗糙的 轮廓。“对!他是想说明车的毛病在哪儿。”芭芭拉十分激动,“爸爸可以 用画图来表达想法。”
芭芭拉跑回家,找了一些卡片,用彩笔勾勒出简单的画:一把椅子,父 亲的脸,一只正指着什么东西的手指,一只水杯,一张桌子和一张她自己微 笑着的面孔。
她拿着卡片走进餐厅。“爸爸,我们来做新的尝试。”她将画着父亲、 手指和杯子的 3 张卡片依次放在父亲面前。父亲看了会儿卡片,指了一下桌 上的咖啡杯。
芭芭拉异常兴奋,她将“水杯”卡片换成“椅子”卡片。父亲看了看画 片,指向餐厅里的椅子。
芭芭拉做了更多的卡片,每天用几个小时帮助父亲。两星期后,他便可 以自己拼图表达意思了。一天午饭前,他把画着自己及汉堡包的画片放在一 起。看到这些,芭芭拉开车将他带到了一家快餐店。一下车,父亲点点头。 每次父亲用画片组成一句话,芭芭拉都读给他听。虽然父亲听不懂她的
话,芭芭拉却坚信总有一天父亲会重新说话。 芭芭拉又开始一项新计划。她将这样 3 张卡片放在父亲面前:一张是他
的脸,一张是拿着笔的手,一张是一只水杯。父亲马上领会了她的用意。他
用左手拿起笔非常艰难地画了个水杯。画完后,自己还审视一阵儿,然后点 头笑了。接着他自己又主动画了一个梯形,下面又画了两个圆圈。芭芭拉看 后说:“这是一辆小汽车。”她将“车”字写在卡片上,父亲点头。
两个星期过去了,芭芭拉注意到父亲发生了很大变化。他开始变得活泼、
自信并充满希望。芭芭拉和母亲画了更多的卡片。父亲学着画,并认真模仿 每个词的发音。他用完了一个笔记本,然后是第二本、第三本??
12 年后,芭芭拉去了加利福尼亚。又过了两年,一天晚上,芭芭拉接到
母亲的电话。“你爸爸真的开始讲话了!他正学着说他笔记本里的词。” 芭芭拉马上乘飞机回到家,她发现父亲完全换了模样。“奇迹!”她叫
了起来。他微笑着说:“奇迹!”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爸爸,”她啜泣
着,“这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词语。” 父亲摸索着打开笔记本,指着一张画道:“面包。”说得虽不熟练,却
非常清晰,“果酱,花生,黄油。”
芭芭拉拥抱、亲吻父亲:“您怎么能学会这么多单词!” “是啊,是啊。”父亲答道,“房子、狗、冰激淋。”
1982 年圣诞节,芭芭拉送给父亲一套水彩笔。她再回家时,父亲给她看 了很多他用左手画得十分精致的画。“爸爸,”芭芭拉说:“你应为自己感 到骄傲!”“为你而骄傲。”父亲轻声答道。
不久,父亲便可以单独坐公共汽车为家里采购东西了。芭芭拉算了一下, 父亲的单词本里已有 700 多个单词了。
回到加利福尼亚后,芭芭拉开始研究计算机。她决心开发计算机软件, 去帮助其他和父亲一样的人。
(姜晖译 《北京青年报》1992 年 10 月 6 日)
走在亲情边缘
爱,永不止息
他有三个母亲:生母、养母、继母;两个父亲:生父和养父;两个同胞 哥哥和一个同胞姐姐,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情同手足的养姐,还有一个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个小伙子叫李星宇,也叫王建立。在 27 年的岁月中,他体会了世间的 悲欢离合,但这之中充盈着丰盛的爱,他说这是他一生最富有的收藏。
1966 年底。天津西郊的一个小镇。当时是公社负责人的李玉林竟一手抱 着孩子,一手扶着车把,在乡村的土路上哭了起来。寒冷的夜风吹来,他更 加紧紧地搂住孩子。怀中的星宇小小的,才几个月,这已是第三次送人,第 三次被迫抱回来了,别人家里也穷啊。
星宇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妨”人。母亲生他 28 天后就患产后风去 世了,对于这个家有如灭顶之灾。一个 31 岁的男人要带着 11 岁、5 岁、两 岁、一个多月大的 4 个孩子怎么活下去?星宇就这样一次次送给了人家,又 一次次被抱回来。嗷嗷待哺的星宇不知吃过多少个母亲的奶。
那一天,李玉林从战天斗地的公社回来,看着三个骨瘦如柴的孩子,看 着襁褓中的星宇,终于又一次决定把星宇送人。
6 个月大的星宇不会懂得,就要离开至亲至爱的家,离开流着同样血的
亲人。星宇的哥哥和姐姐哭着在他身上找着印迹:后背的一块黑痣和头上的 四个旋儿。这些终生不变的生命印迹在那一瞬间刻进了他们幼小的心灵。星 宇父亲的心像被吊了起来,他不知道孩子今后的命运会怎么样,他觉得对不 起孩子。
当时的他再也不会想到,寄养给人的星宇在 25 岁之后又重新回到他的身
边,带着另一个父亲似山的恩情回到这个家。 这是一对善良的夫妻。
他们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已经收养了一个女儿。当时的下放政策
使他们从市里迁到了这个小镇,比起当地的农民,他们的生活并不困窘。他 们收养了星宇,给他取名叫王建立。
建立又有了新的父亲王绍武和母亲。
命运真是飘忽不定。建立的到来没有给这个家带来多少欢乐,只为他活 下来就使这个家一贫如洗。
建立没有奶水吃,养母就用小麦面加上少量的水,蒸熟搓碎,再用箩筛
出细粉,然后把煮熟的鸡蛋黄弄碎,再加上白糖煮成稀粥,每天要喂 4 次。 养父夜里 12 点准时起床为他煮粥,一勺一勺喂进去,建立的脸慢慢有了红 晕??
他们用慈爱和善良养育着这小小的生命。 那一个除夕之夜,两岁的建立麻疹出不来四肢痉挛,手掌心都被小手指
甲抠出血来,从晚上 11 点到凌晨两点,痉挛都没有停止。外面的鞭炮声好似 撞在养父母心上,更加重了他们的焦虑心情。邻居拜年来了,看着一家人围 着建立,养父用小勺一滴一滴往他的嘴里喂水。
建立每每手握这个永远保存在身边的小勺,他便想起养父母也给了他生 命。
建立一次接一次的重病,花去了养父母下放补贴的 2000 元(这在当时是 个可观的数目)。最后连洗衣盆都卖掉。建立清楚地记得寒冷的北风中养母
颤抖的双腿,因为她没有棉裤穿。建立更清楚地记得养姐出嫁时,仅有少得 可怜的嫁妆。
1977 年,时光又带走了养母的爱。一场地震,重建家园的重负使养母病 倒,养母看着已经带了 12 年的建立,留给养父最后一句话:一定要把建立养 大成人。
12 岁的建立一下子觉得爸爸老了。他看到飘在爸爸头上的缕缕白发,那 时养父 53 岁,可竟像 60 多岁的人。他隐隐约约觉得是自己染白了爸爸的头 发。
他要和爸爸相依为命。一天,他听到邻居劝养父再娶一个女人好支撑这 个家,便冲过去抱着养父说:“不要,不要。”养父抚弄着他的头发:“孩 子,放心,爸爸不会的,爸爸如果要一个不疼爱你的女人,甚至再虐待你, 那爸就更难受了,也对不起你死去的母亲啊!”
就是从那时起,建立开始明白爸爸的爱,爸爸的希望。 养母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温暖的灯光照着养父憔悴的脸和跳动的手
指,粗大的手笨拙地缝制着建立的棉衣。他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眯缝着眼睛, 背都有些驼了,泪水便一下子充满了眼眶。养父看着流泪的儿子,递给他毛 巾,笑着说:“傻孩子,哭什么,这下我学会了不少东西,以后你长大了也 学着自己做,记着,人在世,没有过不去的关。”建立默默地记着养父的话, 他心里发誓长大一定挣很多钱,让养父过上好日子。
建立的这条棉裤,养父缝了两天,手被扎破 80 多次。
小学、初中、高中,11 年,每天放学时分,建立家的胡同口总站着一个 瘦弱的身影,直到远远地看见建立蹦蹦跳跳走来,他才慢慢转身回家。桌上 已是热腾腾的饭菜,养父就默默地坐在一边,看着他吃,听他讲学校里的事 情。
春夏秋冬,酷暑严寒,养父在胡同口等来了一天天长高的儿子。
那一天,儿子告诉他:“我考上中南财经大学啦!”那一刻,养父高兴 得竟像个孩子似的,在儿子身上捶打不停,把 17 岁的儿子抱起来,又放下, 一次又一次。
为人父的永恒责任感和深切希望在那一天里终于有了回答:孩子有出息
了。
建立就要离开这个家了,他和养父竟然好几天没有睡好觉。开学的日子 临近,他能一天比一天感觉出养父的悲伤来。临走的前一夜,他终于知道了 自己的身世。
养父告诉他:“把你寄养给我和你母亲是没有办法。当时的情况太难了, 你生父是为了使你能活下来。你不要记恨你生父,等你毕业了,我一定亲自 带你去认你的父亲,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了。”养父说着说着竟老泪纵横, 他像是有预感要失去这个儿子一般。建立难以想象面前的父亲不是自己的亲 生父亲,他明明感受到这么深厚细致的关怀。他扑到父亲怀里:“您就是我 的亲生父亲,您不要伤心,我以后会好好孝敬您的。”
这一次,养父没有送建立上火车,更没有站在胡同口。他不敢看儿子离 去。可是在儿子报志愿的时候他没有阻拦。养父心里是这么矛盾,在儿子那 里,他得到了安慰,可儿子长大了,注定要远行了。
建立上大学了。对于他和养父,好像生命的源头断了,一封封信飞到学 校和家里。信中的一句“爸爸”和“建立儿”便喊出了分隔千里的父子所有
的牵挂。几个寒暑假都是他们父子最为兴奋的日子,而每一次建立返校,都 如一场生离死别。
人世间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故,让人心里的愿望永远没法实现。养父终于 没有花到儿子挣的钱。
建立是被一封“父病速归”的电报叫回来的。面前的父亲形容枯槁,那 个精精神神的父亲哪里去了?他控制不住地趴在父亲身上痛哭起来。养父慢 慢睁开双眼,泪水竟使他看不清养育了 25 年的儿子。他说话哽咽:“孩子, 你可回来了,可把我想坏了,我真怕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这下我可以闭 眼了。”
这是多少天的心思啊。早在一个多月前,养父就病倒了,他硬是让女儿 给建立写了一封平安信,其实他是多么怕再也看不到儿子啊!他的病情一天 天恶化,化验结果竟是肠癌。
镇医院的曹大夫每日都来给养父输液扎针。养父精神好时就给曹大夫讲 过去的生活,她听了感动地说:“您是一位有功之臣,我想就是这孩子的生 身父亲,也会感激你为他养大了一个孩子,而且培养成人。”
那一天,养父把建立揽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眼里充满了慈爱和不舍, 指着曹大夫说:“孩子,曹大夫就是你母亲,要不是她精心,咱父子也许早 不能见面了,还不赶快叫妈妈。”建立一下子吃惊了,他看着这位面容和善 的曹大夫竟不知所措。
曹大夫也哭了:“这孩子是您抚养大的,他永远是您的。”
养父无语,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好半天,他让建立叫来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建立的生父李玉林。 这么多年了,建立哪里知道,他的生父一直牵挂着他。养母去世时,哥
哥姐姐和亲友都怕养父不能照顾好建立,劝生父把他要回来。李玉林虽然惦
记着儿子,但他对全家说:“他的妻子刚刚去世,已经使他受到打击,现在 孩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如果把孩子领回来,他能受得了吗?更何况这人正直、 善良,不会让孩子受委屈的,我们不能那样做。”
父亲没有说服女儿。她找到建立:“我是你姐姐。”弄得建立好纳闷。
放学的路上,一次又一次,姐姐向他哭诉了身世,但他还是懵懵然的。姐姐 说的一切根本代替不了养父母给他的实实在在的关怀。幼小的建立坚决回绝 了姐姐。
在建立上大学的前一天,养父就与建立讲了身世,告诉他生父就在这个
镇子上,后来又与一位医生结婚了,这位医生带来了一个女孩儿,婚后又生 了一个男孩儿。就是在这位医生的帮助下,生父艰难地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了。 养父生病时,生父来看过养父,但养父并不知道。生父深深的感激投入
全部心血养育他儿子的人。 建立的生父来了,他带着全家人来了,建立的哥嫂、弟妹、姐姐,站了
一屋子。 生父真诚地对养父说:“老哥哥,这个孩子我不认,你看,我把儿女都
带来了,他们都是你的儿女,你看看咱们两家合起来这么多人。” 看着建立的亲人,养父拉过建立:“其实,我早就想让你们父子相认,
现在是时候了。孩子,快叫爸爸。”建立跪倒在养父身边,哽咽得说不出话 来。
养父交代了最后的心事,握着建立的手,离开了这个世界。死,一个字
分开了他们。建立长跪在养父的灵前,他怎么也接受不了养父已经不在了。 是养父教他怎样做人,怎样面对苦难。“我还没有回报啊,上天为什么不给 我机会?”至今,建立心中总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完成,而这件事是他一生都 完成不了的了。
他又叫李星宇了。
他回到了 25 年前离开的家,这个大家庭太让他陌生了,但生父那坚定的 目光和继母和善的面容又似曾相识。他们加倍地爱着星宇。
在这一次又一次失去亲人的日子里,他始终没有失去爱。 他经历越多,越深深懂得:在爱里,没有什么是徒劳的。他会把他得到
的爱送给那些相识和不相识、有血缘关系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徐庆平《八小时以外》1993 年第 5 期)
谁是我的亲母
我在收拾寝室的时候,朝阳斜射入窗。这是我高兴做的工作,正曼声哼 唱着,忽然我觉得身后面有人。
是莉莎,我们的 15 岁孩子。她脸上有奇异的表情。 “莉莎,”我说,“你吓了我一跳。有什么事情吗?” “我到底是谁?”她问。 一个冷战顺着我的脊骨而下。“咦,你是莉莎·陶姆孙呀,”我说,强
做微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到底是谁?”她满脸露出急躁不安之色。 我的丈夫瑞和我收养了莉莎。她 4 岁时我们已经向她说明她是我们收养
的。自此似后她好像表示她很了解我们是深爱她的。有时候我愿她多表示一
点她也很爱我们,不过她一向是个很乖的孩子,令人喜爱。 “我的父母是谁?”莉莎哭了。 “啊,莉莎。你知道你是我们收养的,但爸爸和我是你的??” “你们不是我的亲父母,你不是我的亲娘!我希望知道她是谁?” “我不知道,莉莎。” “你知道!”她说,她咬着牙忍住了泪。“你不愿意让我知道她是谁!”
她盛怒而出,我颓然倒在床上。
15 年前的景象又在我眼前重现。我在一位医生诊所内,医生给我收养孩 子的劝告。“有些孩子根本不考虑生身父母是谁,”他说,“有些则千方百 计的想要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莉莎的母亲是谁。我记得在一个灿烂的 9 月清晨,我搂抱 着一个出生才 3 天的小女孩。我想,这当然是天赐良缘。我已经 36 岁,自从
17 年前结婚之日起便一直祈祷能有一个“莉莎”。收养的文书上只载明了她 父亲的姓名。
我们不明白莉莎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寻找母亲。我们只知道莉莎找到了 她的出生证,然后去访问给她接生的医生。她访问了律师,也访问了家庭的 朋友,甚至发现法院里有关她出生的记录是密不公开的,可是她仍不死心。 从此以后,莉莎日益焦躁不安。她的学校成绩低落了。她对瑞和我的态 度也矜持冷淡了。经常去看心理治疗家,也没有什么用。在她 18 岁生日前的 那个夏天,莉莎陷入了惊人的抑郁状态。“我如果不发现自己究竟是谁??
我究竟属于谁,我永不会安宁,”她常常说。 每次她说这样的话,我心如刀割。我是这样坏的母亲吗?如果莉莎找到
了生身的母亲,她是否就会和我们一刀两断? 一个酷热的午后,我疲倦地上楼,走到莉莎的寝室。她的房门在关着,
这是我看惯了的事。“喂,莉莎,”我小声地说,“你为什么这样把自己关 起来?你知道我们爱你,我们只是希望你好。”
我从那房门后退,扶着身后的栏杆。“只是希望你好,”我刚才说过。 莉莎想知道她的亲父母。这对她是好事。我自私地把她包围在一股自私的情 爱里,假使我对莉莎,对我自己,有充分信心,我是否应该为她解除这个包 围?在楼梯顶端的寂静中,忽然一念涌上心头:你是否爱莉莎爱到了情愿为 她寻找亲父母的程度?我打了个冷战。如果我找到了,我可能会失去她。但 现在我已恍然大悟,我深爱莉莎,只好冒这个险。
数星期后,瑞和我找到了一家私家侦探。“我们想请你寻访我们女儿的 亲父母,”瑞说。我们驱车回家时,若有所失的感觉已经在我心里作崇。
感恩节前一星期消息来了。“我找到了他们,”侦探说:“你们的女儿 的亲父母在把孩子交人扶养之后 10 天才结婚,可是几个月前又离婚了。这是 她母亲的姓名、住址与新的电话号码。”
我看了那姓名一眼,怔住了,不知道这桩事我是否能受得了。
三天后莉莎在电话上和她母亲谈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匆匆下楼。“她要 来,”她大叫,“她明天要来看我!”
我仓皇失措。事情来得这样快。“老天爷,”我小声说,“不要叫我失
去她。” 我麻木地听她说在市场会晤她母亲的盛大计划。“随后我带她到这里
来,”她说。
我点点头。 第二天莉莎一大早就匆匆出去,我坐在厨房桌边祈祷上帝给我力量接受
莉莎的母亲并且了解莉莎对她的感情。
忽然间她们两个并肩出现在门前——同样的身高,同样的眼睛,同样的 玛瑙色头发。她们的酷似使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望着那位年轻妇人的美丽容貌,看出莉莎的形象几乎和她一模一样。
非常奇怪,我觉得对她一见如故。 感恩节后一星期,莉莎见到她的父亲和两个弟兄之一。她的世界渐趋于
完整。她对她身世之谜的苦苦追求告一段落。莉莎的情绪渐稳,但是我的心
里却充满了疑惧,现在如何是好?
12 月 2 日,莉莎驱车和她的母亲玩了一整天。多少天来,她一直什么也 不说,只是念叨这第二度会晤。我望着她出去,心里很想和她拥抱,但是莉 莎只是对我轻轻握手。她回来的时候,我心里苦痛不堪地想象,她是不是回 来拣取她的东西?依法,她属于我们,但是她若是内心向往自由,合法又有 什么用?
一天拖得好长,好像过不完。午后渐至于黄昏,我听到门外车停,脚步 声抵达门口。莉莎走进厨房,我故意不做出释然样子。“你回家了,我很高 兴。”我说。
莉莎走过来拥抱我。“我很高兴找到了我的亲父母。”她说,“我希望 永远和他们做朋友,但我是你们的。”她紧紧搂着我,并低声对我说以前从
未说过的话:“我爱你,妈。比以前更爱。” 我们拥抱在一起,我当时彻底了解了一项真理:为了别人而情愿放弃自
己最宝贵的东西,这种爱永远不会遭受损失。它只会打开一扇门,让爱再回 转来??而且比以前更爱。
(格·桑普森《读者》1984 年第 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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