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你的脚下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一个平淡却并不轻松的故事。 因为家境贫寒,白天,他衣衫褴褛地在街头拣拾破烂儿;晚上,他穿戴
整齐地走进夜校,孜孜不倦地学习着日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经过艰苦的岁月后,知识的殿堂终于为他打开了一扇成功的大门。成功 的背后,向我们所展示的是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和靠这种精神踏出来的一条
希望之路。
不灭的希望
张金如 牛耕耘
母亲对他说:“儿啊,不跪了, 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
很多年后,当本文故事的主人公张福龙向我们描述家境的贫穷时,眼睛 里闪动着的泪花仍然在籁籁地抖颤着??
那一年的那一天,天黑时,张福龙一进家门,儿子就迎上来说:“奶奶 发你的脾气了。”再一看,妻子正在锅灶后面流着泪呢。一问才知道,上午 他不在家里,医生来给母亲看过病,开了张药方,划过价后一瞧,要 60 多块 钱。母亲向儿媳妇要钱,媳妇回答说:“我身上分文没有,等福龙来你向他 要吧。”左等右等,张福龙也没回来,医生起身告辞了。母亲躺下了,一句 话不说,一口水也不喝,谁也不理睬。
张福龙赶紧去泡了一碗红糖水,双手捧到母亲床前,轻轻地叫了一声 “妈”,没人应,叫第二声,又没应,叫第三声时,母亲翻了一个身,重重 地说:“我不是你妈,我没有儿子,我明天就去找村里要求吃五保。”
张福龙泪水涌出,双膝往下一跪,连声向老人家赔不是:“妈,我知道
自己外没法挣钱,内无力侍候家人!可我是尽了心的,你骂我打我都行,可 你不能说我不是你的儿子啊!”
张福龙一哭一跪,门外偷听的妻子和儿子,也慌忙进到房里,跪在地上
哭成一片。母亲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道:“儿啊,不跪了,起来吧,男儿膝下 有黄金。”
这一夜,张福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他同妻子商量,准备明天
就进城去,一来帮母亲买副药,二来也向人打听一下可否找到活儿做。 为了筹集买药钱和路费,第二天一大早,张福龙便让妻子去借钱。妻子
跑了半天,只借到了 10 元钱。10 元钱,连一副药都抓不了,能干什么呢?
妻子将揉得皱皱巴巴的票子交给了丈夫。张福龙怀揣着已经捂得发烫的 10 元钱,在妻子一遍又一遍“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活法,找不到挣钱的工 作,就早点回来”的叮嘱声中上路了。
他将要去的地方,是离家二百多公里的省会——南京市。
从农村到城市,他在火车站厂场睡了三天,第四天便随人去拣拾破烂 初到南京,张福龙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他怎么也分辨不清东西南北。
不知过了多少马路,转了多少小巷,孤零零的他在城里跑来跑去。渴了,就 喝一口凉水;饿了,就啃一点硬饼;困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打个盹儿。到 了晚上,他也学着别人的样子,拾几张破报纸垫在身下,往火车站广场的地 上一躺,望着满天的星星,想着自己的境遇,仰天长叹。
偶然的一次,那一声声长嘘短叹,惊动了紧挨着他身旁躺着的一位民工 模样的人。这位与他有同样遭遇的老大哥听完他的陈述后,笑了笑,说:“只 要你手脚勤快,不怕吃苦,有的是力气,破烂堆里也能生财。不信,你明天 就跟着我去试试。”
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可挑挑拣拣的呢?
就这样,张福龙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提着一只编织袋子,跟在这位老 大哥的屁股后面,东跑西颠,拣拾起破烂来。
一个礼拜干下来,大大小小的毛票加在一起,竟也有百十来块钱。之后, 他在南京城外一个叫“大庄”的地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拣拾破烂儿人住 的“集中营”旁边,找到了一间仅有八九平方米的简陋民房作为自己的“落 脚点”。
混杂在城里不息的人流中拣破烂,日子久了,张福龙发现酒楼饭店等消 费娱乐场所,最忌的是衣服脏兮兮的拾破烂的人走来走去。有几回,张福龙 还没走近一家酒店的垃圾堆前,就被站在门口的迎宾小姐很不客气地轰跑 了。此后,张福龙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有时还主动帮助这些场所搞卫生, 干些苦力的杂活。一来二去,就和这些地方的人们混熟了,他有了为他提供 破烂的固定“客户”。
如此下来,张福龙每个月能挣到四五百元。拿到钱后,他第一件事就是 奔邮局,把自己用汗水和辛苦换来的钱寄回家中。他深深挂念着那虽然贫寒 但却温暖的家。
一个叫李载晃的韩国青年意外地闯进了他的视野,从此他的人生有了转
折
岁月在拣破烂的生活中流逝。张福龙的心也一天天不安起来。
他不敢写信回家。他只是在汇款单的附言一栏中告诉家人说他“很好”, 而且也有了一份“挣钱”的工作。他怕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村里的人会 看不起他的家人,笑话他的卑微。
他不甘心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与破烂打交道的人”。他觉得城里人的自
豪与他这个乡下人的自卑,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你有没有工作和工作的好与 坏。哪怕是有一个临时的工作,说话做事也比他这个“拣破烂”的要硬气。
1993 年春节的一天,当他到影剧院收拾易拉罐等废品时,无意中看到了
南京市最大的一家电影院——影视百花园的门前张贴着一张招聘服务员的海 报。他便想:自己以往在影剧院碰到的服务员所干的差事,不就是招呼招呼 客人,查看门票,维持场内秩序等一些并非很复杂的活儿吗?而这些活儿, 对于他这个受惯了苦累的农村青年来说,又有哪样能被难住呢?于是,他也 没有细看海报的内容,就径直跑到了报名接待处。
当接待人员问他“你来瞎凑什么热闹”时,张福龙被问得噎住了。原来
人家要的是女服务员,而且招的是有南京市户口的人。他又符合哪一条呢? 在往回走的路上,张福龙越想越觉得不甘心。于是就急急忙忙地从他所 住的小屋里,翻出一套平时不舍得穿的西服,将自己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
又返回到“影视百花园”,直接闯进了经理室。 也许是他纯朴憨厚的本色起了作用,主持这家“百花园影院”工作的沙
振荣经理二话没说,就将他留了下来,除了给他安排一份打杂的活外,还让 他“学放电影”。自此,张福龙终于有了一份他向往已久的“工作”。
在经历了无数次与高文化层次人们的接触后,张福龙开始意识到了自己 与城里人在知识修养上的悬殊。
张福龙坐不住了。他回到小屋,拿出了自己随身带来的《新华字典》, 趴在地铺上,开始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学习。整整 525 页,张福龙凭着一股子
钻劲和韧性,将一部《新华字典》又抄写了一遍。与此同时,他还买来一些 与中国的人文地理相关的书籍,坚持“每天一读”。
一天,张福龙在前厅当班。当一部国产故事影片放映到半截时,一个斯 文的年轻人离开了座席,走到了前厅。张福龙很纳闷:“放着好好的电影不 看,怎么跑出来摇头叹气呢?”于是,他就走上前去询问:“是不是嫌放映 大厅里的空调打得不够,还是??”
当这位年轻人微笑着用生硬的普通话回答时,张福龙这才发现:这个长 相与中国人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原来是刚从韩国汉城来到中国南京中医学院 留学深造不久的大学生,叫李载晃。他头一次来“影视百花园”,是想试试 自己能否看得懂中国的电影。开头,光看画面还能凑和着对付,可往下一听 人物的对话,就“看”不懂了,只好中途退场。
一切是那么突然,又是那么自然。几句问候后,张福龙便直截了当地向 李载晃表明自己想学习韩国语,要拜他为师。没料到,话一出口就得到了对 方应允。
韩国语是一种字母文字,由 40 种音母组成,不但不易于记忆,写起来也 十分别扭。为了考验张福龙是否是一时的冲动,李载晃在教完了他全部字母 后,告诉张福龙:“过半月后,你再来我这里进行测试,如果过关了,我们 就可以正式上第一课了。”出乎李载晃预料的是:只一个星期下来,张福龙 就将全部韩文字母背得滚瓜烂熟,随便怎么抽考,张福龙都能顺顺畅畅写出 来。从这以后,张福龙一到下班时间就赶紧往李载晃那里跑,韩语的功底也 日渐长进。遗憾的是,半年之后,李载晃就归国了。
当时在南京城里,张福龙几乎转了一个遍,也没打听到有一个系统教授
韩语的辅导班。他只好拿着刊有“金陵国际语言进修学院”招生简章的《扬 子晚报》,按图索骥,找到这家学院进行咨询。在征求了学院老师的意见后, 他选择了日语,并在 1993 年暑期报名入学。
为了学习,他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去卖血 为了保证听课时间,他不得不辞去“影视百花园”晚班的工作,又开始
了这样的生活:白天,他一身素装去拣拾破烂;晚上,却西装革履地在夜校
学习日语。
从夜校到张福龙居住的牛毛毡小屋,来回要走 3 个多小时路程。每逢有 课的这一天,他都带上一点干粮,第一个出现在教室里,晚上下课后,他便 走一路,拣一路的破烂。回到小屋后,不管多晚,他都要将当天所学的功课 温习一遍。碰到不能记住的词组,他就顺手写在墙上,让自己第二天早晨醒 来一睁眼就能看到。
业余学习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不少人学着学着就半途而废了,而张福龙 却硬要坚持下来。从 1993 年暑期开始,与张福龙一同参加日语初级班学习的 同学共有 200 多人,可还没到中级班结束,就只剩下不到 10 名学员了。在这 最后的几个人中,除了张福龙是个没有任何学历的农村青年外,其余都是到 此来学第二外语的在校大学本科生。和这些大学生一起学习,张福龙丝毫不 敢懈怠,他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要比别人多得多。
他没有“随身听”,随身带的是自制的日语会话一千句小册子。为了校 正自己的日语发音,他不放过每一次学习和练习的机会。当他从韩国朋友李
载晃的来信中得知,南京中医学院有一位从日本来的名叫森永忠夫的留学生 还在继续攻读时,就连忙找到了森永忠夫的寓所。没想到,森永忠夫和张福 龙连照面也没打,就叫服务员小姐把他给“打发”了,他连续三次都扑了空, 但他没有泄气。接下来,他便是一次次地打电话向森永忠夫说明自己的意思, 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向他表白自己的诚意。
或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森永忠夫终于伸出了双手,接纳了张福龙这 个农民学生。他们除了每周一晚上的“会话”交流外,张福龙还每隔十天半 月,将自己归纳整理出来的一些疑难问题向森永忠夫求教,并请他帮助自己 校正语音。森永忠夫结识了朴实好学的张福龙,免去了张福龙“电话预约” 的负担,告诉他:“什么时候你来找我,我都会欢迎你这个农民朋友。”以 前,森永忠夫也曾有过好几个中国朋友,后来都散了。原因是,他发现那些 人都是想通过他找担保人去日本。所以,从那以后,森永忠夫就不愿再交中 国人做朋友。而与张福龙的交往却改变了他的看法。
日日夜夜的煎熬,使得张福龙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圈发青。一次, 他的同学从学校赶来,看到满嘴是泡的张福龙,一手捧着一本书,一手正从 雪地里抓着雪充饥,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当同学随手拿起一本日语杂志 要翻时,张福龙却背起那本杂志的目录来。一边听着张福龙朗朗上口的背书 声,一边环视着张福龙的小屋,这位同学从身上掏出 30 块钱,放到了张福龙 的手中。他发现张福龙那一边学习、一边拣拾破烂的双手,粗糙得已经布满 了裂口。
没有了挣钱的工作,生活和学习也就没有了经济支柱,因此,他也吃尽
了苦头。
1994 年的夏秋之交,江淮地区没完没了的雨总是下个不停。不能外出拣 拾破烂,120 元的生活费从哪里来?80 元的房租,谁来替他交?还有,他那 乡下的妻子,每逢月头还在眼巴巴盼着他往回寄 100 元钱呢!更为重要的是: 新的一学期开课在即,那几百元的学费又从哪里出呢?
情急之中,张福龙悄悄地来到了一家医院的血库,要求献血。护士看到
他眼圈发青,就婉言劝道:“你身体这么瘦弱,不适合献血。” 张福龙连忙恳求道:“我和我的家里都急需用钱,请帮个忙吧!” 护士只好同意他的请求。 此事感动了金陵国际语言学院的老师们。他们不但免了张福龙第四学期
的全部学费,而且还退回了他前几个学期的钱。
又是一个雨夜,张福龙背着书包正往回赶。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 郊区漆黑无影的小路上时,忽然间,一道闪电击中了他。张福龙只觉得眼前 一阵发黑,双膝一软,晕倒在秦滩河堤上??等到他被雨水浇醒,拖着沉重 的身子回到小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日语课本,一页一页地在灯泡 下烘干,直到天亮。
一个拣拾破烂的农民,他读日语究竟想干什么 就像阿里巴巴咒念“芝麻开门”,打开四十大盗的宝库一样,靠着历经
磨练而铸成的生活信念和痴心不改的追求,知识殿堂终于对一个拣拾破烂的
执著的农村青年,启开了通向成功的大门—— 两年后的张福龙,顺利地通过了上海日语定级统一考试,捧回了日语二
级证书。
出乎意料的是:1995 年 7 月,张福龙放弃了南京翻译院、南京台湾新潮 皮件五金有限公司等 20 多家单位的聘请,以及“金陵国际语言学院”要求他 留校任教的挽留,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江苏省仪征市大仪乡。
他放弃了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令无数人感到不解。 张福龙的回答是:他现在最想的就是到日本去学一些先进的知识回来。 通过学日语,他知道了日本农业科技生产相当发达,特别是在对蔬菜新
品种的研究方面。另外日本的千家万户都铺设榻榻米,这是由灯芯草的植物 茎编织而成的。而在他的家乡就有种植灯芯草的历史,他的父辈们至今还保 存有编织这种草席(日本人叫榻榻米)的手艺。他想,如果充分利用沿江滩 涂和水库边的农田,大量种植,并精心编织成日本人所喜欢的样式,然后再 销到日本市场上去,就不愁日本商家不来仪征这片土地投资办草席公司。那 么,他那贫穷的家乡就不愁找不到一条脱贫的道路。
然而,他的“梦”能圆吗? 在回到家乡后的日子里,张福龙一边坚持自学日语高级课程,一边向日
本国方面联系出国留学事宜。40 多封记述着他经历与坎坷的信件从他的家乡 仪征市发出了。
数月后,终于有两家大学同意接收他去“留学深造”。一家是琦川县的
川口日本语学院。这家学院来信说,他们不需要出国担保人,但张福龙必须 要向他们出示他本人在银行持有 38 万元人民币存款的证明。另一家则是东京 国际日本语学院。院长横小路喜代仁被这位中国农村青年的求学精神感动 后,亲自从日本打来电话向张福龙本人核实了解情况,并给他寄来厚厚一沓 子学校的资料,向他说明他必须要找到出国担保人。
毫无疑问,38 万元,对于张福龙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就是让他倾
家荡产、砸锅卖铁也远远凑不够这笔钱哪!张福龙只好申请进东京国际日本 语学院入学。
出国的担保人又到哪里去寻呢?谁又愿意为一个曾经是靠拣拾破烂养家
糊口的农民去冒这个风险呢? 就在我们因此而为本文的主人公担心时,张福龙从他的家乡专程打来电
话,带给了我们一个“好消息”。发现和培养张福龙的伯乐、66 岁高龄的教
育家、南京金陵国际语言学院院长涂元唏老先生,在这段日子里,从南京到 仪征,又从仪征到南京,马不停蹄地一次次为他出国留学的事宜奔波。而且 还告诉张福龙,自己愿意做张福龙申请出国的担保人。
按规定,担保人必须持有 20 万元人民币作为担保金。20 万元,对于涂 元唏老人来说,也是一笔巨额的款项。为了凑足这 20 万元,他专门召集了由 学院各方人士参加的特别会议。会议的参与者都愿意取出自己未到期的存款 来,转到涂元唏老人的账户上。目前这笔款项已全部凑齐。涂元唏老人也已 经和张福龙一道去办理了资金公证。
出国的手续是非常繁琐的。仅 4 个月的公证,就让张福龙跑坏了一双旧 皮鞋。值得庆幸的是,张福龙所到之处都是绿灯大开:跑了 20 多个单位,盖
了 20 多个公章,却没有要张福龙花一分钱。 熟悉情况的人都知道,出国留学需一次性交纳一年的学杂费人民币 6 万
元整。东京国际日本语学院知道张福龙的情况后,放宽了对他的要求,同意 他只需暂时交纳 3 万元,剩下的 3 万元待他入学后再补齐。而要凑齐这 3 万
元,对于张福龙这个无固定收入的农民来说,不知如何才能办到?? 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在张福龙人生道路的紧急关头,总有人间的爱心
与温情在支撑着他—— 今年元月,张福龙在南京第四十二中学为全体师生讲述他自强不息的奋
斗经历时,一千多名学生自发地组成了一支“集资大军”,将他们平时省吃 俭用省下的那一元一元的零花钱,送到他的手中。其情其景,使张福龙这个 硬汉子当时就泪水盈眶。
张福龙的事迹也感动了千千万万的人们,无数颗滚烫的心汇聚成了一股 暖流??南京生物研究所的黄宁先生、香港的港龙公司南京航空站的陈小 姐、以及江苏电视台的武编辑和上海新路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一位不愿透露姓 名的老人??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走进了他那破落而又贫寒的家,众手同 心,正在托起张福龙心中那不灭的希望。
她是一个弃婴,至今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她是一个“灰姑娘”,在 劳累和困境中长大;她命运多舛,求学之路分外坎坷,曾四次与大学失之交 臂;她自强不息,发奋写作,终于靠自己的努力感动了“上帝”——被部队 特招入伍并送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学习??
她的名字叫孙乙。
从弃婴、尼姑到大学生
刘学红 王秀全
1996 年春节前夕,在团中央举行的“首都高校老少边穷地区留校学生新 春联谊会”上,孙乙被特意从外地请到北京,向大学生们讲述自己的求学经 历。站在话筒前,孙乙感慨万端,激动得几次泣不成声。从台上下来,她立 刻被在场的记者围住了。
军帽下,孙乙那一双闪亮的眼睛里,平静中透着刚毅。她说,她最不愿 谈的,就是自己的过去。她说,每到节日或自己的“生日”,她的心情就越 发沉重,那是她感情最脆弱的时刻。
“我要上学!我想读书哇!”
1973 年 8 月了日,一位好心肠的大娘,在安徽马鞍山钢铁医院门口捡到 了一个弃婴,并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执意把孩子收养下来,取名“华子”, 那就是孙乙。孙乙管大娘叫“奶奶”。奶奶因为孙乙与家人闹翻了,带着她 离开家搬到堆放杂物的窝棚里住下。
奶奶叫薛王氏,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靠给人打零工维持生活。奶奶买
不起奶粉,小孙乙是喝米汤长大的。为了抚养孙乙,薛王氏拉煤、洗衣、做 保姆。几年后,薛王氏的丈夫去世了,她只好带着小孙乙到安徽庐江县的独 生女儿家里去住。从此,除了奶奶,小孙乙又有了“养父养母”。
新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养母经常与养父吵架。在吼骂声中,孙乙刷锅、
做饭、洗衣、带妹妹,从六七岁起就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
1978 年,孙乙 5 岁了,奶奶带着她到一个姓邱的小学老师家里看孩子。 邱老师让喜欢翻书的孙乙在自己的班里旁听,期末的时候,孙乙竟考了个全 班第一名。邱老师和奶奶又惊又喜,几次找养父养母软磨硬泡,孙乙终于背 起了书包。
为了上学,孙乙很早就起来做家务活,晚上也睡得很晚。有时活计忙不 过来,又不愿意耽误上课,她就在书包里装一块凉山芋当口粮。这样,孙乙 断断续续读完了小学和初中,成绩一直位居班里前三名,上学的费用基本上 靠奶奶打零工获得。
1986 年 6 月,含辛茹苦的孙乙好不容易盼来了中考。然而,一直不情愿 让她上学的养母却在这时开出了一个“价码”:考不上省重点高中就别想再 上学。孙乙相信自己的实力,中考连考几科都很顺利,没想到在考数学时, 养母因和养父打架,喝了农药被送进医院。得知这一消息,孙乙扔下刚做了 一半的试卷,拔腿就往医院跑。养母被救过来了,孙乙却得到了一张普通高 中录取通知书。
吃苦受累,孙乙都能忍受,但她无法接受就此辍学的厄运。她哭喊着对
奶奶说:“我要上学,我想读书哇!”奶奶也泣不成声,但却没有办法。 孙乙一气之下决定离家出走。晚上,孙乙悄悄起床,把“存钱罐”里的
2 元 5 角 9 分倒出来,背上书包上路了。她要到省城合肥去读书!到了合肥 她懵了,四处乱撞,被人当作迷路的孩子送进了派出所。第二天,孙乙被养 父接回了家。
孙乙终于上了高中。 上高中的孙乙,境遇并没有好转。由于长期紧张和劳累,加上常年营养
不良,她的身体非常虚弱,经常头晕眼花,无故呕吐,没几个月就瘦得皮包 骨头,头发稀黄。奶奶东拼西凑凑了些钱,送孙乙到医院看病,被诊断为“胃 神经性呕吐”,不得不休学治疗。
养母不懂医,以为孙乙得了精神病,要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一向不多言 语的孙乙与父母大吵了一架,这更让养母以为她是精神病,强行把她送进精 神病院。在医院里,孙乙条理清楚地回答了医生的问题,医院拒绝接收孙乙。 为了打消孙乙的读书念头,养父母当着孙乙的面把课本撕得粉碎。孙乙
发疯似地哭着上前抢回撕碎的课本,又一页页用笔抄清。 这一次,孙乙铁了心要离开家。奶奶只好再次把孙乙送进了 20 里外的水
姑庵,祈求“菩萨”能保佑她。此前,由于生活困难,奶奶曾在孙乙 11 岁的 时候,把她放在水姑庵“寄养”过两年,没想到,时隔不久,孙乙二进佛门。
1986 年 8 月,13 岁的孙乙削发为尼,法号“静月”。
在尼姑庵,静月那颗“我要读书”的心不死。书是静月清淡生活中唯一 的希望与寄托。夜静时分,她偷偷地点上蜡烛读书。微弱的烛光、沙沙的翻 书声,在静夜里惊扰了一墙之隔的师太,一声“干咳”引来了劝阻:“睡吧, 这样师太会不高兴的。”
静月不甘心就这样静下去,1987 年 2 月,她在中学好友的鼓动下,重新
回到了“俗界”。 回到家里,她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于是,在奶奶、老师和同学的帮
助下,孙乙办理了到新疆寄读的手续,千里迢迢赴新疆求学。
“我的故事也许是最坏的,但是,只要没有结束,我就决不放弃努力!”
1987 年初春,14 岁的孙乙登上了北去的列车。一路上,望着玉门关外荒 凉的沙漠,孙乙只感到心口压抑得难受。上学读书,对别人家的孩子来说, 也许是天经地义的事,然而,对她来说,却要经受这么多的曲折和磨难,她 不懂这是为什么!
越难得到就越珍惜。在新疆阿图什市的一所中学里,孙乙的学习成绩很 快在班里名列前茅。边疆地区的考生高考录取时可以照顾 30 分,孙乙觉得她 要读书,要上大学的愿望已经不是梦想。高考临近,孙乙几次给家里写信, 请求转户口,却一直没有回音。于是,她想返回安徽办理转户口手续。当孙 乙乘着南下的火车心急火燎往安徽走时,奶奶也正心急如焚地坐着北上的列 车往新疆赶——去给她送迁移户口手续。此次,奶奶是卖掉了自己最后一件 可以卖钱的东西,破釜沉舟要帮孙乙考上大学,没想到祖孙两人擦肩而过, 南辕北辙,孙乙的第一个大学梦就这样失之交臂。
回到家,孙乙大病了一场。一个月后奶奶也病恹恹地从新疆回来,祖孙 俩抱头痛哭。为了生存,15 岁的孙乙不得已穿上肥大的工作服,顶替养父到
工厂里当了一名电焊工。每天下班,奶奶跑东家走西家找眼药,给孙乙滴在 眼睛里减轻电焊光造成的刺痛。可是孙乙感到最疼的不是眼睛而是心,一颗 几近破碎的心,她还是想读书!读书,上大学,这几乎成了孙乙生活下去的 唯一动力,她要靠自己的奋斗来改变不公平的命运!
孙乙又拿起了书本,白天上班,晚上学习,并尝试着用笔来抒发自己内 心的情怀。她的处女作《奶奶之歌》发表于 1988 年 3 月的《巢湖报》上,之 后又连续发表了十几篇习作。同时,孙乙报名参加了汉语言文学专业高等自 学考试,半年通过了三门课程的考试。然而,她最终还是没能完成学业,这
年 10 月,她应该到 300 里外的巢湖去考试,可是她再也没有勇气向奶奶要路 费了,奶奶为了她付出得太多了。这次是她自己打碎了大学梦。
不久,又有一个机会,西安交通大学要在厂里招收 4 名委培生。孙乙顺 利通过了考试,然而,却因“工作年限不够”让别人顶了。
1989 年 5 月,已经调到厂医务室工作的孙乙参加了成人高考,报考中医 学专业,并被安徽中医学院培训学校录取。为了凑齐学杂费,孙乙想到了卖 血。她避开熟人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从庐江赶到巢湖去卖血。巢湖并不是 每天都需要血,为了少花点冤枉路费,她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请求大夫: 如果有需要输“O”型血的病人,请马上与我联系。当孙乙激动地拿着录取通 知书去找厂领导时,却被告知“自费读书需办理停薪留职手续”。这意味着 孙乙要靠她自己筹集全部学费。就这样,第四次上大学的机会又从手缝中溜 走了。
也许是经受的挫折打击太多了,这一次孙乙没有哭,她变得坚强了。她
一边继续自学,一边更加发奋地写作。终于,又一个机会来了,由于她的作 品《我也写自己》在“首届全国大学生写作竞赛”中获奖(凭安徽中医学院 录取通知书报的名),她被推荐到中国作协鲁迅文学院作家班学习。这一次, 孙乙决心主宰自己的命运,毫不犹豫地与工厂签了停薪留职合同。她说:“我 的故事也许是最坏的。但是,只要没有结束,我就绝不放弃努力!”
1990 年 2 月,不满 17 岁的孙乙来到了北京鲁迅文学院。除了交通费和
学杂费,从家里带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有些已经是文 坛上的佼佼者,他们善意地责备这个连起码的生活费都不能保证的女孩,说 她不应该挤这条热闹的文学小路。
不管别人怎么说,孙乙顽强地走着自己的路。
“窗外是浓绿的世界,如线的长春藤像张巨大的网,覆盖在文学院的墙 上,虽然夏季也有落叶,但它是绿色的。”孙乙在自己的散文《一片落叶》 中这样描述。
孙乙不是落叶,而是一只孤鸟。在北京的日子里,她天天不倦地飞来飞 去,上午听课,下午卖报。为了读书,孙乙开始了艰辛的半工半读生活。100 份报纸,净赚一块六,可勉强维持一天的伙食。
暑假里,她给人当保姆,打短工,挤时间学习和创作。开学前,一部蘸 着汗水和泪水写成的 32 万字的长篇小说《叛逆》完稿了(后更名为《女孩的 山路》)。
新学期开始了,孙乙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仅每月的生活费就已经让她精 疲力竭了。她不愿再向同学们求助,只得暂时忍痛弃学,打工赚钱。经人介 绍,孙乙来到北京空军某部驻京招待所当临时工,做些洗被子、帮厨之类的 杂活。一有空闲时间,她就大量读书,写文章练笔,向文学界的前辈请教。
这期间,她在《人民文学》老领导楼适夷家帮过忙,楼老抽空就给孙乙讲授 文学创作理论知识,帮助她修改书稿;孙乙一边如饥似渴地读楼老的藏书, 一边想着法儿地给楼老做可口的饭菜吃,一老一少相处得和谐融洽。
孙乙不时有新作问世。1990 年 10 月,她发表在《中国青年》杂志上的
《没有结束的故事》(署名孙卫华),引起读者很大反响,书信像雪片一样 飞来。
“不论将来做什么,一定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得到过许多人 的帮助,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像雪片一样飞来的不仅有读者的来信,还有社会的关怀。孙乙的坎坷经 历和善良、勤劳,赢得了人们的好感和同情,许多人在默默地帮助她。
1990 年底的一天,孙乙到她当过临时工的部队招待所取读者来信,看到 厨房里很忙,便挽起袖子帮着干了起来。当孙乙端着盘子往外送菜时,发现 人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一种自卑感袭上孙乙的心头,她红着脸低 着头退了出来。她干完活正准备要走,只见招待所所长引着几个穿军装的人 向她走来。
“小鬼,想当兵吗?”一位首长问孙乙。
“当然想了。”孙乙认为首长是在跟她开玩笑,便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办好入伍手续,我们就收你,部队也欢迎你这样好学上进的女孩
子。”
尽管孙乙很羡慕军人,但她却从来没敢想自己能当兵。部队好是好,但 几年兵当下来,退伍以后,她又该往何处去呢?她仍然想继续读书。经过反 复思量,最后,孙乙还是决定投入部队这个大家庭。漂泊了 6 年,她太想有 个家了,在部队招待所当临时工的经历,使她相信部队能够给她一个温暖的 “家”。
1991 年 1 月 7 日,在那位空军首长的关怀下,孙乙被成都空军某部特招
入伍。部队的首长和战友给了她许多真诚的帮助,成都军区空军黄恒美中将、 梁英少将、刘振起少将、朱伯儒少将,成都军区郑贤斌中将、陈世俊少将等 将军都曾关心过这位历经磨难的女兵的成长和进步。
在军营,孙乙主动深入连队体验生活,写报道。到 1995 年初,孙乙在军
内外的报刊共发表 480 多篇新闻报道和文学作品,同时出版了纪实性文学专 集《少女往事》。1994 年,20 岁的孙乙申请赴西藏采访锻炼,采写发表了一 组反映戍边将士风采的报道。1995 年正月初三,孙乙连夜赶写的一篇关于甘 巴拉雷达站官兵过年的报道《春到甘巴拉》,在《中国青年报》头版刊出。 在孙乙的新闻报道见诸报刊的同时,她本人的故事也频频在报刊出现。 她的坎坷身世、她的奋斗经历、她的成长感动了许许多多的人。在南京政治 学院副院长张天荣少将等有关领导的关心下,去年 9 月,孙乙被所在部队送 进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学习,她终于圆了自己的“大学梦”。为了这一天,
孙乙苦苦追求了整整 10 年! 穿着军校学员军装的孙乙,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在别人看来,我很
坚强,其实我只不过不愿在别人面前流泪。”谈及自己经受的 20 多年磨难, 孙乙说:“我笃信自强、自尊、自爱。我觉得,困难是可以战胜的。弱者的 可悲在于跌倒后的消沉,而强者的可敬在于跌倒后能重新站起来,不向命运
屈服。” 今天,对于孙乙来说,最快乐的事情仍然莫过于读书、写作,她最大的
愿望是让自己的知识更渊博。孙乙讲得很坦率:“以前读书是为了不被别人 看不起,不挨欺负,不愿意稀里糊涂过一生。现在读书是想回报社会、回报 曾经帮助过我的人,也让自己的心里更充实。”
说起回报,孙乙最忘不了的是奶奶。去年国庆,孙乙曾回到“老家”, 令她不能相信的是,82 岁的奶奶在她当兵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奶奶在弥留 之际,叮嘱家人不要告诉孙乙,她不愿让孙乙伤心。孙乙深情地用手捧了一 把黄土撒在奶奶的坟上,她哭着说:“奶奶,你为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 委屈,可是我还没能让您过上一天好日子,您就走了??”那个夜晚,孙乙 在奶奶临终前住过的防震棚里流了一夜的眼泪。
孙乙的心里装着一大串好心人的名字,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他们向她伸 出了温暖的手。说起这些好心人,不善言辞的孙乙显得很激动:“不论将来 做什么,一定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我不能 让他们失望。”
张士柏是一位美籍亚裔杰出青年。他曾喜欢游泳、滑雪、武术;他还喜 欢汽车,渴望将来能拿到驾驶执照;他刻苦训练游泳,为了在巴塞罗那奥运 会上取得好名次,在一次训练中,由于起跳过猛,头部触及池底,造成颈椎 骨断裂,高位截瘫。为治病,他强忍剧痛,任四根铁钉穿过头部。他在病床 上学完八年级最后三个月的课程,又用三年时间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完成高中 四年的学业。美国总统布什亲自签名为他颁发了“学业成绩奖”。他的成功 “秘密”使美国四所大学为他敞开大门。他又用一年时间学完两年大学课程, 越过硕士直接考入斯坦福大学博士班。他在中国建立了“张士柏中心”,用 美国最新方法教授英语,他又在自己 18 岁生日那天,宣布将父母给自己今后 生活的抚养金 20 万美元,捐给父母的故乡浙江宁波北仑的教育事业??他做 这一切都为了什么?他说自己全部行为的动因是:回报社会!再有就是他有 一个秘密。这个“秘密”驱使他与自己的生命赛跑,他要以自己的病残之躯 拼搏出一条使生命通向永恒的辉煌的路。
张士柏和他的秘密
沙 琳
不要拒绝别人,当别人需要你时??
5 月,在北京朝阳医院的多功能厅里,整整齐齐地坐着数百名头上系着 白巾的年轻护士。大家都在等着张士柏,一个胸部以下失去知觉的残疾人, 一个为我们正常人社会、为他的中国做了许多的“大孩子”。
他是一位美籍亚裔杰出青年,他的事迹通过传媒传遍了全世界。有一篇
英文文章的题目是“在这个中国学生的字典中,没有‘不能’二字”。 “大孩子”坐在轮椅上出现在门口,可人们根本看不见他,他被朝阳医
院四五个身体健壮的工作人员围簇着抬举着向台上走去。
他坐在主席台后面,看起来高大魁梧。他表情很平静,好像在听介绍另 一个人的事迹,偶尔笑一下,很灿烂,这笑容被旧金山的华裔称为“张士伯 的微笑”。
我有些吃惊,周围的许多人比他大许多,在第一次听到他的故事时,竟
然热泪滚滚。 会场上的大多数人得到了他和姐姐张士梅编写的《张士柏英语网》。7
月 8 日那一天,国内各个角落将响遍他的声音,“张士柏英语网”从那时起
将一周四次播出。此前,他已乘着轮椅去了天津人民广播电台和北京教育台 的播音室。
他的外表淡泊,往往使人忽视他的力量,但他内在的东西却在《张士柏 英语网》里表达了出来。
第八课 伸出手去帮助别人 伸出手去帮助别人。我必须坚强,因为他需要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
总和你在一起。你总会得到我的爱和支持。先采取行动,忠于你,支持你,
幽默感能使你大获成功。不要拒绝别人,当别人需要你时??
第十五课 驾驶梦中之车
柏:最新一期 Road& Track。
梅: Road& Track?啊,汽车杂志??小柏在小学时就开始制作汽 车模型,到 10 岁或 11 岁时,便能够装遥控汽车了。
柏:因为那时我还太小,不能开汽车,只能玩玩摇控汽车,等待长大了 能拿到驾驶执照??我如今知道,我受了伤,人们会认为这个梦想永远只能 是个梦。可是,你知道究竟怎样??我始终追求我愿望中的事情,让一特定 的梦想变成现实??我有许多梦中之车,它们全是跑车,法拉利、保时捷、 朗伯古尼??我的梦中之车就要风弛电掣,飞驶在宽阔而不见尽头的快车道 上。我还要戴着太阳镜??
“我有一个秘密,请不要对我家里人说。” 一个叫唐贤可的旅美商人在台上介绍张士柏的事迹。他说他整整花了将
近一年时间,才把这个心目中传奇式的人物找到。从此就跟这个被美国华人
社会誉为“华人第一家”的家庭结下了特殊友谊。唐贤可在美国东西海岸和 中国各地宣讲张士柏的事迹。
唐贤可的热情和经验,使他总是成为张士柏报告会的主讲:
1987 年 2 月 12 日下午,年仅 13 岁的美国少年游泳运动员、加州一所中 学八年级学生张士柏,为了五年后在巴塞罗那奥运会上拿到好名次,刻苦训 练。由于起跳过猛,头部触及池底,造成颈椎骨断裂。经过 72 小时抢救,医 生终于在最严酷的诊断书上签了字:他已经高位截瘫,不可能再站起来?? 为了治疗,四根长长的铁钉穿过这个孩子的脑袋,他强忍剧痛,配合医生。 他在病床上学完了八年级最后三个月的课程。四年高中课程,他又以全校第 一的成绩提前一年毕业。布什总统知道了这个华人孩子的事情后,亲自签名 颁发了“学业成绩奖”。他的化学老师埃万斯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他 说,我有个秘密,请不要对我家里人说。这个秘密使埃万斯基非常感动,他 写了感人至深的推荐信。这封信使一向庄严矜持的斯坦福大学、哈佛大学、 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加州伯克利大学等四所世界驰名大学的学校校长流下了眼 泪,同时向士柏伸出了手。
士柏选择了斯坦福大学,这所名校为了便于他学习,特地把教室从二楼
改到一楼,又花了很多钱改装教学楼和宿舍的门和淋浴设备。在士柏所要经 过的所有门前,都有一个突出的电动按钮,轻轻一触,沉重的门就开了。几 年后,当天津电视台到美国拍摄电视剧《生命交响曲》时,斯坦福大学校长 自告奋勇扮演自己??
士柏一年学完两年的大学课程,越过硕士直接考入斯坦福大学博士班。 他想为中国做些事情,因而专攻“东方经济”。他和家人在北京建立了“张 士柏中心”,这个中心目前主要是通过广播用美国的最新方法教授英语,以 后还要研究“九五规划”,考察研究中国的汽车工业,提出一套新的经济管 理方式。这也是他未来的博士论文题目。他为了在中国建立英语网,延长了 博士学业。
一个骠悍的孩子受伤后的回忆
在京东清寂遥远的草场地,“张士柏中心”悄悄隐在一片民房和绿树之 中。
我坐在“中心”的会客室等他。他中午需要修整,这不是正常人的午休, 而是恢复机能。他要花上一小时甚至两上时干常人仅需几分钟就能做完的起 床洗漱等事情——有一天早上,在美国拍《生命交响曲》的导演、演员,看 到他妈妈、姐姐和弟弟为他洗涤,动作稍微快一点儿,他就头昏,要慢慢地 按摩,腿要抬得很高,整整用了两个小时。在场的人全哭了。张的妈妈对他 们说,你们看到的只是十分之一。
我被告知,士柏一切就序,于是被领进他的工作室。他在轮椅上略微有 些疲惫地冲我笑着,面前摊着一本英文期刊。走近观察,他没有原来那么高 大,脸色有些灰暗,还是那种置身事外的表情。他胸前有一条宽皮带把他绑 在轮椅上。我知道他的状况很艰难,身子软如面条,如果没有一根带子,就 要滑向地面。
颈椎损伤也波及到了手,他的手背和手指无力地垂着,手骨已经塌陷。 他的四个手指头缩在一起套进一个奇形的锥体里,他用残存的臂力把它抬 起,又靠地球引力落下,这是他敲击键盘的方法。桌上摆着台日本电脑,他 说电脑是他半条命,他可以写、读,跟世界联系。他的《张士柏英语网》和 每日大量的回信就是在这台机器上敲出来的。那天,“中心”的电子邮件一 开通,就有 300 封信摆在上面。跟他通信的人是他的专家学者朋友,他们将 被邀请来“中心”给中国出谋划策,其中有他的导师,1972 年诺贝尔经济学 奖获得者阿罗。为使这些被邀请者有一张便宜的机票,他和弟弟曾瞒着家人 专门到美国最热的城市凤凰城学习怎样考取旅游执照??这一切都要靠那只 残缺无力的手和那个奇形怪状的辅助工具。
他不甚健谈,嗓音低弱,可当你知道他只有常人 70%的肺活量时就不足
为怪了。他短短的叙述中充满感激,总是回顾谁帮助了他:
我的父亲和教练都说,我很有可能夺取 1992 年巴塞罗那奥运会蛙泳冠 军。我原来确实非常健壮,喜爱游泳、滑雪、武术。那时我很顽皮。喜欢拆 东西,也很会修东西。美国人厨房里没有油烟,也就没有修油烟机的,因而 家里油烟机坏了全是我修。出事后,油烟机又坏了,妈妈想起来,又哭了?? 现在我好像只剩下半个人,胳臂、腿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为了改善我的入水动作,教练抬着一根横杆让我跃过,我使劲跳入水中, 突然眼前一黑,仅过了十分之一秒,又正常了。我看到有腿和手在我眼前晃 动,我想,谁进入我的水道了?这是很危险的事,后来发觉那是我自己的脚 和手,我知道出事了。弟弟把我救上来。有人去叫救护车,我面朝蓝天,枕 着池边,身子漂在水上,教练扶着我的头。天上下着雨,雨一滴一滴落在我 的泳镜上。这时我开始感到冷,以后我就一直感到冷了。从那时起我的身体 就不能排汗,不能调节体温了。这天是 12 日,星期四,比美国人最忌讳的
13 日,星期五各少一天。 到今天我还不知怎么受伤的,这对我一直是个谜。所有人中我是最后一
个知道真情的。一天父亲非常郑重地对我说:“小柏,你这一生再也不能走 路了!”听了这句话,我流下这么多年来唯一的一次泪,但这时我并没有真
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后每天都有一个新的打击,今天知道不能刷牙了, 明天知道不能自己吃饭了??我这才知道跟我那些滑雪中跌破皮肉跌断腿, 躺三个月就好的同学不一样。
我想妈妈该多难过!出事前,有好多女孩子请我参加晚会,我一直推, 我姐姐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会跳舞。她跟妈妈讲了。妈妈听说有女孩子邀请 我非常高兴,她跟我跳了第一支舞,还专门给我买了出席晚会的西服,但没 过几天我就出事了!她非常伤心,几乎失去生命,以后她就放弃了心爱的画 画,专门照顾我??现在我经常越洋飞行,一想要坐十几个小时我就不知该 怎么过,特别是最后的六七个小时。妈妈坐在身边安慰我,上飞机下飞机, 抱上抱下,她那么细弱的身子抱我这样一个大块头多么艰难!
我爸爸也几乎不去管他的商业经营,为我东奔西走,寻医问药。我受伤 不久,他就带我去上电脑课,我一坐到椅子上就摔了下来。他用一根带子把 我捆住。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残酷。现在想爸爸是对的,他想让我尽 早知道,一个残疾人是能干事的。
我姐姐特别关注我内心的变化,我坐着轮椅重新出现在校园,同学都不 敢接近我,他们认识的是原来的我,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形象。许多人奇怪, 一个人为什么要坐在轮椅上?我过去也这样认为。他们不知道该不该帮我、 推我,怕伤害我的自尊心。美国人内心有时是很封闭的。我姐姐发现后,就 总是制造机会让我跟同学在一起。我当时很讨厌她,认为一个人在屋里不是 挺好的嘛。她老找麻烦,劝我,你迟早要接近人,晚接触不如早接触。
一旦人们知道怎么帮助你,他们非常乐意。上打字课,一个女同学坐在
我旁边,换纸、改错我都请她帮忙,后来她还推我去学校,推我换教室。她 打趣说,她打字速度上不去就是因为老帮我。
问同学对我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他们一定回答,张士柏上课睡觉。我
一直以为我很会装,谁知别人都能看出来。一个老师很严肃地对我说:“希 望你以后上我的课时不要睡觉!有一个同学听到了对他说:张士柏吃一种药, 要不然他会抽搐。那个老师知道后很真诚地表示歉意,并要借给我课堂笔记。 中学毕业,我成绩很好,但不想参加典礼,因为有许多麻烦。这时校长 来了,拿来典礼服装,说你一定要参加!400 多个学生下午不上课,专门练 习谁站在哪,谁推我到台上。路面不平之处专门修补好,演习了四五次。典
礼时非常顺利,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由我在台上发言,念毕业生的名字。
姐姐说:我们永远地看不到他痛苦的一面。 妈妈说:士柏的乐观使我们走出低谷
一个身材小巧的女孩子进来,是张士柏的姐姐张士梅。我想这是一种安 排,她怕弟弟太累了。我知道这种采访有些残忍,他慢慢微弱下去的声音, 渐或无神的眼睛都加深了这种印象。看得出张士梅本人并不情愿被采访,但 为了弟弟她说:
我很小就知道生存的艰难。有一段时间我父母到中国去寻医问药,就剩 下我照顾两个弟弟,那时我才 15 岁。早上 5 点我就起来帮助士柏,夜里一切 弄完要到 2 点多。弟弟完全无依无助,需要一个人帮助他生存。这段日子给 我印象很深。
士柏最了不起的是他的宽厚坚强。他看到过去参与过的运动好像没有感 觉。我们仍一起去活动,我和小弟打网球,他就笑眯眯地坐在树荫下。巴塞 罗那奥运会游泳比赛开始后,他坐在电视前,我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我们 家不需要在他面前隐瞒什么。他老是觉得家里给了他太多,认为使家里快乐 的责任在他。晚上我们一起散步,他的电动轮椅开得很快,跑到前头他就喊: 你们有脚的怎么那么慢,快锻炼啊!没有一个残疾人会像他那样。他成了一 个很受欢迎的人,同学都喜欢请他帮助,大考前他的电话不断。如果他受伤 后很难过,我想我们家会有很大痛苦的。
我弟弟天性就乐观,同时他也想尽办法帮助家里,因而我们永远看不到 他最痛苦的一面。
你问我为什么抛开自己的学业和收入很高的工作到中国帮助士柏?为什 么经常写教材到夜里 2 点?我想,士柏帮了我们一家人,当他要做一件事时, 我们会尽力帮助他的。我想起小时候,学校每次都发给他十个奖品,而我只 有一个,我怕回去遭妈妈骂,他说我分你一半。妈妈看后奇怪怎么只有奖品 没有奖状?因为奖状上有名字我们没拿出来。弟弟就说,奖状有什么看的, 还是礼品好??我小时笨手笨脚,经常打碎妈妈的东西,士柏有很高的修理 技术,帮我粘上,妈妈看不出来。
我现在做的就是报恩。
看到弟弟歇息了一会儿,张士梅走了出去。我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在四 周忙碌,那是他们的妈妈刘黎芬。她在替她的儿子打电话、接传真、写回信、 接待来访者。她给儿子端来一杯水,那是一个有机玻璃杯,上面有刻度,一 个长长弯曲的吸管伸到士柏难以活动的头前——他要严格吸入水量来调节体 温。刘黎芬工作的地方有块大大的玻璃,透过玻璃能观察到儿子的一举一动。
一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已!士柏刚出事的一段时间,我觉得生不如死, 我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么优秀的儿子转眼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在去医院 的高速路上,我好几次想开车冲到崖下。我每天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而我 的儿女却在邻居家。有一天晚上 10 点多,邻居打来电话说,我小儿子在她家 吃过饭,正跟她孩子做作业。我当时猛醒——我有我的孩子,家庭,我有责 任带他们走出低谷??我很高兴,士柏的乐观使我们能够走出低谷,灾难使 我们家更加团结。
我全部行为的动因是:回报社会! 我问张士柏,是什么支撑他,配合妈妈爸爸,做了这么多事情?他想了
想回答:是要回报社会。
他说社会给他太多了。他很奇怪从受伤的一刹那,一直到医院里,他都 很清醒,因而看到了许多人给他的帮助。在救护车上那个年轻女护士双手捧 着他的头,纹丝不动。他后来知道,正因为她的坚守,他才不至于更加严重, 不至于臂膀瘫痪,靠一个假喉管呼吸说话。他对他的主治医生汤姆森也没齿 不忘,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认真负责的人,检查了他的病后,他把父亲叫到一 边郑重地说:“一个将改变你们家命运的事情发生了,你儿子从今以后再也 站不起来了??这件事必须让你及早知道,这样更有利于对他的治疗,现在
问题是你去告诉他还是我去?”他父亲想了想说,还是自己去,那是一个父 亲的职责。他在汤姆森医生关切的目光下走进儿子的病房。
汤姆森认为张士柏是他最得意的病人,五六年时间里,一直关心他身体 上微小的变化。在张进入斯坦福大学后,汤姆森还去过他家,告诉他应该注 意什么,特别要注意不能感冒。没过多久,汤姆森就因心脏病过世,士柏为 此心情郁闷了很久。“我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好像是上帝特意让他来告别。 汤姆森医生想的都是他的病人,可他把自己给忘了!”
还有他的家人,给他的印象是刻骨铭心的。那个可怕的日子后,他们就 完全以他这个残疾孩子为中心进行运转。张士柏的父亲张东平一向乐善好 施,曾经捐助 120 万元在宁波建了一个公园,他还选择了一个非常贫困的地 方——河北迁安建水泥厂,没有一般谈判时的吞吐,一下子就汇去了 400 万 美元。为了儿子他顾不得经营了。他的属下周经理对我说:“没有见过这么 好的有钱男人,我对他很忠诚,但是在决定建立‘张士柏空中英语网’的会 上,我还是有话直说,表示反对。我们面临着坐吃山空的危险,建‘中心’ 就花了 500 万,承德那边的房地产我们撤了,迁安那边没有收益。电台不给 我们钱,我们还要给电台钱。听了我的话他们夫妇沉默着,事后英语网还是 建立了起来??”
这一切,张士柏都认为是社会的恩情:“我的生活每分钟都要靠他人,
我体会到社会和他人的重要性。” 张东平是个善于观察、善于内省的人,曾在美获冶金硕士,在华尔街学
过国际金融,自以为很了解儿子,但还是被他的一个举动惊住:
那天,士柏提出要过 18 岁生日,这是很少有的事情,因为孩子们从来没 过过生日。我们把亲戚朋友都请来了。在晚会末尾,士柏突然宣布:他要把 父母给他以后生活的抚养金 20 万美元,全部捐给父母的故乡宁波北仑教育事 业。我们觉得很突然,一下适应不了,后来想还是孩子有道理??
回报社会!张士柏说他全部行为的动因就是这个。 我问他,中学毕业时,是什么秘密使他的化学老师感动?他回答:汤姆
森医生曾悄悄对他说,一个高位截瘫者寿命比常人要短,要珍惜生命啊!他
没有对家人讲,怕他们难过,而是暗下决心,在短暂的生命里,为他人做尽 可能多的事。这也是他为什么拼命提前从中学和大学毕业的原因。
我临走时读到一封刚刚寄到“张士柏中心”的信,是一位女孩子写的:
士柏哥哥你好!我看了“东方时空”等媒介对你的采访,我知道你是优 秀的,但这一切没有感动我??从今晚开始便不同了。今晚我身边发生了一 件不愉快的事情,一直到 10 点钟我还没从坏心情中解脱出来,几乎想告别这 个世界了。但是当我旋开收音机开关,里面飘出你的声音,那么亲切的声音。 于是我关上所有的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那收音机上一闪一闪的小灯, 我陶醉在你和士梅姐姐的谈话中,那一刻,我感动地流下了眼泪??我深深 感动,尤其当你用英语说“如果你需要帮助,请让我知道”时,我觉得世界 上只有一个人能够对我伸出援助之手,那就是你??如果你再也没有收到我 的信,那就说明你的节目不够好,没能挽留住我对人世的依恋,所以不要让 我失望哦!
这是一封没有写地址的信,女孩子叫麦嘉。
张士柏略笑了一下,眼睛往地下看去。
晚期肾衰竭靠血液透析维持生命的人绝不仅是林健一个。而用自己微弱 的生命之火点燃无数面临种种危难与困惑的人们的希望,使自己的生命热线 延伸到千家万户的人,恐怕只有林健一个。林健一生被病魔缠身,却从不屈 服,笑对人生,并为自己活得精彩丰富而感自豪。看来,命运有时的确不可 战胜,而每个人的人生之路却是由自己走出来的。
生命热线
乔建宾
(0531)7971815——“您好,我是林健??”话筒里传出一个姑娘甜美 的声音。
拨打这个号码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寻常的热线,电话的那端,那个 为他们排忧解惑的人,是一个身患尿毒症的姑娘。可他们不愿相信,这个给 了他们信心和慰藉的姑娘,已完全依靠血液透析来维持生命,正站在死亡的 边缘。
这是一条用微弱的生命铸就的热线
7 岁那年,小林健该上学了,却莫名其妙地发起了低烧,打针吃药全不 管用。为了查明病因,医生给她做了 3 次骨髓穿刺,两次肝脏穿刺。妈妈常 为女儿的病悄悄落泪。
第二年,林健终于背上书包跨进了校园,没过几个月,病情又突然发作。
医生怀疑她得的是血液的毛病,让她住进了白血病房,同住的小朋友们过一 段时间少一个,小林健慢慢明白了什么是死——“我们都坐在同一辆公共汽 车上,有的人早一点下车,有的人晚一点下车。”她想。
病魔和林健较上了劲。考上高中后,林健又得了心肌炎,断断续续地上
课,她成了班上的“病秧子”。同学们去为她补课,她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 管子,却在灿烂地笑。
高中毕业后,林健根据自己身体的状况报考了电大。毕业后,分配到济
南市立二院做了会计。
1989 年 5 月,林健病重再一次住进省立医院,检查结果:肾小管酸性中 毒引起肾结石,两只肾里长满了密密麻麻呈泥沙状的石头。随后的 3 年时间 里,15 次体外振波碎石治疗,每次要击打 2000 下,排出无数块结石,林健 的腹部常被击打得浸出血来。
结石在逐渐减少,林健却又出现了肾积水、肾绞痛等并发症。到 1994 年夏天,最终恶化为尿毒症。那时,林健正准备与相识整整 10 年的男友张磊 结婚。
晚期肾衰竭只有靠血液透析来维持生命了。林健很伤心,自己挣扎了 20 年就换得这样一个结果吗?躺在病床上,她突然觉得舌头发麻,说不出话来 了。
林健觉得自己生命的代价太昂贵了,透析一次要花 400 多块,一年就要 花掉五六万块钱。单位的公费医疗把她划到癌症病人一类,医疗费全包,还 一个月发给她 100 多块钱工资。每次林健到单位去领治疗支票,都觉得那张 薄薄的纸重得拿不起来。
为了养病,林健只能整天呆在家里,她笑自己对社会唯一的贡献就是给 丈夫做一顿晚饭,她感到非常不安:这么多人用心血挽留自己在这个世界上, 如果仅仅是活着,成为大家的负担,对社会没有价值,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抹不去那个女孩昏迷的样子 在血液透析室里,林健看到了两种不同生命轨道的交叉。她和一些病友
们靠透析来延续生命,另外一些人被送来透析却是因为服药轻生。林健看着
自己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伤疤——自己这么难还在坚强地生活,可那些 人为什么轻易就否决了自己的生命?最让她受刺激的是,一个 20 岁的小姑 娘,因为恋爱问题自杀,吃了 200 片安眠药,一瓶敌敌畏,双腕动脉被割开, 死的决心特别大。
回到家里,林健心里老是抹不去那个女孩昏迷的样子,一个鲜活的生命, 既然有那么大的决心去死,为什么不能拿出勇气去生呢?人如果在失去活下 去的信心时,能向别人倾诉一下,或许一切都能避免。她想自己创办一条心 理咨询热线,把自己对生命的体验告诉大家,打开一扇窗户给那些封闭的灵 魂,而自己的经历不就很有说服力吗?!
林健和张磊刚刚建立起来的新家经济拮据,装不起电话。他俩就四处奔
波,讲述自己的想法。济南日报被林健感动了,资助 3000 多元为她装上了电 话,还包下了电话费,并向全社会公布了消息。
这是山东省首家由个人志愿开通的心理咨询电话。当第一个热线电话响
起时,林健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不同的人生,不同的烦恼涌进了小小的房 间,林健用心听着,用自己人生的感悟宽慰了一个个需要帮助的人,她觉得 自己一下子充实了起来。
打来电话的,有失去信心的重症病人,有遇到感情纠葛的少男少女,有
“第三者”,甚至还有再婚遇到障碍的老年人。 林健发现,人们在生活中,思想和心理上有许多困惑和迷茫,因此,情
感太需要沟通和交流,人太需要一个宣泄苦闷和烦恼的场所。
我的灵魂将在我帮助过的人心中升华 一个男青年打来电话,说活得没劲,社会不理解他,与家人处得也很紧
张,心理承受的压力到了极限,已经自伤两次,还要第三次自伤。林健与他 娓娓地谈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那个男青年自称心绪平静了很多。
一个女孩子从外地打来电话,说自己以前做酒店服务员,被一个老板看 上了。老板给她包了房,让她辞去工作,还每月给她 5000 块,可是朋友们听 说这事后都不理她了。她无聊,就打的出去疯狂购物来平衡自己,“我自己 也不知道我是谁,又没有别的生存技能。”林健告诉她:“你一个月的青春、 美丽和遭受的白眼难道只值 5000 块吗?你这是靠出卖情感得来的,你应当去 自食其力。”后来,这个女孩打电话说去做了迎宾小姐。林健说:“你这样 站在那里不依赖别人,靠的是自己,你是美的象征。”
由于小便困难,林健每天喝的水不能超过一斤,有时电话接多了,口干 舌燥,她就含几颗石榴,实在忍不住再喝一口水。她觉得白开水很甜。
林健的身体依然虚弱,血色素只及常人的一半,到了透析后的第 3 天,
心脏负担过重,躺下都很难。 电话接多了,林健发现有些问题她解决不了,比如求医问药,还有一些
女孩子遭受骚扰寻求帮助,她觉得无能为力,她想依靠一个组织帮助这些人。 她想到了团组织,就给团山东省委写了信。
团市委的领导亲自找上门来,离开时,两眼红红的。
去年 10 月,济南市青年志愿者协会吸收林健为协会会员。12 月 25 日, 济南市青年志愿者“林健爱心热线服务站”挂牌成立了。林健主持热线与各 界朋友探讨社会与人生话题。每周二是团市委“电脑红娘”爱心热线时间; 每周四下午由心理学专家主持心理咨询热线;每周六下午为医学专家主持的 医疗保健热线。
林健越来越忙,除了办好热线,她还主持了济南日报的一个专栏——“林 健对你说”。
林健说:“一个人难得像我活得这么精彩丰富。假如有一天我的生命结 束了,我不需要眼泪,我的灵魂将在我帮助过的每个人心中升华。”
马霞——一个普通的美国人。她放弃纽约高水平的生活,把余生全部贡 献给中国。她的工作又快又好,外文出版社的同事们说她的工作量能顶 3 个 专家。但无论在哪儿,她都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从不摆外国专家的架子。按 时上班,给大家打水,有时还扫厕所。她穿的是中国早已过时的衣服,吃的 是馒头火烧,骑的是飞鸽牌自行车,戴的是上海产的手表。她被确诊为癌症 后,还阅改了五部著作和大量文稿。她有时偷偷趴在床上,或者躲在厕所呈 清理浮肿破水的创口,但从没皱过一次眉,喊过一声疼。她在生命垂危时, 异常坚定地支持丈夫出发,去完成他们共同的事业??因而她得到了一个普 通的中国人——她的丈夫、著名自然保护作家唐锡阳先生以及无数普通人的 深深的爱。她的人生走出的是一条平凡而又闪光的路。
马霞和我们同行
⊙唐锡阳
我和马霞认识已经 14 年了。我们的结合,有点传奇,一个普通的中国人 和一个普通的美国人,文化背景不同,生活经历不同,性格不同,语言不同, 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是大自然偶然把我们拉扯在一起,再经过长期的磨 合、滋润、培育和塑造,使我们终于成为幸福的一对。我爱她,她爱我,爱 我的女儿、女婿和外孙。我们有共同的追求、共同的著作、共同的读者和朋 友。国务委员、国务院环境保护委员会主任宋健同志读了我们写作的《环球 绿色行》以后,写来一封含义深刻的信,其中还特别提到我们的结合:“异 国同道,结成伴侣,宇宙之缘也。”
正当这种温馨的感觉愈来愈浓郁的时候,她病了,得了食道癌,而且已
经扩散。 马霞是好人,是我最爱的人,也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没想到命运总是
这么艰难地折磨我。政治的,生活的,事业的,以及生离死别的坎坷,我都
经历过。人生这本书,我懂得了应该认真地读;现在又翻开了新的一页,非 常困难的一页,我仍然要认真地读下去。经过许多昼夜的思索,我的想法是: 在不抱幻想的情况下积极治疗,给她最精心的照顾和最多的温暖。即使在临 终的日子里,也要创造一种安详、通达、诗情画意和富有哲理的氛围,陪她 走完生命的旅程。后来这个想法又深化了——在她的鼓励和支持下,我去了 云南。
雪山的召唤
组织大学生绿色营是我们酝酿已久的一个行动。3 年前,我们在《环球 绿色行》的前言中就曾对青年们说:“这本书只能算是带了一段路,以后的 路要由你们自己去走。我相信你们之中,会出现伟大的旅行家、探险家、科 学家和自然保护的先锋,会出现中国的缪尔、罗斯福和斯科特。”是癌症逼 迫我们,要珍惜生命,要珍惜时间,要黄昏赶路,要发挥能量,著书立说已 经不够了,与其坐而论道,何如言传身带。马霞非常热衷于这个行动,但她 已经不可能同行,作为赞助,她立即拿出一万元。
马霞是个非常沉着的人,非常坚定的人,气质非常高雅又自视非常卑小 的人。原来我只是从生活上和工作上来观察她。她放弃纽约高水平的生活,
把余生全部贡献给中国,她的工作又好又快,编辑部的同事说她的工作量能
顶 3 个专家。不论到哪儿,她都能和大家打成一片,从不摆外国专家的架子, 按时上班,给大家打开水,有时候还打扫厕所。外文出版社曾评选她为先进 工作者。除了工作需要,她陪我去过一次美国以外,14 年没有享受过一次探 亲假。她穿的是中国早已过时的衣服,吃的是馒头和火烧,骑的是飞鸽牌自 行车,戴的是上海产的手表。这些年来在中国遇到不愉快的事也不少,但她 从来不发牢骚。别的专家来中国一年两年,回去就可以写一本关于中国的书, 她说:“在中国的时间越长,这书越写不出来。”可见,她对中国的认识和 情感是深沉的,但我从来没有看到她在西方同胞面前以“中国通”自居,也 没有听到她发表过这方面的高谈阔论。
现在,从生命的最后考验中我进一步认识了她。癌症的折磨不断袭来, 但她安如泰山,照常生活、锻炼和工作。她读书,听音乐,看世界网球赛现 场转播,整理家居。自从今年一月确诊癌症以来,她共阅改了五部著作和大 量的文稿,有时候她也偷偷趴在床上,或者躲在厕所里清理浮肿破水的创口, 但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喊过一次疼。她骨瘦如柴,一阵风就会被吹倒,但 她的意志,真如铁打的金刚。她对待癌症、死亡、事业和人生的态度,给了 我深刻的教育,逼迫我思考更多的问题。
著名诗人熊鉴读了《环球绿色行》以后,写了一首诗:“草木原来最有
情,为生而死为生生。天人互爱时方泰,物我相戕祸乃成。屡向荒沙寻故国, 频惊恶水逼危城。欲知世界存亡事,请听当头棒喝声。”
最初我对其中“为生而死为生生”这句不理解,现在我开始懂了,从生
命的延续、生物的进化和社会的发展来看,生和死的意义都是重要的,积极 的,有价值的。生和死,都是物质、能量和智慧的转化形式,因此也是种群 强化、物种进化和社会进步的阶梯。我联想到大马哈鱼的死,它们不避千辛 万苦,长游万里,天敌拦劫,精疲力竭,最后粉身碎骨,把一切献给了“生”, 所以它们成了生物世界中最顽强、最旺盛、最壮观的一种生命现象。推而广 之,一个森林顶极群落的形成,一个高等动物的诞生,一个人类社会的成熟, 无不是无数“死”的奉献。
所以,当我们从 X 光胶片上,从医生的眼神里,从化验的结果单上,面
对着一个一个不可逆转的可怕信息的时候,没有掉泪,没有叹息;也没有慷 慨悲歌,没有豪言壮语;但有纯真的爱、无语的默契、理智的哲学、真挚的 追求。希望我们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只是一点物质,还有一点精神的东 西。云南之举有人不理解,问我:“这个时候,你怎能远行呢?”我说:“这 正是我们向命运挑战的一种姿态。如果没有这个严峻的现实,我们可能还没 有这种紧迫感和拼搏感。”这个严峻的现实,是指我们两人目前的处境,又 何尝不是大自然的处境。现在地球得了癌症,而病源在人,这也是许多人还 没看到的一个现实。
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离绿色营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而马霞的病 情越来越重,特别是扩散到肝部的病变发展很快,本来就很瘦弱的身躯眼看 能量消耗殆尽了。7 月 20 日忽然又犯急性肠炎,一个健康的人也经受不了这 种折磨,她更是全身衰竭了。一个生性顽强的人到了这个地步,我真为她难 过。
晚上,我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讨论两个问题:一是马霞要不要住院;再 是我要不要去云南。马霞一向是反对住院的,但今天没有反对。我想有两个
原因:一是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生活的能力;再是她不住院,我不可能去 云南。关于我去云南的问题,她十分坚定:去!
我激动地说:“我是人,人是有感情的。这个事情再伟大,我怎能在这 时候离开你?”
孩子们哭了,我没有哭,她没有哭。她平静地反复说:“你应该去,你 做了那么多工作,全准备好了,你应该去,你应该去。”
不只是她,孩子们也听从她的意愿,都支持我去云南。只有小女儿始终 沉默不语。
我追问:“小南,你的意见呢?”她抬起头来,对马霞说:“妈,您真 的愿意爸走吗?”马霞带着微弱而又坚定的口气说:“是真的,他不去,我 会不高兴的。”我明白她的意思,但汉语表达不出来,就用她听不懂的成语 补充了一句:“她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去,她会死不瞑目。”于是决定由女 婿联系医院,星期一就住院。会上我提议,除了马霞,都要去参加大学生绿 色营的开营式,请假也要去。我的意思是让孩子们从关心这次绿色活动中体 验我们的心情。
第二天,马霞对我说:“昨天小南不说话,一定还有什么想法。”我又 给小南打电话:“马霞说你一定还有什么想法,是吗?”小南说:“我没有 什么想法,我只是为妈难过。这时候还让你走,她太亏待自己了。”
马霞的精神感动了我,我们的行动感动了社会。
我专为绿色营写了 10 首歌词,78 岁的老音乐家宋扬先生读了以后,当 天就谱了其中的一首。过几天,意犹未尽,又谱了一首。以后又有 4 位作曲 家谱了 5 首。北京电视台东芝动物乐园编导高振兴先生听说我们经费有困 难,主动资助了 2 万元,没提任何条件。还有一个单位也捐助了 2 万元,还 不愿意宣扬名字。连续 3 年在白马雪山考察滇金丝猴的美国学者柯瑞戈也捐 献出自己的野外装备和人民币 1000 元。养蜂专家周崧也捐助 1000 元,我感 到这是专家一个月的工资,其意义比企业出十万八万还重,所以领了情,但 钱谢绝了。云南也传来信息,德钦县欢迎我们,特别是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 把接待我们作为今年的主要任务之一。营员学生的家长更是积极,有的捐助 药品,有的捐助生活用品,有的帮助复印宣传材料,有的帮助学生修改中心 发言提纲,还有位家长邀请部分营员座谈如何搞好调查的问题。就是这样群 策群力,才组成了这支将近 40 人、远征白马雪山的队伍。
出人意料,马霞还同意在开营仪式上做一个录音讲话。为了保证录音的
质量,我还特请北京广播电台的记者来完成这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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