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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素质教育阅读丛书 路在你的脚下



悲壮的号角


  7 月 25 日是绿色营出发的日子,我一早起来,整理行装。6 点 40 分电话 铃响了,一个万万没想到的噩耗从医院传来:马霞刚刚去世了。当时我第一 个念头是感谢上帝,她没有经历痛苦。
  许多人告诉我,癌症的痛苦是非常可怕的。这种信息一直折磨着我,比 自己得了癌症还痛苦。我暗地里给她准备市场上买不到的止痛药,经常观察 她的表情是不是已经面临到痛苦的阶段。住院的时候,医生问我:“遇到危 急情况,要不要采取插管等急救措施?”我坚定地回答:“不要。”
感谢上帝,上帝是爱她的,现在她突如其来地异常平静地走了。昨天,

她好像还好了一些,虽然是生平第一次,但还适应医院的生活,上厕所、吃 饭、漱口、擦身子都有特级护理;而且她很喜欢这两个来自农村的姑娘;吊 针输夜以后,脸上出现了红晕;她还告诉我,上午做了“B 超”。当时她睡 得很死,做“B 超”都不知道,醒来还问:“什么时候给我做‘B 超’?”当 时我一点没想到这是严重的征兆。下午还接待了三起客人:两位亲戚,一位 作家,一位在家护理过她的护士。还对我说:“明天绿色营学生要见我,给 我带把梳子来。”我告诉她:“明天中央电视台只跟绿色营到石家庄就返回 来,31 号再乘飞机去追他们。我也准备这样,可以多陪你几天。”她没有做 声,但从表情可以看出来,她很高兴这个决定。
  50 路末班车时间快到了,和昨天、前天一样,我们平静又温情地说了声 “再见”,就分手了。
当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不要她走,我不愿意看到她那失去了表情的脸,我把白色的床单掀起,
覆盖了她的头。窗台上摆着四束花,都是亲友们送的,我挑了最美的一束放 在她的左侧,和她说了最后一句话:“现在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云南了。” 下得楼来,女儿帮我背好旅行包,一行走出东门。车上的同学们全然不 知道在医院所发生的一切,看见我们走近,都热烈地鼓起掌来。我沉重地走
上车,示意同学们坐下。
  我真不知道怎样把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情告诉大家。从今天早晨以来,我 没有叹息,没有伤心,没有流泪,但此时此刻,面对着这些年轻、纯洁、真 挚、热爱自然、热爱未来的心灵,我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喷涌而出。我强 忍三次,最后才说出一句:“同学们送的鲜花,马霞已经不能亲手接了??” 车厢里一片寂静,有几个女学生哭出声了。以后我说了些什么,我也记 不清了,后来从记者的报道中知道,我说的是在马霞床前说过的话:马霞将
和我们同行。
  火车出发的时刻已经快到了,但谁也不知道该怎样结束这个悲壮的场 面,最后还是我大声地说了一句:“开车!”
61 次特快列车行驶了一段,广播里传来了绿色营特制的录音节目,主要
是宣传环保的内容,刚好里面就有一段马霞在开营式上的录音讲话。那么熟 悉,那么平静,那么亲切,可她已经离我们而去了。
不,她和我们同在。她就在我们身旁,她和我们同行,和我们一块儿去
白马雪山。这个录音讲话中不是还有一句:“我的思想将一路上跟随你们。” 我和学生分散到各个车厢收拾垃圾,搞旅客环境意识调查,并接受中央 电视台的访问。很快全列车都知道了,北京上来了一个大学生绿色营。列车 长非常感动于我们的行动,特别前来道谢。我们感谢列车长的支持,还特地 送她一本《环球绿色行》,我在上面的题词是:“希望 61 次列车成为绿色列
车。”8 小时以后车到邯郸,我才下车。回到北京,办理马霞的后事。 遵照她的遗嘱,没有通知任何亲友,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由我和孩子们
把她的遗体护送到八宝山火化。只有自然保护作家沈孝辉,也是晚走的绿色 营成员,坚持要代表绿色营一同去了。我们都沉默不语,只是把一束鲜花放 在她的身上,代表我和大家对她的爱,随着她的灵魂一起升向天国。

与我们同在

  7 月 30 日,我和电视台记者、几个晚走的营员又乘飞机到昆明,追上了 队伍。听说有几个人闹矛盾,不团结,主要是这些学生单纯、幼稚,有几分 自负,还有社会给予他们的不良影响。许多营员感到群龙无首,急切地盼我 到来,随营作家哲夫也对我说:“这里太乱,要不是等你,我真想走了。” 我安慰他说:“这是 90 年代的青年,不是 50 年代的青年。”
  在全体营员的见面会上,我深情地对大家说:“几天不见,我很想念你 们。听说在我们集体里有意见分歧,这是正常的,不足为怪的。只要我们高 举绿色的旗帜,通过民主的办法和实践的办法,总是可以解决的。”
  为了帮助同学们搞好团结,我朗读了马霞的一段讲话:“在你们共同相 处的一个月中,你们将彼此学习。无论是处理人和人的关系,还是人和自然 的关系,从寻求自身正确位置的角度来看,这都是一次极其难得的经历。你 们首先要学会用欣赏的眼光去认识别人,然后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在以 后的会上,经常有同学引用这段话。可见马霞这些话对大家是多么重要和多 么需要。
  在白马雪山考察期间,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现象。这时候正是滇西北山区 的雨季,对下雨我们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我们很少碰到雨,即使有雨, 也多是夜间或者乘车的时候。特别使人振奋的是,这时候很难看到白马雪山 和梅里雪山的巅峰,有些旅游者等了 20 多天也看不到,我们却都看到了,好 像一切都准备好了。有人说这是世界最美的山峰,因为阻挡着来自印度洋的 暖流,终年云雾缭绕,难识真面目。今天她完全揭开了面纱,露出了那神圣、 端庄、美丽的笑容。年轻人在奔跑,呼喊,拥抱,老夫也骤发少年狂,我大 声地高呼:“白——马——雪——山——,我——们——来——啦!”声音 震天撼地,引来许多的照相机和摄像机,记下了我和白马雪山渴望已久、终 于会面的喜悦。
兴奋之余,北师大博士生张立悄悄对我说:“是马霞在等待我们。”
中国日报记者史立红说:“马霞在云端看着我们呢。” 还有几个同学不约而同地告诉我,是马霞在保佑我们。 我的心情也和他们一样,希望马霞和我们之间的精神联系,能产生物质
之间的感应。很奇怪,我每次出门大小总要出点毛病,如腰痛、牙痛、肠炎、
感冒、摔伤等等,这次我却什么毛病都没有,是不是马霞的精神感应在我的 身上发生作用呢?
8 月 6 日登明永治冰川,乘车到澜沧江边以后,还有很长一段险峻的山
路,县里特为我备了一匹马,还派了两个身高力大的学生前后保护我。我下 定决心不骑马,而且奋力走在前面。
  少年躲日本鬼子,中年劳动改造,晚年跑自然保护区,我有一辈子的爬 山经验,再加上来之前,我做了充分的准备——每日爬一百层楼,所以我走 得比较轻松。我们这个竞争中组合的 7 人小分队一路领先,但“行百里者半 九十”,到离目的地还有最后几里地的时候,我感到气力不支了。我心中只 有一个念头,马霞死不怕,癌不怕,我还怕什么。精神是可以变力量的,年 轻人感到惊奇,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哪来的这股劲!两位从未爬过高山的女 同学也有一个念头,唐老师年龄比我大两倍,怎么也不能拉下。还有两个体 力强的,本来可以超过我的,但情愿把荣誉让给我,一直让我排头。这样经 历了 4 个小时的攀登,终于在下午 6 点到达了目的地——濒临冰川的太子庙。 最后一批是 8 点到的,比我们晚了整整两小时。“唐老师第一”就成为
  
当时的一段佳话。

高山的祭奠


  第二天,从德钦返回中甸的路上,我们要翻过一个海拔 4300 米的垭口, 这是我们此行的最高点,也是我迄今登山的最高点。我和电视台摄制组乘坐 的小车走得比较快,就停在这里等待大车的到来。
  藏民们是很崇拜山丘的,差不多在每个制高的风景点都设立了他们的“玛 尼堆”:用山石垒砌的塔,烧香台以及五彩缤纷的经幡。这个地方面对白马 雪山,四望云山万里,遍地山花烂漫。
  此情此景,我想起了昨天收到的关于给马霞献花的信,便走进了山顶高 原。这里真是一个花的海洋。尽管花型比较小,但千姿百态,万紫千红。这 是马霞最喜欢的花。山花的本性正是马霞的气质,她闪耀在千万朵、千万朵 之间,非常顽强,非常美丽,也非常渺小。
  记得 11 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俩漫步在青海湖边,她被高原的野花陶醉 了。她从来不允许我为她拍照,只有这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主动要求 我拍一张她欣赏野花的照片。那也是我们认识 3 年之后,面对着蓝天、白 云、 高原、湖泊以及烂漫的山花,第一次定情的日子。想到这里,我再也看不清 眼前的野花了,泪如泉涌。我单膝跪下,面对着白马雪山放声痛哭。不能再 忍了,我要把这半个月、半年的眼泪都倾泻出来。
过一会儿,我意识到敏感的电视台记者已经跟踪而来,默默地站在我的
身后拍照。我擦干眼泪,站起身来,选择了我认为最美好的山花,采摘了 10 朵。我觉得有必要向记者解释一句:“我从来不摘花的,这 10 朵花我准备带 回北京放在马霞的骨灰盒里。”
大车到了,这个信息很快传感到每个人,他们都默默地走进草地,都违
反着共有的道德和纪律在采摘自己最心爱的花。有人走过来搀扶我,有人把 花塞在我的手里,有人在我旁边擦拭眼泪,谁也不说话,都默默地向“玛尼 堆”走去。
这时候陪同我们的藏族工作人员根据他们的民族习惯,已经采来一些香
柏,在烧香台上燃烧起来,还大声念着为马霞祈祷的藏语。 不知谁说了一句:“为了纪念马霞阿姨,我们默哀一分钟。”本来就很
安静的大地更安静了。天不说话,地不说话,鸟不说话,昆虫不说话,人更
不说话,都在纪念来自地球的另一边的这位平凡而又伟大的女性。她带给中 国人民的,不只是 15 个春秋的默默奉献,不只是西方优秀的文化和精神,而 且还有用她的生命在这些年轻人的心上播下了绿色的种子。
  在带着香味的烟雾缭绕中,我不知道这些年轻人在思考什么,但我感觉 到他们在严肃地思考,思考的时间很长。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最 后还是我抬起头来,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马霞有遗言,她死了以后, 不要搞任何仪式,但是,今天在海拔 4300 米的高山上,谁也没有约会,举行 了这样一次发自内心的特殊祭奠。我谢谢大家!”
亲爱的马霞,安息吧!愿你像山花一样,永远开放在这个世界上。


风餐露宿帐篷里,八千里路云和月。 白马雪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局长董德福的一句话,对我们这次行动给予

了一个崇高的评价:“60 年前,共产党组织了一次革命长征;今天,你们组 织了一次绿色长征。”
  是这样的,绿色营的愿望正在逐步实现,他们正在中国这块急需绿色和 民主的土地上,播种着星星之火??
  
  傅清涛身患严重的残疾,又生在贫穷的农家。如若不是靠自身的努力, 他可能要寄生于他人,也可能沦为乞丐;他可能终身孤独,享受不到天伦之 乐,更何谈事业有成!然而正是靠着不向命运低头的韧劲和向着人生目标尽 力拼搏的精神,他才九死一生,他才干出了健全人都不一定干成的事业,赢 得了学生、家长、村民的由衷信任与爱戴,从而使自己的生命在事业中得到 了升华,得到了本不一定属于他的一切。如果说人生是一场赛事的话,他在 这场赛事中超水平的发挥,使他的人生之旅由充满荆棘到柳暗花明。

在女娲诞生的地方
⊙安俊芷


  巩义,这里有日夜流淌的伊洛河绕村而过,汇入浩瀚的黄河;这里有传 说中的补天女娲的诞生地——巍巍邙山;这里有静静地依偎在笔架山下的唐 朝大诗人杜甫的出生地;这里有庞大的北宋皇陵陵墓群??
  这次采访不比往常,似乎有一种冥冥大千世界之外的东西,导引着我千 里迢迢,独身前往巩义市孝义镇孝北小学,去看望、去采访、去探询傅清涛
——这位具有传奇色彩的“轮椅上的校长”。
人生的喜悦,在于做了别人办不到的事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样瘫坐在轮椅上,而是用他那双患有严重小儿麻
痹后遗症的双腿努力支撑着高大的身躯,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另一只手尽 力向我伸过来。一头微微卷曲的花白头发覆盖着他那张历经忧患、饱经沧桑 的脸。一对细长的眼睛凹嵌在隆起的眉骨下,笔直的鼻梁,宽厚的嘴唇,组 成一幅标准的中原男子汉的肖像。
或许因为是头次见面,或许是因为在一位女记者的面前,也或许是因为
执教 39 年的他从未在人前讲过自己如何如何,憨厚、纯朴的傅校长略显腼 腆。我一边记录着他的“履历”,一边盘算怎样让他沉浸于一种回忆、进入 一种激情。在他几乎与我同时进入一种创作状态中,一群仪表堂堂的五尺男 儿似天兵神将从天而来??
他们都是傅校长当年的学生。
  似乎是上帝派遣傅老师的门徒们为我打了前站,他们是从四面八方聚到 巩义市里出席总结表彰大会,顺便来看看老师的。半米高的奖杯躺在他们的 后车厢里(我放行李时看到的),然而他们谁也没有向老师炫耀什么。见到 老师时没有寒暄,没有握手,亲得就像天天回家的儿子走进家门来到父亲面 前一样。此时,这个磁场里传播的信息绝不仅是浓浓的师生情,还有深深的 父子情。看着这一群晃晃悠悠的小伙子,傅校长那不知说什么好的憨劲和满 脸笑容,分明流露着他沉浸在一种天伦之乐的享受之中。
从午饭到傍晚,这些年轻人一直在说傅老师,他们说不尽道不完。 我们这一群人后来都上了大学,学习基础当然是傅老师打下的。文革后
期那么乱,只有傅老师的班要求严。傅老师在家族中排行第七,村上人信任 他,都说“只要七儿教着哩,就没事!”其实我们从傅老师那里学的代数、 几何是有形的,也是有限的,真正无形、无限的是他的爱人之心和他的拼搏 精神。我们这几个有的并不是他班上的,而他同样愿意管我们。他的床上常

年睡着学生,吃住和他在一起。全校穷孩子的头发都是他理,有时一天理二 三十个,腿都肿了。他对学生、对事业的爱是崇高的,无私的,从不求回报 啥。别看傅老师走路十分困难,可他那时当班主任、教导主任,教毕业班数 学,指挥宣传队排样板戏,带队出去慰问演出,还带出一个中南五省篮球邀 请赛亚军队!
  我在给市长当秘书时,市长们都问我原来是干什么的,问我的工作精神 是从哪来的。我告诉他,我差得远,如果有我老师工作精神的一半,什么都 能做好!
  我们核桃园乡虽是山区,重教却是有名的。我负责教育方面的工作,发 展教育是我理所当然要干的事,干得怎样,这与个人素质有直接关系,我的 个人素质有许多方面都受傅老师的影响。心中有我们傅老师,干什么都有一 种拼搏精摊。我一抓教育投入,教育附加不截留,二向老师们宣传傅老师的 爱心和拼搏精神。去年中招,我们乡升学率、毕业率、合格率都达到历史最 高水平。这是我职责之内该干的事,咱不想别的。这就是傅老师讲的,做人 就该是这样做人。
  傅老师没当过我的班主任,只给我上过课,可我跟着傅老师 8 年,和他 吃住在一块,感情就和父子一样。那时我家 8 口人一孔窑,哪有睡觉的地方! 从我懂事时起,就没在家住过。记得傅老师没有节假日,没有午休,工作总 要到晚上 12 点以后。可能是他的腿难受,他工作时总是坐一会儿,跪一会儿。 我当年是淘气包,他让我在宣传队演匪兵。后来推荐我上高中,因社会关系 的原因,没能如愿。傅老师帮我联系,给我辅导,推荐我到远点的中学上了 高中,后又上了大学。没有傅老师,怎有我的今天。
??
  天傍黑了。落地灯桔黄色的光线在傅校长身上勾出了一道金色的光圈。 不知为什么,我脑海中浮现出山东曲阜的孔府,高大的杏树下,布衣孔子的 身边团团围坐着子贡、颜渊、冉有、子路??耳畔回响着“贤人七十,弟子 三千”??
苦难是人生的老师,通过苦难,走向欢乐 坐在自己亲手设计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凉亭中,看着美丽的校园,看着自
己的一批批学生,抚摩着 9 岁的娇女,端着妻子送到手中的最爱吃的蒜面条,
傅校长的目光中都流露出由衷的欢乐。这欢乐对别人来说也许很平常,然而 他却得来不易,这欢乐的背后,包含着他的几多辛酸与苦难。
  1941 年,傅清涛在孝北村一个贫苦的多子女家庭降生。穷人的孩子生下 来就顺风长吧,谁想到灾难却偏偏降临在他的头上。3 岁那年,一场持续不 断的高烧使他奄奄一息。妈妈焦容满面,整日守候在儿子身旁,奶奶心痛地 劝慰:“不中啦,别守着了,扔了吧!”母亲没舍得,哪怕有一口气,母亲 也舍不得呀。结果,他熬过来了!只是醒来后双腿都不会动弹。妈妈把他抱 起来,两条腿嘀里嗒拉的像两根粗面条。本来就穷;再添上残疾,雪上加霜, 儿子这辈子怎么过啊!母亲不知掉过多少泪。
苦命的傅清涛还算赶上了好时光。1949 年全国解放,他居然有了学上。
8 岁上学,上下学往返要走二三公里路,他靠姐姐拉着拽着,看着同学们奔 跑如飞,心中好痒痒。他多想自己也能跑起来呀!可他站都站不稳。没人看

见的时候,他索性趴在地上嗖嗖地爬。十几岁的时候,他居然一步三晃地迈 出了步。
贫穷、苦难、压抑、孤独伴随着他的童年,有一件事却令他终生难忘—
—那是一篇儿时的日记:


  今天早上醒来,大雨倾盆而下。我戴上草帽,像往常一样和姐姐走出家 门。村里的路烂得像黄酱,几道沟几座坎都被雨冲得像冰一样滑。姐姐自己 也摔了跟斗,我只好把书包塞在腰里,跪在地上一步一步爬。今天我不仅是 个瘸腿孩子,还成了一个水孩子、泥孩子。但是我很高兴,我终于在钟响前 坐在了教室里。


  这篇日记被老师看到了,在给全班、全校同学读后,还把它登在了学校 的黑板报上,号召同学们学习傅清涛热爱学习的品德和坚强的毅力。
  这件小事给一向自以为矮人三分的残疾孩子傅清涛以极大的鼓舞,甚至 是刺激。他就像一张拉满了弦的弓,绷得那么紧,时时事事都要求自己做得 最好。
  1958 年,傅清涛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省重点——河南省巩义市第二中 学。由于残疾,他被取消了升入高级中学的资格。
伊洛河静静地从村边流过,年复一年地朝着女娲诞生地邙山奔流,而后
依旧汇入古老苍茫的黄河。 唯有傅清涛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成为一名护青社员的傅清涛,手握镰刀
躺在庄稼地里,任凭泪水顺着眼角向大地流淌。他想念亲爱的老师,留恋简
陋的课堂,割不断与那浩瀚的知识海洋的情思。春华秋实,做个农人也好, 可自己连做个农人的资格也不具备。
脚下的路怎么走,人生之旅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当大地又是一片金黄的时候,傅清涛的老师满脸汗水,急火火地找到了 他,并给他带来了天大的喜讯。几个月来,老师一直记挂着自己的学生,为 他四处奔波,也因他成绩好,终于为他谋到了一份公办教师的工作!
长时间悲观绝望使傅清涛眼前一片昏黑,老师带来的好消息如一缕穿透
云层的阳光,把他眼前照亮。傅清涛啊,怎样干才能报答老师、报答社会、 报答党给自己的机会!这是实现生命价值的起点呵!
1959 年,傅清涛工作的第二年,便获得了巩县(巩义市前身)先进工作
者称号。他以校为家,教算术,教语文,担任团支部书记,还自学音乐,用 一条稍有点劲儿的腿踏着风琴,让歌声第一次飞出村小的校园??年轻的傅 清涛用自己的青春编织着生活的梦。
  就在他以满腔热忱投入工作的时候,三年自然灾害后的 1962 年,领导号 召公办老师还乡教书,等国家经济状况好转后再回原校工作。傅清涛作为团 支部书记,主动申请回到家乡孝北村当了一名民办老师,每月由村上补贴 3 元、5 元、8 元,一干就是 26 年。傅清涛说:我能有一份工作,能在自己热 爱的工作岗位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能和可爱的孩子们在一起,有钱没钱 都乐意干、一样干。
傅清涛的心是热的!然而生活是严酷的。
  35 岁上,傅清涛才在家人的撮合下娶上媳妇。那女人带来了 3 个孩子, 傅清涛没生一儿一女。8 年的婚姻,从头到尾充满了凄苦。靠傅清涛当民办
  
教师那菲薄的收人,一家人的生活难以维持,他又不能下地扶犁使牲口,妻 子的负担是沉重的,日子艰难而清苦。对这些,傅清涛自觉愧疚,他对妻子 是宽容的。清苦而艰难的日子使这个家一年至少有 300 天是吵吵闹闹的,但 只听女人叫喊,从来没有男人的声音。贫穷没有头,傅清涛的精神磨难也就 没有头。他终于扛不住了,提出了离婚。傅清涛太伤心了!妻子责骂什么都 可以忘掉,唯有两句话,只要提起来,他的心就淌血——“你真中,真能! 你咋还是个民办教师?你真能干,咋不娶个大闺女!”是啊,自己就是个民 办教师,也许注定了这辈子都是民办教师。民办教师被人看不起,也别连累 人吧。
  分居的那一年,傅清涛也曾回过家,每每走到家门前,便又折回学校, 他宁肯一人独居在学校那孔被烟火熏得黑黢黢的窑里。他要干民办,他受不 了那永无休止的精神折磨!
  妻子终于带上 3 个孩子走了。傅清涛望着他们母子 4 人远去的背影,还 是落泪了。“再吵再闹也是个家,孩子们是很可爱的,她也有通情达理的地 方,每次来学校吵闹,但只要学生们一来教室上课,她就会走开??”
  妻子走了,学校工作又非常忙,中午要赶着做点饭,从没做过饭的傅清 涛手忙脚乱。一次蒸馒头,他想蒸馒头多慢,何不直接放水里煮。他把发面 拍成饼,放到水里煮,结果煮了一锅酸糊糊,只好喝了两碗酸糊糊,又去上 课了。
除夕,可怕的除夕!傅清涛一生坎坷,可却从来没有孤独过,他身边永
远团团围着学生。只有除夕,孩子们必须回家过年,因为团圆是中国人的习 俗。这一天,多少学生、多少家长来请他去过年,他心口窝热乎乎的,但他 一一谢绝了。他不愿给人添麻烦。每送走一拨学生,一位家长,心里又酸酸 的。每逢佳节倍思亲,孤灯守岁,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哥哥、嫂嫂,也想 起了她,还有 3 个孩子??后来,傅清涛还是被自己教过的已经娶妻生子的 学生,抱上自行车,“强行”接走了??

悲伤的时候,工作就是良药


  一天、两天,第 12 天时,傅清涛骨折的右腿结束了牵引。那是 1986 年, 他出任孝北小学校长时的事。一栋危楼像悬在空中,师生进出楼得爬几节用 砖头和石头堆起的台阶;老师上厕所去村民家,女生钻庄稼地,男生找墙角; 楼前堆的垃圾像一座小山。傅清涛一上任,首先带领全校师生改建校舍,豁 着命干。铲平了垃圾山,清出了一块操场,整修了教学楼,建了厕所,还修 建了太阳能浴室。他是校长,他要拼命干,他又是残疾人,同样的工作,他 要数倍于正常人的艰辛。超负荷的工作,终于把他拖垮了。一天,站在办公 室门口,他突然摔倒了,稍稍能吃点劲的那条右腿别在台阶上,顿时不能动 了。拉到医院,被确诊骨折。傅清涛请求医生让他回学校,在办公室打石膏, 做牵引。他说,他是校长,校舍正在建设;他是刚上任的校长,学校百废待 兴;他是毕业班的数学老师,孩子们正处在升学的关键时刻??医生破例在 学校给他做了手术。
  本来就不中用的双腿,又加上骨折的巨痛,傅清涛一步也动不得。他让 学生找来两个木墩,用手撑着,拖着残腿、伤腿,一点点一点点挪到办公室 门外。他让人支起一张行军床,把双腿平放在床上,就这样,他把毕业班的
  
学生们招呼到床边,围坐一圈。有的孩子没见过石膏打在腿上,轻轻地摸着 老师的伤腿。有的孩子心痛地问着老师:“痛吗?”傅清涛忍着疼痛故做常 态,平缓地说:“没啥事,老师的腿已经快好了,我们上课吧!”蓝天下, 傅清涛深入浅出为孩子们讲解数学应用题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田间乡野。孩 子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们明了的何止是一两道数学题,深深印在他们心 间的更有做人的道理。什么是一撇一捺大写的人?他们敬爱的傅老师、傅校 长以自己的行动为他们做了形象的诠释。那一年,孩子们在作文中,几乎都 写过他们敬爱的傅老师,这些孩子也无一不顺利地升入初中。
  自打站在讲台那一天起,傅清涛的报恩思想就一直占据着他的整个身 心。再加上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残疾人,再怎么努力,也会因腿脚不利索给人 带来不便,给工作带来损失。所以他再怎么做,也还觉得欠党的,欠学生的, 欠家长的??
  任何一位有良知、讲究职业道德的老师,似乎都有一个通病,只要在学 生面前,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只要往讲台上一站,饥渴劳碌就没有知觉, 烦恼忧愁全抛到九霄云外。傅清涛也不例外。
  清贫的物质生活和腿的疾患给他的生活带来许多不幸,反过来傅清涛又 在民办教师的工作岗位上感受到无限的乐趣。无论主客观条件,都使傅清涛 感到劳动已成了他的第一需要。他的写在办公室、宿舍、备课本、工作笔记 本的座右铭无人不晓:“第一是工作,第二是工作,第三还是工作!”
一次,有个学生几天没来上课,他怕孩子被迫失学,不放心,就在课后
去家中拜访。真被他猜中了,家长看到傅老师这么困难,一步三晃地走到家 来,很受感动,打消了让孩子辍学的念头。就在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家 长请傅老师避避雪,过会儿再走。雪越下越大,第二天还要上课,傅老师不 能久停,家长就让孩子陪傅老师一起回学校。一路上,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打 着圈圈,铺天盖地。本来走路就掌握不好平衡的傅老师走在雪地上,更是打 滑,不知摔了多少跟斗。走上一座陡坡时,平常都困难,现在只好爬。学生 说:“傅老师,您别着急,我在前边拽着您。快要爬上顶的时候,没想到学 生脚下一滑,砸在老师身上,师生俩一块像坐滑梯一样,溜到了沟底。学生 感到愧疚,老师反而为孩子掸掉身上的雪,安慰着说:“没啥事,没啥事。” 第二回,学生说:“老师、您在前边走(爬),我在后边推,我就是摔倒了, 也不会把您再砸下去”。老师脸上笑了,心里却在流泪,多懂事的孩子!就 这样,师生俩连滚带爬,成了两个雪人,终于回到了学校。
进了家门,窑里黑乎乎的,火早灭了。生火又没点得着的干柴,于是抖
抖雪,师生俩抱在了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取暖,就这样酸酸地甜甜地睡着 了。
  这是一段并不久远的故事。傅清涛在第三次带领师生建校中,不仅殚精 竭虑,而且付出了血的代价。
  当时,孝北村经济效益还不是太好,但村委会还是决定拨款 43 万元为小 学盖一栋教学楼,这不能不说是全村父老倾其所有支援教育,也不能不说是 孝北的村民对傅清涛的信任。
  傅清涛把这笔资金全都用在原材料上,拆旧房,清渣土,建楼房,打小 工,拄着拐杖,他指挥师生一锹一锹铲,一筐一筐抬;他走村串户,一家一 家动员,出工出力参加建校;为院墙、为校门、为学校其他辅助设施,他不 得不以病残之躯,四方游说,争取乡镇企业的赞助。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摇着他那辆残疾人三轮车, 从一家乡镇企业走出来,没走多远,只听身后轰鸣,一辆吐着黑烟的大型拖 拉机向他狂啸而来,他眼前一黑,就被黑烟吞没了。醒来时,他的头成了一 个血葫芦,五官都辨不清了,满身是血。拖拉机早跑得没影了。围观的人群 中,挤出来两个年轻人:“这不是俺傅老师嘛!”赶紧把他背到了镇医院。 伤势太重,医院治不了。这两个早年毕业的学生急中生智,给傅老师的已任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学生打电话。傅老师连夜被送到了郑州市一家部队医 院。医生了解情况后,很为老师能有这样的学生,能有这样为学生敬佩的老 师而感动,马上组织专家会诊。原来傅清涛大脑未受重伤,只是被拖拉机掀 掉了一片头皮,大量失血。傅清涛听见了,他对医生说:“大夫,您不必考 虑以后好看不好看,我这人对这不在乎。手术怎么简单就怎么做,俺只要尽 快回巩义,回孝北,回学校,后天星期一,还有毕业班的学生等俺上课哪!” 手术一做完,傅清涛坚持不住院,又连夜赶回了巩义,赶回了学校。
  星期一,他居然站在了讲台上,头上缠满了绷带,肿得就像扣着一个小 锅。他利用课后时间换药、打针,硬是没落一堂课。
  校园建设呢?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除村委会投资 43 万元盖起新教学楼 外,他竟摇着那辆轮椅,四方化缘,筹款近 20 万元,翻修了另一栋旧教学楼, 还盖起气派的校门,铺了甬路,修了花坛,盖了厕所,买了图书,添置了教 学仪器??
傅清涛上课是老师,管理是校长,在花坛中侍弄花草是花匠,放学后刷
厕所是清洁工??他爱孝北小学的师生,他珍惜这里的一草一木,他为这里 抛洒血汗,他视孝北小学重于自己的生命。


  人的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你能把感情贡献给人们,而人们也能同样地对 待你


  一辆小车在绵延起伏的山道上疾速行驶,它要开向距巩义市十几公里远 的山区大浴沟镇。车上坐着两个人,他们是傅清涛早年教过的学生。此行是 专程进山,去为自己的老师相亲。
谁提的亲?是傅清涛的学生家长。学生牛国栋因为淘气,被原就读学校
赶出来后,孝北小学收留了他,傅校长把他带在自己身边,同吃同住,生病 时,又喂饭又喂药,学生进步很大,后来考上了化工厂技校。学生和家长万 分感谢傅校长。家长说,这么好的老师,怎么不能帮他成个家呢?于是这位 家长费起了心思。
  傅清涛被村上人誉为“教育功臣”。老一辈人是看着他长大的,同辈人 中不少是他学生,学生的子孙又是他的学生。他身残志坚,自强不息,能吃 常人所不能吃之苦,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之磨难,他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孝 北村村民子孙后代的教育上,村上人是有目共睹的。人们尊重他,也关心他, 特别是他的婚姻,成了村上人的一件心事。
  我们中国人是最善良的,最喜欢皆大欢喜的故事结局。或许真的是苍天 有眼,是傅清涛这样的好人,在他遍尝了人生苦果之后,上天要把人间的一 切美好都恩赐于他。
  11 年前的春天,蜿蜒的山道上行走着一位高高大大的中年妇女,路边的 花草在春风中摇曳,仿佛在热烈地为她送行。新生活在向她招手,使她不由
  
地加快了轻盈的步伐,她就是傅清涛现在的妻子赵金凤。 赵金凤生着一对双眼皮大眼睛,一开口便面带笑容,慈眉善目,50 出头
的人了,双颊还红扑扑的。一见到她,便使人有一种感觉:她的丈夫好福气。 赵金凤前夫去世时,她的小女儿才一百天。带着 4 个孩子和瘫痪在床的
婆母,她一个人挑家过日子苦熬了十来年,直到把婆母侍候去世。 说起她和傅清涛的婚事,说起当年她为什么选择了傅清涛,她的话语简
单得不能再简单。她说:“两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多么理智!她说: “咱有 4 个孩子,人家不嫌咱,帮咱一起带,咱能为人做啥?还能再嫌人家!” 多么宽厚的胸怀!她说:“俺没和婆家人商量,只和俺爹说了一声,这事就 自己做主了。”多么有胆有识有主见!她说:“别看他腿不得劲,可这人心 好。”心有灵犀一点通,她能看到他心好,并珍视这一点,这便成了他们日 后共创美好生活的坚实基础,他们是一对好心人!她说:“经济上咱和人家 光比差,不比好,就知足。人要肯干啥都有,只要有人,就啥都会有。”她 没有读过很多书,看问题却透彻达观,心明如镜,真是一位勤劳善良、精明 强干的良家妇女。
  村上人都为傅清涛高兴,以 12 分的努力支持这桩婚事,先后解决了赵金 凤母女 5 口人的户口。转过年来,傅清涛还抱上了以前想都没敢想过的千金。 傅清涛对学生都爱如生子,对赵金凤的子女当然视同己出。赵金凤非常 支持傅清涛的工作,傅清涛一早去学校常常赶不回来吃饭,她便把米汤(粥) 和馍送到傅清涛的办公室,或者让学生带过去,她知道他腿脚不灵便。每晚 赵金凤都把烧好的热水端到傅清涛面前,让他泡脚。几十年来,傅清涛工作 一天后,双腿总是肿的。在母亲的影响、教育下,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对傅清 涛格外亲热、孝敬。大女儿给他做衣服,二女儿给他织毛衣。春秋着西装, 冬天穿羽绒服,孩子们都给傅清涛准备得好好的。傅清涛出去开会,到分校 去上课,都是孩子们早早起来,一直帮他把残疾人车推上坡,走上平坦路,
才目送他远去。
  说起那辆残疾人车,是傅清涛的学生们毕业参加工作后,把自己第一个 月的工资攒在一起,买来送给恩师的一件礼物。那辆车曾招来村上人多少羡 慕的目光。坐在那辆车上,荡漾在傅清涛心中的是幸福,是甜蜜,是感激, 是激励,是自豪,是骄傲,是难以用语言准确传达出来的情感。
赵金凤说:“别人家盖房,哪有不是男人顶着的!唯有俺家,他一天也
没管过。”说这话时,语气中既有几分嗔怪,又有几分骄傲。去年,赵金凤 在村上人和傅清涛的弟子们的支持帮助下,盖起了一栋两层小楼房。
  但是,那小楼目前还空空的,傅清涛没时间过去。他整天在学校忙,起 居室还是先前那孔黑黢的窑。没有冰箱,没有电视,没有任何一件现代化的 家具,但这窑里充满了夫妻恩爱,充满了天伦之乐,充满了对未来更加美好 的生活的追求、自信和向往。
  人们常说:教师就像蜡烛,照亮了别人,熄灭了自己。傅清涛的故事却 对“蜡烛说”有了一种新的诠释:在照亮别人的同时,放射出自身的光彩。 这是因为他牢牢把握了命运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还因为他赶上了改革开放的 好时代。
  
  “这个比赛是一个树立民族自尊心的战斗!”当回忆起柴科夫斯基国际 少年音乐赛时,钢琴神童郎朗的父亲郎国任说:“日本人很看不起中国人, NHK 电视台根本不给中国孩子镜头,集中报道俄罗斯人和日本的上原才子。 上原确实很棒,夺冠呼声很高。但几轮下来不一样了,电视台开始把镜头对 准郎朗,观众也把目光集中在郎朗身上。决赛时,整个莫斯科爱乐乐团专门 飞到日本给决赛的孩子伴奏。乐团享誉世界,却对郎朗服服的。那指挥,即 首席的微笑真让人舒服,观众也听得泪流满面。这个时候我走到了大厅的外 面。我已经知道了结局,但我的感觉已经麻木了。”
  为什么“麻木”了?你要知道,为了这一天、这一时刻的到来,郎朗和 他的父亲曾走过了一条多么艰难的路程啊!

郎朗和他的父亲
         沙 琳


“北京的钢琴声都是从茅草房里传出来的。” 这是一个认识“钢琴神童”郎朗的人说的。我正和他一起寻找郎朗。 在西城赵登禹路下车,走进新开胡同,两边都是灰墙旧瓦,夕阳抹在屋 瓦的衰草上,令人举步彷徨。这时,有一缕琴声在斜阳中传来,“李斯特的
曲子”,那人很激动。顺着琴声,我们来到一个失去大门的四合院。
三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迎了出来。 有个孩子生得面广额丰、白皙硕壮,皮肤泛着光亮,我想他就是郎朗。
他一双大眼睛给你的感觉很奇特,既像一个善于交际的成年人,又束不住稚
气。他自自然然是中心,另外两个跟着他。 这是一个“音乐移民点”——孩子大人都是从东北或其他省来的,孩子
考上中央音乐学院附小或附中,大人为了陪伴自己那有天分的孩子,丢了属
于一个成年人的一切:工作、收入、工龄、劳保、朋友、环境?? 这样的音乐移民点在北京还有不少,它们星罗棋布在破旧的民房中。 这是两间北房,是学钢琴的药子蔺和母亲租借的。郎朗每天从白纸坊的 一座简易楼来这儿练琴,他说是投奔这儿的钢琴,但我觉得他也是为了和同
伴玩耍。
  三个孩子各持乐器一起给我们演奏,这是肖邦、柴科夫斯基、李斯特的 音乐旋律,它在残旧的胡同中传得很远。
郎朗最显赫的成就,也即迄今中国人在钢琴上获得的最高奖项是:柴科
夫斯基国际少年音乐比赛钢琴金奖。 “像他这样有钢琴才能的孩子,世界上大概只有三到五个。而有他这样
家庭,他这样的老师,他这样环境的孩子,世界上只有一个。因而他得到了 这一年的世界最高奖。”柴科夫斯基音乐大赛结束后,组委会主席、俄罗斯 的谢尔巴克这样评价。

全家命运都担在了“音乐神童”的小肩膀上


  一个 40 多岁的男人,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一切,间或有分寸地微笑着,给 人感觉坚毅而又有心计。
他叫郎国任,郎朗的父亲,前沈阳公安局治安大队警官。

“请给记者说说您辞职的经过!”我的同伴请求道。 郎国任挤出点勉强的笑意。同伴再次要求,前警官的嘴张了张:“说点
别的吧!说郎朗到日本参加比赛的事。”大家都不作声了。我注意到郎朗父 亲的眼圈有点红,但他沉静依然,细长的眼角往上挑着。
  “我原来是空政文工团拉二胡的,转业回了沈阳。人们对民族乐器不大 瞧得起,我有气,就弄‘西洋乐器之王’(钢琴)给他们看看。我岁数过了, 希望就寄托在儿子身上。郎朗 3 岁摸琴,4 岁跟东北最有名望的钢琴老师、 沈阳音乐学院的朱雅芬学琴。朱教授是上海人,对郎朗特别好,郎朗练琴练 得很苦。冬天练得浑身是汗,就只穿背心。他 8 岁就夺得沈阳市钢琴比赛第 一名,稍后又获辽宁省青少年钢琴比赛第一名。在辽宁我觉得他学到头了。 九一年,他 9 岁时,我们父子俩移居北京。谁都知道,中央音乐学院及附小 是皇冠上的一颗宝石。我国成千上万的‘音乐神童’都奔它来,考上就意味 着成功??”
  三个孩子中有一个是郎朗的表弟,学黑管的。这位表弟聪明调皮,很难 管,他父母是做生意的,无暇顾及儿子的艺术生涯,就把他托给郎国任代管, 同时也自告奋勇担负着警官父子的一部分生活费用。
  大人说话时,三个孩子溜出黑黑的屋子,跑到阳光下。小院里有些嗽叭 花和夹竹桃,孩子们与蜻蜓追逐嬉戏,早已忘记身处异乡和学琴的艰辛,发 出了使人内心忽一下明朗起来的稚笑。朗国任的脸上浮出笑意:
“别人介绍音乐学院的一位老师辅导郎朗,他是上海人,瞧不起咱东北
人,教得不多,倒动不动就考孩子。离入学考试还有半年时间,他突然提出 不教了。说我们负担太重,怕考不上我们受不了,还说我们基础差,他教不 了。这给我们打击挺大的,整个辽宁省第一名他还嫌基础差,不知怎么想的。 剩这么短时间再换老师,有些来不及了。郎朗这孩子挺有志气的,瞧不上咱, 咱还瞧不上他呢!沈阳的朱雅芬知道了,马上给介绍另外的老师。朱教授是 那种处处为别人想得很细的人,都是上海人,为人处事太不同了。”
郎朗又和伙伴杀了进来,这次是端了盆西瓜。有人逗问他,你想家吗?
他毫不思索:“想家,但一弹起琴就不想了,现在感觉哪都是家了。” 朗国任很有两下,一步步塑造了他的孩子:“老师不教了,郎朗有些灰
心丧气,有一节课竟然跟同学出去玩了。我那时情绪不好,想刺激一下孩子,
要不然就完了。我孤注一掷,把一瓶毒药扔桌上,板脸对他说:现在你有三 条路可走:一是吃药自杀,二是爬到学校 11 层楼顶跳下去,三是回沈阳。郎 朗惊呆了,他知道我向来说话算数,眼泪唰地掉下来,哭着求我:‘爸爸, 我再也不这样了!’我内心难受得很,我们父子俩孤身在外,相依为命,这 样折磨他真是于心不忍。但我仍然凶着脸。郎朗认为事情不可挽回了,就含 着泪水,考虑起那三条路。回沈阳对他来说根本不可能,他的自尊心不允许。 他打量起那瓶药。那是交沙雷素,杀白血球的,药性很厉害,他打开盖子, 眼瞅着真要吃了,我赶紧故意上别的屋,他一下就醒悟过来了,把药一摔说:
‘我不吃了,怎么的吧!’我心想,再弄下去他要气出神经病了,赶紧适可 而止吧??”
  郎国任是在郎朗不在屋的时候,把门关上对我说这些的。能看出他非常 欣慰,他说郎朗是非常能把握自己的孩子,又不失孩子气,这点很难得。他 知道全家的命运都担在他的小肩膀上,这么重的担子,他没有被压趴下,还 拼着命干。钢琴是世界上音色最美的乐器,可是一天叫你坐那儿不动,10 个
  
小时弹同样的曲目,你受得了吗?哪个孩子能心甘情愿地忍受?郎朗就行! 结果,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
“我爱我师,我更爱我爸!” “好冷啊,那房子!”郎朗说起白纸坊那简易楼,三九严寒他爸爸不生
炉子,说咱东北人还怕这点寒。父子俩就在这简单而有些严酷的生活中度过。
  “郎朗他妈妈在哪儿?”望着我们询问的眼神,朗国任又回到他不愿接 触的现实:
  “他母亲一个人在家,挺难的。她在中科院沈阳自动化所的电话总机工 作。她要工作,为孩子存钱,咋说我们还要保住一个公职啊!我们住的那块 不文明,一个单身女人,你想想,晚上有人砸玻璃??”
  早起,他做了饭,爷俩吃了,就准备上路,他忘不了给郎朗装好白开水, 他从不让他喝饮料,在日本拿金奖的当坎,郎朗还照喝他带去的白开水。然 后他骑车带儿子去学校。儿子进了教室,他就窝到教室窗户下。中央音乐学 院管理挺严,不让家长进去听课。他就趴在窗户外眼巴巴地看着里面。他拿 着一支笔,记老师讲的,旁边放一个录音机,磁带在转。四年多,每天如此。 下雨了,他穿雨衣,头发和眉毛都湿了;冬天他裹着军大衣。他笑着说,东 北人嘛,就是不怕冻。他惊讶:什么,不去听?那恐怕不行!一是孩子理解 力不如大人好,二是两脑子加一起总比一个好,回去我们俩研究,有什么问 题我再去问问老师??学校有些人很有意见,说你瞧,郎朗他爹到咱学校安 营扎寨了!时间长了,他们也就不说什么了。后来有些还跟他成了好朋友?? 中午郎朗下学他带他回去,做饭,下午再去学校。中外专家来校讲课交流, 他早早就去占地方。几年来,他听专家讲课比许多老师都多。郎朗获奖后, 活动多,他怕太分心,就给儿子去跑腿。他说每天晚上 10 点以后才是他的时 间,这时他听艰深而好听的古典音乐。其实这也是献给儿子的时间,国内所 能搜集到的世界著名乐队和钢琴家的 CD,他差不多都听了。他听演奏风格和 技巧,听旋律、节奏和细节上的处理??他说,孩子的天赋、刻苦很重要, 但一个家长也非常重要,练功、弹曲子、抓机会,家长必须想在前头。
“移民点”的人们都很信任朗国任,药子蔺的母亲说:“现在他自己就
是一个专家,收着十几个学生。一到快考试,人们就纷纷找来,提着礼物, 拿着钱,求他给孩子指点一下。
现在,郎朗爸爸地位很特殊,他什么工作也没有,闲杂人员一个,但中
国音乐界,特别是钢琴界的名人差不多都认识他,有的对他相当友善,比如 殷承宗从国外回来,不管多忙,必见他和郎朗,既是对郎朗的传授,也是与 他的交流,已经连续 4 年如此。“院外专家”,这是人们送他的一个外号。 当他的观点和音乐学院老师相左时,一些家长宁愿听他的。考试时,人们听 到有些学生弹的曲子,就说:噢,那个肯定是郎朗他爸教的。
“在音乐上,是你对郎朗的影响大还是他的老师?”我问。 “哦,人们一般认为是他的老师,这个??咳??” 郎朗的老师赵屏国授课时,有时以一个教授身份评说朗国任,郎朗就会
挺身而出,倔强地说:“我爸是对的!”在这点上,郎朗是“我爱我师,我 更爱我爸”。

“钢琴比赛是一场树立民族自尊的战斗”


  “我们是贫寒人家,势孤力单。”郎朗他爸这样评价自己。这时他表情 黯淡,语言含糊:“中国人都是关系,看你是谁的学生,有没有后台,不是 自己人就给设障碍,这种事你知道,音乐学院也难免。赵老师是个好人,但 人老实??”
  朗国任承认,这点上他感激外国人,是他们的承认,使郎朗脱拔于黏黏 糊糊的人事关系。
  1994 年,“第四届德国埃特林根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在即,谁去?院 内外都有人活动,一时莫衷一是。院方就先进行比赛,结果刚入学不久的郎 朗超过高年级学生获得好成绩。
  “这在世界上是一个很重要的音乐比赛,相当于电影界的柏林电影节, 我们爷俩高兴得不得了,可惜得自费去。郎朗、赵教授,加上我,每人 16000 元人民币,都得我去找。我想拼了。那时我们一穷二白,要想找四五万块钱 是很难的,该变卖的变卖,该找亲友借找亲友借??德国干净漂亮,人也很 友善,但也很严肃,在那要是找评委递条子、说情,简直不可想象。决赛完 了,我一个人到一个角落等待宣布名次。主席从第五名开始念,念到第三名 还没有郎朗,我想完了,我咋也不敢想郎朗会在前两名里,结果最后一个念 到郎朗。我眼泪唰一下就流了出来。这是一个没人认识我的角落,我也不控 制自己了。这么多年我不记得流过眼泪。郎朗的奋斗被承认了,这是国际上 的承认。你再白眼、嘀咕、不满都没有用。”
郎朗父子对第二年的柴科夫斯基国际少年音乐赛的记忆更是刻骨铭心。
郎朗在德国确立了名声后,第二年就被选送参加此赛。这是当今世界上规模 最大、级别最高的青少年音乐比赛,当年殷承宗、刘诗昆,就是在此赛青年 组获银奖而确立中国钢琴界王牌地位的。
以往都在莫斯科举行,1995 年俄罗斯方面因经济原因犯难,日本人欢欣
鼓舞,投石问路,反复商洽,结果大赛移师日本仙台。
  “初赛时,80 名选手整整弹了 6 天,第二轮时被刷了一半,一起去的 5 名中国小孩全进了第二轮。接着可惨了,进入决赛就剩下 6 人,4 个俄国人, 一个日本人,还有我。”郎朗回忆着,并把日本人出的一本《郎朗画册》送 给我,很老练地签上名字。
“郎朗太小,只有 13 岁,其他选手都是 16、17 岁,”郎国任说:“原
来都认为郎朗这么大的孩子顶多弹弹技巧,理解不了什么情感、风格,谁知 他恰恰在这上面占优势。外国评委说,这是一个懂柴科夫斯基的孩子。中国 评委周广仁说,他的抒情性很打动人,决赛时忽然冒出一些光彩、火花来, 把大家高兴坏了。”
  郎朗说:“我的老师是留苏的,研究了一辈子‘老柴’。我中国曲子弹 得稍差一些。”
“你没有多少人生阅历,你怎样去理解乐曲里隐含的东西?”记者问。 “我不知道真正的痛苦是什么样,但我可以想象,我知道人有时很悲伤,
我也知道热情。” “这个比赛是一个树立民族自尊心的战斗!”郎国任说:“日本人很看
不起中国人,我们去了也不给配翻译,可对别的国家不同,日本 NHK 开始根 本不给中国孩子镜头,集中报道俄罗斯人和上原才子。上原确实很棒,是雅

马哈出钱培养,在美国深造,又请了俄罗斯著名钢琴家指导,夺冠呼声很高, 但几轮下来不一样了,电视台开始把镜头对准郎朗,观众也把目光集中在郎 朗身上。决赛时,整个莫斯科爱乐乐团专门飞到日本给决赛孩子伴奏。乐团 享誉世界,郎朗把他们弹得服服的。那指挥、那首席的微笑真让人舒服,日 本观众听得泪流满面。这个时候我走到了大厅外面,我已经知道了结局,但 我的感觉已经麻木了。”
  郎朗递过我索要的材料,上面他的赵老师写道:“我禁不住流泪了,这 么小的孩子,在大舞台上能发挥得这么好??唯独郎朗谢幕四次??一位俄 罗斯选手的家长对我说:‘我听郎朗弹琴一直在流泪,从他的弹奏中我感到 了阳光’??赛后我兴奋得三天没睡觉。这是我经历的比赛里,最激动人心 的场面??大家都来祝贺,我真正挺起了胸脯。”
  郎朗爸爸老是那个稳劲,慢条斯理地说:“也不是什么事都叫人高兴: 按说这是代表国家参赛,结果这么重要的一个奖,新闻界无声无息,一问, 他们根本不知道。六个星期后才有一家小报登出来??唉,什么事都是外国 人抬出来,真让人心里不平静!国外对人才那个热!日本人别看傲,他要是 真服了对你特别重视。《朝日新闻》、《读卖新闻》都上了头版大块文章,
《肖邦》杂志出了两期,郎朗的照片登得大大的,名种特刊就多了??对比 咱们,让人心里特别凉!”
郎国任试探地看着我说:咱国家重视体育不重视艺术,体育获奖回来那
个热闹。其实,世界上的人对一个艺术大国和一个体育大国的尊重是不一样 的。波兰这个国家有什么?就因为有了肖邦,国家为之生色。
“钢琴冠军”感叹:“我多想有一台钢琴!” “那里没琴。”郎国任不愿我去他们白纸坊的简易楼。
“有台破琴,弦断了二十多根。”郎朗补充:“我弹坏三台琴了,最早
是国产的,后来是日本和瑞典的。” 谈起琴,郎朗嘴没遮拦:“国产的没法弹,噢,当然,初学者可以弹弹。
我只有坐在德国琴前才能产生感觉,连日本琴都不行。”
  药子蔺这里是一台日本“佳娃”,是他那在绥芬河和符拉迪沃斯托克来 回奔波做买卖的父亲从海关弄来的旧琴,上边还刻着一个日本姑娘的名字: 浅草和子。
郎朗每天来这儿练这台“凑合弹的琴”,“我那台破琴,弦断了那么多,
没有低音了,再说白纸坊没法待,邻居老放流行乐,我进入不了状态。” 郎朗那台瑞典琴要修得 2000 块钱,合计一下他们决定不修了。于是这个
“世界第一名”一直在盼一台德国斯坦维。
  斯坦维价值人民币 8 万至 30 万不等,最便宜的郎朗父子也买不起。中央 音乐学院有那么几台斯坦维,宝贝一样,僧多粥少。“钢琴冠军”摸到它的 机会不多,而且练琴环境较差,相互干扰。
  “有些人能可劲用它,这里头有些说道??”郎国任说:“说句心里话, 不是我是他父亲,对郎朗这样稀少的孩子,是不是应该有个小灶?这关系到 国家的荣誉,关系到我们民族的人才!学校确实穷!原来我和郎朗想硬挺着, 现在赶快办走算了。孩子不能没有他自己的一台琴!”
郎朗现在已是世界著名的钢琴手,在美国、俄罗斯、日本、韩国、意大

利、以色列等国举办过 30 多场个人专场演奏会。世界各著名音乐学府争先恐 后邀请郎朗入学,郎国任替儿子挑选了据说是世界最好的美国朱利娅音乐学 院。
“奖学金一年就有 3 万多美金,而且一入学每个学生发一台斯坦维。” 最后我问郎国任:“您还没说辞职的事。” “这个事一想很难受,本来出了个郎朗,公安局领导很重视,市长知道
了也支持,但下面有些人刁难。我核计了很久,辞职,背水一战。这样我个 人就没了,十几岁参军??我把自己牺牲了。我们这样的家庭,两代人才能 走出一个。
  10 天后,我给郎朗住处打电话,一个陌生的东北口音回答:他们去美国 了。
我知道郎朗还会回来的,他们父子这样说过。

  家庭经济条件拮据的大学生陈红桥带一个患病小女孩看病的故事,讲述 得那样平实,又那样动情,读来让人眼眶一阵阵发热。对尚无经济来源的、 学习任务很重的大学生,是否应该承担此任,暂且不论,但我们从文中看到 的,使我们心酸眼热的是陈红桥——这位当代大学生善良、富于同情心的心 路历程。

惟有真情对青天
冯广博 陈渊


  采访陈红桥,是 1996 年暑假。我们向他问了很多问题,想详细了解关于 他为李茗治病的故事。他从里屋拿出两本日记,说:“我所做的,都在这上 面了。”


我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女孩竟患有可怕的癫痫病! 我酝酿着一个伟大的计划


  1995 年寒假,我从武汉汽车工业大学回到了湖北十堰的家里。第二天, 我顶替母亲干起了卖甘蔗的行当。
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突然,一个小黑点,跃入了我的眼帘。她胆怯、羞涩,却灵活之极。她 像只灰兔子,突地跳进垃圾堆,寻觅可卖的东西,偶尔抬起头拭去脸上的汗。 我这才看清,原来这是一个长得很稚气、很清秀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身旧棉 衣,脏得无法分清它的颜色,漆黑一片,恰似一团黑炭,而那双天真明亮的 眸子却在暮色中闪烁着。
她似乎发觉我在看她,慌忙低下头去,背起一个黑袋子,转眼便消失了。
相同的情景多次在我眼前出现。 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捡破烂?我心中一片谜团。 在我卖甘蔗的对面,有个修鞋的中年妇女。一天中午,我忽然发现一个
小黑点(这正是那个捡垃圾的小女孩!)走近了她。小女孩从布袋里端出一
个饭盒子,说:“妈,吃饭。”然后拿起盒盖为她妈跑去打水。 这工夫,买甘蔗的很少,我便凑上前去。你猜她吃的是什么?一碗稀粥,
上面漂着几片煮得发黄的小白菜。我愕然。补鞋女人对我笑笑。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开始了解小女孩的一些情况。她叫李茗(原名李明),父母几年前从
300 多里外的郧县大山区迁居十堰,租住两间小屋,靠补鞋、修理自行车养 家糊口。李茗有一个上初中的哥哥和一个上小学 3 年级的姐姐。
  令我震惊的是,李茗今年 12 岁了,还没上过学!可她是个很聪明的小姑 娘呀!
  再后来,我得知,9 岁那年,李茗不小心将邻家的小女孩弄哭了,小孩 的妈气得向小茗大吼,李茗当场吓得昏了过去。祸不单行,晚上李茗一家正 睡得香,周围正在施工的建筑物上突然掉下一块大石头砸在了李茗家的棚顶 上,“砰”的一声巨响震醒了李茗,她又一次昏了过去,全身痉挛,口吐白 沫。从此患下了一种病——癫痫病。而她家里实在太穷,无钱医治,父母找 来土方也无济于事。3 年来李茗的病情越来越重,有时一天发病几次。她的
  
左手由于长期痉挛,已变得略有萎缩,且没有一点力气。 多可怜的小姑娘!不能上学,还病魔缠身,终身痛苦。许多天,我呆望
着天空,心情沉重得没有一点情绪。我在想,这种病,可否治好? 大年初一,我走下楼来赏雪。远远地看到小茗妈还在老地方守着补鞋摊。 “红桥哥哥,到我家去玩吧。”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小茗又来给她妈送
饭了。
  顺着一条弯曲的羊肠小路,我跟着小茗到了她家。这是怎样一个住处呵: 两间小黑房低矮、昏暗、潮湿,一股霉气冲鼻而来。床上是破旧的棉絮,除 了外屋的一个土灶和几把残损的椅子外,家中一无所有。
李茗的姐姐在洗衣眼,她的爸爸带着她哥哥李波回老家郧县去了。 李茗给我倒了杯加糖的开水,甜甜地叫:“哥哥,喝水。”我想:糖水
是她家招待客人最好的东西了吧。眼前这个聪明、懂事的小姑娘让我怎么也 不能和可怕的癫痫病联系起来。
我心里又一次沉重起来。 “小茗,你想上学吗?”我问。“想,可是,老师说我有病不能上学呀。”
小茗眼前分明闪烁着泪花!我鼻子有些酸。 我开始酝酿一个伟大的计划。
我开始了解这种病史,找医生,查资料,访同学,发觉她的病有治愈的
希望,但只是希望而已。因为,癫痫病俗称羊角风,医学上称为“神经癌症”, 能治好的很少很少。但是,只要有一点点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我瞒着家人,说服了李茗一家,踏上了去武汉求医的路途?? 肩上的担子好重好重,我稚嫩的肩膀能否承受得起?我决定利用上学的
机会,带小茗去武汉治病。十堰目前没有癫痫病专科。但这事必须对家里保
密。
  父亲是二汽五一厂老工人,母亲没有工作,姐姐眼看就要成家,小妹妹 今年上高三,我上武汽大,属于委培生,每年学费、生活费上万元。父亲的 工资显然是杯水车薪,母亲靠卖甘蔗、做点小买卖,赚点钱补贴家用??家 里这种状况怎么可能同意让我做这件事?再说,父亲的脾气??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茗父母。小茗父母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叹
息家穷,无能为力。
  想象着即将做的我 20 年来从未做过的顶天立地的大事,我心中又喜悦又 担忧。前面的路该怎样走,小茗的病情如何,得花多少钱,我也说不清。我 心中承诺:无论困难多大,花多少钱,我一定要治好她的病,让她读书。
一夜安然,2 月 27 日晨,我和小茗安全到校。 知道小茗的事的同学纷纷送来了点心、水果,女同学送来毛衣、线裤和
围巾。小茗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切,怯怯的,有些新奇和害怕。 医生让我第二天带她去做脑电图。
27 日傍晚,我带小茗来到小吃店。 小茗看着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又看着我,却不动筷子。她说太多了,在
家里,她只吃一小碗稀饭就可以了。 我一愣,笑着对她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吃不完,小龙(我的小名)
哥哥帮你吃。”

小茗乐了。她最听我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和同学胡柯华请假去武汉总医院为小茗做脑电图。当医
生得知情况后,很受感动,安装仪表时更为仔细和认真。医生在小茗头上安 了无数的小插头,然后分别通上低微电流,又固定了小茗的手和脚。
  我担心小茗在拍片子时害怕,凑上前去轻声说:“有小龙哥哥在旁边, 不要害怕。”她懂事地点点头。
  29 日,检查结果下来了,小茗大脑的前方波率较为杂乱,但不明原因。 医生建议我们做 CT 扫描,看大脑结构是否正常,医生有顾虑:我们是学生, 哪有这么多钱?
  CT 扫描后,大脑结构正常,但病情较严重。医生开了两种药,说:治疗 的关键在这半年。至于根治,目前尚无良方。
我带来的生活费 1000 元所剩无几。 一位女老师很喜欢小茗,让小茗住在她家。安顿好小茗,我忽然想起,
我给堂兄带的香肠还没送去呢。 不料一到堂兄家,嫂子就嚷起来:“你把我们都急死了,你家里打了 4
次电话,那个小姑娘现在在哪里?”我脑袋“嗡”地一响,最担心的事终于 发生了。
我连忙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是姐姐接的,她用不容商量的口气给我出了
一道选择题:要么她来接小茗回家,要么我送小茗回去,否则,家里以后不 认我这个儿子,她也不认我这个弟弟了。
我知道姐姐的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我告诉姐姐,来校后,许多同学和
老师都关心这事。给小茗治病不容易,且治愈希望很大,这半年的时间不能 错过,治好后,我立刻送她回十堰。
姐姐终于被我说服。我并没感到轻松,我预感还有事情发生。果然,在
堂兄家的饭桌上,一向开通的堂哥堂嫂也投了反对票。哥哥说:“并非我们 没有同情心,只是现在条件不许可,你家里条件也不好,你本身也是个消费 者。”他们坚决要求我送小茗回去。
3 月 3 日下午,指导员把我带到新生部领导面前。这儿十几名老师神情
严肃。我预感天有不测风云。 老师开始对我的做法表示肯定。但他们说:大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他们主张送小茗回去治病。并问我:贫穷不计其数,你帮得过来吗?要帮,
也是希望工程的事情。 谈到社会现象,我表示不同意:社会需要帮助的人的确很多,但怎么去
帮。我在想,如果能帮一个就帮一个,这有何错呢? 况且,小茗不仅没上学,而且还有病呀!若拖延下去,一个活泼可爱的
小女孩将会??后果不堪设想。到那时,花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作为热 血青年,当代大学生,自愿来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又何尝不可呢?
  所有的老师都笑了,他们赞成我的观点,但送小茗回去,是应该且必须 的,学校确实没这个条件。我点了头,心中却暗下决心:不管怎样,决不能 半途而废!
  3 月 4 日,元宵节,我带着小茗散步。华灯齐放,一派节日气氛的江城 之夜给多少人带来了欢乐、幸福,而小茗,她的病却没有结果。我心中怎么 也平静不下来。
“小茗,明天我就要送你回去了,哥哥觉得好失望,好伤心。”“你失

望,我还痛苦着呢。”小茗的话把我逗笑了,“武汉的哥哥姐姐对我多好, 我真的舍不得。我以后也到这儿上学,好不好,小龙哥哥?”望着小茗那双 天真明亮的眼睛,我长久没有说话,心中满是酸楚。
“根治”二字让我一降兴苗。南京之行,几番波折 小茗回家的这段日子,我心里空落落的。
十堰的同学写信告诉我,小茗吃了从武汉带回的药有一定效果。但我仍
不放心,医生开药时曾说过,他的药只能控制病情,但要治愈,还没有先例。 在给小茗治病的同时,我写信四处求医。寻找最好的医生。 同济医大的同学回信了,信中寄来一位医学教授的推荐信,说:江苏南
京浦口区中西医结合医院癫痫病专科有一位名叫郑维峰的医生对癫痫病的研 究,有了新的突破,目前已根治数人。“根治”!我心中一阵兴奋。我连忙 发了三封快件与南京联系。不久,南京方面有了回音,要我迅速带小茗去治 疗。
  我要面临的很现实的问题是:筹钱。我现在手里仅剩的是借来的 300 元 生活费。在开始这个计划的时候,我就决定不能让家里增加负担,我必须依 靠自己的双手。
我决定利用休息时间去打工。一家公司同意我帮他们推销产品,同时,
我每周六去搞家教。 真的好累。我曾在心中存着这样一个想法:放弃班长和新生部人文系学
生会主席职务,好一心一意为小茗治病。我的好朋友很严厉地批评了我。
老师和同学听说这事之后,纷纷解囊相助,短短几天,我收到各地汇款
2500 余元。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我让小茗父亲带着小茗来武汉。小茗见到我,叫了
声“小龙哥哥”,眼里满是泪水。
4 月 30 日,我和同学许恒东带着小茗和她的父亲登上去南京的客轮。
  5 月 2 日刚下船,我便听到一声欢呼。南京邮电大学的同学沈劼来接我 们了。
沈劼能力很强,他将我们都做了妥善安排。
时间紧迫,到“南邮”的当天,我便决定带小茗去治病。 我给医生打了个电话,而这个电话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郑医生很抱歉地告诉我,目前他正在学习,20 天后,他一定给门诊。
20 天!我们的时间不允许啊! 到别的地方去看,我们又不放心。我连夜给郑医生写了封言辞恳切的信。
郑医生破例门诊是在两天之后。 半个多小时的诊断,郑医生得出的结论是:小茗的病较为严重,发病周
期短且频繁,实属罕见。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她 9 至 12 岁从未认真治过。他让 我下午去取药,并说,小茗可以不必再来了,4~7 个疗程便可治愈。
  5 月 7 日,我们从南京到武汉下船的时候,遇见一位阿姨。她听说这事 后,将手中的 80 元塞到我手中,我刚想谢绝,司机已将车飞也似地开向茫茫 人海中??
  那位略知一二的司机,硬是不收我们的钱,并塞给小茗 20 元,说:“我 要向你们学习。”我们能说什么呢?车已消失在路的尽头。
  
  又一次送小茗回家,她的眼泪扑扑直流。我拍拍她的小肩膀,安慰她说: “听话,回去好好服药。
她点了点头。
一句句热忱的话语,一张张真诚的面孔 这件事牵动了这么多人的心。是我没有料到的。
  纪雯,湖北黄石人,一个工厂的工人。她每月定期寄来 50 元钱资助小茗, 而她的月薪仅 300 多元!我们并不相识。
  许恒东,湖南衡阳人,家住农村,有一颗火热男儿的心。“南京之行” 开支巨大,钱不够,怎么办?他一咬牙,除了开学初捐了 20 元外,又将 550 元生活费全部拿出,而自己的餐票仅剩可怜的 O.36 元。
  陆成斌,中南民族学院学生,为资助小茗,省吃俭用,三次共拿出 300 元。
  付强,我高中同学,考入同济医科大学,为筹钱,他也找了家教, 5 月初将 110 元专程送来,还四处寻医。
  沈劼,就读于南京邮电学院。在我们返回武汉之后,他和同学关正海、 李健、侯东霞等人凑齐 100 元汇来。
卢元强、黄尚荣、万红金、曾晓红、祝玲玲、刘树?? 认识的,不认识
的,都伸出了温暖的双手。
  我们 7 个长期资助小茗的同学组成了“长助组”。6 月底,“长助组” 的部分成员聚集在我们校园的操场上,击掌立誓:无论将来遇到多大的困难, 小茗治病和读书的事一定要坚持到底。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从 2 月 26 日到 7 月 14 日,我收到了近 200 封来信和 4600 多元汇款。
  这件事还牵动着北京、南京、上海、西安、十堰??十几个城市,20 几 所高校,上千名师生和社会各界人士的心!
北京的同学说:“作为当代大学生,不仅要有知识,更重要的是要有社
会责任心??”
  上海的同学说:“我的一位同学,听说此事后,每月捐助 10 元。现在队 伍扩大了??”
同济的同学说:“帮助小茗,加我一份??”
华工的同学说:“份内的事,我们共同来做??” 十堰的同学说:“若有难处,我们将尽全力??” 南京的同学说:“让我们共同托起那轮太阳吧,让她充满朝气,散发光
芒??” 一张张真诚的面孔,一句句热忱的话语。我常常被感动得难以入眠??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似乎是一种神话,但是它确实已经发生了。 我的力量真是太小太小,若是没有他们这么多人热心相助,我真不敢想
象,我能否将这件事顺利地坚持做下去?我曾经彷徨过、苦恼过,是他们, 一次次鼓起我的勇气,坚定了我的信心。
我将李明的“明”改为“茗”。“茗”,香茶也。 小茗,你可知道哥哥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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