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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素质教育阅读丛书 他们使生活更美好



在长长的跑道上

张之路 一

  两所学校离得是那么近,只隔一条马路。路东的华大附中,听说早先是 一座王府。院子里的大殿、厢房、花厅、游廊错落有致。几棵参天的松柏和 百年的银杏,更使校园显得典雅、幽静。加上去年这里被定为区重点,所以 周围的孩子们都以能考上“华大附中”为无尚的光荣。
  相比之下,路西的培新中学就寒酸多了,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五层红砖楼 房。学生的录取分数线也比华大附中低,这就使培新中学的学生难免有些自 惭形秽。
  这一天课间操的时候,培新中学初一(2)班的值日生凌小成和刘铁锁在 教室里搞完卫生,一起来到了五楼顶的平台上。
刘铁锁身高马大,又黑又壮。凌小成显得又瘦又小。 “小成,趁这空儿我教你两手??像你这样的小个儿,只有攻对方的下
三路才能占点便宜??”刘铁锁拉开架式招呼凌小成说。
凌小成没回答,呆呆地望着对面“华大附”的操场。 一个月以前,他仅以一分之差没有考上华大附中。不用说“华大附”那
幽静的校园,也不用说“华大附”那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只要想一想去年“华
大附”有 71 个人考上了大学,就令人十分羡慕。而培新中学呢?唉!差点剃 了光头。
最让凌小成窝气的是二毛居然也上了“华大附”。他平日的成绩不如凌
小成,可就是考学时多了那么一分。还有那个胡愈,不就是沾了他妈妈在教 育局工作的光吗!
想到这儿,凌小成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去去去,下三路,
就你能耐大!” 刘铁锁举起手照着凌小成的脖子上拍了一下,跑了。那边“华大附”的
学生还集合在操场上,好像是他们的校长在讲话。凌小成好奇地张望着,只
见校长将一包包的东西发给大家,刚开学就发什么奖呢? 凌小成猛地发现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坏啦!上课啦!他连忙跳下
楼梯。
  平日里,小成对地理课最感兴趣,可今天不知是怎么了,总静不下心来。 他不知老师讲了些什么。
“凌小成,你说说世界上最高的山峰叫什么名字?”这是张老师在提问。 “华大附中”。 “哗”地一下子,全班都笑了起来。凌小成的小脸儿刷地一下变红了。
唉!再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啦!他真恨不得打自己两个嘴巴。 张老师皱起了眉头,当他看到凌小成那副羞愧和难过的样子时,他又微
笑了,摆手让凌小成坐下。 突然,张老师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地发问:“同学们!你们看,这是什
么?”
顿时,教室里安静下来。同学们都瞪大了眼睛,望着张老师的鼻子,咦!

那鼻子上什么也没有哇!张老师故意停了一会儿说:“这就是世界上最高的 山峰——珠穆朗玛峰。”教室里又是一阵大笑,但张老师却一本正经地接着 说:“如果把我的鼻子比做珠峰的话,那么,我的嘴就是世界上最深的马那 利亚海沟??”同学们一下子都被张老师吸引了过去。大家仿佛把凌小成忘 了一样。
  看着张老师那清瘦的面容和那只来回摆动的消瘦的长胳膊,凌小成的嗓 子里不由得一热。他觉得张老师是那样了解他,又是那样的体谅他。凌小成 的眼睛有些发湿,可他又觉得男子汉不应该掉眼泪。于是挺直了身子,心里 想,有这么好的老师,即使在培新中学,我也一定要拼命当个好学生??




  中午放学了。两个学校的学生就像潮水一样涌到马路两侧的便道上。忽 然,凌小成眼前一亮,他看见一个学生胸前戴着闪闪发光的小白牌。啊!那 是华大附中的新校徽。
  “凌小成,回家呀!”二毛平日里总是驼着背走路。今天好像做了整形 手术,胸脯挺得老高,还故意扯了扯衣角。胡愈更像个大人物似地点头微笑。 凌小成没答话只是点点头。阳光下,那校徽亮得让他睁不开眼睛,又仿
佛是一块重重的石板压在他的心上。
  这一天晚上,凌小成可真是真刀真枪玩儿命了。吃晚饭的时候,他让爸 爸用毛笔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大字“发愤读书”,用图钉钉在床头上。又暗自 下了决心,每天除了做完学校留的功课之外,还要做中学自学丛书上的五道 数学题,外加一篇观察日记。
大约 9 点钟的光景,凌小成完成了学校的作业。为了不影响奶奶睡觉,
他搬了一个凳子到厨房,用切菜的小茶几当桌子,就开始实行他的伟大计划。 第一道题还算顺利,凌小成心里一阵高兴。第二道题有点麻烦,想着想着, 困劲来了。上下眼皮打架不说,凌小成挣扎了几次都不管用,他不想做题了。 开始想用什么方法才能不犯困。有啦!他悄悄推开屋门,取出茶叶筒,泡上 一杯浓茶。茶水烫得要命,可凌小成等不及了,吹着凉气喝了下去。他又重 新翻开那篇习题。可刚刚看过一遍,眼前的字又跳起舞来,气得凌小成又倒 上一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冒汗。真是瞎耽误功夫, 刚一拿起书又困。
凌小成一回身看见水笼头。他把脑袋伸过去,哗哗地冲了一遍,等他坐
在凳子上的时候,水还往书本上滴嗒呢!他觉得脑袋倒是凉凉的,可就是有 点发木。那个第二题里就像藏着一个能叫人睡觉的小妖怪,要不怎么一到那 个地方就困呢!
  爸爸打鼾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凌小成真想马上倒在那张软软的床上去 睡觉。可是一想,如果真去睡了,怎么能叫发愤读书呢?
  突然,他想起了,许多人都说抽烟能提神。抽支烟可能就不困了。小柜 橱下面的抽屉里有一盒,那是专门招待客人用的。凌小成蹑手蹑脚地走进屋 打开了抽屉,开始摸索。他的手摸到了烟盒,心中好不高兴。他赶快来到厨 房,拿出一支烟放在嘴里,点火的时候,他吸了一口。好家伙,这一口差点 儿没让他背过气去,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回事?”这是爸爸的声音。凌小成急忙跑到厕所里去。

  厕所的门开了,爸爸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凌小成还没来得及说话,脸上 就重重地挨了一下。在凌小成的记忆里,这是爸爸第一次打他。他站在那里 没有动。妈妈、奶奶都起来了。他们虽然拉住了爸爸,但是没有人袒护他, 凌小成给带到了屋里。
  当爸爸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之后,他的神态变了。他看着儿子湿漉漉的 头发,鼻子有些发酸,含混地说:“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晨,大人们醒来,发现凌小成趴在厨房的茶几上睡着了。旁边 有一杯冲得没有一点颜色的茶。他的头发把桌上的书本弄湿了一大片。




  这一天,中午放学的时候,凌小成上了 4 路电车。他捡一个靠前门的单 座坐下。他看见二毛和胡愈也上了中门,一屁股坐下,然后就兴高采烈地谈 论着学校的事情。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到了南花园站,从中门上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爷 爷。售票员喊起来:“哪位青年人给这位老大爷让个座。”凌小成回过头来, 老远地看着二毛和胡愈,说得越发带劲了。汽车突然刹了一下闸,老爷爷差 点摔倒。二毛他俩也向前一拥,挤在一堆。“哈哈哈,真好玩??”仍坐着 不动。
凌小成站起来,大声招呼着:“老大爷,您到这儿来坐!”说着过去搀
扶老大爷。 老爷爷坐定了,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一边擦着汗一边问:“小同学,你
是哪个学校的?”凌小成没有说话。
“告诉我!我不会给你写表扬信的!”老爷爷爽朗地笑着。 凌小成红着脸小声说:“培新中学。” “好!培新中学培养的学生好!”老爷爷坚起大拇指激动地说。 一瞬间,凌小成觉得自己的心猛跳了一下,一股暖融融的东西流遍了全
身。他没有想到,这么点小事会给培新中学带来了这么大的荣誉。
下车的时候二毛和胡愈跑了过来,学着老人的腔调:“培新学校就是好!” “什么意思?”凌小成停了下来。 “没什么意思。你怎么不带校徽呀?嘻??嘻??”二毛做了个怪样,
拉着胡愈就走。
“不像你,戴着校徽给学校丢人!” “你是羡慕还是嫉妒?”二毛仍旧在笑。 凌小成气得说不出话,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二毛和胡愈走了。走着走
着却有辙有韵地说起快板来:“培新中学校,人人都知道,老师是白薯,学 生是山药。”
  凌小成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多少天的辛酸和不平一齐化成 了愤怒。他大喝一声:“站住!”
二毛和胡愈转过身来:“你要干什么?” 凌小成走上前来:“你敢再说一遍!” “说一遍,就说一遍!”二毛摇头晃脑地又说了一遍。还没等他说完,
“啪”的一声,凌小成使劲一推,二毛差点摔了个大跟头。于是,一场架就 这样开始了。

  凌小成又瘦又小,当然不是二毛和胡愈的对手。一会儿,二毛就骑到了 凌小成的身上。
幸亏民警叔叔来了。他们都给带到了派出所?? 张老师到派出所来领他了。眼泪在凌小成眼眶里打转,他觉得自己对不
起老师。他给培新学校丢了人。 一路上,他几次想对张老师承认错误。可是,张老师却没有理他。路过
副食店的时候,张老师进去买了两个面包,递给了他一个。凌小成再也忍不 住了,他一下子哭了出来:“张老师,我对不起您,您处分我吧!”
  张老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到了校门口时,才淡淡地说:“先上好下午 的课吧!”说完就走了。
  凌小成惴惴不安地熬过了一个下午。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想,早自习的 时候,张老师一定要讲这件事。可是他却像没有发生这件事一样。第四节是 地理课,离下课还有大约 10 分钟的时候,张老师阖上书本,望着大家严肃地 说:“现在,我要讲一件别的事儿!”
  铁锁用胳膊肘碰了碰凌小成:“注意!警报!”凌小成立刻低下头。他 知道,那个可怕的时刻终于到了。他没有勇气再去看张老师的眼睛,只是等 着张老师点他的名字。
张老师从黑板前踱到了教室后边,又慢慢地从后面踱到前面。同学们的
目光一起追随着他。大家知道,这是张老师最激动的时候。这时,就连最调 皮的学生连大气也不敢出。最后,张老师在讲台前站定,猛一转身。凌小成 的心都快跳出来啦。张老师终于开口了,他说:“现在,我来讲一讲天然宝 石形成的过程??”
同学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凌小成发现自己的手心上都是汗水。
  张老师慢慢地,像是在继续他的地理课:“天然金刚石是所有宝石中最 难得的一种,它们被人类誉为稀世之珍。可是,它们却是由最普通的碳原素 构成的——和煤、和石墨一样。几千万年以前,它们这些普通的纯碳和地下 深处的炽热的岩浆沿着老火山下的管子,也就是火山颈一起向上冲,由于火 山口经常被堵死,这些温度高达两千度的岩浆在巨大的压力下冷却,其中的 这些纯碳在这种高温和巨大的压力下,结晶成天然的金刚石??”
突然,张老师的声调变得高亢起来,他的语言中充满了无限的激情:“同
学们,人生的道路是艰难曲折的。我们人的一生也应该像一块金刚石一样。 只有经得起高温,经得起巨大的压力,不要自卑,要有信心,我们就一定会 变得坚硬无比、烁烁生辉??”
  凌小成发现张老师的眼睛中有泪花在闪烁,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他突 然大声地发问:“同学们!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张老师往日那种严肃和 镇定的目光没有了。他简直像孩子一样露出了一种渴望的目光。
  同学们仿佛都受到了感染。大家今天好像都变得聪明起来。教室里响起 了低沉的,然而是发自肺腑的声音:“明白??”
  “我谢谢同学们,谢谢啦??下课!”张老师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而 凌小成却真的哭了。两行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掉在课桌上。



炎热的夏天过去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来临了。因为没有大操场,

华大附中、培新中学,还有市重点第一中学一起借了“华大”的操场共同举 行运动会。
  培新中学的同学们个个心里憋着一股劲。他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在 想,我们学习成绩不如重点学校,可是我们身体不弱呀,运动会上一定要见 见高低。
  在伙伴们的怂恿下,铁锁报了 3000 米长跑。凌小成因为瘦小,没有报任 何项目。他负责给大伙当后勤,借跑鞋、送开水、看衣服。同时,凌小成还 有他的秘密武器,跟谁都没说。他用了自己的全部积蓄,买了 12 块巧克力, 准备送给运动员,增加点热量。
  运动会那天,天气真好啊!湛蓝湛蓝的天空里,飘着几片薄薄的白云, 透过白云甚至可以看到另一侧的蓝天。
  张老师穿着一身崭新的灰中山服,胸前戴着学校闪闪发光的校徽,领着 初一(2)班的学生坐在主席台的东侧。
  随着昂扬的乐曲,各校运动员入场了。重点中学毕竟是重点中学啊!那 队伍就像豆腐块。当然,培新中学的运动员也不含糊,他们虽然穿的是普通 的白上衣、蓝裤子,但是步伐坚定,信心十足??
  比赛开始了,枪声一响,凌小成就开始忙活起来,为大家前后奔跑着, 然而他的耳朵却一刻也不曾放松广播喇叭中的每一个声音。
运动项目一个接着一个,两个小时过去了。凌小成万万没有想到,重点
学校的同学不光学习好,运动成绩也那么好。第一名、第二名不是“华大附” 就是一中,只是偶而在第三、第五名里听一声培新中学的名字。凌小成几乎 要哭出来。他盼望许久的这一天没想到竟是这样度过的。
最后一项 3000 米长跑就要开始了。
  凌小成发现刘铁锁还坐在张老师的身后一动不动。他赶忙跑过去:“铁 锁!该你啦!”张老师也回过头来:“铁锁,怎么还不去呀!”
“张老师,我肚子疼!”铁锁小声地说。
“真的吗?” “嗯??”
过了一小会儿,张老师又和蔼地说:“铁锁,就是得了最后一名也不要
紧,咱们培新初中组就报了你一个。” “我真的肚子疼!”铁锁大声说。 张老师的眼光变得黯淡下来:“好!披上衣服,不要着凉。”
扩音器在招呼培新中学的运动员。铁锁没有动,张老师也没有说话。凌
小成看见全场的目光好像都像探照灯光一样朝着他们这边射过来。他觉得有 一股炽热的东西在胸中燃烧,使得他透不过气来。一瞬间,不知是一股什么 神奇的力量在后边猛推了他一下,他跳到张老师的面前说:“老师!我去跑!” 张老师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一米五十的瘦小的男孩儿,仿佛今天才
认识一样:“你不行,会累坏的??” “不!我行!”凌小成几乎是喊起来。 “可冒名顶替是违反比赛规则的!”
  “您去替我说说,总不能让 3000 米里没有培新中学的人啊!那多丢人 啊!”
  张老师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倏(shū)地站起身来,拉着凌小成向检录 处跑去。
  




  大会同意了张老师的要求。凌小成就穿着背心、长裤站到了起跑线上, 他是个子最小而且唯一没有穿短裤的运动员。
  枪声响了,凌小成像个小兔子似的蹿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当他觉得有 些气喘的时候,才发现周围没有人。他吓了一跳,是不是自己抢码啦!他回 头望了一下,这才发现其他的人被自己拉下有 20 米。对啦!这是 3000 米的 比赛呀!他将要围着这个 400 米的跑道跑上七圈半啊!刚开始,怎么能跑得 这么快呢?可是又一想,不行!自己肯定不是那些运动员的对手。我先跑出 来一点儿富余再说。于是他又拼命向前跑去,可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觉 得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起来。他开始大口地喘着粗气,两条腿也沉甸甸地抬 不起来了。
  当凌小成跑到拐弯的时候,一个穿蓝色运动衣的同学超过了他。凌小成 知道这是第一中学的。又是一个红色的,又是一个蓝色的,又是一个??凌 小成想“咬”住他们,可是不行,他眼巴巴地看着后边的人一个个跑过去。 他的后边一个人也没有了。
忽然,凌小成看见张老师就站在跑道旁边,离他是那么近,几乎一伸手
就可以摸到。张老师的嘴一张一合的,不过说什么他也听不清。他只看见老 师胸前的校徽一跳一跳的,就像一团燃烧的小火苗。
这会儿,凌小成已经跑完一圈,他觉得有一种夏天那样又热又闷,难受
的感觉。他的肚子开始疼了。 眼睛变得模糊起来。当他路过主席台的时候,他看见一群观众站起来,
高举着拳头在喊着什么,他不知道,那是初一(2)班的伙伴们在为他加油。
  几圈啦??凌小成记不清了,他只知道那些蓝色、黄色的影子又一次超 过了他。凌小成开始做算术。他在想,如果自己一步能跑一米的话,那么跑 三千步,就能到达终点了。他开始数数,一、二、三??一百,二百零一, 真长啊!哦,蓝色的影子已经到达了终点,黄色的影子也走下了跑道。他见 张老师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喊:“坚持!凌小成,还有两圈!”运动场上只剩 下凌小成一个人了。有人开始嘻笑,甚至有人吹口哨,就连重点学校的同学 也喧闹起来,他们指指点点地看着凌小成就像一只可怜的小乌龟在那里爬 行。当然,凌小成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他的眼睛被汗水遮住了。他只知 道,他不能停下来,他要勇敢地跑下去,跑着跑着??她的脚踏到一个土坑 里。他只觉得腿一软,无力地倒在跑道上。凌小成真想就这样,再也不要起 来,就这样被人抬下去。
  可是,他突然想起了,他还没有到达终点啊!他怎么能躺下呢?必须爬 起来,爬起来!一、二、三,凌小成!你这是代表培新在跑啊!一定要爬起 来!
  当人群围过来准备搀扶他的时候,凌小成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挣扎着 站起来又继续前进了。
  顿时,喧闹的运动场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儿吹动彩旗的哗哗声。几千 只眼睛都在望着凌小成。仿佛那里跳动奔跑的不是运动员,而是一支正在熊 熊燃烧的火炬??
跑道没有了。凌小成的眼前出现了一道人墙。无数的校徽在晃动,它们

像晶莹的水珠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到处是友好而热情的笑脸。在这 些笑脸中,他似乎也看到了二毛和胡愈。
张老师一把抱住了越过终点的凌小成,流下了眼泪。 凌小成挣扎着用手抹去蒙在眼睛上的汗水和泪花。他难过地说:“张老
师,我到底还是跑了第末??”张老师打断他的话,激动万分地说:“不! 孩子,今天,在我的心目中,在全体同学的心目中你是第一!真正的第一!” 凌小成抬头望着眼前,只见金色的阳光正洒在长长的跑道上??

中国孩子吕长江

李晓海


“陈翻译,有人找您——” 午睡刚起,宾馆服务员就给我引来一位不速之客。起居间的竹帘下露出
一双穿塑料凉鞋的脚:是个孩子。 “叔叔,那两个外国孩子喝了我三杯老荫茶,还碰坏我一个玻璃杯,只
给了我一角六分钱就跑进这里面来了。” 原来是在宾馆对面人行道上摆茶摊的那个男孩子。也许,他那清脆的叫
卖声和他卖的琥珀色的饮料,早就吸引了史蒂逊和吉姆兄弟俩,只因为我没 有注意到才惹出了麻烦。
  “小朋友,我相信你说的话。不过史蒂逊和吉姆的确是很有教养的孩子, 发生这样的事使我感到惊讶。这里面会不会有误会?”
  我一面说一面掏出钱包。这一对小兄弟的父亲因病住院,由我暂时充当 他们的监护人,闯了祸事当然该由我来收拾。
  “什么误会?一点儿也没误会!钱我先不要,您把他们叫出来——”男 孩子理正了胸前的红领巾,摆出谈判代表的严正姿态,“我要他们讲道理, 要他们认错。中国孩子从来不欺负外国孩子,外国孩子也不兴欺负中国孩 子。”
在这位灵活运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小外交家面前,我服从了,按
响小兄弟俩房间的传呼电铃。 “哈罗!劳(老)恩(荫)塔(茶)。”
果然,史蒂逊和吉姆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好的事情,对那男孩子招
呼着。 “谁跟你‘哈罗’?赔我玻璃杯!”
男孩子误认为兄弟俩是不在乎的样子,不客气地兴师问罪了。史蒂逊耸
耸肩膀,摊开双手,用这个欧洲人的习惯动作表示惶惑不解。吉姆怯生生地 躲到哥哥背后。直到男孩子像原告出示物证一样,将 8 枚 2 分面额的中国硬 币一字儿排开在茶几上,我才恍然大悟:这两个英国孩子凭天真的想象,把
2 分硬币当成国内流通的 10 便士付给那男孩子。如果真是那样,他们还多付
了钱哩! 我掏出一元人民币付给那男孩儿,他说要不了那么多,玻璃杯原来有条
细裂缝,外国孩子用力碰杯才破了的,只收了我两角钱。当我交换使用汉语 和英语向三个孩子讲解两国硬币的兑换比率时,那男孩儿一面听着,一面小 声咕哝:“没见过喝老荫茶还碰杯的,碰得那么重,肯定没学过《小学生守 则》??”
  待踏上过道的深棕色地毯,那男孩儿又停下来,向我神秘地招手:“叔 叔,您来——”我走过去弯下腰,他附在我耳边说:“叔叔,我找他们不是 为钱。若不给他们讲点道理,他们会变成坏孩子的,是不是?”
  这充满善意又令人好笑的嘱咐,使我感到在诚实、含蓄的中国孩子与洒 脱、自在的欧洲孩子之间,的确很难通过互相不懂的语言来进行了解。
  几天之后,我便知道自己的结论下得太早了。因史蒂逊和吉姆的父亲病 愈,我们一行四人要去桂林。飞机下午 4 点起飞,上午 10 点多钟,我看见小
  
兄弟俩向宾馆的服务员们告别和致谢之后,又跑出宾馆大门。我有点儿紧张 地注视着他们穿过人行横道线,见他们直奔那男孩儿的茶摊。万没想到三个 孩子的交往根本用不着语言开头。史蒂逊递上印有桂林风光的明信片,吉姆 平伸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那男孩儿马上弄明白:这对外国小兄弟要坐飞机 去桂林旅行,是来向他告别的。他揭齐茶杯口盖着的玻璃片,做了个“请随 便喝”的手势。吉姆掏出一把糖果,那男孩儿马上回敬两包向旁边一个摊子 买来的五香瓜子。转眼间,三个孩子高高兴兴地吃起来,他们互相碰杯,那 男孩子当场学会了像欧洲人那样跟人面挨面地亲吻致意,史蒂逊为此竖起了 大拇指。这场告别宴会的高潮,是那男孩儿端起半杯老荫茶表演醉拳。他很 可能是市里某少年业余武术班的学员,一招一式蛮像那么回事,顿时使两个 外国孩子倾倒,引得围观群众喝彩。我走过去招呼兄弟俩回来吃午饭时,正 碰上史蒂逊用塑料口琴伴奏,吉姆风度翩翩地扶着茶摊一角(像歌唱家扶着 钢琴)唱道:
  “居嘎的爷呀鸡恰恰(军港的夜呀静悄悄)??”连卖香烟瓜子的老婆 婆也瘪着嘴笑了。
  下午两点多钟,我们驱车前往候机室。刚到宾馆门口,就看见摆茶摊的 男孩子迎面跑来。我连忙让司机停下车,伸头出去准备问他有什么事。那男 孩儿却焦急地掏出一张墨绿色的二元人民币说道:“叔叔,我刚才发现装钱 的筐底下藏着这张纸币,肯定是那两个外国孩子悄悄放在那儿的。钱我不收, 我们是朋友。”
我回头用英语询问史蒂逊,他得意地把头一歪,露齿笑笑说声:“嗯哼!”
他承认了。 我只好耐心地向那男孩儿解释:因为他是卖茶的,史蒂逊和吉姆按欧洲
人的习惯认为,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朋友招待的酒茶糕点等,但一定要为茶
付钱。如果朋友卖什么就可以免费享受什么,那要碰上卖轮船、大楼的朋友, 可就麻烦了。我的解释和小兄弟俩热情的手势说服了他。他飞快地跑回茶摊, 点了一下小筐里的钱,然后一手端小筐,一手端着一杯茶走了回来。
“他们只喝了三杯茶,该找给他们一元九角七分钱,”他把小筐里的钞
票全点给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但我一共只卖了一元九角六分茶 钱,这杯茶算一分钱,让他们喝了再走吧。”
这样解决当然再好不过,外事部门最有经验的干部大概也只有这样处理
了。我点头接过那杯茶,示意史蒂逊和吉姆轮换着喝了。兄弟俩小口小口地 品着茶,一面朝车窗外笑着。窗外那个,也满意地瞧着车窗内微笑。眼睛, 黑溜溜和蓝汪汪的心灵之窗,在这三个异国孩子之间搭起了相互理解的桥 梁。还了茶杯,史蒂逊一定要将那只塑料口琴送给那男孩儿,我感到有点为 难,谁知那个机灵的小外交家已经从史蒂逊的手势和表情上弄懂了他的用 意。
  “叔叔,您把口琴给我,告诉他们,我谢谢了。这个给他们,这是我给 他们的纪念品!”
  说完送上手里那只编织精巧、朴素美观的小竹筐——一件典型的中国民 间工艺品,这礼物在车窗内引起了赞叹和鼓掌。史蒂逊的父亲细瞧着小筐, 用手指指那男孩儿,对我说:“陈,这孩子慷慨、诚实、高贵,像一个勋爵。” 那男孩儿听了我的译述却直摇头:“不,脚只能洗,不能熏的。”
在我舒畅的大笑中,汽车启动了,我明知道这个男孩儿是利用暑假空暇

替大人守茶摊的,下次来这个城市多半见不到他,但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去问: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汽车正拐上马路,那可爱男孩儿的清脆童音从车后传来:“吕??长?? 江??”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桂林风光展示在机翼下,史蒂逊和 吉姆临窗眺望,目不转睛。他们用生硬的汉语反复念着朋友的名字:吕?? 长??江。也许,他们从机翼下的山光水色和吕长江这个普通中国孩子的姓 名之间,发现了共同的、协调统一的东西吧?

百元假钞 吴天

集上,人流如潮。 一个清瘦、质朴的山村少年,随人流从街头荡到街尾,又从街尾荡到街
头,来来回回逛了好几趟,像一条迷失方向的小鱼,不知该往哪儿游。他叫 土娃,刚刚考入初中。平时,他那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总是闪烁着聪慧 的光芒,显得机灵,一尘不染。然而,此刻这双眼睛却有些迷惑、惊惶。
因为,他手中捏着一张百元大钞。
  上个赶集日,阿爹卖了猪,从猪贩子手里换来花花绿绿的票子,其中就 有这一张百元大钞。卖猪,是为了给土娃交学费。谁知土娃去交学费时,老 师拿着这张大钞左看右看,判定这是一张假钞,相当于废纸!石破天惊,土 娃目瞪口呆,差点儿晕死过去。
一百元,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啊!
  今天一早,阿爹领着土娃来到集上,四处寻找猪贩子,发誓要将那家伙 游街示众,剥皮抽筋,打入十八层地狱。可是,找遍了旮旯角落,也没见到 那家伙的踪影。狗家伙心中有鬼,哪会再来自投罗网?阿爹双眼血红,破口 大骂:“骗子!养一头猪容易吗?老子的血汗钱哪!你不得好死,出门就钻 汽车轮子!”
土娃一声不响,听着阿爹叫骂,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谁掏去了五脏六
腑。唉,怎么会有假钞呢!多害人的东西!阿爹骂累了,不骂了,目光冷阴 阴地斜瞅着土娃,眼珠转来转去,样子怪怪的。土娃有些害怕:“爹??回 家吧。”
  “回家?一头猪就白白喂狗了?”阿爹怪模怪样地笑了笑,冷不妨将假 钞塞到土娃手里,“你人小,目标小,去,把大票子换开??找回真钱,交 学费!”
  土娃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脸色苍白,嗓音抖瑟,“这、这不是要我去 骗、骗人吗?”阿爹咬了咬牙,不冷不热地反问:“只兴别人骗咱,就不兴 咱也骗别人?”
“不!”土娃斩钉截铁地说。 阿爹想了想,说:“咱不是骗人。这钱是老子血汗换来的,该花!这儿
有谁能认出真假?要不,中学你就别上了!”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土娃的心窝。怎么能不上中学?上了中学才知道山
外的世界,才会有老师那样明辨真假的眼睛,才不会像阿爹那样被猪贩子之

类的坏家伙坑蒙拐骗??一定要上中学! “去??呀!”不容土娃犹豫,阿爹一掌将他推进了人流。阿爹远远跟
在后面,眼睛像双管猎枪紧紧盯着儿子,阴森森的,直叫土娃隐隐感到后脑 勺一阵阵发麻。
  土娃身不由己,感觉是上刑场,双腿止不住发颤,浮萍一样随着人流漂 来荡去,鼓了几次勇气也没有胆量拿出那张百元假钞。唉,这哪是假钞?分 明是一团烈火,一枚定时炸弹!走吧,就这样永远永远走下去,走下去。
土娃被重重撞了一下。是??阿爹! 显然,阿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阿爹用眼色下达了无声的命令:小子,快下手,“目标”在那儿!阿爹 丢下一个严厉的脸色,若无其事地走了。顺着阿爹暗示的方向,土娃看到一 个卖凉粉的老太太。看得出,老太太的眼睛有什么毛病,大概是长期被烟火 熏的吧,熏成了“烂眨巴眼”——这样的眼睛自然不可能认出真钱假钱,可 谓万无一失。
  土娃迟迟疑疑向凉粉摊走去,像是被什么人推着拉着,双脚不得不往前 挪。到了凉粉摊前,他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直蹦,费了很大劲才说出:“买、 买一碗凉、凉粉。”
“就来,就来。”顾客很多,老奶奶手忙脚乱,也没忘了递给土娃一个
慈祥的微笑。土娃一怔,哟,这笑容像自己的亲奶奶一样,笑得多真诚,一 点儿不掺假!老奶奶脊背佝偻,一脸皱纹,满头白发,像一颗顶着积雪的弯 腰树。这么大的年纪还在为生活操劳,家里一定不算富裕吧?说不定,老奶 奶卖凉粉就是为了给儿孙交学费吧?
土娃的心不再乱跳,平静了许多。
  “娃,我给你多加点儿佐料。”一大碗凉粉堆得尖尖的,佐料放得足足 的。土娃端着凉粉,心里热乎乎的,越发感到内疚,多好的老奶奶啊!她老 人家起早贪黑,挣几个小钱容易吗?如果把这张假钞转手给了她,还不把她 活活气死呀?不,这种缺德事不能做,绝不能做!
“不要了!”土蛙放下碗,脱口而出。
“为啥不要了?”老奶奶笑眯眯地问。 “我、我??忘了带钱。”
“下次赶集送来就行。娃,瞧你饿的,吃!”老奶奶将碗端起,再次放
到土娃手中。 土娃感到手中捧了一座大山,好重好重。他不敢再看老奶奶一眼,放下
碗就走,一刻也不敢停留。老奶奶的声音从后面紧紧追来:“娃,吃了再走, 不要钱!”
土娃落荒而逃,连头也不敢回。 阿爹拦住了土娃,父子俩久久对视。土娃昂着脑袋,咬紧牙关,做好了
挨耳光的准备。“唉!”阿爹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踉踉跄跄走开了。
  这倒让土娃惴惴不安。阿爹也难哪!好不容易养大一头猪,换回一把血 汗钱,竟是一张废纸,心里的火哪能轻易忍了?要是不把这张废纸转嫁给别 人,又拿什么去交学费呢?也许阿爹说得不错,这不是骗人,而是去找回自 家应该得到的那一份血汗钱。这钱是应该得到的呀,为什么不理直气壮?
土娃不断为自己打气、壮胆。

  他双眼一亮,土娃站住了。前面不远,蹲着一个卖苹果的小女孩儿,红 扑扑的圆脸,红艳艳的红领巾,看样子顶多四五年级。嗯,她做梦也不会想 到人民币还有假的,保险!
土娃稳了稳神,故作轻松走过去:“苹果,多少钱一斤?” 小女孩儿一头汗水:“两块。” “好吃不?”土娃无话找话说,看了看左右,并没引起什么人注意。好,
一切正常! “不甜不要钱。这是‘红富士’,又甜又脆,苹果王!”嗬,小女孩儿
蛮内行的。也许,她家是苹果专业户,有的是钱,不会在乎一张假钞票吧? 瞧,筐内的苹果已经卖得没剩下多少了,找零钱没有问题。嘿,天赐良机!
“都称了!”土娃故作气派。
  “太好了,卖完就可以回家了。哎,5 斤!”小女孩儿一脸欢喜,秤杆 打得老高老高。哈,胜利在望,不费吹灰之力!土娃一抬头,看见阿爹远远 地站在人丛之中,眉开眼笑,暗暗送来鼓励的目光。阿爹,你从来舍不得买 一个苹果,这回让你吃个够!
“哎,给钱。”小女孩儿催促。 土娃递去假钞时还是有些慌张,为掩饰神色随口问:“你家栽了多少棵
苹果树?”
  小女孩儿接过假钞连看也没看,说:“不是我家的。我是帮村里王大爷 卖苹果。”
“王大爷?”土娃莫名其妙。
  “王大爷是我们村的孤寡老人,腿脚不好使。他只有一个儿子,我叫他 叔叔,在城里当警官,去年涨大水,他抢险救灾,救了好多好多人。后来, 王叔叔被大水冲走了,牺牲了。”
“真的?”土娃瞬时手脚冰凉。
  原来,小女孩儿是做好事啊!人家做好事,我做的是什么事啊?没心没 肝的缺德事、短命事!这张假钞怎么能转嫁给那位王大爷呢?不,不能!好 人是不该受蒙骗的呀!
“找你钱。”小女孩儿递来找好的零钱。土娃已没有勇气伸手去接,冒
了一头虚汗。 “你病啦?”小女孩儿很关切地问。 “不买了!”土娃一把夺回假钞。
“为什么?”小女孩儿迷惑不解。土娃张口结舌,这怎么说得清呢?小
女孩儿有些恼怒,逼问道:“你得说清楚,为什么不买了?” “你的秤有问题!”土娃一时慌张,不得不信口搪塞。话一出口他就后
悔不迭,糟糕,这不是血口喷人吗?小女孩儿像是遭了雷击,脸色惨白。土 娃六神无主,赶紧放下苹果,撒腿就跑。小女孩儿嘤嘤的哭泣声从后面传来: “没有假,我的秤没有假,没有!”
土娃真想狠狠给自己两个耳光。 阿爹又一次堵住儿子的路,脸色铁青,双眼喷火:“没出息的东西!就
要散场了,要是票子再不出手,别想上中学!” 土娃只得怏怏返回。赶集的人正在散去,土娃耷拉着脑袋,不敢与人正
视。他总觉得,四周那一双双眼睛都在打量自己,像盯小偷一样,要多狼狈 有多狼狈。这好端端的世上怎么会有假钞呢?一张假钞,你骗我、我骗他,

没完没了,多坑人的假钞! 走吧,走到天黑,就是不出手,看阿爹会把我怎么样?对,哪怕不上中
学,也不能去骗人,去做这种缺德事! 土娃闷头往前走,只想消磨时间。
  “小兄弟,不买点啥?”冷不丁的声音吓了土娃一跳。这是一家杂货店, 店主大概不甘寂寞,站到店门前边,满脸堆笑,对过往行人点头哈腰,招揽 顾客。
  对,怎么把它给忘了!这家杂货店卖假货可是臭名远扬的,乡亲们叫它 “黑心店”。店主肯定赚了不少黑心钱。将这张假钞转手给这家伙,不是正 合适吗?土娃挺了挺胸,大摇大摆走进杂货店,只见满眼红红绿绿、花花哨 哨。哼,马粪外面光,准是蒙人的,十有八九是假货!
  “小兄弟,放心,保证货真价实,一点儿不掺假!”店主一身臃肿,一 双老鼠眼贼溜溜打转,一看就知道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土娃随手一指:“酒,就要那种!” 反正是假钱买假酒,以假对假!
  “小兄弟,好眼力!这酒得过外国大奖,舒筋活血,强身壮体,还能??” 店主说得天花乱坠。土娃暗自好笑:这家伙,跳蚤准能吹成水牛!
“给,钱。”土娃扔出那张假钞,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紧张,额头又冒
了一层虚汗。 “大票子?”店主看来没有一点疑心,拨了拨算盘。“找你八十八块八,
巧,八、八、八,发、发、发,吉利!”很快,店主扔来找好的零钱,“小
兄弟,欢迎下次再来,价格优惠!” 成功了?哈,成功啦!没有什么风险,看来骗人并不是很难很难的事情!
土娃松了一口气,伸手就去抓桌子上找来的钞票。
  “慢——”这一声其实很轻,土娃听来却如雷贯耳。店主显然从土娃脸 上看出什么疑点,重新拿出那张百元假钞,对着阳光看来看去,老鼠眼熠熠 闪光。
完啦!土娃恨不能变成苍蝇飞走。
  “小兄弟,看不出呀,还是高手!”店主阴阳怪气,一挥手,将桌上的 钞票全都扫进钱柜。这家伙认出了假钞!土娃像是被人剥光衣服,脑子一片 空白,什么话也说不了。“胆子不小啊,吃到老子头上了!也不打听打听, 老子是干什么吃的?说,假钱是从哪儿弄来的?”店主皮笑肉不笑,一副猫 玩老鼠的样子。
  土娃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四周,偏偏不见阿爹的影子。这个坏家伙会怎么 处置我?送派出所?这多丢人现眼呀!
  “小兄弟,这玩艺还有多少?”店主突然压低声音,一双老鼠眼分明闪 烁着贪婪的光。还有多少?一张就够坑人的了!土娃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店主扭头看了看四周,讪笑道:“你有多少,我要多少。小兄弟,开个价: 二八开,还是三七开?”
什么二八开、三七开? 虽然土娃不能完全听懂,还是大体明白了:“店主要假钞,有多少要多
少。这家伙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卖假钞的小坏蛋!不行,那张百元假钞留 在这家伙手里,就还会有一个像阿爹这样的人上当受骗??必须夺回假钞!
“假的你也要?”土娃明知故问。

  “这年头,假的就是真的,真的斗不过假的!”店主眉飞色舞,洋洋得 意。土娃伸手将那瓶假酒放到桌上,趁店主不注意,顺势闪电般抽回了店主 手中的百元假钞。这张假钞绝不能再留在世上,去坑人骗人了!
  “你,你干什么!”店主愣了片刻,大叫大嚷,引来不少人围观。土娃 灵机一动,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不顾一切举起假钞:“大家快来看,假钱, 一百块!认清真假,才能防止上当受骗!”
  人们蜂拥而至。土娃精神抖擞,索性介绍了这张假钞的来历,介绍了从 老师那儿学来的防伪知识,什么“水印”、“金属线”等等,告诉人们应该 如何识别假钞。店主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声张,缩在角落里干瞪眼。说着 说着,土娃在人群中瞥见了老奶奶和小女孩儿,哟,还有阿爹!这会儿,老 奶奶和小女孩儿一定什么都明白了吧?
突然,阿爹拨开众人。一步步走来。土娃顿时哑了,手足无措。 “烧了吧。”土娃听见阿爹轻声说,他怀疑听错了,怔怔地看着爹爹,
一动不动。阿爹抖抖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儿子手中的假钞。一会儿,假 钞化成一只黑色的“大蝴蝶”,歪歪斜斜飞起,没飞多远便飘飘摇摇落进了 臭水沟。
  “啊——爹!”土娃扑进阿爹怀中。透过泪水,他好像看见老奶奶端着 凉粉走来,小女孩儿举着苹果跑来,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很美很美??

小松树,轻轻地响??
——怀念小英雄韩余娟

王安忆


  苏北平原上有一座马陖(jùn)山。马陖山脚下,有一片洼地。洼地上有 很多塘,长了一丛一丛小芦苇,蝗虫很多。年年夏季,水来了,从马陖山上 直冲下来,把洼地淹成一片茫茫大湖。于是,这片洼地就叫做了塘湖。后来, 筑起了山坝,建了水库,挖了渠。湖底种上了庄稼:一季小麦,一季水稻。 塘湖乡有一个韩庄,住了 42 户人家。庄上有个孙大婶,服侍五保户傅奶 奶,至今已有 22 年了。庄上来了个补锅匠吴大叔,他进了一家寡妇门,做了
6 个孩子的大①。庄上有个韩大爷,1944 年,当了抗日兵,他说:“我这一去
就不想活着回来。”后来,他回来了,经历了孟良崮战役、涟水战役、黄桥 战役、南马战役,经历了九死一生,带着一双残废的手回来了。
  1971 年农历 9 月 12,韩大爷家里,生了个丫头,取个大号叫韩余娟,小 名就叫个小娟子。那年,粮食不够吃的,韩大妈在月子里,就吃红薯干。小 娟子吃的奶,是红薯干子化成的,她吃着红薯干化成的奶长大了。
6 岁,她就下湖割猪草了。
8 岁,她就会烧锅做饭,会烙煎饼了。
10 岁,她才上学,因为家里经济困难。 第一学期,她评上了三好学生;第二学期,她评上了三好学生;第三学
期,她评上了三好学生;第四个学期,她又评上了三好学生。 第四个学期结束以后,12 岁那年,她就悄悄地走了,永不回来地走了。



① 大,即父亲,当地叫大。

  那是 1983 年 8 月 14 日晚上,她陪五保户傅奶奶睡在队里的仓房里。傅 奶奶的房子在 7 月的大水里塌了,队里让她睡仓库。小娟子从来是陪傅奶奶 睡的,打前一年的秋天起头。傅奶奶怕冷,一夜暖不热被窝,小娟子就和傅 奶奶一起睡了。后来,冬天过去了,天暖了,可是傅奶奶舍不得小娟走了, 小娟也舍不得撇下傅奶奶,傅奶奶好冷清啊!不料,这天夜里,大仓的顶塌 了。小娟只来得及把傅奶奶推到墙根,就被仓顶砸倒了。三根水泥桁(háng) 条压在她身上。
  如今,她躺在场上,对着绿油油的稻田。身后是金黄的小麦堆,大伯大 叔们在打麦,小麦丰收了。小麦堆后面,是藕塘,补锅吴大叔包下的。因为 有好多好多叔叔、阿姨、小朋友要来看小娟,路要拓宽一些,要把藕塘填上 一点儿。乡里要给吴大叔补偿,吴大叔怎么也不要。吴大叔每天给小娟扫台 阶,给台阶边的小松树浇水。小松树是小伙伴们栽下的,一天一天长大了, 风吹过来,就轻轻地响,好像在悄悄地说着什么。
大家都说小娟不爱说话,从来不说什么,总是,悄悄地在做。 可是小娟,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那天,同学们打排球,球飞过了矮墙。大家都说:“我去拾,我去拾。”
争先恐后地跑出去,却又犹豫了,站住了。原来,球落在墙根下的臭水沟里 了,浸在又黑又臭的水里,你悄悄地挤上前,下去拾了起来。你什么话都没 说,只是去拾了起来。
跳集体舞,同学、老师手拉手拉个圈儿。可是这个圈却接不上头了,因
为女同学不愿和男同学拉手,谁都不干。你走过去,一只手拉起女同学的手, 一只手拉起男同学的手,圈子便连上了。
那个下雪天,老师带你们在大路上跑步。回来的时候,你落在最后边,
拉下了好远。老师批评你:“怎么不跟上?”你不吱声。过后老师才知道, 你在扶一棵歪倒的小树,那树被调皮的男同学拉歪了。你扶它,扶不起来, 你就去找来砖头垫上,硬把它扶了起来。老师挺后悔的,不该错怪了你。可 是你为什么不开口辩解呢?你为什么不说呢?
一天中午,老师吃过饭走到教室门口,听到有人在带领同学们朗读课文,
读的正是上午刚教过的新课。走到窗户一看,原来是你,是你在带着大家读 呢!老师表扬你,你倒开口说话了,只说了一句:“这一班同学,就数俺大。” 是啊,这个班就数你大,你 10 岁才上学。你家兄妹多,劳力少,爸爸是 残废,很困难,你明白。上学的那天,你就穿着姐姐穿下来的大襟褂子,用 一张旧报纸包着新书来了。可是,你在家是最小的呀!你是你大、你妈最疼
的孩子呀! 农忙的时候,妈妈从湖里收工回来,你就端去了洗脸水,端上了饭。然
后,刷锅、洗碗、扫地。 如今,又到了放农忙假的时候,你妈妈想你呢!想你去年这个时候,和
妈坐一条板凳拔秧;想你去年这个时候,给妈捶背扇风;想你是个最听话的 孩子,庄上来了个照相的,你想照一张,你长这么大还没照过相呢!妈说: “乖乖,俺下回照。这回,家里的钱要买氯肥呢!”你点点头,听了。傅奶 奶要给你做条花裙子,妈说:“丫头,俺不能要。傅奶奶的钱是大家苦的。” 五保户的粮草生活费全是全村人一家一户分摊的。你点点头,听了。你妈想 你这孩子,总是乖乖,从不和人磨牙吵仗??
大家都在想你。韩庆松大爷说:

  “唉,真是个好孩子啊!见俺家没人割猪草,每天把半箕小猪草,甩到 俺家猪圈。”
丁玉山大爷说:“丫头见我忙,帮我烙煎饼哩!” 史淑侠大婶说。“俺家小鹅丢了,她找了给俺家送来。” 赵云录大爷说:“仁义呀,孩子,见我吐血收不动麦子,帮俺家割了一
早一晚的麦子。” 这些事,你大、你妈还是头一回听说呢!你回家从来不言声,都不知道
呢!你总是不说话,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问韩余娟的老师: “她是不是写过日记或者周记?” “没有。”老师说。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作文?”
“也没有。她刚升三年级,二年级还没开作文课呢!” “她曾经透露过,她长大想干什么?” 老师想了一会儿,说: “她刚进校的时候,有一次问我:
‘人家为什么都戴红布条?’ 我告诉她:‘这是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 她认真地听着,然后又问我:‘怎么做才能戴红领巾?’”??) 哦,你想戴红领巾。你还来不及去想长大以后的事呢!你只是想——红
领巾。后来,你戴上红领巾了。你明白红领巾的含义吗?你又不说话,你总
是不说话。 大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只知道你在做什么。
大热的天,大家都在外边乘凉,你一个人在闷热的屋里做作业,蚊子咬
得你好凶。你妈说:“丫头,明天再写吧!”你说:“明天有明天的作业哩!” 丁克亮同学上课不好好听,作业发下来,就只好挠头了。你帮他解说题
目,直说到他懂。
  四喜子生病脱了课,你天天帮他补课。你走后,四喜子大大进步了呢, 小娟!他学习门门优秀,评上了三好。他家去年盖房子欠下了债,今年卖粮 的钱都要还帐,可他大说了:“随怎么都要留下学费让他上学。”
还有,那次你要买一本新华字典,你大给了你五毛钱,余下的六毛钱,
就靠你自己攒了。你捋(lǚ)桑叶去卖,拾碎玻璃、碎铁去卖,攒到八毛多 钱了。忽然有一天,你在地边拾到两毛七分钱,添上这两毛七,正够一本字 典的,可是你把钱交给了老师。
  小伙伴们吵嘴磨牙,你总是劝架、调解。大家都喜欢和你在一起,只要 有你在,大家就都和和气气的,你像个姐姐。你让老师少操心了,你总是让 大人少操心。
  上体育课,老师要每个同学带沙包。男同学吵吵说:“俺不会做沙包, 俺不会!”第二天,你就带来了五六个沙包,分给不会做沙包的男同学。
你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做了,让别人去揣摩去。 别人揣摩不透呢,小娟!
“这丫头,和傅奶奶非亲非故,为什么对她老人家这么好,这么亲呢!” 好多人想不明白。小娟,你能告诉我们吗? 你沉默着,只有小松树轻轻地响。

  真的,你待傅奶奶多好啊!傅奶奶有病,你给做鸡蛋汤,你给端屎端尿; 傅奶奶高兴,你搀她到场上看电影,看的是《月亮湾的笑声》;傅奶奶冷, 你把她的脚捧在怀里暖;傅奶奶冷清,你给她讲故事、猜谜语,讲闲话给她 听:“今儿吧,赵金娟和韩立荣踢毽子,都怨对方赖,生气啦??”
  当你看到那水泥桁条断裂了,要往下掉的时候,你怎么不赶紧跑开,而 是推了傅奶奶一把。只有这一眨眼的工夫了。你把这一点儿时间,留给了傅 奶奶。你推了傅奶奶一把,于是,她得救了,而你??
为什么呢? 傅奶奶的老伴死得早,死以前对你大说:“俺这老伴,请你多照应了。”
你大说:“这话不用你说了。”然后,你大、你妈就把傅奶奶当自家人了。 你小小的时候,就时常看到,你大一手端着稀饭;那只残废的手夹着煎饼, 给傅奶奶送去;你小小的时候,家里有好吃的,你妈就说:“丫头,喊你傅 奶奶来家吃饭。”——是因为这个吗?
还是因为你看见孙字霞婶婶,22 年如一年地服侍傅奶奶? 因为你补锅吴大叔待人家孩子像亲生孩子一样? 你一个字都不说。 只好让人家自己揣摩了。有人说,你和傅奶奶有缘分。 那么你为什么还帮韩庆松大爷割猪草? 为什么还帮丁玉山大爷烙煎饼? 为什么帮史淑侠大婶找小鹅?
为什么帮赵云录大爷割小麦?
也许你会说: “人家也对我好嘛!”
“王老师动员我大、我奶让我上学,帮我付了第一个学期的学费 3 块钱,
可他自己是个耕读老师,一个月才 18 块。大仓塌了,王伯齐叔叔叫人救我, 叫得声都哑了。吴大叔抱我上医院,血流了他一身。全村人为我凑了一千多 块钱治病。我去了,那么多人送我,那么多人送我。”
是的,全村人都去送你啦!哑巴大爷去了,他对你翘大拇指;瞎子大爷
去了,连连叫你:“好孩子!”孙字霞大婶服侍了 22 年的傅奶奶叫人推去了,
102 岁的老人为你这 12 岁的丫头捧土呢!不久,她侄子把她接回去了,她侄 子服侍她了。那天,有人把自行车忘在了路边,过了三天去找,那车还在, 没人动弹。当着你的面,不好意思不仁义啊!当着你的面,每个人都要思忖 思忖自己。
  (韩余娟实在是太小了,12 岁还差一点呢!我们努力寻觅着她小小的、 浅浅的脚印儿,想知道得多一点。
“韩余娟进过城吗?”我问老师。 “没有。”老师说,“哦,她受伤住进县医院,就是进城了。” “她坐过火车吗?”
“没有。 “她坐过汽车吗?” “没有。” “她没有照片?” “没有。”
“这张画还像吗?”我拿起她的画像。

“像。文化馆有一张侧面的,更像。她大一看,就哭了。” “她长的什么样?” “她长了一双凤眼,鼻梁高高的,嘴唇有点儿厚,有点儿翘。头发是她
妈给剪的,前面刘海齐齐的。她常常穿一件紫花条的大襟褂子,是她姐姐穿 旧的,她妈妈给改的。”
“有时候,她穿她妈妈的褂子,直拖到膝盖上。”赵金娟同志插嘴道。 “她没有裙子吗?”我问。 “没有。”赵金娟摇摇头,“她妈说,过年准备给她做的。”)
  你才 12 岁,你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可是你又什么都做了;你似乎什么 都没有留下,可是又什么都留下了,留下了很多。
  我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连篇作文都没来得及写。我们只知道你做的 一切,这一切都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和心里。
这就是一切。 这就是一切。
  你安心睡吧,我们不再打扰你。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小松树,轻轻 地响。

板凳狗 李缘元

  那年,我们勘察设计组是夏末秋初进入白帽子山的。为了赶在大雪封山 之前完成公路的勘察设计,我们立即投入了紧张的工作。白天跑野外,夜里 画图纸,我感到非常非常地疲乏,简直要累垮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和王工 程师、刘医生提前来到了公路的最后一站——石家洼村。这是一个小小的山 村,小得只有六七户人家,而且很穷很破。
三个人中,我是唯一的女同志,村长就把我安排在村东头的一户老乡家
里。这家的房子是那样地简陋、寒酸——圆木搭起的墙壁上,钉着薄薄的木 板,抹在木板外面的碱泥裂了许多口子,乍看好像龟壳上的花纹。
向阳的墙角上,蜷缩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他有一头黄苞米缨子似的
头发,瘦长的小脸上,合适地安排着小鼻子小眼;衣服过于肥大,显然是用 大人的旧衣服改的;袖口飘拂着“胡须”,四个脚趾从鞋的前端探头探脑地 钻出来。他怀里抱着一只狗,正在给它抓虱子呢。
  房东是个半瞎的老奶奶,从她的唠叨中,我知道她家只有祖孙二人,小 孙子叫石娃,石娃怀里的那条狗,叫“板凳”——一个奇怪的名字。
  刚安顿好行装,“板凳”就跑了过来。它似乎是为了表示对我的欢迎和 亲近,在我的腿边蹭来蹭去,还不断地用小舌头舔我的皮鞋。我怕它把虱子 传给我,也为了警告它以后不要这样自作多情,趁它小主人不注意的时候, 用力踢了它一脚。“板凳”吃惊地叫着,一溜烟跑出去了。
  晚饭吃的是南瓜粥。为了照顾我这个客人,瞎奶奶叫石娃给我端上一盘 炒鸡蛋,因为缺少油,鸡蛋炒得不是味,我打开一盒沙丁鱼罐头。我看看石 娃,石娃捧着一碗粥,可怜巴巴地屈在炕角喝着。“板凳”趴在他的大腿上, 舒服地眯缝着小眼睛,小鼻子朝我一下一下地抽着。我用叉子叉了一条沙丁 鱼,递到石娃的手里。他小心翼翼地捏着,皱起小鼻子闻了闻,然后用牙尖
  
谨慎地咬了一小口品起味来。我敢发誓,他从来没有尝到过这样的美味佳肴。 他感激似地朝我咧咧嘴,出乎我意料地把那美味送进了“板凳”的嘴里。我 吃惊地想,山里人也许没吃过鱼,不习惯鱼味。可我立刻发现,石娃的两眼 仍旧盯着我的罐头??我又给了他一条,他依然笑眯眯地喂进“板凳”的嘴 里。我不禁仔细打量起这只得到主人如此厚爱的狗来。
  山里人爱狗,这一点儿都不稀奇。有的人家一下养三四条狗呢!可那都 是凶猛的猎犬,有的还是当年日本关东军遗留下来的狼狗的后代。那些狗个 头高、身量大,敢斗熊敢猎狼,都为主人立过汗马功劳,有的甚至还救过主 人的性命。即使这样,它们恐怕也没有获得过“板凳”这样的待遇。“板凳” 是条什么狗呢?叫它“板凳”简直太形象了:它只有一般狗的一半儿高,一 半儿大,真像一个带毛毛的板凳。它已经老了,总是蜷曲在石娃的怀里打着 盹。它的嘴巴又小又短,毛焦黄乱蓬蓬的,好像冬天的一团茅草。看它这副 尊容,我本想在它主人面前恭惟几句,可找不到适当的词儿。
  饭后,我点起蜡烛,摊开公路设计图纸,开始工作。石娃搂着板凳狗(我 这样叫它)凑了过来。
“姨,这上面画的是啥?” 这是石娃对我讲的第一句话。
“这是修公路的图。等图画好了,明年这里就要通汽车了。那时候,喇
叭嘟嘟一响,石娃可以坐上大汽车下山逛逛了。” “要是公路早一两年修好,”石娃把脸埋在板凳狗那焦黄的毛毛里,喃
喃地说,爸爸也不会??”
“不会怎么啦?”
  “也不会死啦!”石娃眼里淌着泪 声音凄凉悲切。板凳狗的眼睛里也 亮晶晶的,似乎闪着泪光,它用舌头温柔地舔着小主人淌着泪水的脸,喉咙 里发出悲哀的“咕噜咕噜”声。
原来石娃的爸爸是白帽子山区的乡邮员。他背着邮袋从山下小镇出发,
常年在崇山峻岭中跋涉。为了排解旅途中的寂寞,他喂养了这条板凳狗。这 条狗在年轻的时候,天天随着乡邮员出没在各个山村,非常熟悉这儿的每一 条小路。遗憾的是它不会讲话,否则它会是我们勘察组最好的向导。去年, 大雪快要封山的时候,传来了噩耗,乡邮员因急着要把一封加急电报送上山, 带着板凳狗抄了一条没人敢走的近路——石壁崖,不幸他被突然袭来的暴风 雪埋葬了。临终前,他把电报塞进板凳狗的嘴里,指了指风雪迷漫的山顶?? 后来,板凳狗真的把电报送上了山,为主人完成了最后一次任务。几天以后, 镇邮局的张局长送来了乡邮员的抚恤金和遗物,遗物里就有这只板凳狗。
  从此,我可怜起石娃来。石娃都十几岁了,从来没上过学,我就利用吃 饭的时间教他认字。他学习很用功,时间不长,已经会认会写好多字了。
  石娃最关心的是我在图上画的公路,每天晚上我画图的时候,他就和板 凳狗津津有味地看着,有时趁我不注意还小心地用手指摸一摸那划在图上的 红线条。我打趣地问他:“石‘工程师’和狗‘工程师’,我的图画得对不 对呀?”
他不好意思地缩回身,不停地给板凳狗挠痒痒。 “盼公路快点修好是不是?”我问,“修好了路准备去哪?” “去上学。”
“毕业了呢?”

  “带上它。”他得意地拍拍板凳狗,“当乡邮员,把这儿建得和城里一 样。”
“城里什么样?”我开玩笑地问。我知道他连山下的小镇都没去过。 “嗯,”他指指墙上,“和那上面画的一样。” 我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不知什么时候他把我罐头盒上的商标纸贴在了墙
上,那上面印有上海的高楼大厦。 我咯咯地笑着,为了不让他影响我的工作,我从包里取出一只给小侄女
买的塑料玩具狗来,这个滑稽狗上足发条,会支起两片大耳朵,耸耸肩,一 步步横着走,那两只大眼睛也跟着耳朵一下一下地转动。这个稀奇的东西立 刻吸引了石娃和半瞎的奶奶,就连板凳狗也从石娃怀里跑出来,瞪着大眼睛 盯着它的同类,还不时朝它不友好地低低咆哮两声。
  以后,凡是好天,石娃都要随我到野外去。他最喜欢的是红白相间的小 标志旗,一出门便举在手里,在乡亲们跟前神气活现地挥来挥去。板凳狗在 他的前后撒着欢儿,蹦蹦跳跳地去叼摆动着的旗角。
  到了勘察现场,他总喜欢代替标桩站在那里挥动标志旗,让我们用水准 仪对着他照来照去。板凳狗呢,对这一套不感兴趣,缩成一团在向阳坡上懒 洋洋地晒太阳。
中午,等我用三块石头支住标志旗回到观测点时,石娃手里拿着吃剩下
的半个馒头,靠在一个树桩上睡着了。板凳狗没睡,神情紧张地守候在石娃 身边,它前腿绷,后腿弓,脖子上的毛都支棱起来,如临大敌。我一阵紧张, 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野物?在大山里随时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危险。我顺着它 的视线看去,原来有几只大蝇子围着石娃的馒头团团转。板凳狗偏偏不让它 们往馒头上落,挥动爪子驱赶他们;大蝇子仿佛觉得这种游戏挺有意思,轰 走了,绕一圈又飞回来;有一只还大大方方地落在板凳狗的鼻尖上,气得板 凳狗摇头晃脑,抓耳挠腮。我瞧着它那连几只蝇子都对付不了的笨样儿,禁 不住笑起来。我坐在青石上休息片刻,又对着水准仪工作起来。可我怎么也 找不到那面标志旗了。奇怪,标志旗怎么不见了?我正在纳闷,却见板凳狗 叼着标志旗从树丛里钻出来,把旗放在石娃的手边,便在他身边躺下,安闲 地晒太阳。我气坏了,拎起狗耳朵把它甩出好远。
转眼进了寒冬,我们的工作也基本完成,准备在大雪封山前下山。午前
没事,天气也很好,我饶有兴趣地看石娃和板凳狗在山坡上玩儿。我想起应 在下山前考一考石娃的功课。我让石娃在纸上写几个字,石娃想了想,用铅 笔写下了“老师、公路、狗”几个字。他正要递给我,忽然一阵山风吹来, 把纸片刮到一块立陡的巨石上。石娃认为那是他第一次考试的卷子,万万丢 不得的。于是就派板凳狗去取。板凳狗一窜一窜地朝巨石顶上爬去。板凳狗 攀登陡壁的本领是惊人的,它毫不费力地爬了上去,叼起纸片又回到主人身 边。看来,它随乡邮员练就了一身攀登绝壁的本领。
  晚饭过后,一场意想不到的暴风雪突然来临了。我听着屋外的咆哮声, 担心大雪封山,久久不能入睡。
  半夜,我身上突然一个劲儿地抖起来,四肢冰凉,呼吸困难,紧接着是 频繁地呕吐、口渴、心惊,神志也渐渐恍惚了。石娃点上蜡烛,关切地望着 我。板凳狗也来了,但不挨近我。自从我踢过、扔过它以后,它再也不往我 身边靠近了。石娃见我面色苍白,立刻去叫刘医生。临走,他命令板凳狗看 好炕桌上的图纸。板凳狗立刻站到桌子上,用前爪压住图纸,警惕地盯着桌
  
边的滑稽狗。那神气,似乎滑稽狗敢向图纸迈出一步它就会一口把它吞下去。 功夫不大,刘医生、王工程师和村长都急匆匆赶来了。经过诊断,医生 确认我患了急性克山病,需立即抢救。我隐约听到刘医生对村长说,急需 15
%的樟脑磺酸钠注射液,否则病人可能在几小时或一两天内死去。 村长为难地看着漫天大雪,派两名强壮汉子骑马下山。下山的人很快就
折回来了。大雪已经封山,根本找不到下山的路。大伙围着我,急得顿足叹 气。
我很快就昏迷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苏醒过来。刘医生告诉我,病情已然好转。随后, 他讲了我得以脱险的经过:
  ??我昏迷后,石娃从屋子的角落走出来,悄悄挪到炕桌前,无神的眼 睛里充满了忧郁和焦虑。他轻轻抚摸着图纸上的红线,又悄悄把药方攥在手 心里。他穿上爸爸留下的皮大衣,把板凳狗搂在大衣里,溜出了房门??
  石娃抄近路向石壁崖的方向摸去,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被狂风卷 倒??好不容易摸到石壁崖——他爸爸牺牲的地方,用那大半截铅笔在药方 的背面吃力地写上“张叔山上要药”六个字,并在末尾打上三个惊叹号,然 后解下裤带把药方牢牢地包好,系在板凳狗的脖子上。他看了一眼黑咕隆咚 的石壁崖,对板凳狗命令道:
“快去邮局,快!”
  板凳狗出于条件反射,听到“邮局”两个字,立刻朝石壁崖奔去,但立 刻又转回来,直往石娃怀里钻。石娃生气了,板凳狗不应该这样没出息!他 抽了它一记耳光。板凳狗吃惊地看着他,可怜巴巴地叫着。石娃的眼泪一下 子流出来。他把板凳狗紧紧地抱在怀中,贴着它那毛茸茸的脸。他从来没打 过它,今天是怎么啦!它那么小,暴风雪那么凶猛,路又那么远,那么险, 它只要离开主人一步,就会被无情的风雪淹没??可又有什么办法?为了阿 姨,她是为山里人修路才来的呀!石娃心一横,亲亲板凳狗的脑门儿,然后 狠心把它推向石壁崖。板凳狗恐惧地叫着,立刻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了??
天大亮,风雪还没有止住的意思。我昏迷的次数越来越多,呼吸更加困
难??石娃从天亮就守在我的身边,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神不安地注视远 方。
中午过后,一阵爪子挠门的声音传来,很轻很轻;但石娃立刻就听见了,
疯了似地奔出去。一会儿,他抱着满身冰雪的板凳狗闯了进来。当他把一包 注射药交给刘医生的时候,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当时大家都忙于抢救我的生 命,没有注意他。他独自坐在角落里伤心地哭着,轻轻地抚顺板凳狗身上乱 蓬蓬的长毛。板凳狗也许是累坏了,像往常一样团在他的怀里,慢慢闭上了 眼睛。??
  我听完刘医生的讲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情。我呼喊石娃, 从他怀中抢过板凳狗,疯狂地吻着它。可是晚了!它为了挽救我的生命,而 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石娃为它在爸爸的坟墓旁掘了个墓穴。下葬的那天,我哭得很伤心。我 原想石娃一定会比我更伤心更悲痛,可他没有掉眼泪,还尽力安慰我:
  “姨,别哭了,山里的狗就要死在山里,再说它也老了,能和爸爸一样 死在暴风雪中,也不愧是爸爸的狗。”
石娃的话说得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石娃为板凳狗能这样壮烈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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