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到自豪和骄傲。 我把那只塑料狗也放进了墓穴,让它代表我的心,陪伴冻土下的板凳狗
吧!
美 庄之明
我们班长马萧萧有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叫“马尾巴”。为什么叫“马尾 巴”呢?有两个原因,一是她喜欢搞小汇报,班主任马老师叫她干啥,她就 干啥,成了名副其实的“尾巴”;二是她那又长又密的头发,经常用闪闪发 光的水晶夹卡住,扎成一束“马尾巴”。比喻也罢,联想也罢,反正大家都 这么叫她。
我的好朋友、大力士石磊也有个雅号,叫“矢村”,那是因为他看了电 影《追捕》以后,特别崇拜警长矢村,特意留了个“矢村头”而闻名全校。 最近,学校开展“五讲四美”活动,班里的同学们对马萧萧和石磊的头 发议论纷纷,我自然也要表表态。我说:“女同学嘛,就是应该梳辫子,保 留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翘个马尾巴,难看死了!”其实,说句心里话,我 觉得马萧萧的“马尾巴”挺美的,可是,如果我说真话,在我们“哥们儿” 堆里,我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有人甚至会怀疑我“别有用心”,那可就跳 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对石磊的“矢村头”,我口头上说“挺有派的”,心里 并不以为美,再说,学生又不是电影演员,何必赶时髦呢?可是,我没有勇
气在好朋友面前说一句“矢村头”不美的话。唉,我这个人,没出息!
班主任马老师是个严肃而古板的老太太,矮个儿,近视眼,满脸皱纹, 头发花白而稀疏,在她脸上找不到美的痕迹。但是,她却经常在班上发表什 么是美的见解。她对石磊的头发特别看不惯,好几次命令石磊把头发剪短, 石磊总是无动于衷,还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如今不是 50 年代!”把 马老师气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马老师只好把如此 艰巨的思想工作任务交给大班长马萧萧。
马萧萧是老师的心尖,有职有权,她一面号召大家讨论“什么是美”,
对石磊开展攻心战;一面着手准备和石磊个别谈话。她知道石磊不仅力大如 牛,而且能言善辩,为了防备石磊反戈一击,马萧萧特意把“马尾巴”盘起 来,梳成一个大球球,闪闪发光的发夹也被黑不溜秋的橡皮筋取而代之,大 概是想尽量显得朴素一些。
正式谈话定在星期六下午第二节课后。石磊接到马萧萧要找他谈心的正 式通知,十分严肃地对我说:“这回谈判,你一定要在场。”我不解地问: “为什么?”石磊得意地摸了摸他的“矢村头”,一本正经地说:“上回‘马 尾巴’找我谈话,我觉得挺注意文明礼貌的,结果,她跑到马老师那里告了 我一状,说我‘语言不美’,马老师狠狠地剋了我一顿,我是哑巴吃黄连, 有苦难言,真冤!”
我笑笑说:“人家约你单独谈心,关我什么事?” 石磊把我的手拧到背后,软硬兼施地说:“舍命陪君子,谈判的时候,
你一边呆着,做你的作业,并不浪费时间。星期天,我陪你去溜冰,怎么样?” 我答应了。
谈心的地点就在我们初三(1)班教室。马萧萧见同学们都回家了,也想 把我赶走。我嬉皮笑脸地说:“大班长,这教室又不是你们家的,你要觉得 不方便,你们到公园谈去!”马萧萧一急,骂了我一句“烂舌头”,我说: “大班长,说话要讲文明!”石磊大概怕我耍贫嘴失了分寸,急忙冲着马萧 萧说:“你快说吧,要不我走了!”
马萧萧不愧是个高材生,记性好得惊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名言警句背得 滚瓜烂熟,一字不落,什么“人的美,不在于外貌、衣服和发式,而在于他 的本身,在于他的心灵”啦,什么“鸟美在羽毛,人美在心灵”啦等等,等 等。
“对、对、对!”石磊点头如捣蒜。 马萧萧以为名言警句已经打动了石磊的心,话题马上转到石磊的头发
上,她和颜悦色地说:“现在正开展‘五讲四美’活动,老师和同学们对你 留长头发早就有意见了
没等马萧萧把话说完,石磊反问道:“大班长,我想请教两个问题,一 个是——你说说我心灵美不美?一个是——请问你,宪法上有没有规定不许 留长头发?”
马萧萧一愣,脸刷地红了,争辩道:“反正,反正男的留长头发,男不 男,女不女,像犯人似的,难看死了!”
“难看就是不美,你说,矢村警长美不美?”石磊说。
“这??”马萧萧张口结舌。 石磊得寸进尺:“再说,我头发再长也没有你的‘马尾巴’长呀!” 马萧萧拉长着脸,急了:“你不把头发剪短,干吗说我呀?” “别发火,”石磊笑嘻嘻地说,“这样吧,你要是敢把你的‘马尾巴’
咔嚓一剪子铰了,我就敢剃光头!”
马萧萧是个爱美的姑娘,怎么舍得那一头黑油油的长发?她狠狠地瞪了 石磊一眼,跑了。
“哈哈哈??”石磊得意洋洋,拍着我的肩膀说,“怎么样?你都听见
了,这回我说话没有不美的地方吧?” 我点点头。想不到我们俩刚要回家,马老师虎着脸,急匆匆地赶来了,
批评石磊“无理搅三分”、“不学好”。自然又是“马尾巴”告的状。
石磊一言不发,等到老师走了才问我:“你说,马老师美吗?”他见我 不做声,又自言自语地说,“哼,当老师的还爱听小汇报。这个‘马尾巴’, 我一定找个机会教训教训她!”
星期天,我和石磊到青年湖溜冰。刚进溜冰场,石磊一眼就看到马萧萧 也在里面。石磊对我说:“机会来了,今天,我得让她摔个大马趴,当众出 出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马萧萧的印象不错,论学习成绩,她是全班数 一数二的。她除了爱搞点小汇报,别的都挑不出毛病,何必跟人家过不去呢? 所以,我再三劝石磊别干这种行为不美的蠢事。石磊就是不听,他十分坚决 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溜冰场上欢声笑语,溜冰爱好者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冰场上自由 驰骋,如同盛开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朵朵艳丽的花儿。
石磊穿好冰鞋,做了几个准备动作,就弓身一蹲,“哧溜”一声,飞一 般地向马萧萧滑去,我也悄悄地跟在他后面。石磊在马萧萧周围慢慢地滑翔, 看样子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马萧萧没有发现我们,她上身穿粉红色的羽绒衣,下身是镶着条纹的天 蓝色运动裤。苗条、健美、亭亭玉立。特别是她那披在肩上的“马尾巴”, 像黑色的瀑布,在阳光下闪着光泽。我猛然想起石磊发誓要让马萧萧当众出 丑的话,不由得回头看看石磊,只见他冰鞋上的冰刀就像钉子一样钉在冰上, 两只眼睛直楞愣地盯着马萧萧。确实,马萧萧那矫健的体态,轻盈的步伐, 灵巧的舞姿,引起了周围溜冰爱好者的注目。她一会儿像“金鸡独立”,一 会儿如“小鹰展翅”,那一连串优美的燕式旋转,惊险的快速举脚蹲转,简 直可以跟电视里的冰上明星相媲(pì)美,石磊情不自禁地说:“盖了!”
我心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你石磊下得了手吗? 马萧萧在自如的旋转中倏地腾空而起,做了一个精彩的后内点冰双周
跳,然后飘然落地,像钉在冰上一样,戛(jā)然而止。动作准确而优美, 博得了周围观众的阵阵喝彩。这时,想不到祸从天降,只见一个戴“熊猫镜”、 留“矢村头”的青年从场外飞来,直向马萧萧扑去??
“马萧萧,快闪开!”石磊大喊一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萧萧被戴 “熊猫镜”的青年撞倒了。
人们向撞人者投去责备的目光。马萧萧以为对方是初学滑冰,一时控制 不住,无意撞了她。想不到戴“熊猫镜”的家伙竟冲着她哈哈大笑。
“这混蛋!”石磊骂了一句。
戴“熊猫镜”的家伙转了一圈又滑到马萧萧身边,流里流气地说:“美 人儿,交个朋友吧!”
马萧萧知道遇到流氓了,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为了摆脱流氓的纠缠,她
从冰上爬起来,正想走开,那家伙竟厚颜无耻地说:“别走呀,咱俩给大家 表演一个冰上迪斯科!”说着就要对马萧萧动手动脚。
石磊怒不可遏。他一个箭步滑到马萧萧跟前,冲着流氓大喝一声:“你
要干什么!” 戴“熊猫镜”的家伙歪着脑袋,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干架的样子,蛮横
地说:“你小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
石磊威风凛凛地站在马萧萧身边,毫不畏惧地说:“她是我的同学,你 想欺负人,我就是要管!”
我怕真干起架来石磊吃亏,便悄悄地滑到流氓的身后。当流氓刚举起脚,
想用脚上的冰刀去踩石磊的脚脖子时,我伸出一只脚,轻轻一扫,只听“扑 哧”一声,流氓摔了个仰面朝天,滑出去有好几米远,围观的群众全乐了。 戴“熊猫镜”的家伙当众出丑,岂肯甘休,他想动武,又碍于众目睽睽,
在观众的一片指责声中,他只好灰溜溜地说:“哼,咱们走着瞧!” 马萧萧见流氓走了,脸色也由白转红。在危难中,她自然十分感谢石磊
和我的见义勇为,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别,别??”石磊向我挤了挤眼睛,开玩笑地说,“只要你以后少向
老师告我的状,大班长让我干什么,没得说!” 马萧萧的脸更红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过,今天发生的
这件事,我得告诉老师。” “干什么?”石磊愣头愣脑地问。
“表扬你呀!这说明你心灵是美的!”马萧萧实心实意地说。 石磊突然站住不走了,脸上显出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说:“马萧萧,我
美不美,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把今天这件事告诉老师,我再理你,就不是
人!”
马萧萧眨巴着眼睛,她怎么也理解不了石磊做了好事,为什么不愿意让 老师知道。不过,她还是当着石磊的面保证不向老师汇报。 本来嘛,要是为了表扬才做好事,能叫心灵美吗?
为了马萧萧的安全,我们俩人义务把她送到家里,马萧萧千恩万谢,非 要留我们吃饭不可。石磊不辞而别,我见他大步往外走,急忙对马萧萧说: “心领了,心领了。”
我追上石磊,故意问他:“刚才在溜冰场,你不是说要教训她,怎么??” “去你的!”石磊亲切地捅了我一拳,认真地说,“你小子明知故问,
咱再差劲,也不能干那号缺德事啊!” 强劲的西北风刮得教室的门窗。“嘭嘭”响,苍老瘦小的马老师颤巍巍
地站在讲台上,好像压根儿没听见似的,依旧满怀激情地朗读课文。马老师 尽管有些古板,可是,她讲的语文课,谁都爱听,特别是她朗读课文的声音, 犹如一泓清泉,涓涓流入我们的心底,常常把我们带到作品的意境中去。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在悬崖底下,??只有那 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 突然,“砰”的一声,教室的门被撞开了,马老师停止了朗读。她以为
是北风刮的,正要去关门,只见教室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一副“熊猫眼镜”
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长长的头发活像一头狮子,裤腿像两把拖地的扫帚,打 弯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卷,黑鳄鱼头皮鞋擦得油光锃亮。我一看,来 人正是前天在溜冰场上见到的那个流氓,心想,这家伙来者不善!我瞥了石 磊一眼,他目光炯炯,紧握拳头,显然,他已经作好了战斗的准备。
马老师并不知道前天在溜冰场上发生的事,她对有人打断她的讲课很不
高兴,不悦地说:“你找谁?” 那个流氓把烟屁股狠狠地掼在地上,摘下“熊猫镜”,一双贼眼骨碌碌
地转,一会儿就认出我和石磊,在教室门口大声喊:“你们两个,有种的出
来!”
石磊“霍”地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顿时,同学们都把眼光集中在我 们俩身上。马老师也愣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还以为我和石 磊在校外惹事生非呢。这时,我多么盼望马萧萧能站起来说句话,让老师明 白是怎么回事,想不到她竟不知所措地捂住惊惶的脸。胆小鬼!
马老师感到事态严重,她担心流氓闯入教室,打伤我们,毅然迎着流氓
走去,威严地说:“这是学校,现在上课,你找他们有什么事?” 流氓根本不把马老师放在眼里,他猛地从兜里掏出一把三棱刮刀,一双
眼睛露出凶光,又阴又狠地说:“我来给他俩放放血!” 教室里骚动起来了,有的愤怒,有的惊慌,个别胆小的女同学吓得尖声
叫了起来。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和石磊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约而同地迎着流氓走
去?? 形势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马老师脸色铁青,她用瘦小的身躯堵住教室门,声色俱厉地说:“石磊, 谷丰,不许打架,我命令你们回到座位上去!”
我和石磊昂头挺胸地站着,不进也不退。
马老师一双眼睛闪着无畏的光芒,义正辞严地对流氓说:“这是学校, 他们都是我的学生,你把刀放下,不许你这样!”
“去你妈的学校不学校,”流氓恶狠狠地把马老师推倒在地,气势汹汹 地说,“你个老太婆,不想活了?”
我们忍无可忍,正想冲上去,只见马萧萧不知哪里来的豹子胆,一边骂 着“流氓”,一边向他扑去,流氓傻了眼。这时,石磊一转身,抡起铁腿椅 子,大喊一声:“同学们,大家不要怕,起来跟流氓干啊!”
教室里沸腾起来了,同学们纷纷站起来,有些女同学手里还拿着战斗武 器——文具盒。被流氓推倒在地上的马老师不知道是担心我们的安全还是不 让流氓跑掉,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抱住流氓的脚。马萧萧趁机夺门而出,边跑 边喊:“快来抓流氓呀!快来抓流氓呀!”
她这一喊,把全校师生都惊动了,老师们、同学们纷纷跑出教室。 流氓见势不妙,狗急跳墙,凶狠地举起三棱刮刀向马老师的手扎去,顿
时鲜血直流。石磊眼看老师受了伤,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举起椅子狠狠地 向流氓砸去。“当啷”一声,流氓手上的三棱刮刀被打落在地,只好狼狈逃 窜。但是,这家伙还没有跑出校门,就被团团包围的师生们活捉了。
当我们把流氓押到派出所回到教室的时候,马萧萧和几个同学已经把马 老师送到医院了。于是,大家围着石磊,这个说:“‘矢村’,有两下子!” 那个说:“‘矢村’,好样的!”我开玩笑地说:“那当然,没有‘矢村警 长’那胆量,敢斗流氓吗?”石磊瞪了我一眼,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怪!
下午,学校广播站广播了一篇通讯,表扬了石磊和我敢于同坏人坏事作
斗争的大无畏精神,还说我们是“五讲四美”的模范。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可石磊越听脸越红,因为一提到“美”,同学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看他 的“矢村头”。下课铃刚响,我正要招呼石磊一起去看看马老师,谁知他已 经跑得无影无踪。
四
放学以后,我们几个同学来到马老师家。老师脸色苍白,手上缠着绷带, 身体无力地靠在床上。她知道我们都平安无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 “我的手受了点伤没关系,心里很高兴,因为你们今天的表现都很好,特别 是石磊,过去,我一见他的头发,就觉得不顺眼,没想到??”
马老师正说着,石磊来了,大家抬头一看,不觉都怔住了:只见石磊的
头发变了样,“矢村头”不见了,头发剪短了,比过去精神多了! 马老师的脸上挂着闪光的泪珠,像母亲一样抚摩着石磊的头激动地说:
“我记得有个艺术大师说过这样一句话:‘美是到处都有的。对于我们的眼 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老师,这句名言是罗丹说的。”马萧萧说。 大家都笑了,这个马萧萧,记性可真好。 “老师,”石磊看了老师一眼,真心实意地说,“过去,我总觉得您有
些偏心眼,没想到您为了保护我们,完全不顾自己。我懂了,这就是老师的 美!”
我说:“我也有一个‘没想到’,大班长竟有这个胆,把流氓都吓愣了! 这说明你不是蠢笨的企鹅,而是勇敢的海燕!”
“去!开始,我差一点儿吓瘫了,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就冲上去了!”
马萧萧说。 “勇气来自爱和恨。”马老师和蔼地说,“有勇气,也是一种美,你们
说对不对?” “对对,”我轻轻地拍着石磊的脑袋瓜,笑着说。“比如说,石磊有勇
气剪去了‘矢村头’,理了个‘学生头’,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你没有想到的多着哩!”石磊扒拉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没
说‘矢村头’不好看,人不可貌相!不过,学生留这样的头,是不大像学生 样,学生应该有学生的美!”
“石磊说得好极了!”马老师激动地从床上下来,喝了一口水,意味深 长地说,“还是罗丹说得对:‘美是到处都有的’”
暮色降临了,我和石磊告别了老师,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还在回味 着罗丹的话:
“美是到处都有的。”
热爱生命
[美国]杰克·伦敦
这个阿拉斯加的淘金者自己也不知道在荒原上跋涉多久了,他精疲力 竭,却不得不继续一天接一天在沼泽地里挣扎着,锋利的岩石划破了他的腿, 直到膝盖流出的血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血迹。但在饥饿煎熬的痛苦中,这痛苦 不算什么了。真的,这寒雨,这飞雪,都不算什么。他饿得胃阵阵发麻,而 迟钝得像锈铰链似的腿还得拐着瘸着向前挪步。逼着他走的,是他的生命。 他听到背后有一种吸鼻子的声音——仿佛喘不出气或者咳嗽声。在离他
不到 20 尺的两块巉(chán)岩之间,他隐约看到一只灰狼的头。那双尖耳朵
并不像别的狼那样竖得笔挺;它的眼睛昏暗无光,布满血丝;脑袋好像无力 地、苦恼地耷(dā)拉着。这个畜生好像有病。
他坐起来,想着切身的事情。裹在脚上的毯子已经磨穿了,他的脚破得
没有一处好肉。最后一条毯子已经用完了。枪和猎刀也不见了。帽子不知在 什么地方丢了,帽圈里那小包火柴也一块丢了,不过,贴胸放在烟草袋里的 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火柴还在,而且是干的。他瞧了一下表。时针指着 11 点, 表仍然在走。很清楚,他一直没有忘了上表。
他很冷静,很沉着。虽然身体衰弱已极,但是并没有痛苦的感觉。他一
点儿也不饿。甚至想到食物也不会产生快感。现在,他无论做什么,都只凭 理智。他齐膝盖撕下了两截裤腿,用来裹脚。他总算还保住了那个白铁罐子。 他打算先喝点儿热水,然后再开始向船走去,他已经料到这是一段可怕的路
程。
他的动作很慢。他好像半身不遂地哆嗦着。等到他预备去收集干苔的时 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他试了又试,后来只好死了这条心,他 用手和膝盖支着爬来爬去。有一次,他爬到了那只病狼附近。那个畜生一面 很不情愿地避开他,一面用那条好像连弯一下的力气都没有的舌头舐着自己 的牙床。这个人注意到它的舌头并不是通常那种健康的红色,而是一种暗黄 色,好像蒙着一层粗糙的、半干的粘膜。
这个人喝下热水之后,觉得自己可以站起来了,甚至还可以像想象中一
个快死的人那样走路了。他每走一两分钟,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他 的步子软弱无力,很不稳,就像跟在他后面的那只狼一样又软又不稳;这天 晚上,等到黑夜笼罩了光辉的大海的时候,他知道他和大海之间的距离只缩 短了不到四哩。
这一夜,他总是听到那只病狼咳嗽的声音。有时候,他又听到了一群小 驯鹿的叫声。他周围全是生命,不过那是强壮的生命,非常活跃而健康的生 命,同时他也知道,那只病狼所以要紧跟着他这个病人,是希望他先死。早 晨,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这个畜生正用一种如饥似渴的眼光瞪着他。它夹着 尾巴蹲在那儿,好像一条可怜的倒霉的狗。早晨的寒风吹得它直哆嗦,每逢 这个人对它勉强发出一种低声咕噜似的吆喝,它就无精打采地龇着牙。
太阳亮堂堂地升了起来,这一天早晨,他一直在绊绊跌跌地,朝着光辉 的海洋上的那条船走。天气好极了。这是高纬度地方的那种短暂的晚秋。它 可能连续一个星期。也许明后天就会结束。
下午,这个人发现了一些痕迹。那是另外一个人留下的,他不是走,而 是爬的。他认为可能是比尔,不过他只是漠不关心地想想罢了,他并没有什 么好奇心。事实上,他早已失去了兴致和热情。他已经不再感到痛苦了。他 的胃和神经都睡着了。但是内在的生命却逼着他前进。他非常疲倦,然而他 的生命却不愿死去。正因为生命不愿死,他才仍然要吃沼地上的浆果和鲦
(tiáo)鱼,喝热水,一直提防着那只病狼。
他跟着那个挣扎前进的人的痕迹向前走去,不久就走到了尽头——潮湿 的苔薛上摊着几根才啃光的骨头,附近还有许多狼的脚印。他发现了一个跟 他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厚实的鹿皮口袋,但已经给尖利的牙齿咬破了。他 那无力的手已经拿不动这样沉重的袋子了,可是他到底把它提起来了。比尔 至死都带着它。哈哈!他可以嘲笑比尔了。他可以活下去,把它带到光辉的 海洋里那条船上。他的笑声粗厉可怕,跟乌鸦的怪叫一样,而那条病狼也随 着他,一阵阵地惨嗥(háo)。突然间,他不笑了。如果这真是比尔的骸(hái) 骨,他怎么能嘲笑比尔呢;如果这些有红有白,啃得精光的骨头,真是比尔 的话。
他转身走开了。不错,比尔抛弃了他;但是他不愿意拿走那袋金子,也
不愿意吮吸比尔的骨头。不过,如果事情掉个头的话,比尔也许会做得出来 的。他一面摇摇晃晃地前进,一面暗暗想着这些情形。
他走到了一个水坑旁边。就在他弯下腰找鲦鱼的时候,他猛然仰起头,
好像给戳了一下。他瞧见了自己反映在水里的脸。脸色之可怕,竟然使他一 时恢复了知觉,感到震惊了。这个坑里有三条鲦鱼,可是坑太大,不好舀; 他用白铁罐子去捉,试了几次都不成,后来他就不再试了。他怕自己会由于 极度虚弱,跌进去淹死。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一层,他才没有跨上沿着沙洲 并排漂去的木头,让河水带着他走。
这一天,他和那条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三哩;第二天,又缩短了两哩—
—因为现在他是跟比尔先前一样地在爬;到了第五天末尾,他发现那条船离 开他仍然有七哩,而他每天连一哩也爬不到了。幸亏天气仍然继续放晴,他 于是继续爬行,继续晕倒,辗转不停地爬;而那只狼也始终跟在他后面,不 断地咳嗽和哮喘。他的膝盖已经和他的脚一样鲜血淋漓,尽管他撕下了身上 的衬衫来垫膝盖,他背后的苔藓和岩石上仍然留下了一路血渍(zi)。有一 次,他回头看见病狼正饿得发慌地舐着他的血渍。他不由得清清楚楚地看出
了自己可能遭到的结局——除非——除非他干掉这只狼。于是,一幕从来没 有演出过的残酷的求生悲剧就开始了——病人一路爬着,病狼一路跛(bǒ) 行着,两个生灵就这样在荒原里拖着垂死的躯壳,相互猎取着对方的生命。 如果这是一条健康的狼,那么,他觉得倒也没有多大关系;可是,一想 到自己要喂这么一只令人作呕,只剩下一口气的狼,他就觉得非常厌恶。他 就是这样吹毛求疵(cī)。现在,他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又给幻象弄得
迷迷糊糊,而神智清楚的时候也愈来愈少,愈来愈短。 有一次,他从昏迷中给一种贴着他耳朵喘息的声音惊醒了。那只狼一跛
一跛地跳回去,它因为身体虚弱,一失足摔了一跤,样子可笑极了,可是他 一点也不觉得有趣。他甚至也不害怕。他已经到了这一步,根本谈不到那些。 不过,这一会儿,他的头脑却很清醒,于是他躺在那儿,仔细地考虑。那条 船离他不过四哩路,他把眼睛擦净之后,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同时,他还 看出了一条在光辉的大海里破浪前进的小船的白帆。可是,无论如何他也爬 不完这四哩路。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而且知道以后,他还非常镇静。他知 道他连半哩路也爬不了。不过,他仍然要活下去。在经历了千辛万苦之后, 他居然会死掉,那未免太不合理了。命运对他实在太苛刻了。然而,尽管奄 奄一息,他还是不情愿死。也许,这种想法完全是发疯,不过,就是到了死 神的铁掌里,他仍然要反抗它,不肯死。
他闭上眼睛,极其小心地让自己镇静下去。疲倦像涨潮一样,从他身体
的各处涌上来,但是他刚强地打起精神,绝不让这种令人窒(zhì)息的疲倦 把他淹没。这种要命的疲倦,很像一片大海,一涨再涨,一点一点地淹没他 的意识。有时候,他几乎完全给淹没了,他只能用无力的双手划着,漂游过 那黑茫茫的一片;可是,有时候,他又会凭着一种奇怪的心灵作用,另外找 到一丝毅力,更坚强地划着。
他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现在,他能够听到病狼一呼一吸地喘着气,慢
慢地向他逼近。它愈来愈近,总是在向他逼近,好像经过了无穷的时间,但 是他始终不动。它已经到了他耳边。那条粗糙(cāo)的干舌头正像砂纸一样 地磨擦着他的两腮。他那两只手一下子伸了出来——或者,至少也是他凭着 毅力要它们伸出来的。他的指头弯得像鹰爪一样,可是抓了个空。敏捷和准 确是需要力气的,他没有这种力气。
那只狼的耐心真是可怕。这个人的耐心也一样可怕。这一天,有一半时
间他一直躺着不动,尽力和昏迷斗争,等着那个要把他吃掉,而他也希望能 把它吃掉的东西。有时候,疲倦的浪潮涌上来,淹没了他,他会做起很长的 梦;然而在整个过程中,不论醒着或是做梦,他都在等着那种喘息和那条粗 糙的舌头来舐(tiǎn)他。
他并没有听到这种喘息,他只是从梦里慢慢苏醒过来,觉得有条舌头在 顺着他的一只手舐来。他静静地等着。狼牙轻轻地扣在他手上了;扣紧了; 狼正在尽最后一点力量把牙齿咬进它等了很久的东西里面。可是这个人也等 了很久,那只给咬破了的手也抓住了狼的牙床。于是,慢慢地,就在狼无力 地挣扎着,他的手无力地掐着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慢慢摸过来,一下 把狼抓住。5 分钟之后,这个人已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狼的身上。他的手 的力量虽然还不足以把狼掐死,可是他的脸已经紧紧地压住了狼的咽喉,嘴 里已经满是狼毛。半小时后,这个人感到一小股暖和的液体慢慢流进他的喉 咙。这东西并不好吃,就像硬灌到他胃里的铅液,而且是纯粹凭着意志硬灌
下去的。后来,这个人翻了一个身,仰面睡着了。 捕鲸船“白德福号”上,有几个科学考察队的人员。他们从甲板上望见
岸上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它正在向沙滩下面的水面挪动。他们没法分清它是 哪一类动物,但是,因为他们都是研究科学的人,他们就乘了船旁边的一条 捕鲸艇,到岸上去察看。接着,他们发现了一个活着的动物,可是很难把它 称作人。它已经瞎了,失去了知觉。它就像一条大虫子在地上蠕(rǔ)动着 前进。它用的力气大半都不起作用,但是它老不停,它一面摇晃,一面向前 扭动,照它这样,一点钟大概可以爬上 20 尺。
三星期以后,这个人躺在捕鲸船“白德福号”的一个铺位上,眼泪顺着 他的削瘦的面颊(jiá)往下淌,他说出他是谁和他经过的一切。同时,他又 含含糊糊地、不连贯地谈到了他的母亲,谈到了阳光灿烂的南加利福尼亚, 以及桔树和花丛中的他的家园。
没过几天,他就跟那些科学家和船员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饭了。他馋得 不得了地望着面前这么多好吃的东西,焦急地瞧着它溜进别人口里。每逢别 人咽下一口的时候,他眼睛里就会流露出一种深深惋惜的表情。他的神志非 常清醒,可是,每逢吃饭的时候,他免不了要恨这些人。他给恐惧缠住了, 他老怕粮食维持不了多久。他向厨子、船舱里的服务员和船长打听食物的贮 藏时,他们对他保证了无数次,但是他仍然不相信,仍然会狡猾地溜到贮藏 室附近亲自窥(kùi)探。
看起来,这个人正在发胖。他每天都会胖一点。那批研究科学的人都摇
着头,提出他们的理论。他们限制了这个人的饭量,可是他的腰围仍然在加 大,身体胖得惊人。
水手们都咧着嘴笑。他们心里有数,等到这批科学家派人来监视他的时
候,他们也知道了。他们看到他在早饭以后萎靡(wěi mí)不振地走着,而且 会像叫花子似地,向一个水手伸出手。那个水手笑了笑,递给他一块硬面包。 他贪婪地把它拿住,像守财奴瞅着金子般地瞅着它,然后把它塞到衬衫里面。 别的咧着嘴笑的水手也送给他同样的礼品。
这些研究科学的人很谨慎。他们随他去。但是他们常常暗暗检查他的床
铺。那上面摆着一排排的硬面包,褥子也给硬面包塞得满满的;每一个角落 里都塞满了硬面包。然而他的神志非常清醒。他是在防备可能发生的另一次 饥荒——就是这么回事。研究科学的人说,他会恢复常态的;事实也是如此, “白德福号”的铁锚还没有在旧金山湾里隆隆地抛下去,他就正常了。
(万 紫等译)
六个孩子的故事
[捷克]伏契克
这天,有六个孩子来到了煤栈(zhàn)的围墙旁边,他们平常总是聚在 这儿玩耍,或者就闲谈一些孩子们自己的事情。他们在这儿挖一个小坑,把 玻璃弹子弹到这个坑里,玩打弹子。打弹子是所有的捷克孩子喜欢的游戏。 但是,今天他们没有向弹子坑里看过一眼。他们在围墙旁的人行道边上 坐下来,然后甫兰杰克把一张报纸铺在膝盖上。他小心地用手掌抚平了报纸:
他父亲在读报以前总是那样做的。
在报纸的第一版上有一张残缺不全的孩子脸对着他们。 这是一个在法西斯强盗轰炸爱里哥埃德时被炸死的西班牙孩子。 他们六个人都俯身在报纸上面。甫兰杰克开始读报,同时他的声音也严
肃得不像孩子的声音了。字句很难,不容易懂,但是他们六个人不用听字句 也都明白了。
这个在爱里哥埃德的西班牙孩子和他们一样,每天上学读书。大概他也 会打弹子。并且,可能就在他的玻璃弹子滚进坑里去的时候,法西斯强盗的 飞机已经在他的头顶上空盘旋了??
六个孩子往上面看了看。那儿,在蓝色的高空中,浮动着几朵春天的云 彩。
现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没有敌人,但是敌人在西班牙。他杀死了爱里哥埃 德的孩子们。
“我的哥哥参加志愿军到西班牙去了,”罗达说,“他要去和法西斯强 盗打仗。”
“不会要我们参加志愿军的!”甫兰杰克叹口气说。 是啊,他们明白,是不要孩子到那儿去的,要等他们长大了才能去??
但是这不能很快就办到呀! 现在得立刻想办法帮助那些爱里哥埃德的孩子,他们是不能等待的,法
西斯强盗的飞机正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呢??
六个人彼此望了望。他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甫兰杰克的眼光落在报纸的标题上。“捐钱到前线去援助西班牙人民”,
他读了出来。
“看!”甫兰杰克高兴极了。 大概,这是他们能够给西班牙孩子的唯一的帮助了。 孩子们把自己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人行道上。他们数了一下:
一共还不到半克隆①。
这算什么帮助!太少了?? “我们明天再带来,”其中一个孩子没有把握地说。不,这能拖到明天
吗?
他们坐着思考:到哪儿去弄钱呢? 突然,安东尼说:
“我有一把折刀。”他犹豫了一会儿,又加上一句,“可以卖掉它。”
把刀卖掉?孩子们都惊奇地望着他。这简直叫人生气。他们把安东尼的 刀看作是一件宝贝。他们每个人都幻想过那样的刀。它好像一把骑士的剑, 甚至能用它来宣誓。
但是他们明白了安东尼的话。 甫兰杰克庄严地站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也站起来了。他紧紧地握住了安
东尼的手——紧紧地,像孩子们平时做惯的那样,成年人只有在遇到危险的 时刻才这样握手。
后来,甫兰杰克一声不响地拿出一只洋铁的鞋油盒,放在安东尼的刀子 旁边的地上。当然,这不像折刀那样值钱,但是放弃这只洋铁盒也是不容易 的。
① 克隆是捷克货币名称。
罗达惋惜地紧握着十三粒玻璃弹子。但是当依沃塞夫把自己的哨子放到 安东尼的刀和甫兰杰克的洋铁盒旁边时,罗达觉得惭愧了。他在自己那十三 粒弹子里又加上一粒,第十四粒是锡做的,他用这粒弹子玩的时候总是赢的。 这时,六对口袋都翻了出来、摸空了。在人行道上放着孩子们最宝贵的
东西,有很多奇怪的东西,真使成年人莫名其妙它们有什么用处。 河的北面,在甫尔塔瓦河的右岸,转弯角上能够看到一些收旧货的小铺
子,穷人都把自己的杂物拿到这儿来卖。 六个孩子沿着他们父母踩出的无形的足迹也往那儿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甫兰杰克和安东尼。在他们的口袋中放着同志们交托给
他们的贵重东西。距离着十步远走着其余的四个人,他们踏着步子,紧盯着 前面的两个人,好像一列仪仗队。
他们在老依查克的铺子前停了下来。四个人留在门口,而甫兰杰克和安 东尼尽量地克制着自己的激动心情走进里面去。
老依查克站在柜台里面。两个孩子一声不响地拿出了口袋里的东西摆在 他面前,有洋铁的鞋油盒,有哨子,有折刀,还有玻璃弹子和其余的东西。 收旧货的老头生气地唠叨起来了:“你们想叫我把这些东西怎么办?” 孩子们没有像他们的母亲来卖最后一点东西的时候那样忧虑不安,也不 像父亲,不愿把自己的贫困让人知道,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孩子们自豪地
望着老依查克,他们知道放在柜台上那些东西的价值。
“你们还是走开吧,顽皮的孩子!”收旧货的老头生气地说。 孩子们彼此望了一眼,笑了:这个人什么也不明白!他大概不相信他们
会和这些珍贵的东西分手。
所以甫兰杰克就慎重地说: “这是我们决定要卖的。”
老依查克善于观察人们的心理。他能够从声音中辨别谁是初次为了贫困
来的,谁已经不止一次地卖掉自己的破衣烂衫了。 因此,他从来不拒绝帮助那些人,如果拒绝了他们,哪怕饿死,他们也
不会再来了。
如果收旧货的依查克不是那么大年纪,那么有经验,甫兰杰克的话会使 他冒火的。但是,现在他好奇地望着孩子们,还是唠叨着说:
“瞧瞧吧,小孩子为了一包烟卷,什么把戏都想得出!”
“根本不是为了烟卷!”受到侮辱的甫兰杰克说。 “为了看电影吗?”依查克问。 甫兰杰克忍不住了;虽然谁也没有委托他,他还是声明了: “我们为了西班牙!” 甫兰杰克说完这句话就害怕了。难道能够把他们全体秘密告诉老依查克
吗?要是他马上去叫警察,说他们卖《红色权利报》,并且集钱到西班牙去 该怎么办?
那时安东尼的折刀,罗达的弹子,依沃塞夫的哨子和其余的东西都要失 去了。他们就没有东西去帮助那些爱里哥埃德的孩子了。
甫兰杰克伸出手,他想抢救现在放在收旧货的老头面前的东西,哪怕只 是一部分也好。
“留下吧!”依查克严厉地说,并且从柜台上拿起那只划着纹路的洋铁 油盒。他把它翻弄了很久。“嗯??”他终于说话了。“这只盒子不坏!但
是我最多出两个克隆。” 孩子们屏住了呼吸:两个克隆只买一只盒子!
后来,收旧货老头又拿起安东尼的折刀,把它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好像 在估价。
“好事情!”他看了一下孩子们又严肃又紧张的脸,然后问:“你们说, 这是为了西班牙吗?”他把刀放在洋铁盒旁边添上了一句:“好吧,五个克 隆买这把刀。我看,这价钱不算坏了,怎么样?”
老依查克公平地估了每件东西的价值:木锤、哨子、罗达的锡弹——孩 子们是那么舍不得这颗弹子。
后来,他为了使钱看起来更多些,就拿出 20 个克隆的零钱来,放在柜台 上孩子们的面前。
(张庆悦 译)
火炉大王
[匈牙利]费伦茨
这个故事,我听父亲讲了不止一次,现在讲给你们听听。每当收割后, 在美丽的月夜里,我们在打谷场上总是讲起火炉大王;而在漫长的冬夜里, 当凶野的风呼号着扑打我家的芦草屋顶时,我最爱听的,就是关于火炉大王 的事了。
我已经把他的故事默记在心里。现在我原封不动地字一句地讲吧!
解放战争那年,①我还是个孩子,常常跑到杂货店老板那儿买麦芽糖吃。 “有什么吩咐?”他问,还说想把我塞到口袋里去,我人虽小,胆子却很大。 那时候我已经算是柯舒特②的士兵啦!这是真的!我还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 有一颗金星的将军哩——我爸爸是皮毛匠,他为我用皮革雕了这颗星。
村里所有的人,只要手脚能使唤的,都去参加民族解放军了。家里只剩
下些小孩子。不管我们怎样恳请和哀求,他们总不带我们去,都说,这是战 争,不是打着玩的,不是用糖果射击的。
我可不是傻瓜。我和同伴们商量好,只要村子里哪一家住着和我们同样
年龄的孩子,我们便去叫门: “起来,少年!起来,匈牙利人!到战场上去吧,鼓手们!柯舒特命令
转告你们,他正缺少作战的人。”
等我们走到村头,已经集合起整整一百个人了。我自命为将军,把战士 编成战斗队形。我的士兵都是火一般燃烧的孩子,只要看他们一眼,就叫人 从心里喜欢。只是有一件事太糟糕:敌人哪儿都找不到。我真发愁,我真悲 伤。忽然,我的一个队长奔来报告;
“报告将军大人,只有巴尔科一人不到。” 我立刻骑上自己的竹杖马,带了三个兵士向巴尔科家飞快地驰去。他的
屋子很矮,我虽然没下马,头也会碰到门框上。巴尔科的妈妈是个穷苦的女 人,靠剪羊毛过活。她正在门口几只羊旁边忙着。我们轻轻地跳到她跟前,
① 这里指匈牙利 1848~1849 年的民族解放战争。
② 柯舒特·莱奥士(1802~1894)是匈牙利 1848 年革命领导人之一。
她惊慌地放下了剪刀问: “孩子们,来干吗?”
“婶婶,我们找寻军队所需要的少年,是来找一个名叫巴尔科的。” 巴尔科却在屋角里,躺在火炉背后一件旧的皮大衣上面,埋头看一本破
烂的大书。他听到我们来,慌张地抬起头发蓬乱的脑袋。 “巴尔科,当兵去。我们的军队驻扎在村头,就是找不到你。” “我不爱玩当兵的游戏。”巴尔科不情愿地回答说。 “这不是游戏。我们把奥地利人丢到火炉里见阎王去。” 这样说还是不管用!巴尔科把脸转向墙壁,把头缩进大衣中,叽咕着: “不去,我当兵还小呐!我还是在这儿火炉背后读《米克洛什·托尔季
传》①的好。” 我的骏马已经忍不住跑开了,我一面奔驰一面喊:
“做你的好梦吧!你这个火炉大王!我也不要你给我的战士丢脸,躺在 你的火炉上吧!”
巴尔科是个瘦弱的小孩子,老是捧了书本坐着,从不参加我们的游戏。 好吧,少了个他也无所谓,我们一样去作战!我们飞快地跳进柳林中,使得 有些柳树大概到今天还长不出新芽来;吓得沙岸上的那些金花鼠,大概至今 还在拼命地乱跑,怎么也不停止。没有一个奥地利人会像这些可怜的金花鼠 一样匆忙地逃命。
那一年,我们就爱玩打仗的游戏,从来不厌倦。一天,我们打了一场大
仗后,疲乏地走回家去,忽然碰见了那个火炉大王。他从磨坊背一袋糠(kā ng)回家,瘦小的身体被沉重的麻袋压得弯弯的。噢,那可怜的孩子见了我 们真害怕,但是无路可逃。我们像老鹰抓小鸽子似地向他扑去!一面庆幸着: 这个不常出来的敌人终于落到我们手中了。
“站住,火炉大王!给你瞧瞧匈牙利民族解放军的厉害!”
那倒霉的孩子丢下肩上的麻袋,用天蓝色的大眼睛,无可奈何地死瞪着 我们。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轻易地得胜过!不幸的巴尔科乖乖地站在那里,让 我们每个人在他背上揍几拳。等我们撒野以后,他用外套的袖子擦掉眼泪, 扛起麻袋回家了。他进了自家门口,才嚷着说:
“等着瞧吧,我要报仇!”
可是,唉,可怜的巴尔科好久不敢到街上去。当他和我们重归和好时, 匈牙利民族解放军的光荣结束了。奥地利人统治着全国,可怜的匈牙利军人 到处躲藏。
有一个匈牙利民族解放军军官,躲在我们村里。应该说,他选了个好地 方。这个芦苇丛中荒凉的小村有谁会知道呢?本来嘛,谁和我们住在一起, 就几乎是活埋在这儿了。怪不得那军官选中这个小村庄。
敌人把他找哇找,脚底都磨穿了,可是谁也没有想找到我们这儿来。而 且,那个逃亡者已经脱下漂亮的军官制服,换上农民的衣裳,在渔民组合的 头目伊姆烈先生那儿打鱼。论拉鱼网,渔民里头真是谁都比不上他。他还会 讲我们从未听过的美妙故事。晚上,在伊姆烈先生家里,我们常常围着他坐 下,听那些百听不厌的奇妙故事。有时,我们都哭了,而当他一开口讲民族 解放军的战斗时,大家眼中燃着火花,其中最明亮的是火炉大王的眼睛。
① 米克洛什·托尔季是匈牙利传说中的英雄。
有一次大冷天里,渔民们有重活儿干:要在提萨河上凿了冰洞捕鱼。我 们孩子都聚集在伊姆烈先生家附近等候,老等不到我们的军官来。火炉大王 也在门口转来转去,全身冻僵了,但是一步也不走开。大家在等:什么时候 我们的讲故事人来?他总算来了,可是看样子并不想讲故事。
“哎呀,孩子们,糟了,”他冲进门便说,“村里有敌人,他们在街上 看到我,正追上来!”
他刚刚跳进贮藏室,敌人到了。来了三个奥地利兵,眼光凶恶,军帽上 竖着翎毛。我们像野地里的一群麻雀,丢来一块石头便四面逃散。大家没命 地跑。有几个其实是藏在篱笆后面,只有火炉大王一个留在院子中央。这可 怜的孩子也许吓得不能动了。
“喂!小家伙!”兵士们叫,“你们村里有没有躲着一个匈牙利军官?” “躲,躲??着,”火炉大王有气无力地回答。 “哪儿?他在哪儿?”他们马上问。
但是三个人问了好几遍,孩子才说: “在??在提萨河对岸,在白塔村。” 一个兵士取出钱袋,掏了一块金元塞在孩子手中: “你说了实话,有赏。领我们到白塔村去,会给你更多金钱,让你买田
地房屋。”
“请等一会儿,天黑了去吧,我们趁他睡着的时候没有防备,突然逮住 他。”
“这小家伙可不傻。”一个兵士跟同伴讲。
他们里头一个到门口站岗,另外两个坐在伊姆烈房中,把火炉大王带在 身边,怕他逃走。但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要逃。他只是从窗口探身问渔民的老 头目:
“伊姆烈伯伯,你们今天在提萨河的哪一段上凿的冰洞?”
“你干吗?”老渔翁生气地咕噜。“是在马科什提附近??你别想跳河 吧?”
火炉大王一句话也没回答,低下头,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兵士们好
容易才把他叫醒: “喂,小家伙!上路吧!黑得像眼睛都被剜掉了。” 兵士们挟(Xié)着巴尔科,走进漆黑的深夜。
雪下得很大,大片的雪花迷糊住眼睛。走到提萨河边的时候,火炉大王
说:
“现在一个跟着一个走,离开得稍微远点儿。冰很滑,万一有人摔跤, 会把别人也撞倒的。我走在前头。”
提萨河上的风向这一小队人迎面扑来,冷酷无情地推撞着行人的胸膛。 兵士们谩骂着,困难地逆风前进。忽然,火炉大王转过身来说: “现在胆子放大些,我们上岸了,那个地方马上就到。”
他悄悄地滑进一个宽阔的冰窟窿,那是渔民们这一天在提萨河上凿开的 大洞。孩子没有喊叫,甚至没有溅起冰冷的水花。三个兵士随着他跨进一片 漆黑的窟窿里,全完蛋了。三个人连救命也来不及叫,一眨眼间都灭了顶。 第二天,渔民们在冰洞旁找到一块丢掉的金元。火炉大王甚至走进坟墓
时,也不愿带着敌人的臭钱。(于 之 译)
别了,语文课
[香港] 何紫
自从我第三次默书不合格后,班主任张先生就给我调了位,从第四排第 三行调到最前排的第一行。
这样,上国语课的时候,张先生拿着课本讲书,总是不经意似地站在我 的位子前边。这样,我不能竖起课本,用它来挡着先生的视线,在下边画公 仔了;我不能偷偷写些笑话,把纸团传给坐在后边的同学了;我甚至不能假 装俯下头看书,而闭上眼睛打瞌睡了。
“陈小允。”张先生忽然叫我的名字,我心里“怦怦”地跳,站起来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这一课寓言作者是谁?”张先生在向我提问。 唉,我虽然调到第一排,不敢画公仔,不敢传纸团,不敢打瞌睡,但不
知为什么,脑子总不能集中,刚才虽然一双眼望着课本,但是思想却不知溜 到哪里去游逛了。
我张着嘴要答话,只能“嗯嗯”地发声,眼睛四处张望,希望有谁给我 一点儿提示。
我看见坐在侧边的叶志聪,他故意咧着牙齿,双手像要拉紧一个绳索。
他真是我的救星!他的动作唤起我预习时的记忆,他“依”起牙齿拉绳索, 对了,我急忙回答:“作者是伊索。”
张先生叫我坐下,我偷偷嘘一口气,回头对志聪眨眨眼睛,是对他感谢
的眼色。 放学的时候我拉着志聪的手一起走,志聪对我扮个鬼脸:“你怎么搞的?
坐在最前排也听不到先生讲书?你今天差点儿要留堂了。”
“别提了!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国语课,什么主题中心,什么词语解释, 什么标点符号,什么文章体裁,这些东西都叫我发闷。”这是我的心里话。 “你不喜欢国语?我倒跟你相反,我觉得那是最有趣的一科,而且——
你不喜欢也得啃,这是主科,你不合格休想考到升中试!”
提起升中试,我就狠狠地把脚前一块石子踢得远远的。 志聪要拐个弯儿向那边走了,我说了声再见,便独自走我的路。我心里
想:我实在并不是十分讨厌国语,但是提起默书就害怕,又要听默,又要背
默,总有十来二十个字不会写。每次派簿回来,张先生就把我叫到他身旁, 责备我一番,督促我要好好改正,这样改正错字就写得手也酸软。我想,如 果国语没有默书那一项,我大概也会喜欢国语的。
回到家里,妈妈叫我换了校服,说要带我到照相馆照相,我觉得奇怪, 但妈妈催促着,我便忙着换了一套妈妈预备好的衣服——那是新年才穿的西 装,还打领带,这样隆重,我总觉得不寻常。
到了照相馆,妈妈独个儿拍了半身像,接着我也拍摄了半身像。回家途 中,妈妈才对我说了一点点儿:“小允,我们一家要移民到中美洲去了,你 喜欢吗?我们一家坐飞机呢!”
我听了搔搔头,心里有点儿高兴,我知道伯父住在中美洲的危地马拉, 他在那边开了间商店。听妈妈说我们要移民到那里去,就是不再回来了。我 问道:“什么时候去?那还要上学吗?”
“现在才办理手续,大约要再等一个月,当然还要继续上学啊!”
我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听到要移民,第一个念头就是以后不用再默 书了。当然,我也知道将来到了外地,还是要再上学,也还一样要默书,但 是,在那边,恐怕不用再默写那些艰深的中国字了吧?
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发愁,妈妈打电话叫人来看家里的家私杂物,那套 梳化椅要卖了,那电视机要卖了,那冰箱也要卖了,我心里总有点儿不是味 儿。
第二天回到学校,班主任张先生又叫我到教员室去,我心里想:“大约 又要责备我默书不合格吧。不过,我最多让他唠叨两三次,以后,啊,以后 这里什么事也和我不关痛痒了。”
果然,我看见张先生拿出我的默书簿,我低垂下头默默地站在他身旁。 她慢慢翻开我的默书簿,第一页是 30 分,第二页是 40 分,第三页是 45 分, 到了第四页也是最近默书的一次,呀,我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是 75 分,不 但合格,而且成绩居然不错。
张先生和蔼又严肃地说:“陈小允,这次我叫你来不是责备你,你看, 你的默书进步啦,这次只错了五个字,只要你上课留心听讲,回家勤恳温习, 以后一定会进步更快的。你要知道,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自己本国的 文字都写不好,那不是笑话吗?小允,看见你默书进步,我真高兴,我特地 送你一份小小礼物,希望你继续努力。”
张先生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图书,书名是:《怎样学好语文》。
我接过张先生的图书,双手不禁颤抖起来。唉,我宁愿张先生像过去一 样责备我,我真是个不长进的孩子,昨天听妈妈说要移民外国,居然第一个 念头是高兴用不着再默写中国字了,但是,张先生对我的进步多么着急呀!
我离开教员室,看看张先生送给我的图书,不禁眼眶发热。
回到课室的座位上,我翻开那本图书,第一段话映入眼帘: 中国有悠久的历史,有优美的环境,长期孕育着中国文化,使中国语言
成为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之一。
从来没有一本图书的内容这样震撼我的心灵,这一段话,好像有人用丰 富的感情在我耳衅诵读着。
钟声响了,第一堂是国语,以前我上这一课时总是懒洋洋提不起劲,奇
怪,今天翻开国语书,却另有一番滋味,我的脑子忽然不再胡思乱想,全神 贯注着张先生授课。我为什么会喜欢国语科,觉得张先生每一句话都那么动 听?这一堂好像过得特别快,一下子就是下课钟声。
这天放学回家,我一口气读完张先生送给我的图书。这本书浅显地介绍
了中国语文的发展,然后分述丰富的中国语文、简练的中国语文和优美的中 国语文,最后还讲述学好中国语文的方法。我一下子对中国语文知道很多很 多,我有点儿怪张先生,为什么不早送这本书给我,让我早知道中国语文的 丰富和优越。
我放下书,走到爸爸跟前,问爸爸:“爸爸,我们将来移民到中美洲, 我还有机会学习中国语文吗?”
爸爸说:“我正为这件事操心,我知道那边华侨很少,没有为华侨办的 学校。到了那儿,你便要学习那边的西班牙文,我担心你会渐渐忘记了中国 语文。”
我听了吓一跳。试拿起一张报纸,光是大字标题就有不少字不认识,不 要说报纸的内文了。我现在念五年级,可是因为过去不喜欢国语课,语文实
在学得不好,大约实际只有三四年级的中文程度。 我惶(huáng)然地拿出国语书,急急温习今天教过的课文,觉得课文内
容饶有趣味。我又拿出纸,用笔反复写熟新学的生字。想起自己顶多还有一 个月学习语文的机会,心里就难过,真希望把整本国语书,一下子全学会。 我一连两次默书都得 80 分,张先生每次都鼓励我;最近一次默书,我居
然一个字也没有错,得到 100 分! 那天国语课,张先生拿出我的默书簿,翻开第一页给大家看,然后又翻
到最后一页,高高举起让同学们看清楚。张先生说:“陈小允的惊人进步是 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们看,他学期开始默书总不合格,现在却得到 100 分!” 有谁知道我心里的绞痛!唉,语文课,在我深深喜爱上你的时候,就要
离开你了,我将要接受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外语教育。 想到这里,我含着泪。坐在侧边的叶志聪看见,大惊:“张先生,陈小
允哭啦!” 同学们都奇怪地注视着我,张先生走到我身旁,亲切地抚着我的头,说:
“小允,你为你的进步而哭吗?” 我抹拭(Shì)着泪水,站起来,呜咽地说:“张先生,我下星期要离开
这里,我们全家移民到危地马拉,我…… 我再没有机会学习中国语文了。”
我的泪糊着眼睛,看不见同学和张先生的反应,只知道全班忽然这样地 沉寂。张先生轻抚着我的头,叫我坐下。
离开这里的日子越来越逼近了。同学们都纷纷在我的纪念册上留言,声
声叮嘱不要忘记中国,不要忘记中国语文。 这天,是我最后一次上国语课,张先生带来一扎用鸡皮纸封好的包裹,
他对全体同学说:“陈小允是最后一天和大家相叙了,我们祝福他在外地健
康快乐地成长。我没有什么送给他,只送他一套由小学六年级到中学五年级 的语文课本,希望他远离祖国后,还可以好好自修,不要忘记母语!”
我接过这套书,心里极度难过。下课后,同学们都围上来,有人送我一
本中文字典,有人送我一本故事书。他们的热情,使我一直热泪盈眶。 别了,我亲爱的老师,我亲爱的同学!我一定不会忘记中国语文,我把
我的默书簿一生一世留在身边,常常翻阅它。我会激励自己把中国语文自修
好,像这本默书簿的成绩那样。
姓邓的树
[香港] 严吴蝉霞
夜,很静,尤其是乡村的冬夜,听不到虫鸣、犬吠(fèi),只有窗外北 风吹过大榕树梢时,发出阵阵的沙沙响声。
整个邓家村的人都睡着了,除了邓家栋。他在睁着眼睛想心事:“明天 爸爸从英国回来,希望他改变主意,不听二叔的话就好了。”
等到差不多天亮时,邓家栋才进入睡乡。梦中他仿佛看到老榕树变作一 位白发老公公,捋着胡子,慈爱地说:“我们姓邓的在这里已住上差不多一 千年了,我们的子孙还要世世代代住下去!”
这不是爷爷的声音吗?爷爷生前长有一把长长的白胡子,就像屋旁边那 棵大榕树的须根一样。
“爷爷!爷爷!您劝劝爸爸吧,我不要住新房子,我要留在这里,我不 走!我不走!”
“家栋,家栋,我们要走啦,你还不起床?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机场接爸爸?”朦胧中,家栋给祖母推醒了。
家栋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和鞋子。 这时,门外响起嘟嘟的汽车喇叭声,祖母和家栋奔出门口。二叔开着他
那辆新买回来的大型“奔驰”轿车,里面还坐了他的儿子家梁。家栋只比家 梁大两个月,同样是 12 岁。
10 年前,邓家村一辆私人汽车也没有,大家出入多靠双脚,顶多也是用 脚踏车代步。后来开发新界,建设新市镇,要把过分集中在城市的人口迁移 到乡村去。于是新界的土地立时涨价,许多农民便把田地卖掉,搬到新盖的 楼房去住,不再种田了。家栋的二叔把几十亩祖田卖掉,盖了一栋西班牙式 别墅,改行做房地产经纪,几年间倒也赚了不少钱。
汽车缓缓驶出邓家村。才不过 10 年,这个原本古朴的乡村,已变成半中 不西的样子了。古色古香的青砖中国乡村建筑已给拆掉了不少,代之而起的 是三层高的西班牙式楼房,一律是红砖屋顶,白色外墙,开了圆拱形的窗子。 家栋默默地看着车窗外一栋栋西班牙别墅,心里想:“这儿又不是地中 海,干吗要把西班牙别墅移植过来?”家栋的志愿是长大了当建筑师,设计
中国式建筑。
“喂,‘黄毛栋’,要不要玩捉鬼游戏?”家梁手中把弄着一副电子游 戏机。
“家梁,不准这样叫哥哥!”祖母大声喝止家梁。
家栋倒一点儿也不在乎,他已习惯了这个起初听来不但刺耳而且刺心的 绰(chuò)号,可是一旦听惯了,叫开了,反而觉得有亲切感。
他的皮肤比较白皙(xī),白里透红。至于皮肤上的汗毛,他认为是黑
色。可是同学们老是说在阳光下是金黄色,因此叫他“黄毛栋”。 “喂,栋哥,怎么不说话?我问你要不要玩捉鬼游戏?”家梁推了他一
把。
“不想玩。”家栋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自顾自地想心事。他的梦想, 他的愿望,都不是和他同年纪的小朋友可以了解的。
以前,祖父在世时,晚饭后,总爱躺在大榕树下的帆布椅上,给他讲有
关邓家村的故事,使他知道了不少自己祖先的事迹。他知道自己的根源在这 个南中国的古老园村里,就像屋旁的大榕树一样的根深蒂固。
5 年前,爸爸和妈妈办妥离婚手续,妈妈同意家栋交由爸爸抚养,爸爸 却转手把他交给年迈的祖父和祖母。5 年前,家栋极不愿意回来,爸爸却硬 把他送回来。可是 5 年后的今天,他极不愿意回到英国去,爸爸却准备把他 带走。
当家栋在机场看到 5 年不见的爸爸时,只是忸怩地叫声“爹”,并没有 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戏剧式接机场面,大家一见面便亲热地拥抱。爸爸也只是 拍拍他的肩膀:“长高了,不再是小孩儿啦!”
爸爸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满脸倦容,回到家倒头便睡。傍晚,夕 阳把西天染得一片通红,远处的青山给抹上一层紫色,一群群归鸟聒(guō) 噪着投向树林里,西班牙别墅没有冒出缕缕炊烟,只传出阵阵电视声浪。
家栋斜靠着大榕树粗壮的躯干,觉得无限茫然。一切都变得太快了,只
有老榕树不变,浓密的细碎叶子,依然像一把挡风雨的伞,蔽护着他,给他 温暖的安全感。它原本就有防风护土的作用啊!
家栋不喜欢变,他要一个安定的家,可是爸爸妈妈变了,家好像散了。 他一心一意跟着祖父祖母过日子,可是祖父去世了,这个家也不一样了。5 年来,这个村子也变了样子,越来越现代化,家家有电冰箱、电唱机、电视 机,甚至录像机。只有他们家仍守在百年老屋里,祖母仍在灶头烧饭。她老 人家说电锅做的饭没有稻米的香味。这块原来叫“锦田”的平原,以前是出 产上好大白米的,现在的锦绣良田给荒废了,一任杂草丛生,要不就给三合 土填平了,在上面盖上西班牙别墅。
“栋栋,陪我散散步好吗?”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父子俩默默走了一段路,最后家栋鼓起勇气打开收藏了许久的话匣子!
“爹,爷爷说我们姓邓的是最早移居新界的居民,也是最早的香港人,是不 是真有其事?”
“是的,我们的先祖邓符协在北宋时做过官,后来移居新界锦田,我们 是他的后代子孙,邓氏族谱里有记载的。”
“族谱里有没有我的名字?”家栋一直怀疑他算不算姓邓的人,因为他 还有一半妈妈英国人的血统。
“有呀,所有男孩子的名字都记录进去。”
“真的吧?”家栋不禁兴奋起来,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姓邓,属于邓家 村。如果爸爸不到英国去,也许他的妈妈不会是英国人吧。于是忍不住问爸 爸:“爹,你为什么会到英国去?”
“还不是为了生活!”爸爸有无限的感触,“以前农村的生活很困难,
辛苦种田也挣不到两顿饱饭,爷爷便叫我到英国四叔公的餐馆工作。你还记 得在伦敦苏豪区那家很大的中国餐馆吗?我在厨房挨了 6 年,才储蓄了一点 儿钱,自己开一间外卖店。”
“爹,你为什么不回来住?”如果爸爸搬回来,家栋便不必离开这里了。
“我在英国住了 20 年,已经习惯了那边的生活,等我年纪老了,便回来 退休,所谓落叶归根,我到时一定会回来的。”
“是不是二叔叫你回来把祖屋卖掉?”家栋忧心忡忡地想知道祖屋的命
运。
“我们祖屋那块地现在很值钱,有几个地产商争着出高价购买,他们已 经把我们屋后那几个鱼塘买了,打算填平盖几幢西班牙别墅。二叔认为这是 我们赚钱的一个好机会。”
“爹,我们祖屋已有两百年历史,是全村最老的一间屋子,拆掉了,不 是很可惜吗?”
“实在是很可惜。” “爹,你得想办法劝劝二叔呀,他又不等钱用!”
“唉,祖屋他也占一份的,我不能完全做主,今天晚上他请我们吃饭就 是要解决这件事。”
家栋感到一阵寒凉袭上心头,他不想知道更多其他事情。冬天的落日消 失得特别快,暮色苍茫中,晚风萧瑟,父子俩默默地折回家。
一个星期后,家栋收拾行囊,准备和爸爸回到英国去。爸爸在一张契约 上签了名,同意二叔把祖屋卖掉。他说钱将用来给家栋念英国最好的中学和 大学。
临走前一天晚上,家栋紧紧抱着大榕树:“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做一 棵姓邓的树,在这里生根。我要在你的周围建一个儿童乐园,让我的子孙有 一个快乐的童年!”
邓家栋走后的第三天,地产商运来了铲泥机、钻土机,一心要把祖屋尽 快推倒、拆掉、铲平。他们来势汹汹,老屋完全没有招架的能力。眼看金字 瓦顶塌下来,梁木摧折,砖墙坍(tān)毁,老榕树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气得 把细碎的叶子抖满一地,大喝道:“够了,够了,我是一棵姓邓的树,我不 能眼巴巴看着这最老的邓姓屋子毁灭!”
老榕树使出浑身气力,他的枝条冒出一根又一根的气根,像钢筋一样向 着老屋伸延过去,把剩下的半间老屋紧紧缠绕着,围了一匝(zā)又一匝, 密密地包扎起来。这些新长的气根到达地面后变成新的树干,团团把老屋围 在中央,牢不可破,把地产商搞得束手无策。
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啊。草木有灵,是不由你不信的。人和自然本 应是和谐结合,而不是恣意地破坏、任意地重建。
今天,如果你到香港新界锦田的邓家村,便会看到这样的一棵姓邓的树, 巍巍然兀(wū)立着,坚决守护着邓家栋的祖屋。
12 年后,邓家栋从英国学成回来,他已经是一位出色的建筑师,他围着 姓邓的树建造了一个儿童乐园,让每一棵小小的姓邓的树快乐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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