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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素质教育阅读丛书 奋斗之歌



奋斗之歌

总鳍鱼的故事 宗璞
我们的故事的前半段,发生在中生代泥盆纪的大海里。 那时,陆地上一片荒凉,海洋里却热闹得很。生命从海洋里孕育出来,
又在海洋里蓬勃生长,如火如茶,好不兴旺。海底像个大花园,各种各样的 珊瑚,有的如同一棵小树,有的像盛开的花朵,有的长成一个花坛模样,红 黄蓝白,拼成各式图案。海百合腰肢袅娜,随着海风摇摆;各类水藻,粗大 茁壮,像蛇一样漂动着。看见那鹦鹉螺吗?叫做直角石的像一个个蛋卷冰淇 淋,只是细长些;叫做弓角石的像牛角,只是小得多。他们的圆口上都长了 很多触角,像是大胡子,好不滑稽。这个世界的主角是鱼类。当时已有很多 种鱼。它们自由自在地游,和现代的鱼一样活泼快活。
  鱼类中有一种叫做总鳍(qí)鱼。他们身体修长,游得很快;另有两对 肉质鳍,可以支持身体,在海底爬行。看他们在浩淼的碧波间游得多畅快! 忽然一扎,便到了水底,愣了一阵,用两对鳍慢慢爬起来。有时遇到尖利的 沙石,当然是很疼的,因为他们没有穿鞋子呀。
  “我们不怕。”一条小总鳍鱼名叫真掌,正在泥沙上爬行。他在和堂妹 矛尾比赛,约好只准爬,不准游,目标是离海岸不远的一块黑礁石。小真掌 说:“我们不怕。”他一步步在海百合茎下爬,认真得眼珠子都不转一转。 小矛尾却不这样。她爬了几步,见真掌只顾专心爬,便偷偷地浮起来游 了很远,又爬几步,又游了很远。“我们不怕!”她也笑着,叫着。当然是 她先到目的地。那里礁石顶和海面相齐,她在顶上又爬了几步,便停在一个
石孔里,给真掌喊加油。
  老实的真掌很羡慕矛尾的本事,他加劲练习,决心要爬得更好。他的练 习场所是海底一长条沙地,两旁都是海百合,像我们路边的垂柳一样。还有 许多直角石、弓角石在旁观。海百合常常弯下腰来,笑眯眯地说:“何必自 苦乃尔!”她们有文绉绉的风度,所以得把文绉绉的语言交给她们。
真掌没有那么文绉绉,他一愣之后回答说:“我就是想做得好一点儿。”
他有这个习惯,什么都想做得好一点儿。于是他继续爬。他也有腻了的时候。 那时他就猛地蹿起,一直浮到海面,看一看那似乎是永衡的静寂的天空,在 起伏的波涛上漂一漂,在礁石的石孔里歇息一下,很快又回到深水中来。因 为总鳍鱼是深水鱼类,水面的空气使他不大舒服。
海中的居民过着好日子。他们也许可以就这样过下去,过上几千万年。
有一天,几条总鳍鱼老太太在珊瑚花坛边用鳍撑住沙地,东家长西家短闲聊 天。忽然他们都觉得头晕,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可又什么也看不见。一 位老太太的孙子游来报告,说是海水在退!大家眼看着那块黑礁石越来越高, 本来在礁石顶端散步,鳍可以不离水面,凉爽而舒适,你们记得不?现在这 礁石顶端离开水面已有一株大海百合那么高了。
  鱼儿们大为惊慌,各按族类聚会。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谁又能讨论出什 么结果!几天过去了,不仅上了年纪的鱼感到头晕,身强力壮的鱼也头晕得 厉害。又过了不知多久,他们整天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在晃动,简直不能保持 平衡。海水浅多了,炽热的阳光照下来,各种贝类都闪着刺眼的光,使鱼儿 们不只头晕而且眼花。
  真掌很害怕。他还没有过这样强烈的可以称为恐怖的感觉。他很小就离 开父母,凭着大自然给他的修长而强壮的身体,生活很顺利。可现在是怎么
  
了?连游动都很困难。他躲在岩石底下的弯洞里,隔一会儿便探出头来,他 想看看矛尾妹妹在哪里。
  忽然海水剧烈地晃动了,一大群鱼互相碰撞着艰难地游过来。在一片混 乱中,真掌知道不远处海水已退尽,许多鱼在阳光下曝晒,很快都死去了。 真掌从洞里游出来,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忙做点什么。
“真掌!你怎么往那边去?”是矛尾在叫,“那边没有水了,不能去!” “我可以爬几步。”真掌说。 “不能去!但愿我们这点水能保住。”矛尾费力地摆动她那秀丽的尾巴。
为了让她安心,真掌便听从了她的话。 “可咱们怎么能保住这水呢?”大家互相问,谁也不能回答,只能过一
天算一天。鱼儿们在惶恐不安中觉得越来越热。这一天,真正的灾难终于到 来了。
  真掌正在大礁石下面,偏着身子,用力看那高不可攀的礁石,像是小学 生在看一座大塔。忽然,他觉得背脊发烫,原来海水正急速地退去,转眼间, 鱼群都搁浅在泥泞中了。
  “怎么办哪?”鱼儿们一般是以沉默为美德的,这时也禁不住大嚷大叫 起来;他们挣扎着从泥泞中跳起,拼命甩动尾巴,又重重地落下来。彼此恐 怖的呼喊使得彼此都更加恐怖。“怎么办?怎么办哪?”海百合没有海水作 依附,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大祸临头!”她们说。
真掌用两对鳍在礁石边站稳,他心里也乱得很。因为死鱼很多,空气、
水和泥沙中都发出腐烂的气味。许多总鳍鱼爬过来了。不知道他们是否开会 讨论过,他们似乎做出了决定:此地不宜停留。必须赶快离开。
总鳍鱼成群结队地爬动。真掌也在其中。他们一步步艰难地向着一个方
向前进。 向着陆地!
向着陆地。他们来自海洋,但不把自己圈囿在海洋里。想想看,无边的、
丰富深奥的大海也能成为一种圈囿。他们爬,让小小的鳍负担着全身,吃力 地爬。真掌很快便爬到最前面。他觉得自己的鳍坚定有力。本来总鳍鱼的鳍 是有骨骼的。
可是矛尾又不见了!矛尾在哪里?你平时不总是先到达目的地吗?真掌
不得不掉转身子找她。尖利的沙石扎得他痛彻肺腑,他也顾不得。左看右看, 每一次都用力转动整个身子。好不容易看见矛尾了!瞧!她和姊妹们在不远 的一个水坑里,惊慌地翻腾着。真掌忙爬过去,一股恶浊的气味扑过来。“不 能留在这儿!”真掌爬着叫着。他看见矛尾的尾巴粘糊糊的,几条死鱼在她 身边,肚皮翻朝着太阳。
  “爬!”真掌命令道。矛尾立刻跟在他后面爬了。大群的总鳍鱼从他们 身边过去,向着一个方向。
向着陆地! 他们不知爬了多久,鳍都破了,流出淡淡的冰冷的血。矛尾越爬越慢,
她太累了,觉得再向前一步就会死掉。面前又出现一个水坑,不少鱼在里面 苟延残喘,他们叫矛尾。她猛地冲了几步,落入了水坑。
  真掌费力地掉转身子,矛尾从拥挤的鱼群中伸出头来,他们两个对望着。 在亿万年的历史中,几秒钟是太短暂了,太微不足道了,可这是多么重要的 几秒钟呵!既然道路不同,就分手罢。
  
真掌又掉转身子,和大批正在爬行的总鳍鱼一起,向着陆地前进了。 他们爬啊爬啊,毫不停留。一路上,有的不惯爬行死于劳累,有的不堪
阳光照晒死于酷热,有的不善呼吸死于窒息。他们经过的路上,遗下了不少 死鱼。但是活着的还是只管在爬,爬啊爬啊,向着前面,向着陆地!
  终于有一天,真掌和伙伴们爬到了一丛绿色植物下面。他们当然不是海 百合。这些植物有的枝梢卷曲,有的从地下长出宽大的叶片,绿油油的。他 们不受海水圈囿,显得独立而自由。这是早期的裸厥植物。真掌和伙伴们觉 得凉爽适宜,高兴得用尾巴互相拍打。陆地上,这里那里已经涂抹着小块绿 色,绿色要把大地覆盖起来,好迎接大地的主人。
呵!陆地!从海洋来的生命开始了征服陆地的伟大进程。 我们的故事的后半段发生在公元 20 世纪 50 年代的一个海港。 港湾深处住着一种大鱼,身材修长,有两对肉质鳍。他们强壮,捕食轻
易,吃饱了,便在深深的海中自由自在地游。鱼生如此,还有何求!可是近 两年,有好几条这种鱼莫名其妙地失踪,不是在海中搏斗被别的鱼吃掉—— 那是天经地义的,而是被水上面的什么东西捞了去。一种恐怖的气氛笼罩着 鱼群,明明有比大海的力量还大的一种力量在主宰世界。鱼儿们已经听说了, 那是人类。
“别浮上去!”鱼妈妈告诫小鱼,“人会逮住你。”在鱼的头脑里,人
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 有一条年轻的鱼,早离开妈妈独立生活了。他很好奇,富有诗人和哲学
家的气质,常爱浮上海面,看港湾中的各种船只,看岸上的灯火。他听说过,
那大大小小神奇的船是人造的,那辉煌灿烂的地方是人类居住的。 一个夜晚,他在海面上慢慢游,看着星星般的灯火,觉得很不舒服。他
不知道这是一种惆怅。他的生活本来还可以丰富得多,而不只是光知道吃别
的鱼而活下去。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把他网住了,把他往上拉,往上拉。他用力甩着尾
巴挣扎,完全无济于事。虽然他有 1 米多长,100 多斤重,可那结实的网,
是人造的。 他给重重地摔在甲板上,离开了水,他只有喘气的份儿。许多人惊诧地
看着他,“瞧这条怪鱼!”人们叫道。他弯起头尾一纵身跳起来,尾巴扫到
一个人肩上,那人叫道:“好大力气!”便举起鱼叉来,几个人立刻拉住他, 一齐说要请鱼类学家看一看。
这条鱼给运到一个深池里,有一个铁丝网,将这池一隔两半。池里装的
是海水,有小鱼做食物,他很舒服。不久他就发现,在铁丝网的那一边还住 着一条鱼,正是他的一位叔叔,前些时失踪了的。
“你在这里?”“你也来了?”他们互相问候,互相愁苦地望着。 “我们落到人的手里了。”叔叔说。他来的时间不短了,已经成为一条
有知识的鱼,不过他不爱炫耀。“我们真倒霉。” 年轻的鱼不久就知道人的权威了。人把他从海里捞上来,人喂他吃的。
他在这里离人很近,饲养人员、研究人员、参观人员不断来看他们。他还知 道,人可以使他昏迷,把他翻来覆去检查个够,再使他苏醒;人可以叫他生, 也可以叫他死。他没有能力违背。
  他崇敬地望着人。不料铁丝网那边的上了年纪的鱼,却很不以为然。“我 们是鱼,就该在水里游,怎么能爬呢?爬出来的成绩,算不得什么。”
  
年轻的鱼不懂,愣着。 “你知道吗?人类是我们的堂兄弟。”老鱼终于吐出了这个秘密。年轻
的鱼如闻霹雳,大吃一惊。 “有什么了不起!”老鱼又说。“我们是鱼,他们也不过是鱼变的。我
们过了几亿年还是在水里游,他们连海也进不来了。”他骄傲、庄重地游动 着,以证明他游水的技术。
  年轻的鱼还想知道得多一些。上了年纪的鱼却认为再多说就近于饶舌, 有碍沉默的美德。也许他就知道这一点,谁知道呢。
  这时,一位妇女带着几个人走到池边来了。这位女鱼类学家是鱼的朋友, 她热爱鱼类科学,因为对鱼太了解了,又成为鱼的仇敌。年轻的鱼崇拜她, 见到她就沉到水下去。上年纪的鱼蔑视她,见了她便张着大口,以示她经不 起一咬。
  遗憾的是无论蔑视或崇敬,这位妇女都不知道。她专心地给人们讲解着。 她讲得太清楚了,有几句话一直传到水下:
  “这种矛尾鱼是总鳍鱼的一支。另一支真掌鳍鱼登陆成功,发展为两栖 动物,经过漫长而艰难的历程,两栖动物又发展为高级脊椎动物。奇怪的是, 这种矛尾鱼没有灭绝,而经历了 3 亿多年,除了身体变大了些,一切都和从 前一样,依然故我。它们没有发展,没有变化,它们是鱼类的活化石。”
我们故事的结尾是在一个展览会上。许多人来看活化石。两条鱼轮流展
出。这天轮到年轻的鱼,他呆呆地停在大玻璃水箱里。有人走近,他就向漂 动的海藻中钻,尽量把尾巴对着参观的人群。这举动和他那健壮的身体很不 相称。
人们觉得很有趣。活的化石!真是奇迹!而且这活化石这样富于表情。
一个小观众笑问道:“你害怕吗,我的堂兄弟?” 另一个小观众仔细观察了半天,大声说:“你觉得不好意思了,是吗?” 年轻的鱼悲哀地望着海藻,没有回答。
野鸭子与家鸭子
秦牧 冬天快要来了,夏天生活在北方的美丽的野鸭成群飞到南方来。 这些野鸭可真漂亮啊!它们都长着一个金翠色的头,亮晶晶的眼睛,颈
上有一圈灰白色的羽毛,就像是每一只野鸭都戴上一串珍珠项链似的。它们
全身的羽毛也别致极了,好像每一根都闪着光彩。在这一群野鸭出发之前, 它们是做过一番准备工作的。它们都纷纷更换了羽毛,就是说穿上了新衣服, 破旧的衣服已经扔在北方荒原里了。它们又积蓄了脂肪,所以每一只野鸭都 肥得很。自然,要不是准备得好,它们哪能这样矫健地几千里、几千里地飞 行呢!
  这群野鸭飞行的时候,雄鸭领先,雌鸭和年轻能飞的稚鸭随后,这样, 碰到危险的时候,雄鸭就可以及时抵抗了。它们飞呀飞呀,准备差不多飞越 半个地球。每飞过一段遥远的旅程,它们就在江面上的沙洲、芦苇丛里歇息 一会儿,顺便捕些鱼儿做点心。每逢它们降下来的时候,白茫茫的江面就像 撒下了许多奇异的花朵,然而过不了一会儿,呼的一声,它们又都高飞而去 了。
  这群野鸭飞呀飞的,一天傍晚,飞到了一个湖沼旁边,成群的野鸭降到 芦苇丛里歇夜去了。有好几只野鸭,却降落到湖沼旁边的一个大院落里,因
  
为那里刚刚有一群家鸭在过夜,这些远房亲戚的“呷呷”声,把野鸭们引下 来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院落,院子里有大树,有家畜,土地底下还住着土拨鼠。 几只野鸭降落到家鸭群中,引起了家鸭的一阵惊慌。它们大声地“呷呷”
叫,但最后发觉毕竟没有什么危险,就逐渐安静下来。 一只肥大的雄家鸭歪着头,就着朦胧的月色对野鸭端详了好一会儿,终
于说话了:“看来你们的模样儿和我们很相像,不过你们似乎劳碌得多了。 这么晚还在赶路吗?”
  野鸭回答道:“哦!我们还要再飞一两千里的路程呢!我们是从很远很 远的北方大湖飞来的。”
“大湖?有没有我们附近这个湖沼这样大呢?” “那怎么能够比呀!那里不知要比这个湖沼大多少倍!” “那里也有东西吃吗?譬如说:田螺,有没有?小虾,有没有?” “在夏天,那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吃,湖里有数不尽的鱼可以吃。但是
现在天气冷了,我们要到南方来过冬了。” “你们一生要飞一两次吗?” “不,我们一年要来回一次!”
“哎呀!”家鸭惊慌地大叫起来。“这多辛苦!你们的妻子也这样的飞
吗?你们的儿女也这样的飞吗?啧啧啧!”家鸭深深地慨叹,说完了,就摇 起头来。所有其他的家鸭也都在摇头,好像对于这些远房的亲戚深深怜惜一 样。
“不,我们的生活是幸福的!”野鸭也诧异地瞧着家鸭,解释道:“我
们一直都过着勤劳的,自由快乐的生活。夏天,我们下了蛋,孵出小宝宝来, 因为食物充足,它们很快就长大啦。冬天来了,我们带它们飞到南方来。到 处的江河湖泊都是我们的家,我们随处都能够找到食物。等明年我们回去的 时候,孩子们都变成了健壮的家伙了。在我们一生中,不知道浏览了多少山 川,吃了多少田野上、河海里的美味,不知道飞过了多少万里路程。我们追 逐着鱼儿,不怕它潜入多深的水里;我们嬉戏着白云,不管它飘浮在多高的 天空。我们飞呀飞呀,要到哪儿就到哪儿。在我们的野鸭阵中,有时也有的 被鹰鹫攫去了,有的飞得精疲力竭坠下海里去了,然而就我们整群来说,我 们年年浩浩荡荡地来来去去,多么的幸福快乐和自由自在!假如要我们老守 着一个湖沼,我相信我们的同族都会悲哀得病倒了。”
家鸭听了,更加摇起头来。一只雌家鸭悄悄问一只雌野鸭道:“怎么,
你们是自己孵蛋的吗?” “不是自己孵,难道请老鹰代我们孵吗?你这话问得才真有点出奇呢!”
雌野鸭说着,禁不住有点不高兴了。 可是雌家鸭却怜惜地道:“自己孵蛋,那多麻烦呀!听我们的老祖母说,
几千年前我们原是自己孵蛋的,后来我们都不自己孵了。我们在水里嬉戏的 时候,像小解似的随便生下蛋来,一年也不知道生多少个。不用我们自己麻 烦,人会代我们捡了去,不用我们自己孵,用母鸡或一种机器会代我们孵。 每隔一些时候,就有一群小鸭围着我们喊妈妈。我们很现成的就做起妈妈来 了。唉,你们真苦啊!”
  小家鸭也向小野鸭询问道:“你们出世后不久就要飞这么远的路程吗? 这多困难呀。”
  
  小野鸭歪着脑袋奇异地望着那毛茸茸的小家鸭:“这有什么困难呢?我 们不是练习了很久吗?我们只要扇动着翅膀,就自自然然地飞起来了。翅膀 不用来飞行,还用来做什么呢?”
  小家鸭道:“我们常常用它来表示高兴呢!譬如说,当主人撒谷粒给我 们吃的时候,当我们洗一个澡回到岸上的时候,我们就扑打着翅膀了。翅膀 自然是可以用来飞的,我们从湖岸上到湖里去的时候,有时也飞它几尺远。 飞得太高,那就吃力了。”
  野鸭们听到这些议论,不禁都慨叹起来:“唉,你们的生活多么可怕!” “我们过的是最幸福的生活!”雄家鸭严正地抗议道,“你们这些野家 伙,完全不懂得怎样的生活才是安适的。长年奔波,整日劳碌,要自己辛辛 苦苦才有食物吃,这种命运是多么的悲惨!至于我们,出门几步路就有湖沼, 这个院子里就有我们固定的家。每天我们不愁吃,不愁住。主人会把米糠和 饭粒按时喂给我们,要是没有嘛,只要我们跟着主人的竹竿子走,就自然可 以到一些地方拾些谷粒,吃些田螺,捕些小鱼,一切事情主人都会给我们安 排得妥妥贴贴。我们的蛋生在水里,主人自然会给我们捡回来。自己不孵蛋 有什么相干!高空里有老鹰,我们何必去飞行惹祸!少点劳碌身子岂不更肥! 至于我们这个湖沼,我们敢说它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湖沼。我们的曾祖父、祖 父、父亲都是一代代在这湖沼里长大的。我们世世代代的鸭子都认为这个湖 沼是最好不过的。你们说什么壮丽的山川,我们根本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事情。 瞧吧瞧吧,谁是幸福的,看看谁是最肥胖的这一点就行了。这是最重要的区
别的地方了。”
  于是家鸭子和野鸭子比赛肥胖。家鸭子果然躯体肥硕,满身脂肪。因为 摇摇摆摆走得多了,脚掌也比较巨大,尤其是尾巴摇得多了,尾脂更加发达。 但野鸭子经常飞行,却长着有力的翅膀,又因为常常用身子和暴风雨、和冰 雪搏斗,胸肌异常肥厚。这些方面都是家鸭子望尘莫及的。
它们争论着,最后决定去找公证人。
  家鸭子提议道:“现在夜深了,不容易找外头的公断者。在我们这个院 子里,猪是最聪明的了,它吃饱饭以后就躺下来思想,思想到天明以后又起 身吃饭。它是这样的肥胖,可以说明它是深深懂得幸福的真谛的。一切事情, 问它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野鸭子没听说世上有这样一个思想家,它的名字叫做猪,就跟着过去看
看。到了猪栏旁边,家鸭唤醒了猪,把刚才的一切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它。 猪揉了揉惺松的睡眼,用沉浊的声音道:“这个时候本来应该睡觉。但 是你们讨论的既然是重大的关于生活幸福的问题,我是应该来说几句公道话 的。什么是幸福呢?安逸就是幸福。比较起你们两种鸭子的生活来,我的老 邻居,家鸭要幸福得多了。冰雪、狂风、疲劳、鹰鹫,都碰不到它的头上来。 在我看来,这道理是很浅显,不值得伤脑筋去研究的。”说着,猪又打起瞌
睡来了。 家鸭子正在洋洋得意。旁边却有两道冷冷的绿光射了过来,原来那是猫
的眼睛。猫咪呜了一声,跳上前来道:“别怪我多嘴,怎么能够请猪做公断 者呢?它连这个大门都没有走出一步,它怎么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子!我呢, 常常跳到屋顶,而且到过树林里,我的眼界要广一些。我做过家猫,因为主 人毒打了我,我跑到外头去,又做了野猫。今夜我是特地从外面回来找鱼干 和老鼠吃的,明天我又要回到树林里去。依我说,做家猫虽然可以按时开饭,

但是挨打挨骂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而且人扭着我的颈皮把我提起来,我也觉 得有点侮辱。在树林里寻食是艰苦些,但要自由幸福得多了,而且当我能够 练成豹狸那样敏捷的身手的时候,我相信我的生活也会好起来的。家鸭的祖 先怎样死去我很清楚,因为我都给它们守过灵。因此,我认为野鸭是幸福的。” 说着,它听到了老鼠的叫声,就追老鼠去了。
  家鸭着急地想推醒猪,请它再说几句公道话,但猪已经呼呼熟睡了。家 鸭“呷呷”地吵嚷着,把地洞里的土拨鼠惹出来了。
  土拨鼠问明了事情的原委,就自告奋勇要做裁断者。它慢条斯理地整理 了胡须,沉吟道:“我经常用四肢拨土,我知道工作的快乐。自然,野鸭到 处飞行,靠自己的力量寻食,是有它的愉快的地方的,但是一切事情应该避 开风险。例如我,一听见半点声音,就赶紧掘土逃遁了,这样子我就可以过 得比较平安。自然,你们各有各的快乐和不幸,但是比较起来,家鸭的风险 要少得多了。所以我觉得它们的生活是比较幸福的。”
  野鸭正在生气,家鸭正在高兴的当儿,在树上栖宿的小鸟开腔了:“别 听土拨鼠瞎说八道吧!这个胆小鬼能够知道什么叫做幸福?依我看,野鸭是 幸福的,家鸭的生活太可怜了。”
  家鸭气得喉咙沙哑地大叫,于是院子里的老树开口了:“你们究竟在吵 嚷些什么?”
家鸭、野鸭都说明了原委。
  老树摇摆着它的枝桠,用苍老沉静的声音道:“只有不贪安逸、不怕风 险的,才能过幸福的生活。我看过贪安逸的牵牛花、怕寒冷的小草儿,它们 都是很容易死的。我挺立在这里已经几百年了。我经历了多少的灾难!但因 为我把根扎到几百尺深的地下,长成了粗大的身体,我终于能够抵挡住一切 风霜旱患。野鸭很勇敢,有这种精神的鸭子生活是快乐的。”
野鸭子正在点头,谁知寄生在树上的茑(niǎo )萝轻佻地开口了:“依
我看,还是家鸭的生活幸福些。不一定要不贪安逸、不怕风险才能过幸福的 生活。我是贪安逸和怕风险的,但是我聪明,我别的地方不生,我生在老树 身上。老树要在地下扎几百尺的根,但是我只要在它身上长几毫米的根就行 了。老树活,我就跟着它活。太阳晒不焦我,狂风吹不倒我。凭这一点小聪 明,你看我多惬意!家鸭也是聪明的,它们生活得多悠闲呀!至于讲到死, 当然,家鸭将来会死,但难道野鸭就不会死吗?到将来老树死的时候,我也 跟着死。但那日子还远呢!让我先快活这一阵再说。”说着,它就像一个恶 少似地尖声笑起来。
老树气得浑身哆嗦,茑萝这才不出声了。 家鸭和野鸭的争论仍然没有解决。天已经发白了,人们也起来了。 湖沼旁芦苇丛里的野鸭群,整队飞了起来;院子里的几只野鸭也跟着飞
起来了。 家鸭想缠住它们,沙声嚷道:“别走,再听听我们给你们讲述我们的生
活,我们的闲适和幸福!”野鸭子不再理会,它们冲天飞去了。 野鸭子飞到高空,低头一望,看见院子里,人们正在杀鸭。人们摆了一
大盆热腾腾的开水,旁边放着砧板和碗。人们每割开一只家鸭子的喉咙,就 把它倒吊起来,让鲜红的血流到碗里去。
“爸爸,妈妈!那些鸭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小野鸭惊异地大叫道。 “人在杀它们了。”

  “唉!”小野鸭慨叹道:“可惜它们最后想和我们讲的话我们没有听。” “不用听的,孩子。”雄野鸭道:“过什么生活的,就会讲一套什么样 的道理。在野外我们碰到多少的生物,它们永远不会讲一些和我们那些退化 了的亲戚,以及土拨鼠、猪猡(luó)那样的道理的。我们不需要把那一切道
理都听完,我们应该飞了。”
  “那些小家鸭还没有被杀掉,可惜我们没有把它们带走。”小野鸭惋惜 道。
母野鸭说:“它们已经不能飞了。孩子,你用力地飞吧!” 于是野鸭群更用力地飞着,不久,它们就在色彩瑰丽的云海里翱翔了。
大江魂 董宏猷
小双站在横渡长江的起点码头上,紧抿着嘴唇,望着浑黄的汹涌的长江。
  8 月的大江失去了往日的沉静与温柔。上游连续不断的洪峰,像被激怒 了的斗牛一样,狂暴地奔泻而下;平时苗条得像小姑娘的汉江,此刻也猛地 陡涨,像凶猛的巨龙,轰隆隆地汇入长江。瓢泼大雨哗哗地倾盆而下,就像 银河决了堤。对岸的龟山,龟山上的耸入云天的电视转播塔,以及江畔的晴 川饭店,全都迷蒙在一片雨雾之中。
江面陡然宽阔似海了。捕鱼人搬罾(zēng)、垂钓的江滩被淹没了;孩
子们傍晚踢足球的沙滩被淹没了;江畔的杨树林、柳树林也被淹没了,那高 高的杨树如今只剩下了一丛丛的树梢;江水一直漫到江堤上,轮渡码头那一 百多步台阶全被淹没了。江水已经高于路面!码头的入口处,已用预制板、 草包、泥土垒起了高高的堤坝。防汛大军冒着瓢泼大雨日夜奋战在江堤上。 混浊的江水像开了锅的水,就要漫出锅沿了!
这是百年未遇的大水!
这是百年未遇的洪汛! 而小双,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横渡长江!
小双与大双是一对孪生兄弟。奇怪的是,俩人的体魄与性格却迥然不同。
  大双热情,开朗,大大咧咧,莽莽撞撞,长得像头小牛犊似的。打篮球 是中锋;打排球是主攻手;游泳,更是“浪里蚊龙”,10 岁时就横渡过长江, 成为当年横渡长江队伍中年纪最小的选手,照片还登上了《长江日报》。不
到 15 岁,个子已长到 1.76 米,大伙儿都说这是块运动员的料。
  而小双则沉默寡言,脸色总是那么苍白;个子也高,却长得很瘦,大热 天不敢脱衣裳,怕人家笑他胸前的肋骨像“搓板”。他老是呆在家里,呆在 图书馆里,饥渴地看书;要不就在家里把那只旧闹钟拆了装,装了又拆。他 们的家就在长江边,可他却是个“旱鸭子”,不大会游泳,即使大双死拉活 拽地把他扯到河边江边,他也只敢套上充了气的大汽车轮胎,在浅水处慢慢 地划动。
要是大双不死,小双一辈子也不会想到去横渡长江。 大双是去年淹死的,也是在 8 月,也是在这样涨水季节的大雨天。 那天,他和大炮、猴三儿几个人一块儿下的水。他像条大鱼似的泼剌剌
冲在前面。当游到汉江汇入长江的入口处时,按照横渡长江的习惯,此时是 要“抢水”的,因为汉江的流速也很快,潜流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会把你一 下推得老远老远,只有抢着游过汉江的潜流,才能横渡过长江。大炮后来心 有余悸地讲,当大双游到汉江口时,突然一群白色的江鸥嘎嘎地叫着,围着

大双飞舞叫唤,大双似乎伸手要抓住江鸥;大炮、猴三儿他们还以为大双在 故意踩水表演呢,谁知大双的手伸了几下后,便沉入江水之中了。大炮他们 吓坏了,拼命地抢过去,哪知前面的江水好似一堵弹性的墙壁一般,游过去 又被弹了回来。他们大声呼喊着救命,他们被救上船了;而大双,那骁勇的 “浪里蛟龙”,却永远地消逝在江涛之中了??
  小双把湿衣全脱了,扔给了猴三儿。他戴上游泳帽,走下台阶,双手浇 着水,使劲擦着身子;又蹲下去,浸在水中,活动着关节。
  混浊浑黄的江水哗哗地像被马达带动似的迅速流着。从上游冲下来的门 板、树枝、木箱子、小猪崽的尸体,转眼间就流不见了。
  猴三儿打着伞,牙齿紧张得直打磕磕。他几乎用哀求的声音对小双说: “小双,算了吧,太危险啦??”
小双的脸上毫无表情。他伸出一只手。 猴三儿赶紧把军用水壶递了过去。里面装的是白酒。 小双拧开盖子,嘴儿对着水壶口,一仰脖,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他
喘了口气,顿时觉得有一团火在喉咙管里,在胸口里,在全身腾腾地燃烧起 来。他将水壶使劲一扔,江面上溅起了一阵水花。
  他顺着台阶向江水中走去。一步,一步,江水漫到胸前了。他回过头, 扬起胳膊,对着猴三儿握紧拳头使劲摇了摇,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松地 滑入了大江之中。
“注意抢水!——”他听见猴三儿在岸上大声地喊着。然而他的耳边,
顷刻便充满了暴雨击在江面上的哒哒声和江流的澎湃声。大江的奔流呐喊声 仿佛把世界上的一切声响全都淹没了,而湍急的大浪如同脱了缰的野马惊讶 地望着这个瘦小的挑战者。
小双游着蛙泳,艰难地睁开眼,望着雨网中的江岸。大江如同一条巨龙,
在箭矢般的劲雨骤射中狂怒地扭动着,翻腾着。小双强烈地感到了这种翻腾 和跃动。天上是水,四周全是水,整个世界仿佛全都沉入水底去了,而幻影 般的江岸、山影、船上的轮廓,全都在晃动着,全都像飘浮在水中的积木随 着涌浪在晃动起伏,江流犹如巨大的传送带,向着下游飞快地流淌。小双奋 力地向前游着,他感到自己置身在这巨大的传送带上,随着传送带向前漂去 大双死后的第三天,小双找到大炮和猴三儿,说道:“我要学游泳。” 大炮和猴三儿还没有从悲伤、恐惧和内疚中解脱出来呢。他们瞪着眼,
上下打量着高粱秆似的小双,惊讶地说:“你疯了吧?”
  小双盯着他俩:“我要学游泳!”他的目光是灼热的,火辣辣的,带着 股执拗,一种玩儿命的狂热和船工后代的野性。
  大双的死,震动了整整一条街,“越是会水的越要死在水里”,这古老 的俗语像浓涩的雾一样弥漫在沿江大道。有人说,那白色的江鸥不是什么鸟, 那是溺死者的魂灵变的,它们在江上飞着,寻找着“替死鬼”;只有找到了 “替死鬼”,它们的魂灵才会得到安宁,或者再脱胎变人??于是每家每户 都把孩子“管制”起来,哪怕浑身热得出了痱子,也不准再到江里洗澡玩水 了:“狗杂种!再下水,就打断你的腿!人家大双还不会玩水么?怎么样? 还不是淹死了吗?”
  也许是孪生兄弟之间有着第六感官或者第七感官吧!这些流言,这些窃 窃的私语,这些恐怖的神话和无稽的迷信,像冰块一般沉重地压在小双的心 上,而且是成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或者已经承受了大双应当
  
承受的那一份舆论的压力。他常常独自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江堤上,凝视着奔 腾不息的长江,凝视着江上飞翔的白色的江鸥。啊,哥哥,你在哪儿呢?你 真的变成了一只江鸥吗?那么你的魂灵还没有得到安宁吗?你还要日日夜夜 地在江上翻飞,命中注定与大江结缘了吗?那么哪一只江鸥是你呢?哦,哥 哥!你听见了人家是怎样在议论你、议论咱们吗?把你作为教训,作为管教、 束缚渴望长江的孩子们的绳索,这可真令人难受!你永远不能回答了,而这 种训言也许要流传 100 年??
  正当小双这么默默地想着的时候,突然,一只矫健的江鸥,扇动着白色 的翅膀,嘎嘎地叫着,朝着小双飞来。它在小双的头顶上盘旋着,小双突然 听见了哥哥那熟悉的声音:“不是还有你吗?”“不是还有你吗?”??
  “哥哥!”小双刹那间好似遭到雷击似地站了起来。他大声地呼唤着, 而那只白色的江鸥,却扇动着翅膀,向着波涛汹涌的大江飞去。
  我要学游泳!我要横渡长江!我偏要在涨水的时候横渡过去!我要把哥 哥找回来,我偏要替哥哥,替咱们争口气啊!
  江流愈来愈湍急了。整个大江在翻腾,一排浪头涌了过来,又一排浪头 哗啦啦涌了过来。小双喘着气,吐了一口浑浊的江水,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 珠,眨着眼,深深地呼吸着。透过雨雾,他看到了汉江口,看到了雨雾中的 江汉关。就要“抢水”了,他心里默默地说着:哥哥,我来了,你助我一把 力,“抢”过去吧!
小双此刻觉得异常地清醒,异常地冷静。他巧妙地利用涌浪,一下又一
下地向前游着。他默默地集聚着力量,他知道前面便是一场生死的搏斗! 大江仿佛开始注意到这个挑战者了。它开始不经意地、轻蔑地用不停的
大浪戏弄着这个“丑小鸭”,仿佛在玩弄一块木屑,一片落叶,或者一只纸
船??然而,它发觉自己上当了,这个瘦小的小不点儿,竟然没有随波逐流, 而是在它的指缝间钻来钻去,竟然在这样的洪汛季节,在这样的暴雨天,不 带任何救生圈,赤条条地想征服长江,横渡过去!于是它开始发怒了,开始 伸出巨掌想抓住他,把他抛上天去,然后再深深地埋在波谷或江底??
大江咆哮起来。小双感到了它那狂怒,它那发红的双眼,它那气呼呼地
鼓着腮帮、咬着牙齿的怒容。一个大浪啪地压来,又一个大浪啪地压来,他 来不及喘气,已经连连喝了几口水。他猛地踩水,想换口气,哪知又一排大 浪像一堵墙似地倒了下来,又把他压在水底,他猛的一下呛水了,而脚下像 有石头吊着似地拖着他往下沉。他慌了,使劲地乱蹬,双手使劲地乱抓,谁 知愈蹬愈往下沉。他开始咕嘟嘟地喝水,昏昏沉沉地往下沉了??
  突然间,一道白色的闪电撕开了浑黄的江面,一只江鸥扑打着翅膀,尖 利地叫着,朝着小双飞来。小双猛然间清醒过来,他沉住气,舞蹈似的利用 涌浪踩着水,将头露出了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看见了那只江鸥,贴 着水面在飞翔,而在江鸥的后面,有一群江鸥盘旋着,扇动着翅膀,尖利地 叫着,仿佛在给他鼓气,来呀!快来呀!跟着我们来!两行热泪涌出了小双 的眼眶。“哥哥!??”他喃喃地在心里默默地叫着,他感到了自己身上有 了两个人的力量,有了许许多多人的力量。他深深地吸着气,开始对着江汉 关,改游自由泳,奋力向横渡长江最艰难的关口冲去。
  大江狂怒了,汉江狂怒了,它们也仿佛是一对孪生兄弟,并着肩一齐冲 了过来,要把这一对孪生兄弟一口吞没。小双感到了汉江那巨大的、吸盘似 的潜流了。两条大江骤然汇合,产生了巨大的回流和冲力,像斜坡上脱了轨
  
的列车,像 1 万只挣脱了铁笼的猛虎,呼啸着,咆哮着,向着一片落叶似的 小双凶猛地扑了过来!
  小双奋力扬着双臂,百米冲刺般地咬紧牙向前冲去。他果然感到前面是 一堵弹性的墙壁了!刚刚冲了上去,马上又被大浪、被巨流“弹”了回来。 而另一股强大的力量,似巨大的磁场吸着一根针似的把他往下游吸去。他拼 命地挣扎着,可怎么也摆脱不了。渐渐地,他的手臂和双腿都酸软了,他感 到有一股冰冷的凉意从脊背上传透了全身。
  江鸥!江鸥!一群江鸥又飞了过来!它们围着小双尖利地叫着,而那只 领头的江鸥,更是甩翅膀击着江水,似乎在领航,同时大声地呼叫着。
  刹那间,小双的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孩子激动的面容,其中有他的哥 哥大双!他们拼命地呐喊着,捏着拳头,跺着脚,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挥 舞着双拳,拼命地喊道:“游过去呀!游过去呀!”“替我们争气!推倒这 弹性的墙壁呀!”
  于是,在这大雨迷茫的大江上,出现了一个奇迹:一群江鸥簇拥着小双, 有的在前面“领航”,有的在周围“护航”,鼓舞着小双奋力向前游去。
  大江涌动,急流奔泻,浪涛汹涌,暴雨倾盆??在这波山浪谷之中,小 双突然感到了一种力,一种壮美,一种拼搏的快感,一种生命力与意志的勃 发的激奋。是的,有许许多多的孩子被江水吞没了,但是这大江仍然吸引着 无数的孩子去搏击,甚至去冒险。有的人一辈子不曾下过水,一辈子只是站 在江畔,或是赞美大江的宽阔;或是感叹人生如流水般地流逝。他们也许会 活到 100 岁,可他们永远领略不到这击水中流的欢乐!这般地拼搏,这般地 征服长江,一辈子只要一次就够了,大双是值得的,他毕竟 10 岁时就横渡了 长江啊!
小双浑身的热血沸腾起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了;他的眼前有一条白色
的航线在随着波涛起伏延伸,有无数翅膀在翩翩地飞舞。于是他感到自己的 双臂也格外的轻盈了;他觉得自己仿佛也插上了白色的翅膀,也变成了一只 江鸥。于是,他在这浪尖上飞腾起来,挣脱了潜流的手掌,越过了弹性的墙 壁,一下“抢”过了这险恶、湍急、咆哮的急流。
白色的江鸥兴奋地狂舞着,高叫着,像一群活泼的小精灵,围着小双盘
旋着。热泪又一次模糊了他的双眼。他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汗水、雨 水,然后紧抿着嘴,闭着眼,开始仰在江面上,任凭雨点打在脸上,任凭止 不住的热泪从眼角沁出来,顺着脸颊、耳根,流入浑黄的江水之中。
大江也仿佛被这燃烧的泪水烫热了,如果说刚才像一个严厉的父亲,那
么此刻则像一个慈祥的母亲,把这个勇敢的孩子抱在怀里。小双感到了一种 摇篮的律动,一种被母亲亲吻着抚摸拥抱的温馨和甜蜜。他躺在江面上,顺 着波涛往下淌着??
  “哥哥!让咱们一起冲吧!”小双在心里呼喊着,改游自由泳,向着那 一排绿色的杨柳树,向着那在雨雾中高耸的防汛纪念碑,向着胜利的终点泼 剌剌地冲了过去。
  “小双——”“小双——”他隐隐约约听见了这呼喊,焦急、兴奋、担 忧、激动??他渐渐听出了是“大炮”,是“猴三儿”,是长江边的孩子们, 在一齐呼唤着他。
我来了,哦,朋友们!我们来了! 而那只江鸥,那只白色的、矫健的江鸥,冲破了雨网,在茫茫的江面上

飞翔着,呼唤着伙伴们,一直将小双送上岸,然后才在孩子们的头顶盘旋着, 在一阵激动的欢呼声中,闪电一般地又飞向波涛汹涌的大江。
  它们是一辈子也不会离开长江了,一辈子飞翔在波山浪谷之中了,它们 不是失败者,它们是大江永不停息、永远进击的灵魂。遥遥黄河源陈丽
2000 多公里路程,梦幻般地甩在身后了。
路晔,一个 17 岁的少年,背着行囊怯生生地出了车站。 高原的风干燥、凉爽,天空碧蓝,云儿比中原盛开的棉花还要柔软、洁
白。又是一个天地,别有一番异乡风味。 迎面扑来一阵高亢的吆喝声:“羊肉串!羊肉串!”“酸奶!两毛一碗!”
“奶茶,奶茶,不香不要钱!”在这一片异乡口音中蓦地响起熟悉的乡音: “捞面条,蒜汁捞面条!”听起来分外亲切,路晔不知不觉循声来到摊子前。 他一开口,卖蒜面的老汉就听出来是老乡,忙使铁笊篱捞了冒尖一海碗面条, 浇上半勺香油蒜汁,外加一大勺鸡蛋卤。
  “学生?”老汉把面端到跟前,打量着他身上带肩饰的制服。“嗯。” 香辣的蒜汁弄得他满头冒汗,嘴里塞了一大块鸡蛋,只好连连点头。“过暑 假?有亲戚在这儿?”“哦,嗯。”老汉揉了揉眼睛:“我那儿在老家,几 年没来了,个头怕跟你差不离??”
平平常常的吃食摊旁,平平常常的陌生人间的搭讪,路晔听了却怦然心
动:哦,哪个父亲不思念自己的儿子?要是自己的父亲也??他不敢再想下 去,胡乱扒了几口,付了钱,就离去了。
他没有歇脚,接着登上西去的长途汽车,投身到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上。
一连两天,汽车都行进在如绿绒毯似的浅草地上。黄河水在深深的沟壑里像 游龙般地穿行。天空偶尔掠过一群褐色的斑头雁、洁白的鸥鸟。不时可见死 马和死牦牛留下的骨架,黑洞洞的眼窝骇人地直视苍穹。牧民们都搬到巴颜 喀喇山下的夏窝子草场去了,草原上竟连一座帐篷也见不到,荒漠得令人感 到悲凉。
狭窄的车厢里弥漫一股令人作呕的膻(shān)味。几个身披羊皮大憋(ch
āng)的藏族大叔,赤裸着酱红色的胳膊,不时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咕咚喝 上一大口,又掏出熟羊腿,用洁白发亮的门牙,嚓地撕下带血的肉,津津有 味地嚼着。路晔侧过脸,从眼角窥视他们,其中一位留着两撇俏皮胡子的大 叔举起羊腿,龇(cī)着白牙,用生硬的汉话招呼:“喂,小弗(伙)子, 来一块!”一见他捂住鼻子直摇头,他们毫不见怪,反而朗声大笑。瞧他们 一个个脸膛黑红发亮,颧骨和嘴唇因高原强烈紫外线照射呈暗紫色,那一阵 阵膻味就是从羊皮大憋里散发出来的。他想象不出自己的父亲几十年来如何 生活在他们中间,如何生活在这一片荒漠的草原上。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伸手到胸前的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儿放着临行前 母亲交给的一封信。就凭着这封亲笔信,他只身一人到黄河源头去寻找从未 见过面的父亲。父亲会认出自己吗?会不会把自己当一个陌生人拒之于门 外?他不免有点惶恐不安起来。这时,汽车已经驶到海拔 4000 米的高原上, 脑袋顿时嗡嗡作响,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把手按在母亲的亲笔信 上,好像那是一帖护身符,能保佑自己一路平安、事事如意。临行前母亲那 委婉的话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来:“小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你的亲生 父亲,你快满 18 岁了,也该去见他一次。他就是不看在我的份上,也会看在 亲骨肉份上,不会过于亏待你的。”
  
  父亲,到底是什么模样儿什么脾性?和继父是同样的人吗?继父平易近 人,待自己也还不错,可惜,3 年前去世了。他和妈妈权且挪到姥爷家,和 大舅、二舅家合住一院。起先还好,渐渐地矛盾出现了。大舅母提出各家自 安电表,免得电费分摊不均。安了电表,矛盾暂时缓和。可是厨房公用,只 好每家各接一个灯头,谁家进来做晚饭洗碗,开谁家的电灯。有时三家同时 做饭,6 平方米的小厨房里三盏电灯同时大放光华。一次,自己家的灯泡坏 了,大舅母做好饭,离去时毫不留情面,啪嗒拉灭了自家的电灯。他正帮母 亲熬小豆粥,一时黑灯瞎火,粥汤溢了满锅台,慌乱之中又拉亮了二舅母家 的灯。想不到二舅母正好进来,哼的冷笑一声:“怪不得这么费电!”几天 之后,大舅母又说厨房碗柜里的卤牛肉不翼而飞,噼噼啪啪拍打儿子的屁股: “是不是你偷吃啦?”从这天起,大舅母、二舅母家的碗柜上添了两把锁。 三家亲骨肉之间,为了一盏灯、一块肉,常常闹得不愉快,到后来竟弄得像 乌眼鸡一般。
  也许正因为处在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中,母亲才萌发了要自己千里寻父的 主意吧!
  17 年来和父亲唯一的联系,就是每月去邮局领取从黄河源头寄来的 20 元抚养费。再有 5 个月,自己满 18 周岁,和父亲的唯一联系,按照法律的规 定将一刀两断。从此,永无见面的可能。也许,有朝一日,父亲退休回到中 原定居,两人即使对面相遇,也如同路人,想起来多么可怕而可悲。
不管他曾经对待母亲怎样薄情,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啊!再说他在高
原工作了 20 多年,已快到退休之年。像大多支边干部一样,会用一笔可观的 退休金在老家盖上一幢新居,举家迁回。到那时,再去认父,岂不为时太晚。 母亲说得对,在满 18 岁之前,父亲对自己仍负有一部分抚育的责任,他不能 任长子在亲友们令人屈辱的眼光中生活下去??
汽车颠簸着、吼叫着吃力地朝山坡上爬去。空气越来越稀薄,有几个外
地来的游人已经将氧气袋的粉红色软管塞进鼻孔,面色苍白地靠在椅子背 上。一阵眩晕攫住了他,呼吸越来越急促,他不得不把头倚在靠背上,张大 嘴,贪婪地吞吸着氧气。
汽车终于越过海拔 4500 多米的峡口,缓缓地驶近一片碧蓝的海子。一面
面海子犹如翡翠,映着天上的白云。几座黑色的帐篷落在海子旁。几个藏民 在这下车,路晔也想跟下去透透气。他觉得肺叶仿佛因为吸不够新鲜氧气而 萎缩了,紧紧贴到肋骨上,心也抽缩成一团,随时都会沉下去。“会不会??” 听说有的人因为缺氧产生高原反应,会窒息而死。啊,我才 17 岁,还不能死。 我要找到父亲,从草原上带回去新的希望,要让妈妈和弟弟生活得好一些, 从此不再寄人篱下。
  他摇摇晃晃刚跨出车门,眼前翡翠般的海子,鲜花盛开的草原,轻柔如 棉絮的白云,突然像风车似的旋转起来。他一头栽倒在草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苏醒过来。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四周飘散,一阵低语 在耳边响着。
“门巴!” “哦,他醒了!”
  一双如母亲般柔软的手将自己扶了起来。他睁开眼,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什么也看不清。原来是一杯凑近嘴边的奶茶,一个穿着紧身棉袄的女人和一 个穿一身藏袍的老妈妈,正欣喜地瞅着自己。
  
她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透过茶炊冒出的水气,瞥见一个留有俏皮胡子的藏族大叔正倚在门口冲
着自己乐哩,不就是那个在车上大啃羊腿的大叔吗?难道是在他的家里吗? 凭借刚刚恢复的体力,他双臂一撑,坐了起来。原来他在一顶拱形的帐篷底 下。
  “尕娃,门巴救了你!”胡子大叔朝他挤了挤眼,“休息,我去给你打 野兔!”
路晔喝了奶茶,浑身舒畅,向门巴道了谢就要走。 “不行,刚吸了两袋氧气,脱离了危险,怎么能走?躺下,快躺下。” 说话的就是被人称作门巴的女子。她脸色黝黑,颧骨和嘴皮紫红,像个
土生土长的高原人。但一开口,声音柔和悦耳。她的汉话怎么说得这样流利? 他胡乱猜想着。半天过去了,他实在忍不住了,跳起来,原地旋了几个圈儿, 微微显出唇髭的嘴角挂着狡黠的微笑:“门巴,瞧,我全好了。放我上路, 我还要到鄂陵湖的黄河口去,我有地图,有指南针,我能走到。”
门巴注视着他,为少年的勇气折服了,默默地点了点头。 路晔背着行囊,走进了茫茫的草原。一会儿,一阵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来,
回头一看,门巴骑在一匹雪白的马上,长长的黑发飘散着,大声冲他喊:“我 去巴颜喀喇山,捎你一阵!”“不!”“那,给你!会变天的。”她从身上 掀下一件羊皮大氅,扔给他。“我不需要。”“傻孩子,大风雪就要来了, 可别迷路。这儿伏天温度也在零度以下。”
路晔接住大氅,朝马背上看去。门巴哈哈一笑,露出光亮、洁白的牙齿。
这一笑,把她那黝黑的脸整个儿地照亮了,修长的眉梢、眼角和小巧的嘴唇 显出南国女子的娇美;眉梢上有一颗黑痣,三伏天她穿一身褪了色的旧棉衣, 唯一惹人眼目的装饰品是系在脖子上的一条黑底洒金蝶的围巾。这种寓娇柔 于粗犷,寓佻(tiāotà)于严肃的特点,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要记 住她,永远记住她。是她救了自己,让自己的梦可以继续做下去,可以去寻 找父亲,可以把母亲的信亲手交给他。
“哦,大姐,上哪儿还你的大衣?” “放哪儿都行,谁都认得我。”
就这样,连个名姓都没留下,她趴在马背上,向远在天边的雪山飞驰而
去。
  怀着感激和敬意目光送她远去,路晔开始了自己的跋涉。按照父亲每月 寄款的地址,终于在大雪纷飞中找到了黄河河口第一个水文站。想象中有一 座乳白色的小楼,还有一艘天蓝色的测量水位的小艇,可是眼前只有几间红 瓦白墙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黄河旁。周围是一望无垠的草滩,雪白的江鸥 栖歇在水边,不时扑棱着翅膀,迎着风雪飞旋。
没有帐篷,没有人声,只有流水哗哗。 路晔整整衣衫,忐忑不安地一步一步走过去。木栅栏就在面前了,一片
色泽浓艳的美兰子像翩翩起飞的蝴蝶,扇动蝉翼似的花瓣。红的似火,黄的 似金,白的似雪,蓝的似海水,紫的似彩霞,一朵朵在风雪中争奇斗艳。他 卸下行囊,轻轻推开栅门,走近小屋。啊,现在再也没有勇气朝前跨一步了, 要是父亲看了信以后勃然大怒,要是父亲不承认自己,那怎么回去见母亲? 门虚掩着,棉门帘在风雪中摆动,他叩着门,一下,两下,三下??没 人应声。他鼓起勇气掀开门帘撞进去。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当门一个铁炉

子,燃着一堆马粪饼,一壶奶茶在吱吱地冒着热气。 父亲,父亲,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墙上玻璃镜框里挂着几幅照片。路晔把行囊一扔奔过去,急切地寻找着
对自己是那么陌生的亲人。照片上几个精壮汉子赤着脊梁站在一艘小船上, 手里拿着标尺和绳索。船头高高昂起,迎着劈面而来的浪涛。还有一幅上几 个人身穿紧身小袄站在黄河的巨大冰块上,在测量水下的什么。一个个肤色 黝黑、肌肉结实,可到底哪一个是父亲?不管怎么,他们在风雪中屹立在冰 块上的情景太动人心魄了。十几年来对父亲的怨恨,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站 在照片前,不禁浮想联翩。
  门外嘟嘟嘟一阵响,他急急奔出去,只见一艘小汽艇从浪花上飞掠而来。 上面立着两个赤脊梁披着羊皮大氅的汉子,这形象猛地使他想起小屋墙上挂 的那张照片,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刹间好像遇到休止符,停了一拍,又 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左手下意识地接到胸口那封信上。
         一个汉子咣啷咣啷把船锚下到河里,另一个汉子跳上岸,将缆绳缚在石 墩上。他们脚蹬高腰胶鞋,背着测量仪,迈着大步过来了。 路晔呆立门旁,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们的眼光。
“进去呀,小伙子,喝碗奶茶!” 这声音听起来多亲切,都是中原口音呀!路晔满怀希望地抬起头来,原
来是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他不再局促不安,跟着他们进了小屋,
可若有所思地频频回头朝门外张望。 “喂,丢了啥?”
“没??”路晔惶恐地说,“请问,这儿就你们两个吗?”
“嗯哎。” “那??嗯??”路晔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肖河东在这儿
吗?”
  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喊了一声,互相对望了一眼。年龄稍长的开口问: “你找肖河东干啥?你是他的什么人?”
路晔用手按住胸口的信,嗫嚅着说:“嗯,是亲戚。”
“你们家关于他什么消息也不知道?” “他??怎么啦?” “半年前就去世了。”
“骗人?”一声孩子气的喊叫,带着令人心颤的绝望。他伸出一只手,
嘴唇哆嗦着,好像一个溺水的人。几个月都接到父亲的汇款,字迹和以往的 一模一样,他怎么会不在人世了呢?
  他的惊愕和绝望的神色,打动了年轻人,问他到底和肖河东什么关系。 这个秘密,他不愿意背着父亲告诉任何人,就谎称是他的侄儿。
“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你叔父的?” “没见过,从没见过。”
  “哦??”年龄稍长的拿起火钳,朝炉中添了一块马粪饼,侧过脸去, 并不瞅着路晔,声音颤颤地说:“听说他来这儿整整 25 年了。每年伏天发水 的时候,他划着羊皮筏子到河口去测量水的流量,每年冬天大冰凌下来时没 法子划船,他就从一块冰跳到另一块冰上,测量冰的流速和冰下水的流速。 他积下的水文资料有厚厚 5 册,成了开发利用黄河的宝贵的不可缺少的依 据。今年春天,我们刚从黄河水利学校分到这儿不久,他让我们留在岸上观
  
测,自己跳到冰块上,冒着零下 40 多度的严寒坚持测量冰下水的流量和流 速。哪知冰块突然暴裂成几个碎块,互相碰撞。他正在专心测量,没有防备, 被撞落河里。我们打捞了几天几夜,也没有找到他??我们难过得心好像被 人摘掉一样??”
  “要不是想到他生前说过的话,我俩就是跑到黄河出海口也要把他找 到!”
  “他??说的啥!”路晔忽地跳起来,一阵疑虑像闪电一样从脑海里闪 过:也许是关于那笔数以千计的退休金,也许是关于如何处置他多年的积蓄, 也许是??
  年轻人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照片前,久久地凝视着,声音哽咽起来: “他好开玩笑,说自己老了,不定哪天会倒下。比他年轻的退休后回到内地 因为低原反应活不了几年就去世了。他说,这儿有老婆、孩子,丢不下,可 老家也有亲人。将来死了就囫囵个儿扔进黄河里,一直随水流过老家,流到 大海,也算魂儿回去走了一遭。”
  路晔听了,身心受了重重一击,好一会儿恢复不过来。他走到照片前, 炉火把昏暗的小屋照亮了,先前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了。年轻人指着上面一 个体魄魁梧的壮年汉子,他两腿叉开,牢牢地钉在一块浮冰上,正在测量水 流。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使他的面容更显得黝黑。哦,父亲,父亲, 生前未得相见,只有此时才能默默相望。一刹间,心底那委琐的愿望变得那 样渺小,那样无足轻重。母亲的愁容,亲人间的争吵和眼前父亲的形象,对 比多么鲜明,真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一切,对于他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觉得自己被一种外来的重力挤扁
了,压垮了,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幻灭感。他呆呆地站在照片前,可再也没 有勇气瞥一眼父亲。
年轻的水文工作者留他住下,热情地用中原风味的烙饼卷鸡蛋和草原风
味的奶茶款待他,以为他为失去这么好一个亲叔叔而过于悲恸,好心地劝慰 他,还答应明天雪后放晴带他去看望婶婶和堂弟们。
第二天,火红的太阳升起来了,把远处的巴颜喀喇山上的积雪映得蓝幽
幽的。近处,乳黄色蘑菇从溶化了的薄雪底下冒出来,像天上撒落的琥珀珠 子。美兰子、马兰花、人参果花,还有无数叫不出名的花,经过一夜的风雪, 舒展开花瓣,那色泽比昨天更加娇艳。
一夜的思索,路晔感到自己本来就不该来向父亲索取什么退休金,也无
脸再在父亲献身的地方待下去,更无脸去见继母。他决定像来时一样悄然离 去。他把羊皮大氅交给年轻人,嘱咐他们一定亲手交给牧民称之为门巴的女 人,还把她骑在白马上的身姿和眉梢有一颗黑痣的特征告诉他们。
“嗬,小家伙,华大夫你不认识?她就是你的婶婶呀!” “啥?”
  路晔瞪圆了眼睛:那个被母亲和自己一直诅咒过十几年的恶女人就是 她?为什么正是她在花石峡鬼门关救了自己的性命?天哪,为什么,为什么, 命运这样会捉弄人!
  “你一定得见见她!我们分到这儿之前,她和你叔叔就住在这里。现在, 听说她把你堂弟送到牧民小学去住校;自己呢,骑上一匹白马,今天到这座 帐篷,明天到那座帐篷。”
她骑在马上那潇洒的身姿,简朴的衣着,黝黑的面容,一下子都显明地

浮现在眼前。还有那每月按时寄到的汇款单,怕都是她一笔一画模仿父亲的 笔迹写的吧!她真是像母亲说的那样,为了贪图父亲的高原补助和舒适的生 活才把父亲勾引过去的吗?17 年来第一次,他独立地用自己的思维方法来思 索、辨别生活里的事儿,第一次感到疑惑和不解。
只有一件事,他很明白,就是一定要到父亲落水的地方去看一看。 远远的、碧蓝的鄂陵湖水掀起一排排浪涛向岸边滚过来,在它的东北角,
湖水好像溢了口一下子涌出来,无拘无束地在草原上滚动着。父亲就是在那 儿从冰凌上落水,葬身于黄河的。他走近了,默默地凝视着脚下碧蓝的黄河 水。它和中原混浊而宽阔的黄河多么不相同啊!
  “让黄河水把我带回故乡,让魂儿回去走一遭。”父亲生前的话应验了。 他真正永远留在黄河里了。一种亲子之情一下子从心底涌出来,就像不可遏 止的黄河水一样,他情不自禁地对着河水喊了一声:“爸爸——”
  如同甩掉一直萦绕在脑际的那些委琐的念头,他甩掉了腮上的泪珠,从 胸前口袋掏出护身符——母亲密封的亲笔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拆开来, 只看了第一行就不敢往下看。
  河东:原谅我 18 年前离开了草原,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和我的亲生儿 子——小晔??
18 年前离开草原,18 年后又叫儿子来哀求父亲,难道不是出于同一个人
生目的?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一切都颠倒了。他不能评判自己的生父,更 不能评判相依为命的生母,可仿佛从这封信中懂得了许多许多。
他把信揉成一团,扔进如此碧蓝、纯净的黄河水里, 让不该索取的东西
永远地失去吧! 一阵草原上特有的强劲的风刮过来,刮落了少年人的惆怅。几只洁白的
鸥鸟从湖边飞起来,在蓝天白云下滑行。他要从这儿,从寻找到生父的地方,
从黄河发源的地方,开始自己独立的人生?? 征服帕米尔 李波涛韩浚纪涛
——北京中小学生高原探险夏令营纪事
  虽然今年的夏令营名目繁多,但北京日报、无锡小天鹅股份有限公司等 主办的北京中小学生帕米尔高原探险夏令营却独树一帜,创造了这些第一—

  这是第一支跨黄河、越长江,从西域丝绸之路到江南太湖之滨,纵横祖 国东西南北中的夏令营。从北京到新疆,途经乌鲁木齐、奎屯、巴音布鲁克、 阿克苏、喀什、斯姆哈纳;又从新疆到无锡,创造了夏令营行程之“最”。 这是第一支在两周内经历了“四季”考验的队伍。既登上了海拔 4200 米的天山,又经历了戈壁盆地“火洲”吐鲁番,还走过了我国最大的塔克拉
玛干沙漠,登上了帕米尔高原,创造了夏令营艰苦之“最”。 这是第一支到达祖国最西端边防哨卡的中小学生队伍。首开在帕米尔高
原与边防军共同站岗巡逻之先,并率先在边防哨卡直接表达内地青少年对戍 边官兵的无限崇敬和深情。
  这也是随探险营采访西陲第一哨的第一支记者队伍。以往只有军籍记者 前往,而此次有人民日报、北京日报、北京电视台、中国教育电视台等单位 的记者,其中唯一的女记者纪涛,又成了第一位登上西疆最前沿的女新闻工 作者。
  
  17 岁的宗昊是探险营营员中最为见多识广的:这位北京 55 中的特优生 出访过日本,也采访过贫困农村,还到过西柏坡、张家口、锦州等地考察。 但她不顾面临高三升学的紧迫,加入到帕米尔高原探险中。她说:“此行最 艰苦,最难忘,最大的收获是立志为祖国奉献人生。”
此次探险夏令营的特点是: 难——
  千万里行程,难筹足够资金。每个孩子的旅费细算要花费近 5000 元,这 是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难得无锡小天鹅股份有限公司一锤定音:全部经费
20 万元,由我们独家承担!该公司副总经理徐源告诉记者:我们希望这次探 险能让孩子们知道天高地厚饭难吃,这样才能做跨世纪的主人——“小天鹅” 企业的目标就是跨世纪!
  百十人中挑选,难得学生素质好。此次探险营公开在北京日报刊登选拔 条件,每校可推荐两名进行体能测验与强化训练。那时正是北京最热之时, 气温天天在 35 摄氏度以上,孩子们在热气蒸腾的柏油操场上跑、跳、走正 步??意志不坚定、身体不强健,很难能坚持,而主办者又着实不敢放松要 求,10 个孩子 10 条生命,略一疏忽,后果不堪设想呀!
  儿行千里母担忧,难为家长肯将“雏鹰”送上蓝天。这一代孩子的父母, 多数是曾上山下乡的知青。但同是知青,妈妈就不高兴孩子报名:“真不愿 让本来很幸福的孩子去受当年自己吃过的苦。”而爸爸却鼓励孩子:“努力 争取去,吃点苦才懂得幸福。”许蓓蓓的家长还走过天山独库公路——探险 营将要走的最危险路程,他告诉女儿的是;无限风光在险峰??
难得这些普普通通的家长们具有如此胆识眼光。他们是普通的工人、干
部、教师,孩子们全是独生子女;他们深知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让孩子 们读万卷书——这 10 个孩子学习成绩都是非常好的,也力促孩子走万里路—
—让他们在风雨中锻炼体魄意志,用自己的眼睛认识社会与人生??
  曾经沧海难为水。敢与孩子们一块探险并采访的记者们也难有如此行 程,随营记者都有感触:近几年,有谁如此这般在土路上颠簸,在“大车店” 般的通铺上四个人挤两张铺位,在日行千里的征途上嚼一块干饼、喝一壶凉 水充饥??难得记者们在这种条件下高高兴兴地完成了任务!
险——
  北京日报担负着此次探险的领队任务,3 位记者临行前听到最多的,就 是:“太险了!”
说所去之地:到最西的县镇乌恰,那是著名的地震之都,整个县城新迁
址不过数年,谁不知道今年天体活动又很异常呢? 最终点到达西部边陲第一哨,在昆仑山脉的帕米尔高原上,谁能保证孩
子们不好奇地逛逛,或在边防线上惹点祸呢??
  说所行之路:往返西域江南,4 次乘飞机,8 天长途车跋涉,难说飞机全 保险,难保汽车不遇险。天山路难行,险得出了名,塌方、落石、雪崩、泥 石流,甚至有伤人的野兽,遇到哪样都不是闹着玩的!大漠路难熬,百里无 人烟,汽车抛锚谁来管?在海拔 3000 米以上的帕米尔高原行车,必有高原反 应,荒山野岭中又哪找救急的医院
初听这些“险情”,记者头皮也发麻;听多了,便坦然道:生死由之吧
——没有这个“坦然”,你无法领队;而在实际带队时,你才会牢牢记住各 级领导“安全第一”的嘱托。

过天山需要走整整两个白天。 天山横亘新疆中部,是中国著名的大山系。独山子——库车公路,则是
横穿天山的公路中路程最近、地势最高,因而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当初修 建这条路时,100 多名解放军工程兵战士将年轻的生命铺作了路基。其中最 险的一段路,平均每 1000 米路,就是用一名筑路战士的生命换来的。探险队 翻越天山,选择的就是这条路。
  出发前,夏令营车队司机兼向导张丁师傅郑重地介绍了天山之险:这是 一条季节性公路,每年只有夏季的三四个月可以通车,平时都是大雪封山。 由于地势高,即使在炎热的 8 月,不少海拔 3000 米以上的路段也是终年堆冰 积雪。山路陡峭,山体风化严重,一下雨,落石、滑坡时有发生。即使天气 晴朗,高山积雪融化后的流水有时也会冲动岩石,从天而降。几年前,张丁 师傅开车运货进山,就曾在这里遭遇滑坡,汽车被泥石埋了五天之久。
  听了这话,大家心里都不免有些七上八下。车轮滚滚入天山,一路上果 然惊险。随着山势变陡,汽车在被称为“胳膊肘”的盘山公路上左盘右旋。 一边是怪石参天,一边是悬崖绝壁,一路歌声的小姑娘们此时早已没了心思 唱歌,瞪大眼睛盯着窗外;本来和司机聊得火热的男孩子也闭上了嘴,生怕 干扰了司机的注意力。
谁知天公偏不作美,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不时溅起的大小石子,打在
车窗上噼啪作响。车队从一座悬崖下通过。打头阵的丰田刚驶过,一块巨石 从天而降,恰好砸在了公路中央。真悬!随后而来的巡洋舰吉普车和满载着 小营员的考斯特只好停车,大家合力将大石推到路边,车队才得以继续前进。
奔赴帕米尔,天山一路可谓险情迭出,回想起来也觉后怕。
  8 月 7 日,车队离开北疆屯垦新城奎屯市。第二天,那里遭遇了百年不 遇的雹灾,许多道路桥梁被冲毁。这夜,夜宿天山深处的小镇巴音布鲁克。 向导一再提醒我们,这里治安状况不好,曾经发生过夜晚汽车停在路边,货 物被洗劫一空的事情。夏令营大队人马住在了有围墙、夜间大门上锁的区招 待所中。司机们仍不放心,晚上睡在了车上。老师给小营员们立下一条临时 纪律:上厕所必须有大人陪同。
8 日,探险队伍翻过天山,到达了此行的南疆第一站新和县。
13 日,车队路过乌恰旧城,满目是地震留下的残垣断壁?? 然而,年轻的小营员们没有被危险吓倒。他们总是唱着“明天会更好”,
一路西行,直上帕米尔。
冷——
  8 月初从酷热的京城西行,人们玩笑道:西域凉快,该避避暑了。而京 城里的人们绝不会想到,“围着火炉吃西瓜”的奇冷是什么滋味,中午还只 穿一件大背心,而晚上找不到棉衣御寒又是怎样的难熬。
  8 月 7 日探险营在巴音布鲁克草原过夜。这里是世界著名的小天鹅故乡, 天鹅湖为块块水泽,点点湖泊,到处水草相间,湿气潮气便很重;平均海拔 又在 2000 米以上,夜来自然寒气袭人,而探险营来此地的前一天,又下一场 雨夹雪,晚间气温骤然降至冰点。
  小镇的招待所颇似大车店,几个套院的平房边,还有拴牲口的马圈牛栏, 客人住的房有半数屋顶露天,地面全是湿漉漉的,摸摸床上被褥,也是潮乎 乎的。由于是傍晚才进镇,连这样的房间也就剩几间了。探险营的所有营员 只好 4 人挤两张床,在大通铺上取暖。
  
  “8 月天山风似刀”,那晚是如此。顶着呼啸的风去小镇小饭铺吃晚饭, 孩子们把所带的衣服都穿上了:毛衣、绒衣、短裤、长裤、绒裤,走在街上 还觉得被风吹得发飘。睡觉时,谁也不敢脱衣服,也没有热水洗脸洗脚,就 几个拥作一团,紧紧地挤在一起,裹上棉被,靠着人体之温,才暖和地睡着 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有孩子被冻醒了,黄甘霖鼻子不通气,宗吴浑身无力, 但两个姑娘没多言语就又上路了。这天车昼夜不停轮地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行 驶了千余公里。
热—— 车队沿塔克拉玛干沙漠西北边缘前行,千里戈壁骄阳似火,地表温度在
40 摄氏度以上,连空气都是滚烫的。在“穷荒绝漠鸟不飞”的戈壁荒滩上, 小营员们背起 20 公斤重的背包,在烈日下徒步行军。
  没有一个孩子的嘴唇不是干裂的,但没有一个孩子离开队伍。孩子们的 后背湿了,前胸也被汗浸透了,帽檐凝出了汗碱。12 岁的程娜在当天晚上的 日记上写道:“坐在沙地上休息时,我心中不禁一丝凄凉,这沙漠真是无边 无情啊。但我马上又涌出一股自豪:被称之为‘死亡之海’的大戈壁都走过 了,我们还惧怕什么呢?”
这样的热的“洗礼”,后来在吐鲁番还有一次。那天气温约有 50 摄氏度,
站在树荫处,脸上也如灼如炙。但孩子们泰然处之,兴高采烈地观赏大漠风 光,在“火焰山”下还拍照嬉戏呢!
饿——
  孩子挑食、不吃饭,在北京许多家庭中司空见惯。此次夏令营中,每个 小营员却都体验到了饥饿的滋味。
荒漠高山行车,有时上百公里才能见到人家。为赶路宿营,营员们时常
一天坐车十几个小时,吃饭不准点是常有的事。8 月 8 日那天,营队早晨 9 点从天山深处出发,直到下午 6 点才到达沙漠戈壁中的一片绿洲——新和 县。在北京的晚饭时间,孩子们吃上了当天的午餐。接着又赶路。当晚近 11 时,终于到达了住宿地阿克苏。此时所有的餐厅都已关门。一听八宝粥、一 袋方便面权充晚餐吧。
一路上,10 名小营员几乎都在“吃”上破了自己的纪录:黄甘霖是个文
静的小姑娘,她说:“我以前在家从来不喝牛奶。这次,不仅牛奶,就连咸 腥的奶茶,酸膻的羊奶都喝过了。”在家里从不肯吃蒜的营员朱松吃饭时学 会了主动找蒜。以前不沾羊肉的营员现在能一口气将羊骨汤喝得碗底朝 天??
苦——
  十几天的艰难之旅中,出乎记者意料,这 10 名来自都市的中小学生中的 佼佼者,平日父母的宠儿,不仅没有丝毫骄娇之气,而且迅速适应了艰苦的 环境,主动要求自己吃苦,主动帮助别人、照顾弱者。
  从喀什出发向目的地斯姆哈纳边防站前进时,夏令营队已连续 4 天一日 千里地急行军。连日的疲劳加上石子路上汽车的颠簸,营员们大都出现了恶 心、头痛等明显不适反应:吴迪、蔡旭东肠胃病犯了;程娜鼻子流血;朱松 已吸上了氧;年龄最小的朱悦发烧、恶心,小脸通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 小营员们也表现出了顽强的毅力和不怕苦的精神,没有一个人肯示弱。最终, 他们咬着牙,含着泪,全部登上了祖国的最西端。
  
  小营员们的助人行为屡屡使随行的记者和老师们感动。由于行程安排得 十分紧张,小营员们平均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 5 个小时左右,身体疲惫可想 而知。可每天早晨出发、晚上宿营时,他们总是主动去抢记者、老师的行李 背包,抬上抬下。
  一天清晨,夏令营车队的司机们早起准备车辆时,惊奇地发现,几天来 风里来、雨里去灰头土脸的汽车全部焕然一新了。原来,10 名小营员相互约 好,早晨 6 点就起了床,将 4 辆汽车擦洗得一尘不染。要知道,由于时差原 因,新疆的早晨 6 点相当于北京的清晨 4 点左右!
  相互勉励、相互帮助,孩子们一路上还表现出了可贵的集体主义精神。 为表演节目,年龄最小的朱悦从北京背来了一架大电子琴。可每次出发时, 硕大的琴箱总是被高年级的蔡旭东一把夺走。登帕米尔那天,吴迪的胃病加 剧,出现了胃痉挛,疼得满头是汗,小营员们就轮换着陪他,给他打气。事 后,吴迪说:“当时,如果没有伙伴们的鼓励和帮助,我恐怕就要成为探险 营的逃兵了。”
  征服了天山雪峰,征服了荒漠戈壁,更重要的是,小营员们战胜了自己。 可以说,帕米尔一行,面对艰苦的环境,孩子们在体能与意志的考验面前, 交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思——
  帕米尔高原斯姆哈纳边防站是营员们此行的目的地,给营员们心灵以巨 大震撼的,也是在这里。
营员们刚刚到达边防站时,立刻体会到了边防战士戍边卫疆的艰辛:
从营地出发巡视边防,最远的一条路线,需要骑马走 8 天;
  到最高的海拔 5000 米的哨卡巡逻,早已适应了高原生活的边防士兵,也 要中途躺下休息几次;
不少战士 3 年没有探过一次家;
  一名超期服役的老兵,本想退役后在山下城市中找一份工作,却因为地 远、消息闭塞,等他赶到山下,招工早已结束;
为了省电,战士们等天黑透了才肯开灯;为了省煤,战士们冬天也很少
用热水; 这里还有一名毕业于第三军医大学的大学生,军医陶渊,他放弃了城市
的舒适生活,立志要在这最艰苦的边防站服役,已达 13 年了。
  为了迎接远来的客人,战士们为营员们腾出自己的房间、床铺,让出了 被褥、脸盆,自己睡在潮湿阴冷的菜棚里。一年也难得有几斤肉吃的边防战 士,拿出了最丰盛的食物招待小客人们,使孩子们的碗里顿顿有肉。
小营员们被深深地打动了。 高三年级的蔡旭东感慨地说:“走了这一路,我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
大好河山,什么叫做风光无限;什么叫做爱国,为什么爱国。对我来说,爱 国再也不是一个模糊、空洞的概念了。”
  营员朱松虽才上初三,却长了 1.75 米的大个儿,是班级的篮球队长。 爱好生物的他以前推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登上了帕米尔,了 解了边防军后,他说:“第一次出远门,在小饭馆吃不适口的饭菜、小旅店 住不舒适的床,身体方面吃苦,经受了考验,觉得是一种收获;但是看到解 放军战士们为守卫边疆默默无闻、无私奉献后,感到自己思想上有了质的飞 跃和成熟。观念的改变是更大的收获。”
  
  长大了想当一名建筑师的夏萌则说:“这里的战士虽然说话土气,文化 程度不高,但他们淳朴、善良、无私。他们用行动告诉了我,人不能只为自 己活着。”
  女学生宗昊对城市学生思想上的偏颇进行了反思:“我们 90 年代的学 生,平日最常谈的话题就是实现自我,所强调的是个人价值的体现。而这些 身着戎装的军人,远离繁华的城市,为祖国奉献自己的青春。共和国的史册 上没有他们的姓氏,似乎他们的天职就是奉献。他们所想的是人民的幸福, 祖国的安全和平;他们把自己的人生价值融汇在了为国家的奉献之中;他们 的自我才是大写的自我。”
  营员许蓓蓓在这里结识了她的同龄人吴正宣。在日记中,她感情至深地 写道:
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海拔 3050 米的 6 号哨所。 正在值勤的战士名叫吴正宣。从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年纪
并不大。然而,当获知他竟和我同岁时,我还是不禁惊呆了。 “你想家吗?”“怎么不想。刚来的时候每天眼睛都哭得红红的。不过
想到‘既然来当兵,就知责任重’,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这里苦吗?”“还可以。就是赶上刮风,要住在地窖里,有时还缺水。”
他用简单的言语概括了这里的条件。但听连长说,这里经常刮大风,地窖阴
冷潮湿,战士们没有不得风湿病的。战士们的供水,要自已从山下挑,一担 水要用两天,经常连脸都洗不成??
同样的年龄,同样属于青春和欢乐的年龄,我在享受着良好的文化教育,
他却在夜以继日地守卫边疆。同龄的我,眼中充满了霓虹灯光萦绕的都市风 情;同龄的他,却在目不转睛地守卫祖国的西大门。
也许正是这艰苦的环境和肩负的重担,造就了他坚毅的性格,和远比同
龄人成熟的心理。 同样的年龄给了我们同样的欢乐,不同的选择却给了我们不同的生命意
义??
  离别边防站时,许蓓蓓、黄甘霖、夏萌等许多小营员哭了。泪水中饱含 着孩子们对戍边战士的理解和敬重。
帕米尔高原夏令营越近尾声,随队记者、教师们的一个共同感受就越强
烈:孩子们太可爱了。 不得不承认,夏令营开营前,记者心里还没底。这些蜜罐里、赞扬声中
长大的独生子女,从未吃过大苦、受过大累,此次艰苦远行,他们的身体,
尤其是他们的意志能顶得住吗?许多情况下,后者的作用往往还要大于前 者。10 名孩子都是学校里的拔尖学生,是老师的宠儿,一路上他们能服从管 理、遵守纪律吗?
  然而,十几天,上万里路下来,孩子们用实际行动打消了大人们临行前 的疑虑:不仅经受住了危险、艰苦的考验,而且表现出团结、守纪律、乐于 助人、勤于思考等难得的品质。他们在与当地少数民族小朋友联欢等活动中 展示出的组织能力、活动能力,更是大大出乎大人们的预料。
  夏令营中,当记者向孩子们谈到这种感受,以及长久以来人们对“小皇 帝”的忧虑时,几名小营员却异口同声地说:“在家时,大人不给我们机会。 不等我们尝试吃苦,大人们就已经把现成的摆在面前了。他们要的只有学习 成绩。”一名高三的营员说:“我们有潜力、有愿望、有信心,只是请大人
  
们多给我们一些自己做的机会!” 帕米尔之行结束,孩子们却将另一个问题摆在了家长和社会的面前:城
市孩子身上普遍存在的缺点、弱点,家长和社会该负多少责任,大人们给了 他们多少机会克服和改正?
  温室中长不出参天大树,雏鹰只有在蓝天中才能磨硬翅膀。让孩子们读 万卷书的同时也行万里路,他们会用自己的眼睛认识这个世界。
生死珠穆朗玛峰 张健
到达珠穆朗玛峰营地的第二天,我们在整理物资。 突然,我在一个纸箱中看到了一面星星火炬的少先队旗!——这是北京
市的一所中学临行前送给我们登山队的。 这使我想起了一个朋友——中央电视台体育部的曹玉春。小曹 1988 年也
来珠峰采访过。他曾很有感触地对我说:“我很担心现在的孩子们,他们的 生活环境太好了。所以,生活里什么是勇敢、友谊,如何热爱生活,让生命 有意义,有价值等等对于他们都是重要的课题。我去西藏采访登山,就是要 把这种人生的体会,告诉他们。”
但小曹回京不久血液就出了毛病,终于不幸去世。 一到珠峰,我就来到墓地,也是纪念他,他曾一再和我说起这片墓地。 曾曙生也站在珠峰脚下的这片墓地旁,他是中国登山协会副主席、这次
我们海峡两岸队的大陆方面队长。他几乎将半生的生涯刻写在了珠穆朗玛。
这次,他已是第 15 次来珠穆朗玛了。 他望着珠峰,第 15 次。
从墓地看珠峰,那金字塔形的峰体更像一块撑天巨碑。那是“人”字之
碑。这大碑是为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登山者辉煌而立的。老曾久久立在邬宗 岳、尼玛扎西、罗朗、王洪宝的墓碑前,对台湾方面的队长李淳容说:
“这里躺着我曾朝夕相处的战友,准确地说,他们仍躺在珠峰的怀里。
还有,你看墓地上这许多外国登山者。他们长眠了,立起的却是人类的不屈 之碑。这是人类身上永远也不能丢失的精神。这种无畏的英雄主义精神,对 于我们海峡两岸的炎黄子孙来说,都是一笔永久的财富。”
是的,40 多年后,台湾山友归来了。我们合成一支队伍,开始了这一次
回归自然、向着珠峰的攀登。这是 1993 年的 3 月。 作为中华民族自己,这是第三次挑战珠峰。1960 年和 1975 年,是大陆
队员;这一次,是和台湾的兄弟,本是同根生的兄弟。台湾队员早有这个夙
愿,而至今尚未登过 8200 米以上的高峰。 珠峰的攀登,有多严酷?
  我记起老曾说过的一句话了:“登山者是最坚强的,但感情有时也是脆 弱的。最担心的是,下撤时少了一位战友??”
只有在山上,才能深切地体会这种感觉和感情。 在珠峰大本营,我曾为上山的许多战友送行。自第一次的送行开始,我
便感到这送行过于悲壮,是壮别。自我们到达珠峰的那天起,仅一天后狂风 和暴风雪便接连而至,八九级的暴风卷起一天沙土刮得昏天黑地,一连撕碎 刮飞了我们好几顶帐篷;风未停雪又起,珠峰地区茫茫一片风雪交加。3 月
21 日上午,队员们就在这样的条件下出发了。 大本营南侧的山坡之后,是一片古冰河的河谷。呼啸的风雪里,不时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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