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



声,只是咬牙切齿地叫:“香香!” 祝香香低下头极短的时间,忽然抬起头来,柔声对我道:“放开他?” 我呆了一呆,发急:“不能放,这一帮不知是什么人,明显对你不利!” 祝香香笑了一下,笑容看来有点勉强,她接下来所说的话,令我天旋
地转!她道:“他们不会对我不利,他是我的丈夫,记得,我对你说过,指 腹为婚的!”
  我脑中“轰”地一声,那人趁机用力一挣,被他挣了开去,他一脱身, 立时掣了另一柄枪在手,指住了我,我那时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因为
祝香香的话,我除了盯着她看之外,什么也不做。 那人又吼又叫,我也听不清他在叫嚷些什么。 祝香香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她居然还记得不久前我问她的问题,只
答了五个字,这时继续了下去:“你不能拜我的师父做师父,我的武术,是 我母亲教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一个听得见:“她就在那截 城墙后面,我知道!”
  我心绪乱极,实在不知如何才好,只听得那家伙一面挥着枪,一面还 在叫嚷:“你敢不敢?敢不敢?”
我一口恶气,正无处发出,立时转头向他:“有什么不敢?什么我都
敢!”
  我一有了回答,那人反倒静了下来,后退了一步,盯着我看,虽然隔 着玻璃,也可以看出,他眼光之中,充满了愤怒和凶狠。
  这时,我也比较镇定,知道自己一定是答应了他做一件什么事,可是 由于刚才思绪太乱,竟没有听清楚他要我做的是什么。
  年纪轻,行为有一股豁出去的劲,答应了做就做,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也懒得再问。
那家伙盯了我足有一分钟,我也同样盯着他,他这才一挥手,叫:“香
香,我们走!” 我正在想,祝香香怎么会跟他走,可是他一转身,向大路走去,祝香
香竟然就跟在他的身后! 我又惊又急,一步跨出,祝香香转过头来,向我身后,指了一指,我
转过头去,没有看到什么,再转回头来时,已有军官扶起了那家伙的车,祝
香香上了他的车,那家伙上了另一辆车,一阵引擎响中,两辆车先疾驰而去, 其他的军官,纷纷上车,老高的尘土扬起,名副其实,车队绝尘而去!
  我呆立着,任由尘土向我盖下来,心中委曲和愤怒交集,惊讶和伤心 交织,不知是什么滋味,也不知如何才好,更不知呆立了多久。
  等到我又定过神来,日头已经斜了,我一低头,看到地上,除了我的 影子之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细长的影子在--那也就是说,就在贴近我的
身后,另外有人!
  我疾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很美丽的妇人,正望着我,这美妇人叫人 一看,就感到十分亲切,我也立刻知道了她是祝香香的母亲--刚才祝香香 曾说过的!
  一看到了她,我只觉得心中的委曲更甚,同时,也觉得心中不论有什 么样的委曲,都可以向她倾诉。我指着祝香香离去的方向,哑着嗓子叫:“那
家伙??香香说那家伙是她的丈夫!”

我一面说着,一面还重重地顿着脚,表示这种情形,荒诞之极! 可是,香香妈妈却用祥和的,听了令人心神宁贴的声音道:“是的,他
们指腹为婚。”
  虽然我对她很有好感,可是也按捺不了怒火,行动也就无礼起来,我 指着她的腹部,尖声道:“你??你怎么可以做这样愚蠢的事,你知道现在 是什么时代?你们这些大人,简直??简直??”
  她打断了我的话头:“我也认为这是大人的荒唐行为。那不是我决定 的,是香香父亲的决定!”
我忍不住口出恶言:“他混账!他没权做这样的决定。” 香香妈妈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柔声道:“小伙子,你又有什么权了?
你能做她的丈夫吗?” 我徒然张大了口,寒风灌进我的口中。要那个年纪的我回答这样的问
题,实在太困难了!
所以,我根本答不上来! 香香妈妈叹了一声,她这时的神情,又令我心头乱跳!我见过的!在
那枝鬼竹上,现出来的那个女人像就是她!一定就是她! 事情越来越离奇古怪了!
还有,那家伙问我“敢不敢”,显然是在向我挑战,我想也没有想就说
“敢”,我是接受了一项什么样的挑战呢?


第六节 大丈夫




  虽然我一看到祝香香的妈妈,就觉得她十分亲切,可以向她倾诉心中 的一切委曲。但是我也不愿她把我当作儿童--我早也脱离了儿童的阶段, 我可以和她展开成年人式的谈话,至少,是成熟的态度。
当然,我也必须维持成熟的态度。但是不争气得很,由于我心情实在
太激动,我的身子,竟然不由自主的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头偏向一边,人在想表现自己心中的一股傲气时,
就会有这样的身体语言。
  所以,我就看到了那一轮落日。落日已经变得通红,看来更像一个大 火球,可是却一点也感不出火的威力,落日的四周全是厚厚的云层,被落日 映出一种含糊不清的红色,这使我知道何以这种云,在文字上被形容成“彤 云”。
  而虽然有高高的城墙挡着,呼啸的北风,仍然像是刺刀一样,令得我 全身都被刺刮得疼痛。
由于心情激动,出了一身汗,再给寒风一吹,汗水蒸发时又带走了热
量,使我更感到寒冷,所以身子的颤抖,也越来越剧烈。 我自己知道样子一定狠狈之极,真想撒腿就跑,不要有进一步的出丑。
而就在这时,两只手接上了我的肩头,同时有柔和动听的声音:“想不想听 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转回头来,香妈正望着我,我可以毫无疑问,感到那是友善的目光,
而且,也感到她并没有把我当作小孩子。

  我紧抿着嘴,点了点头。她向城墙指了一指:“墙脚下风小些,不会那 么冷!”
我的身子仍在发抖,可是口中却自然而然抗声道:“我不冷!”
  香妈现出佻皮的神色,扬眉:“那你为什么发抖?怕听我要说的故 事?”
我声音更大:“我什么都不怕!” 她笑了起来:“这句话我倒相信!你勇敢??极勇敢,刚才你的表现,
已证明了你的勇敢!”
  人没有不喜欢听称赞的,何况她称赞得如此由衷和诚意,更使人感到 舒坦无比,也自然而然,停止了发抖。我十分得体地道:“谢谢你,我想, 人应该勇敢,才能面对人生!”
  她点了点头,先向城墙脚下走去,我也跟了过去,在一块大石上坐了 下来。那里风果然小了很多。香妈坐下之后抬头向天,望着渐渐消退的红色
云层,我在等地开始讲故事,可是她却道:“天快下雪了!” 我不出声,只是仔细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和出现在“鬼竹”之上
的那个女人相像,根本就是一个人!
  (当时,而且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中,我都不能想像何以“鬼竹”之上, 会出现人像,我甚至不能设想“鬼竹”是什么东西!)
  (自然,我也一有机会,就把我少年时的这段经历,向人提起--能 听我叙述少年往事的人,自然也都是想像力很丰富的人,他们也像我一样, 无法作解释,更多的人感叹:“世上太多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了!”也有人更 伤感:“人类的知识水准,实在还处于极低的程度!”)
如果她再不开口,我就要问她,何以她的样子会出现在那神奇的“鬼
竹”之上了。 她先是低叹了一声:“若干年前,两个热血青年,也是在这样的下雪天
之前,感到国家遭难,需要他们出力,所以他们离开了学校,效古人投笔从
戎,参加了军队。这两个青年人,志趣相投,是真正的好朋友,生死之交。” 她说得相当慢。我从小就性子急,而且也爱表现自己,她这样开头,
我可以猜想到这“两个青年”的身分。 所以,我很不客气地道:“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香香的父亲!” 香妈并没有惊讶我如何猜得中,她继续着:“使他们能成为好朋友的起
因很有趣--他们的名字相同,姓,又有一半相同,他们在一进中学之后, 就在学生名册上发现有一个和自己的名字,有百分之八十四相同的同学,这
才互相找到了对方自我介绍,一见如故。他们的名字是志强,那是一个很普 通的男孩子名字。香香姓祝,你是知道的了--”
  她最后这句话,等于承认了我刚才猜中了--我这才知道祝香香的父 亲叫祝志强,那确然是很普通的名字。而香妈这时的神情,显然是在说:你
能说出另外一个青年姓什么吗?
  中国人的姓氏那么多,本来是十分难猜的,可是她早已在话中给了线 索:姓名有百分之八十四相同。
  三个字组成的姓名,“志强”两个字相同,占百分之六十六点六,如果 姓有一半相同,如起来,恰好是百分之八十四左右。
我略想了一想,先从部首想起,“祝”字属于“示”部,我想到的是“祁”、
“祖”,也想到了十分冷僻的姓“祥”,然后忽然一个“福”字自我的脑中冒

出来,我脱口道:“姓福!” 香妈有点神情骇然:“哪有人姓福的?” 我对答流利:“有,清乾隆时的一个大将军就叫福康安!”
  (这个福康安是传奇小说中的重要人物,据说是乾隆的私生子,所以 许多小说中都有他出现但直到在金庸小说之中,他才真正被发扬光大。我十 分爱看各类小说,所以潜意识中,对此看的印象深刻。)
香妈微笑:“福康安是满洲人。他不姓福,姓富察氏。” 幸好这时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我是不是有脸红,她也看不出来。
我一面想,一面拖延时间:“不是姓福,那就是--” 这时,我已经放弃了沿部首去寻找,“祝”字的另一半是“兄”字。本
来,要沿这个“兄”字去找出一个姓氏来,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我却一下子就有了答案,原因自然曾往后说。却说我当时一下子
想到了那另一个青年的姓氏,我不是出声把那个字叫出,而是陡地跳了起来,
张大了口,没有出声,伸手指着香妈,神情骇异之至。 香妈一看到我这等神情,点了点头:“你思路灵敏,想到了!” 我仍然张大了口,任由寒风灌进我的口中。她不理会,自顾自请她的
“故事”:“一双好朋友,在战场上并肩杀敌,抢林弹雨之中,冲锋陷阵,其 间也不知多少次你救了我,我救了你,真正成了生死之交。在戎马倥偬之中,
他们同时成婚,他们的妻子,也同时有孕??” 我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表示我心中不满。 香妈吸了一口气:“在他们都成了高级军官之后,作战时仍然勇不可
当,终于,其中一个受了重伤,他的好朋友夫妇,和他快临盆的妻子,怀着 无比的悲痛,心如刀割,他反倒比我们看停开,指着两个孕妇,说:『让我
们的友情延续下去,最好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为夫妇!』他的好朋友夫 妇一听,就双双跪了下来起誓,『若是一男一女,叫他们成为夫妇!』事情就 这样走了,他含笑而逝,身上共有枪炮造成的伤痕三十多处,被誉为铁血神 勇将军!”
香妈的声音听来很平淡--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巨大的悲哀不在呼
天抢地的号哭之中,而正是蕴藏在平淡的语气之中的。 我静了好一会,才道:“另一位奋勇作战,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而
且一直维持着指腹为婚的诺言。这大将军现在正在本县作访问,满城都有『欢
迎况志强将军莅临』的横额和标语!那个飞扬跋扈,带着车队,腰挎双枪的 小子,就是况大将军的儿子!”
  香妈点了点:“那个飞扬跋扈的小子,自小在军队中长大,不好他的外 形那么讨厌,更有百发百中的枪法,他--”
我不耐烦之至,一挥手:“那关我什么事?和我无关!” 香妈望着我的神情,很是怪异:“和你无关?你那么快就忘了你和他之
间的约定?”
  我怔了一怔--是的,我像是曾答应了那家伙的一项挑战,但,挑战 的内容为何?
  当那家伙向我挑战的时候,由于我无法接受他是祝香香丈夫的事实, 根本没有听进去,所以这时,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形式的挑战。
香妈先是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我,接着,神色渐渐凝重。我看出情形有
点不对,看样子我闯了一个祸,不过我仍不觉得什么大不了。不错,那家伙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况英豪)是况将军的儿子,而况将军统率雄师百 万,官阶极高,权倾一时,但那又怎样,现在毕竟不是帝皇的专制时代了, 强权并不代表一切!
  (“强权不是一切”是一种可爱之极的情形,可惜的是这种情形,在中 国的历史上少之又少!)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自然而然,又现出了傲然的神情来--后 来,香妈说我这种自然流露的神情,充满了自豪和自信,叫别人很容易感觉
得出来,但是也免不了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态,所以后来我尽量少露出这种
神态来,只可惜在青年之前,都很难做得到。 香妈的声音听来十分镇定,但可以听出她是故意的,以免我吃惊太甚,
她道:“你答允了和他枪战。” 我怔了一怔,双手不禁紧握住了拳,虽然随着天色迅速黑了下来,寒
风更甚,但我感到“轰”地一声,全身一阵发热!
  我的家族中很出了些人才,也有当了军人的,但是在故乡过的,都是 平民的生活,像我这样的一个平民少年,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真正枪械的机会, 怎么能和拿枪比拿筷子更早的况英豪枪战?
  在明知必然失败的全身发热感觉中,我苦笑:“我根本不会用枪,最多 当时认输好了!”
  香妈缓缓摇头,我大是生气:“就算他爸爸是大将军,也没有道理不让 人认输!”
香妈仍然在摇头:“他向你详细说了比试的内容,问你敢不敢,你说什
么都敢,香香也听得你亲口答应了的!” 我不禁苦笑,我当时全然没有听到况英豪说了些什么! 香妈看到我神情犹豫,叹了一声:“虽然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驯马难追,
可是我代你去推辞,总也可以!” 我想大叫:“别去推辞!”但在大叫之前,我把手按在胸口,沉声问:“比
试的内容??是什么,我当时没有听清楚。” 香妈又望了我一会,才相信了我的话,她道出了比试的内容:“每个人,
要挑选一个助手,两个人成为一组。两个人之中,由谁射击都可以,射击的 目标,是他的同伴头上的一枚鸡蛋。”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香妈补充了一句:“这种比试法,是从威
廉泰尔用箭射放在他儿子头上的苹果演化而来的。” 我仍然不出声,香妈的声音更柔和,可是她的话,听来简直残酷,她
道:“假设你能找到一个助手,是由你来射击,还是你头上放鸡蛋,让你的 助手来射击?”
  我想了一想,已经知道了她的用意,她所说的情形,不论是哪一种, 都是拿生命在开玩笑,小县城中,哪有枪法那么准的人,可以做我的助手!
我首先想到的是,况英豪又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一个助手去?我扬了扬
眉,还没有把这个问题提出来,香妈已给了我回答,她的回答,简直令我伤 心欲绝!
  她道:“香香会成为他的助手--我知道他一定会要求香香做助手,也 知道香香会答应!”
我把头垂得很低,答应了挑战又退缩,那已然是窝囊之极了,还要看
着自己心仪的女孩子,作为对头人扬威耀武的助手,那会是什么滋味,连想

都不敢想。 看来,我绝望了!是我坚韧的性格,作出了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反应,
同时,也由于我想到了一个人,使我有了一线希望。
我竟然十分镇定地问:“比试在什么时候?” 香妈的神情讶异之极:“今晚,县政府盛大的欢宴之后--当众比试。” 我转过身:“我会准时到!” 香妈没有叫我停步,再考虑,劝我退出。我迎着寒风,大踏步走了开
去。
  还记得我的同学之中有一个外号叫“大眼神”的吗?他有持弹弓射物 百发百中的本领。
我把他从家中叫出来,把发生的事告诉他。 他听了之后,吓得脸色发绿,连连摇手:“卫斯理,虽然我们是好朋友,
可是我不敢让你用枪射我头上的??鸡蛋!”
我摇头:“你来射我头上的鸡蛋!” 大眼神急得哭了出来:“卫斯理,我摸也没有摸过枪,不行!不行!不
行!”
他连说了三声“不行”,我顿足:“你射弹弓是怎么瞄准的?” 大眼神止住了哭声:“不瞒你说,我得过高人的传授。师父传授我的秘
诀是,只要意念集中在目标物上,射出的弹丸,就会循着意念,射中目标。” 当时,我对这种玄妙的“意念瞄准法”,根本闻所未闻,直到好多年之 后,武器之中,才有了“激光导向飞弹”,两者在理论上倒有可以相通之处。
我一字一顿:“那就用你这个方法来射我!” 大眼神急得双手抱头,团团乱转:“稍有差错,你脑袋就会开花,会一
命呜呼!” 我说得更肯定:“宁愿死在你的枪下,也不愿受这样的屈辱!”
说着,我拖了大眼神就走--到盛宴的所在,有好几里路,大眼神一
路上又要拖又要推,花了不少时间,到这时,恰好是盛宴方罢,踏进大厅之 前,我听得况英豪正在学大人那样大笑:“那姓卫的小子不会来,他不敢来, 他也找不到伙伴!”
  他的话令我大怒,可是另一个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卫斯理会来,就 算找不到伙伴,他一个人也会来!”
祝香香的声音! 刹那之间,我热血沸腾,拉着大眼神,昂胸挺首,大踏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灯火通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只见正中一张桌子,坐着几 个很威武的人,祝香香、况英豪也在,还有两个是我的长辈,在这种情形下, 若说不紧张,那简直反常,可是在我身边的大眼神,却也直起了身子,面色 苍白之极,但神情坚毅非常。
所有的人,见了我们两个,都静了下来,一个威武庄严的中年人(他
穿便服,但我相信他就是况大将军)问:“两个小伙子,练习过射击?” 我应声道:“我没见过真枪!” 况大将军转向大眼神,大眼神不等发问就道:“我只射过弹弓!” 大厅中的轰笑声,像是可以叫我们没顶的洪水。但嘲笑归嘲笑,在我
们的坚持下,比试还是进行。况英豪的伙伴果然是祝香香。
当我和香香在头上各放了一个小圈,圈上又放上了一个鸡蛋之后,几

百人都静了下来。 祝英豪拿着两柄枪,过来请大眼神先选,大眼神随便拣了一柄。 距离是十公尺,况大将军掷杯为号,两柄枪由于同时发射,只有一下
枪响。
  枪声过后,我只觉得黏稠稠的液体,流了个满头满脸,当时,真以为 是蛋和脑浆,但当然只是蛋白和蛋黄!
  大眼神成功了,我用手一抹,看到对面的祝香香,也是一头一脸的蛋 白蛋黄!
  大厅中的喝采声、掌声,历久不绝。况大将军站起来,看得出他神情 激动之极,掌声稍停,他就朗声道:“各位,大丈夫当如此也!”
  他说的时候,伸手指着我和紧贴我站着的大眼神,我已定下神来,给 他的回答是:“不敢,但是大丈夫三个条件之一,威武不能屈,倒是可以做
得到!”
说时,我望向况英豪,他向我鼓掌,掌声比所有人都响亮。



第七节 俘虏




  正合上了“不打不成相识”这句话,我和况英豪这个将门之子,由一 场“文比”,成了好友。这个人,虽然行动语谈之中,总不免给人以“飞扬 跋扈”之感,气焰很大,但他并不是坏人,而是在他这种前呼后拥的环境中 长大的少年人难免的习气。只要多一些人不被他那种气势所慑服,不必多久, 他就会知道自己的这种习气不受欢迎,自然就会改过来。坏的是一些人只知 道阿谀奉迎,助长他的气焰,那才糟糕。
  当晚,他用响亮的鼓掌声,表示了他对我的勇气和大眼神的枪法的敬 佩。
  在掌声中,我胡乱抹拭着脸上头上的蛋白蛋黄。虽然气宇轩昂地和况 大将军对答,赢得了一阵掌声,但是被大眼神拉着一步一步地走离大厅。出 了大厅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拔脚就奔,一直奔到气喘如牛,胸口痛得要 炸了开来一样,仍然不肯停,直到双双仆倒在地。
我们全身是汗,寒风吹上来,汗水蒸发,使身体所受寒冷的威胁更甚。
所以上下两排牙齿相叩,“得得”之声不绝,我们互相紧握着手,直到这时, 我才感到害怕--人皆有恐惧之心,当时豁了出去,事情过去了之后,想起 当时的情景,才知道那是多么危险!
  我挣扎着向大眼神道谢,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大眼神 知道我想说什么,他也喘着气:“别再叫我来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手按在地上,站了起来,豪意又生:“不必怕,再来十次,你也可以 做得到!”
  大眼神睁大了眼,虽然他一脸的惊恐,可是他双眼却炯炯有神,正因 为我的鼓励,而产生了自信!
我们又紧紧地握手,他忽然指着我的脸,一面喘气,一面笑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的头脸上沾满了蛋白蛋黄,样子滑稽,而且,寒风吹上来,也极

不舒服。 我又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声传来,我向大眼
神的背上拍了一下,两人立时挺身而立,两架摩托车疾驶而至,祝香香在前,
况英豪在后,看到了我们,两人都发出了一声欢呼,跳下车来,祝香香自车 上取下了一个大包裹来,到了我面前,解开来,里面竟是一盆还冒着热汽的 水,还有雪白的毛巾。
  况英豪走了过来,伸手向我的肩头便拍--我心念电转之间,并没有 任何的闪避动作,坦然受之,他一面拍一面道:“洗乾净了脸再说!”
  祝香香端着盆,我也不必客气,就痛快地洗了头脸,抹乾净,祝香香 倒了水,站在况英豪的身边。
  虽然我完全无法接受他们是丈夫和妻子这个“事实”,但是也至少可以 感到,他们之间,有着自小一起长大的那种感情。
我先向他们道谢,又正式介绍大眼神给他们认识。
  况英豪对大眼神佩服之极,又不相信他未曾练过射击,等到听了大眼 神关于瞄准的理论后,他更是赞叹连声,欲语又上。
大眼神看穿了他的心意:“这种意念瞄准法,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 况英豪吸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我埋怨祝香香:“你应该知道我们没有
碰过枪,我还以为你会在最后关头阻止大眼神!”
  祝香香现出苦涩的神情:“谁知道他会来真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不敢 开枪,或是随便向天开一枪就算数,谁知他--”
祝香香向大眼神看去,大眼神一挺胸:“我如果不来真的,卫斯理会杀
了我!”
  我急了起来:“我哪有这么凶,但是无情的打击,必然会改变我今后的 一生,倒是真的!”
少年时期的一次挫败,到成年之后,回过头来看,可能微不足道,但
当时,一定会受到极大的打击,很有可能,会影响一生! 我那时,这样一说,令得四个少年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严肃,一
时之间,谁也不出声,我相信在这几分钟的沉默之中,每个人都思索了不少
问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大眼神,这位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灯火通明之中, 勇往直前,义无反顾,为朋友而冒险--他要是一枪把我打死了,很难想像 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可是这时他一开口,声音十分胆怯:“我晚回家了! 父母会骂!”
况英豪和我想取笑他,但祝香香却抢着道:“好,我送你回去!” 她说着,就把大眼神拉到了一辆摩托车前,先指点大眼神坐在后座,
她也跨了上去,向我和况英豪一挥手,就驾车驶开去了。 我和况英豪对她的这个行动,都感到愕然,况英豪更明显地表示愤怒,
冲前几步,一脚踢在那只脸盆上,发出了“咣啷”一声响,脸盆飞上了天,
又落了下来,再发出了一下声响。 我走向他,用十分诚恳的声音说:“指腹为婚这种事,是作不得准的?” 况英豪转过身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开始的时候,气势很凶,但后来,
却变得很无可奈何:“我??喜欢她,从不懂事时,就喜欢她!” 他这样说,是表示他如今已经“很懂事”了,我只是淡然一笑,他走
向摩托车,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可以让我驾驶。

  况英豪一扬眉:“没什么难的,只是初学的人,需要一点臂力来平衡, 你可以做得到。”
我吸了一口气,走向摩托车,跨了上去,他坐在我的后面,告诉了我
一些基本要做的事。 这一次第一次驾驶摩托车,对我的影响极大,后来,我上天入地,不
惧怕任何新鲜的事物,敢尝试一切自己不知道的东西,都源于有这次经历-
-看来深不可测的东西,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驯服的工具,可以载着 我在路上风驰电掣。
寒风扑面,虽然阵阵刺痛,但是那种快意豪情,却是毕生难忘的经历。 在疾驶中,眼看前面,有一道沟,阻住了去路,况英豪在我身后叫:“用
力提起前轮,跳过去!” 那沟的宽度超过两公尺,我还未及考虑,就已非照况英豪的话去做不
可了,一提前轮,车子弹了起来,简直就是腾云驾雾,飞过了那道沟壑。
  我毕竟是第一次驾驶摩托车,在车子飞起而过,落地之时,我就不知 道如何控制才好了,以致车才落地,一下反弹,就侧向一边。
况英豪大叫一声:“松手,打滚!” 就算他不叫,我也会这样做,松手,滚开去,看到况英豪也和我同一
方向滚了出来,车子还发出咆哮声,在地上打着转。
  我和况英豪站了起来,都立即发现对方没受伤,两人都不约而同,“哈 哈”大笑。
那时候,我心中兴奋莫名,正准备过去扶起车子来,突然之间,眼前
陡地一黑,变得甚么也看不到! 这一下变化,当真突发之极,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会不会我受了极
重的内伤,已经伤重死亡,到了阴曹地府,所以才会这样?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当我听到况英豪的声音在问:“卫斯理,发
生了什么事”之际,竟以为他也和我一样:死了!
  由于人生阅历的深浅不同,所以在变故陡生时,所作出的反应也不一 样,有的处变不惊,有的张惶失措。像我那时,忽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根据我当时的生活经历,自然无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我首 先想到的是:我死了!
接着,我听到了况英豪在发问,声音热切,我就以为他也死了。 那时,对生死的变化,所知不多,朦朦胧胧,全从看书和听大人讲的
各种传说之中,得到一些概念。奇怪的是,当时我确然相信自己和况英豪已
死,可是却一点也没有恐惧、痛苦、伤心或悲哀之感,相反地,心中还前所 未有的平静,想到的是:啊,我死在这里,这样死法,太短命了,甚至还未 成年,可是不要紧,人人都会死的。这样就是一生了,刚才不死在枪下,现 在竟然死于车子翻侧!
胡乱地想着,我又听到了况英豪的第二次发问声,我向着声音传来的
方向叫:“你别害怕,我们已经死了!” 况英豪的反应,强烈之极,他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什么?死了?胡说,
放屁??” 他骂了我十七八句,忽然又叫了好几下,才又道:“不??我不要死!
不要死!”
想不到他对于“死”会和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心中想,就算你的父

亲是大将军,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连皇帝都要死,只有神仙才不会死,可 是谁又见过神仙?
况英豪越叫越是凄厉,他又叫:“我怎么??这就死了,我还没活够,
我连香香的嘴都没有亲过,我不要死!” 他最后这四个字,简直是嗥叫出来的,凄厉无比,听了叫人极不舒服。
可是他的话,却使我想起,我是亲吻过香香的,而且还是那么难分难舍,那 么缠绵的亲吻--这是不是我觉得死亡并不可怕的原因?
我想劝他不要惨叫,在说话之前,挥动了一下手,打中了我的身侧,
不但有声音发出来,而且还感到了痛楚! 虽然,没有人知道人死了之后是怎么一个情形(死人不会说话,不能
把死后的情形告诉他人),但是在许多传说之中,却也有了一种“约定俗成”, 大家都加以接受的假设。这些假设,大都是似是而非,可是这时用来作为确
定我是否死亡的标准,却也大有用处。
  我立即想到的是:我还有身体--没有身体,不会有声音,不会有痛 楚,如果是鬼魂,就不会有身体,这可以说明,我没有死!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大声呼叫:“喂,我们不一定死了,不知发生了 什么事,不信,你打自己两下看看,就可以证明!”
我以为我一叫,况英豪一定会有反应,谁知道连叫了三遍,眼前漆黑,
而且,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这一来,我不禁大是骇然,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大叫,眼前忽现光景
--我看到了况英豪,或者说,我看到了况英豪的一幅画像。
  要比较详细一些说我看到的情景。因为那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匪夷 所思的经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惨白色的光影,那时,实在无法形容,而在 我后来,第一次看到了电视机的时候,我指着萤光屏,就立刻联想起那时看 到的光景来。
  而况英豪就在那幅光影中,只看得到他的上半身,也瞪大了眼,张大 了口,神情惊恐之至。天气多么冷,但是我清楚地可以看到他的额头在渗汗,
可知他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我叫他,他没有反应,我依稀觉得,他的那种情形,和香香妈妈的肖
像出现在“鬼竹”上的情形,十分类似,那是幅维妙维肖的画像。
可是,画像却开始活动了! 他的神情变得更惊恐,不断地在摇头摇手,一看就知道他正在否认着
什么。
  可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既听不到有人在逼问他,也听不到他在否认 什么。
  这情形诡异之极,我不以为我跌进了一个噩梦之中,反倒更多认为他 死了之后,正在接受阎王判官审问,牛头马面的拷问!
  四周围一片黑暗,莫非我和他已径身陷地狱,那又为什么没有恶鬼来 拷问我!
  在惊骇的情形下,思绪极其紊乱,我觉得他在不断重复说着几句相同 的话,陡然之间,我竟然知道了他在说什么!
他说得最多的是“我不知道”,在我一有这种感觉时,我就看到了他连
说了三四遍!

  是的,我看到他说话--说穿了一点不神秘,同学之间,各种各样的 玩耍很多,花样百出。在语言上,为了突出,几个要好的同学,自创一种“密 语”,练习纯熟之后在众人面前,用密语大声交谈,使旁听者瞠目结舌,这 就有趣之极。
  也有时,练成了看唇语的功夫--从对方唇形的变化之中,虽然对方 没发出声音,也可以知道他在讲些什么--我的唇语基础,就是在那时打下 来的,后来,在冒险生活之中,少年时的基本训练,曾在许多场合下,起过 化险为夷的作用。
  这时,我定下神来,又看到况英豪在说:“我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东西 在哪里!那是甚么?看来像是一根??子。那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他的名 字是王天彬?也没听说过?”
  在“根”字和“子”字之间的那一个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像是“猪” 字,也可能是其他的同音字。而那个名字“王天彬”,自然也可能是其他的
同音字。 这使我肯定了一点,他是在接受盘问--有人拿一样东西给他看,他
却不认得那是什么,而盘问他的人,多半还要他讲出那东西在什么地方,他 自然更说不出来了!
我并看不见有什么人在向他盘问,在这期间,我也曾大声叫他,可是
他显然听不见。 我只看到他又在叫:“你们是敌军?我虽然不是正式军人,可是我成为
俘虏,要有俘虏应有的待遇!”
他把那两句话,连说了两遍,所以我可以肯定,他是这么说的。 这令我骇然欲绝,我想向他冲去,可是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
目的,那时我的情形,完完全全像是置身于一个恶梦之中! 我双手乱舞,双脚乱踢,大声叫唤,一面还尽可能看他在叫什么。 我看到他在叫:“我不跟你走!哪里我都不去,我不知道你们在问我什
么,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当他这样叫的时候,神情惊恐之极,我忽然看到他拔出了手枪来,向
前发射,可是听不见声音,同时,那灰白的光幕在变暗,他的形象也模糊。 直到他消失之前,我看到的他说的一句话是“我不会屈服!” 然后,眼前一黑,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同时,我感到极度的昏眩,身
子不由自主软倒。 等到我再有知觉时,我只听得人声鼎沸,许多道强光,照在我的身上。
我心想,轮到鬼卒来拷问我了。可是在嘈杂的人声中,我却听到了祝香香熟 悉的声音,我陡然睁开眼来,看到众多军人,拿着强力电筒照射着,我躺在 一个担架上,祝香香正在担架之旁。
  我才一坐起身,不少军官来到我的身边,虽然七嘴八舌,但问的是同 一个问题:“况英豪哪里去了?”
况英豪不在了!他不是死了:死了,尸体还在。现在,他不见了! 我喉咙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哑着声,我回答了他们的问题:“他??被
人带走了,成了俘虏?” 这是我当时能作出的最好回答了!

第八节 天兵天将




  这件事,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接触的,不是实用科学能解释的事件。 我魂牵梦系,和祝香香初吻,和在“鬼竹”之上忽然出现了极美丽的倩影, 以及还未曾记述出来的另一些事,与这件事相比较,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在这件事之后,我和同类的怪事,好像是结了不解之缘一样,
虽说是一有机会就会让我遇上,就算事实和我无关,发生在几万里之外的事, 也会兜兜转转,转到我的身上来,变成是我的事。
  能遇那么多“怪事”,一来是由于我生来性格好事,对一些不明白的事, 非要寻根究底不可。二来,这件事中得到的一个解释,也是原因之一,是什
么解释,谁作出的解释,请看下去。
  好了,所谓“这件事”,是在城外开始的,我和况英豪相处,没有多久, 就意气相投,成为好朋友--少年人没有机心,热情迸发,人和人之间的关 系,可以迅速拉近,不像成年人那样,诸多顾忌。像“白首相知犹按剑”这 种情形,可以肯定,决非少年时就结交的肝胆相照的终身知已。
况英豪忽然失踪,而我又看到他像是在接受盘问,成了俘虏,由于他
的身分特殊,是况大将军的儿子,这就成了一件极严重的事。 当时,我并没有在担架上继续躺下去,挣扎着站了起来,立时被一辆
军车载走,祝香香和我在一起,她一直用她柔情似水的大眼睛望着我,在她
的眼睛中,我感到了焦虑,关切和疑惑。这一双大眼睛看得我心烦意乱。她 并没有问什么,事实上,就算问,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对况英豪的关怀,少年的我,那时思绪非 常杂乱,可是都一直环绕一个问题在打转--要是失踪的是我,她会不会也 现出这般关怀的眼神!
  军车在火车站停下,县城的火车站,建筑简陋,我和祝香香,在一个 军官的带领之下,走向几节列车。
  那几节列车,灯火通明,列车四周,全是军人,有的在站岗,有的在 奔来奔去,有不少军官骑着摩托车在来回疾驶,声响震耳。
列车大约有七八节,我们才一走近,就看到中间的一节之中,车窗打
开,一个美妇人探头出来,向我们挥手,正是香妈。 一路前来时,我心中十分不安,而这时,一看到香妈,就有一种难以
形容的安全感,我连忙挥手,不知道为了什么,心中想的是:“有她在,天 大的事,也不成问题。”
  进入了那节车厢,我就吃了一惊,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车厢,而是况大 将军的临时指挥所。况将军正站在一幅地图前,有两个军官在向他报告。
那两个军官指着地图,一个道:“最近的敌军离我们也有两百多里,不
可能是他们的活动!” 另一个道:“也没有发现小型突击队的报告!”
  况将军浓眉紧蹙,向离他很近的一个高级军官道:“敌军也不至于做这 样的卑鄙之事,历史上没有抓了将军的儿子去,就可以逼将军投降的事!”
我知道,他们正在研究况英豪失踪的事,所以突然叫了一句:“他不是
被人抓去的!”

  我一开口,人人的视线都投向我,车厢中的人可真不少,有五六个高 级军官,香妈,县府的官员,还有我的一个堂叔--那年轻的堂叔对我最好, 这时正作手势,要我放心。
况将军望着我:“好,小朋友,当时你和他在一起,把经过情形说说-
-越详细越好?”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招手,我就向他走过去。到了他的身前,他的神
情虽然焦急,但却尽量和缓地问:“刚才你说他不是被人抓走的,那么,他 是被谁弄走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不容得我仔细想,不容我详细说出我心中的想 法,我只好用我当时的知识和想像力,作出最简单的回答,所以我冲口而出 的是:“天兵天将!”
  这四个字一出口,在车厢之中,引起了十分强烈的反应。好几个人齐 声说:“胡说八道!”
  况将军眉皱得更紧,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我那堂叔立即朗声道: “这孩子,什么怪事都会做,可就从来不说谎!”
  堂叔并不说我“不胡说八道”,只是说我“不说谎”,他的意思是,就 算我是胡说八道,也必然是我心中必然如此想,才如此说的。这位堂叔知我
甚深,可以说是我最早的知已,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后来,有一些事发生在
他的身上,根值得记述,可惜很有点顾忌,只好看以后有没有这个机缘了。 祝香香在这时,低声叫了我一声,我向她望去,也在她那里,接受到
了鼓励的讯息。
况将军沉声问:“此话怎说!” 老实说,以我当时的知识而论,实在不足以支持我有丰富的想像力-
-想像力不是凭空产生,而是在知识的基础上产生的。我只是有一个朦朦胧 胧的概念,觉得在人的力量之外,另有一种特异的力量存在,至于那是什么 力量,我就说不上来了,只好笼统称之为“天兵天将”--我这四个字的回 答,就是根据这样的思路产生的。
我和将军对望,心中坦然,并不畏惧,据实回答:“我说不上来!”
  这个回答,又惹了几下斥责声。我对这些人不问情由,就自以为是, 十分反感,况将军的地位都比他们高,可是况将军的态度就比他们好。所以 我一转身,向一个责斥得最大声的官员道:“如果你认为我胡说八道,那么 我可以不说,让你来说如何?”
那个官员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他以为少年人好欺负,扬起手,冲
过来想打我,况将军和我堂叔齐声喝止,我昂然而立,一副鄙夷之色,令他 的手扬在半空,放不下来,尴尬无比,这使我感到一阵快意,我转向况将军: “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说一遍。”
况将军沉声:“好,请说!” 于是,我把事情从头说一遍,当说到了我在黑暗之中看到了况英豪,
在一个灰白色的光幕之中时,各人都现出不解的神情,我反覆形容。一个高 级军官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将军,这少年形容的情形,像是一种十分先进 的影像传播技术!”
  这位高级军官曾负岌美国维吉尼亚军事学校,见识广博,他在这样说 了之后,又讲了一个英文字。当时,怕只有他一个人才懂,而这个英文字,
如今三岁孩儿一听就懂,这个字是:Televsion--电视!

  况将军想了一想,示意我再说下去。我在讲到“唇语”部分的时候, 又请几个人示范,不发出声音来说话,我都能正确无误地说出他们在说什么。 当我说到况英豪在接受盘问的时候,说得更详细。况英豪曾提及一个
人名:“王天彬”(或同音的三个字),我也说了出来。 绝想不到的是,这个名字一出口,况将军和香妈,陡然失声惊叫,香
妈的神情,更是复杂到难以形容! 自况英豪口唇的动作中看出来的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
有。而且,唇语有一个缺点,就是在涉及专门名词的时候,会有不同的同音
字可供选择,我说出了“王天彬”这个名字,本来坐着的香妈,霍然起立, 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有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的显露。在况将军的一下低呼声 中,他问:“你听清楚了?是哪三个字?”
  我吸了一口气,把当时看到的,况英豪的口唇动作放慢,而不发出声 音来。
  刹那间,只见况将军满面怒容,重重一拳,打在他身边的桌子上,况 将军不怒而成,这一发怒,车厢之中,登时鸦雀无声。
  我在这种情形下,也好一会不敢出声,只见况将军的神情越来越愤怒, 徒然拔出了腰间的佩枪,向天便射,一口气把子弹全都射完,子弹穿过车厢
的顶,呼啸而出,他怒吼一声:“这杂碎,别落在我的手里!”
他说着,竟然望向香妈,目光凌厉之极! 当我一说到这个人的名字时,况将军和香妈一起有反应,但由于后来,
况将军勃然大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没有人再去注意香妈了。
  香妈咬着下唇,泪花乱转,神情又惊又怒,又是委曲,看了令人知道 她的处境十分困苦,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从况将军的反应来看,他和那个人,可能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令人难明的是,那和香妈有什么关系呢?何以他要用那么凌厉的目
光,望向香妈?
  我一见这等情形,立时身形一闪,挡在况将军和香妈之间--这是我 天生的脾性,说得好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得难听些,是好管闲事。 总之,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我都会毫不考虑前因后果,立刻去做。
  我刚一站起,身边已多了一人,正是祝香香,她也感到况将军的目光 太凌厉,所以挺身而出,保护她的母亲。她不但有行动,而且有话说!
可是,她说的话,我听了却莫名其妙! 她的神情和声音都相当激动:“况伯伯,我妈妈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
况将军怒道:“那杂碎,不是人!” 祝香香没有理会,迳自道:“是我,最近知道了他的行踪,设法见过他
一次!”
  香妈在这时候,失声叫了起来我再也想不到,如此体态优雅的一个美 妇人,也会发出那么刺耳的声音,她叫道:“香香,你--”
祝香香回头向她母亲望了一眼:“妈你别怪我,我没告诉你!” 况将军仍在盛怒之中:“你见了那杂碎,可有杀了他?” 祝香香哗了一声:“他一见我,就大叫一声,我也想不到他是那样子的,
也叫了一声,接着,他转身就奔,我也转身就奔,就那么一面,以后再也没
有见过了!”

这时,祝香香说了她和“那个人”见面的经过,我不禁傻了! 这情景,何等熟悉!因为我也在场! 祝香香要我带她去见我的师父,我带她去,她和我的师父,就是一见
面就各自大叫了一声,向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出的,我当时追祝香香,一直到 了一棵大树下才遇上--那时我明知事有跷蹊,可是祝香香什么也不肯说! 这时,再明白不过,令得况将军大怒的那人,除了是我自那天起就失
踪的师父之外,不可能是第二个人! 我也早已料到师父和香妈之间一定有什么纠纷,因为在“鬼竹”上曾
出现香妈的像,现在,自然也证实了! 祝香香在说完之后,向我望来,我立时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说的
是怎么一回事。 况将军来回踱了几步,才对那些自他发怒以来,一直呆若木鸡的人挥
了挥手:“你们先退下去!”
  各人连忙离开车厢,一个高级军官在门上略停了一下:“将军,我会派 人作地毯式搜寻!”
  况将军吸了一口气:“别太惊扰了百姓,去找刘老大,他在城里有势力, 不要太张扬!”
那高级军官答应着,走了出去,我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向车厢
门走了一步,香妈已向我招手,问:“孩子,刚才你说什么天兵天将,是暗 示那个人的名字?”
我呆了一呆,在况英豪的唇形上,我认出那个名字是“王天彬”,如今
香妈这样问我,莫非那人的名字是“天兵”?在中国北方语系之中,“彬”、 “兵”这两个字是同音。同时我也陡地想起,还有一个字,我不能肯定是不 是“猪”,那一定是“竹”字,这两个字,北方话也是同音的!
  刹那之间,我豁然开朗,况英豪接受盘问,是被问及我的师父,和那 盆竹子--鬼竹!
  我思绪虽乱,但还是及时回答了香妈的问题:“不,我说天兵天将的意 思,就是天兵天将!”
  香妈喃喃地道:“只是巧合--”她望向况将军:“英豪失踪一事,应 该和他无关!”
我举起手来,况将军向我指了一下,让我发言,我道:“和香香见了面
就走的那个人,是我的授业师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怎么来的,只 觉他神秘之极!”
  说到这里,我胆子一大,向香妈指了一下:“我还知道,香香妈妈,可 能是他的梦中情人!”
  这话一出口,香妈俏脸煞白,祝香香大有嗔意,况将军却长叹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将军才道:“你倒知道得不少,是他对你说的?”
我摇头:“不是。”接着,我就将“鬼竹”的事,说了一遍,听得况将
军目瞪口呆,他到了门口,叫了一声,我堂叔和那高级军官,又回到了车厢, 他要我再说一遍,况将军先问堂叔:“那『鬼竹』是你弄来的?”
  堂叔苦笑:“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怪现象发生,太不可思议 了!”
那高级军官叫了起来:“那根本不是竹子,是一具仪器!一具可以接收
脑电波的仪器,接收了脑电波之后,还原现出脑电波所想的形象来,那是一

具不可思议的仪器!” 各位,在若干年之后,这种话,我自己也可以朗朗上口,可是当时,
却是第一次听到,也根本不能全懂,但是在感觉上却是奇妙之极,我感到通
过了这一番我并不是很懂的话,陡然之间,进入了一个神奇无匹、广阔无比 的新天地!
而我将在这个奇妙的天地之中驰骋、探索,去了解宇宙的奥秘! 多少年之后,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仍然会有那种陡然破茧而出的感
觉,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在思想上束缚我!日后,我的日子,正是在这种
情形下度过的。 况将军沉声问:“那是什么意思?什么人发明了这样的东西?” 那高级军官一字一顿,手向上指:“天兵天将!” 我模糊的概念,一下子就清晰了,那是来自天上的神秘力量!



第九节 开窍




  在那节改装成指挥所的列车车厢内,我度过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刻, 在生命历程中,人人都有机会有这种时刻。简单地来说,可以称之为“开窍”
--忽然之间明白了,而又不是对什么都明白,只是明白了事情原来是可以
那样子的! 明白了这个大方向,就等于陡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条道路,尽管这
条道路上还会有不少障碍,但都不成问题,只要知道,迈开步子,肯定有路 可走。
这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在这之前,我只以为在“鬼竹”上出现的这种怪现象,是鬼神莫测之 物,不可解释的,可是现在我知道,那是一种脑部活动所造成的必然结果, 那不是什么竹子,是一具仪器,那一片竹叶,多半是接收天线,或同类的装 置。
  眼界一下子扩大了无数倍,我兴奋得难以自主,自然而然,全身发热, 双手紧握着拳,手心直冒汗。
这一切,全是发生在我思想上的变化,别人当然难以觉察,我只注意
到了祝香香望向我的眼光,有点异样,莫非她竟能看透我内心深处的喜悦和 兴奋?
  我这时,真想立刻向她倾诉我的全部感受,但是那显然不是少年人互 诉心情的好时间和好环境,因为有许多重大的问题,都没有解决。
最重大的问题,自然是况英豪失踪,落在什么人的手中都不知道。其
次,是忽然又冒出了一个“王天兵”来,惹得况将军大发雷霆,而我又说出 了“鬼竹”那件事,证明了香妈是我的师父“王天兵”的魂牵梦系的梦中情 人。
  看来,要解决的事太多,我不能在这时就向祝香香诉说衷情,所以, 我只是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对她说。
祝香香眨了眨眼,眼光先扫向她母亲,又再向我望来,口唇略动,没

有发出声音,但我已看到她说的是:“你闯祸了。”而且,从她先前的眼色看 来,她说的是,我有关师父和她母亲的话,闯了祸了。
我转过头去,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那是我倔强性格的表现:我不管
闯不闯祸,是事实,是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看来,在场成年人的探索重点,不是如何寻找况英豪,而是对我师父
王天兵更有兴趣。 那高级军官说出了他对“鬼竹”的见解之后,在车厢中的人,除了他
自己之外,大抵都和我一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的话,对我这个少年
人来说,大有启蒙开窍的作用,对成年人会有什么样的作用,不得而知。他 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当时将军问他,是什么人有了这种发明,有这种力 量时,他也只好认同了我的说法:“天兵天将!”
  天兵天将,是传统的说法,而他的话,给予我极大的启发,使我联想 到,那是来自天上的神奇力量!
  (那位高级军官后来对我的影响,还不止此,他可以说是我接触现代 观点的第一人,我在记述往事的时候,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把他的名字写出来, 可是由于种种原因,还是不能写。自然,我可以随便捏造一个名字,但是由 于他是我最尊敬的人,所以又不想那么做,也就一直只好称他为“那位高级
军官”了。)
  况大将军对那高级军官的说法,显然不是很满意,用凌厉的目光,直 视着他。那高级军官想了一会,才解释:“西方国家正在研究,也有迹象和 若干证据,显示有外星生物,正在降临地球,或已经降临地球的现象--”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这位小朋友所说的天兵天将,我相信就是指
这种现象而言。”
  我和他的目光接触,感到了他对我的器重,我也自然而然,对他生出 了无比的崇敬之意。
况将军呆了一呆,陡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指着那高级军官-
-他虽然在笑,可是伸出来的手,却也不免微微发颤。 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一个手握兵符、浴血沙场的大将军身上,那更
令人骇然,因为这证明,将军的内心深处,也感到害怕!确然,外星的高等 生物,多么陌生,也多么不可测,这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惧,连将军也不能例 外!
  况将军的声音,勉力镇定:“就算有这种事,那和英豪有什么关系?难 道说英豪??是被外星高级生物??掳走了的?”
  况将军的责问,十分严厉,那高级军官又向我一指,侃然道:“我相信 这位小朋友所说的一切经过,初步的分析,也只有那样的结论我会把这一切 资料,提供给我在美国从事这方面研究的朋友,但是那种研究,都只是起步, 只怕没有什么人可以作出肯定的结论!”
况将军来回踱步,他的步子十分沉重,令整节车厢,也为之晃动。他
忽然停步,又指向我的堂叔:“那鬼??东西,你是怎么弄来的?” 他说的“鬼东西”,自然是指那会现出人像来的“鬼竹”而言。我堂叔
扬了扬眉:“我知道王师父心中有一个人--他在酒后向我透露过,又在湘 西听到了有神奇鬼竹的传说,恰好山中有人来兜售,没人相信,卖不出去,
给我遇上了,就弄了来给王师父。”
堂叔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王师父是一位奇人,也是我请他来的,

可是我只知道他姓王,他是什么来历,我全然不知,更不知道他在江湖上有 什么恩怨。他武术造诣又高,不可思议,以前,我只是在传说中,才知道有 这样的奇人!”
  在我堂叔说话的时候,我看到香妈好几次口唇颤动,欲语又止,显然 是她想问什么而没有问出来。这更使我相信,香妈和王师父之间,一定有某 种程度的纠缠,只是我不明白那和况大将军又有什么关系。
  况将军脸色阴沉,又向那高级军官望去。那高级军官坚持他的看法:“那 东西??人类造不出来,人类可以对着一个人,把他用摄影术记录下来,呈
现在眼前,绝对无法通过意念,而使一个人的形像,出现在眼前!” 况将军道:“可是,那东西是山里人拿出来卖的!” 那高级军官想了一下,还没有回答,而在他的影响之下,开了窍的我,
思潮汹涌,已有了各种各样的想法,所以立时接口道:“那也不出奇,外星 生物有意或无意地把这东西留在深山,叫山里人发现了,又偶然发现它有奇
妙的显像作用!我相信这东西一定不上一个,不然,不会形成一种传说!” 各位,这一番话一出口,卫斯理算是正式踏进了恣肆汪洋、无边无岸
的幻想领域,踏进了丰盛无比的冒险生活的殿堂,一生日后的种种奇遇,都 从这一步开始!
况将军有点愕然地望着我:“这位小朋友的想像力可丰富,很会梦想。”
  我正在想将军的话是在称赞我还是讽刺我,那位高级军官接口道:“大 发明家爱迪生若不是梦想可以有不用点火的灯,也就不会有电灯这回事!”
我受到了进一步的鼓励,整个人就像是充满了气一样,兴奋无比,忽
然之间,我又想起了况英豪“被俘”后我看到他受逼问的情形,胸口如同被 铁锤敲了一下,先是大叫了一声,然后,在人人愕然之中,我挥着手叫:“他 们抓错人了!”
  这一句话叫出口,休说别人难以明白,连我自己,也只是突然想到就 叫了出来,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
  所以,在叫了一句之后,我双手不断挥舞,迅速地把模糊的、原始的 想法,演变形成为一个概念,然后,我又重复了一句:“他们抓错人了!”
每人都盯着我,等待我对这句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连叫了两声“他们抓错人了”之后,略停了一停,不由自主喘着气,
挥着手--别看这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动作,在思潮汹涌澎湃,不可收拾的时
刻,很能起制衡的作用,使得像野马脱缰一样的种种念头,奔驰得比较有规 律,不致于太无稽。
  所以,这个挥手的动作,后来竟成为我在思考的时候,或是忽然想到 了些什么时的习惯性动作--各位如果熟悉卫斯理以后的冒险故事,一定可 以发现在那些记述之中,卫斯理经常“挥手”,“挥了挥手”。
  却说那时,我已经很快地把我所想到的,组织了起来,我又叫了一次 “他们抓错人了”,然后,立即道:“他们是『鬼竹』的主人,那是他们的东
西,对他们有用,他们知道这东西落入了王天兵的手中,而王天兵又下落不 明,所以他们就要找和王天兵接近的人去逼问,那个人是我,由于我和英豪 在一起,他们下手捉了英豪去逼问,他们抓错人了!”
  我已经尽我所能,把我想到的一切,组织成了一个故事。自然,那是 我第一次凭自己的想像,根据极少的资料,运用推理的方法,去构成一件事
的设想,十分粗糙而不成熟。但是我有充分的自信,我的推测是合情理的!

  那高级军官首先点头:“你所说的『他们』,就是我提到的不明来历的 力量?”
我再也没有比听到这句话更高兴的了,所以用力点头,表示我正是这
个意思。 其他人,都皱着眉,一言不发。
  当时我颇有点怪他们不接受我的设想,但是后来,再仔细想起当时的 情形,连自己也不禁皱眉,因为我的假设,有太多没有说明之处,那是只凭
一时的灵感所组织起来的一种想法,有太多问题存在。
 “他们”自然可以说是外星人,“鬼竹”也可以说成是外星人的重要仪器, 要找回来,但是外星人如何知道这仪器落入了王师父的手中呢?又如何知道 我和王师父之间的关系?知道了,又如何会找到我,再如何会在出手时抓错 了人?
可是当时,我却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兴奋地道:“明白了是他们抓错了
人,事情就易办!” 也许是受我那种充满了自信的神态所感染,也许是祝香香对我有一定
程度的理解,她第一个有了反应:“应该怎么办?你有办法?” 我道:“是,他所要的是我,我去把英豪换回来!”
堂叔骇然:“你上哪里找他们去?”
  我灵感一发,不可遏止,对答如流:“他们是在哪里带走况英豪的,我 就到哪里去找他们!”
那高级军官望向我,目光古怪之极,当时我不知道他这样的眼光是什
么意思,后来有机会问他,他的回答是:“你是我见过的人之中,唯一第一 次听到外星高级生物,就毫不怀疑接受有他们存在的人!”
  一直到我成年,在若干年之后,他和我偶然相遇,长谈竟夜,他又把 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并且补充:“过去了那么多年,你仍然是唯一的一个 一下子就相信了有外星生物存在的人,要知道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一直到 现在,还不知有多少人,以为外星高级生物是不存在的,只是人想出来的!”
他对我很推崇,那在当时就可以看出来,他沉声道:“好,我和你一去
了!”
  我相当认真地考虑了他的提议,考虑的结果是拒绝:“不,还是让我一 个人去好,一个换一个,不必再节外生枝,多生是非!”
  况将军叹了一声:“我很喜欢英豪交到了你这个朋友,可是不认为你的 行动有用。”
  我大声回答:“至多换不回来,至多接触不到他们,也不会有损失,对 不对?”
  各人想了片刻,都点了点头,祝香香过来,在我面前,站了片刻,我 提出要求:“请给我一辆摩托车,我再到古城墙脚下去。”
五分钟后,我已冒着寒风,骑在摩托车上,向不久之前出事之处,疾
驶而去。 等到来到那道沟壑旁边,天已蒙蒙亮了,遍地都是厚厚的霜,在石块
上,枯草上,灌木丛的树枝上,都是白花花的霜,看看也感到一股寒意。 除了风声之外,就是远处传来的有气无力的鸡啼声。我一鼓作气赶到,
可是,“他们”在哪里呢?
我背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他们的仪器,

既然可以接收人脑活动所放出的能量,那就表示,他们有能力知道人在想些 什么。
把他们当作是天兵天将也好,当作是神仙也好,能测知人在想什么,
正应说是他们的能力! 所以我找了一块大石,背风坐了下来,集中精神想:“你们找错人了,
应该是我,不是况英豪,只有我和王天兵有过接触,见过那仪器!” 我不断想着,开始的时候,思绪十分杂乱,但王师父教过我练气功的
法门(内家气功是中国武术的一个重要内容,“气功”这个名词近来被滥用
了),抱元守一,摒除杂念的基本功夫,我是会的。 渐渐地,我就做到了除这一念什么也不想的境界之中,陡然之间,我
听到了有声音在问:“王天兵在哪里,说!” 我睁开眼来,四周围什么也看不到,我全身如同被裹在浓雾之中,声
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后来,类似的经验多了,才知道这种情形,是直接有
力量刺激听觉神经的结果,并没有由声波震动耳膜再使听觉神经起感应作用 的过程。我吸了一口气,想像我现在的处境,一定如同我看到况英豪“被俘” 的情形一样,我真的和他们有了接触!
  这令我兴奋之极,我忙道:“你们先把早先带走的人放了,我便把自己 的所知全告诉你们--请相信,我已推测到你们来自天上,是我们传说中的
天兵天将!” 我说了这番话之后,有一段时间的沉寂。 然后我又听到了声音:“好,照你说的做了!”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就把我所知的有关“鬼竹”的事,以及在车厢中 高级军官和我的设想,滔滔不绝说了一遍。期间,曾几次停下来,等待他们
的反应,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出声。 等到我讲完,那声音表示了不满:“你说了等于没说!我们要把??那
东西找回来,王天兵在哪里?”
  声音在“那东西”之前,有几个音节我听不懂,多半是那个仪器的名 称。
  我据实道:“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天上,照说神通广大,必然可以找到 他的!”
那声音有点无奈:“太难了,你们看来个个都一样!”
  我不禁骇然,确然,他们如果是形态全然不同的生物,人在他们眼中, 自然一样,就像人看蚂蚁,也只只一样,绝难在亿万蚂蚁之中,找出特别的 一只来。
我也有疑问:“可是你们找到了我,那是凭什么找到的?” 声音岭:“那东西接收到的讯号,和你所发出的讯号有相同之处??你
不会懂的,你能代我们找到他?” 我心头怦怦乱跳,福至心灵:“可以,但是找到了他,如何和你们联
络?” 声音沉默了片刻,是回答了我一个字:“想!”
  我连忙再答应,又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可是忽然之间,寒风遍体, 四周围不再有浓雾,冬季的旭日,其色通红,已经冉冉升起了!
  
第十节 旧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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