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写说明


这套书是为课外（或业余）阅读而编写的。 通常，这一类型的书多是这样编的：首先对所推荐的书籍做一个内容简
介；其次介绍一下作者生平或时代背景；再次是阐析一番该书的思想内容、 或人物形象、或艺术特色等等；最后附录些书中的名言警句与精彩片段。
　　这样的指导是否最有效、是否真正能够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这是很可 斟酌的。
　　我们在做一种新的尝试。这尝试基于这样一种认识：读书的恒久魅力在 于读书生活的本身。当一个特定的人与一本特定的书相遇时，两者间所构成 的那种交流与心灵经历，是最诱人的。我们所要展现的，不仅是书本身，而 且也是这样一种读书生活，并注重给予阅读方法的指导。因此，每个书目的 导读不是面面俱到的泛泛而谈，而是强调感受独到的一己之得；不要求固定 套路的千篇一律，而强调个性独具的百花齐放。这种将自己在一定程度上摆 进去的写法，可能会给读者某些读书生活的感染，从而激发其读书的兴趣。 书目的选择，我们参考了“希望书库”、“百部爱国主义优秀图书”和 教育部历年向中小学推荐的图书馆必备书目等内容，又结合青少年的实际， 兼顾各领域知识的全面与平衡，认真地选定了这批书目。“儿童版”以古今 中外经典性的儿童读物为主；“少年版”以较典范的普及性读物或选本为主， 旨在开阔视野，构筑进一步深入阅读的基础；“青年版”以人类文化史上的 一些经典名著为主，可使读者对人类文化与历史获得一些较深入而系统的认 识。按照这样一个过程读书，我们想是比较实际和有益的。因此，这套书所
指定的书目也可以作为个人购书或学校图书馆藏书的一个重要参考。
　　书中“导读书目”与“提要书目”的区分，并不是重要性与否的区分， 许多列入“提要书目”的书，在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与影响力其实并不亚于“导 读书目”所列的品种。进行这种区别，一是希望在有限的篇幅里纳入更多的 内容，以给读者提供一个更大的择书空间；另一方面也考虑了不同的书对不 同年龄读者的适应性或代表性。所列书目的版本，一则考虑到其较强的权威 性，二则顾及它对读者的适应性，此外也兼顾了所荐版本的相对流行性，以 使读者便于觅得。有些书版本很多，我们就不作具体推荐了。
读书不仅是知识的积累，而且也是最有效的思维训练。即便是在“多媒
体”、“信息时代”的今天，文字阅读所必须诉诸的那种想象力与形象再造， 仍是别的媒体所无法取代的。所以，读书生活永远不会过时。

中国古代文学


［综合导读］


　　哪怕从“诗经”算起，中国古代文学也足有三千年的历史了。三千年前 春季的那些寻常日子，朝廷的采诗官（称作“行人”）振着木铎出现在乡间， 他们把种种口头歌谣记录下来，带回朝廷去，作为下情上达的资料。年深月 久，便记载下了很多歌谣。那时的文艺生活，以舞乐为主，文学还没有独立 出来。治理国家的天子，把这些采集上来的歌辞更多地是作为体察民情的一 种情报，因为那里面有臣民的心声。后来的人总结这一切，得出一个结论， 叫做“诗言志”。——可见文学一开始是很实用的。
　　诗以言志，文以载道，这传统影响很广，也是中国文人对文学本质的最 早认识。
　　了解这一点，对我们理解中国古代文学很重要。最早的文学是唱出来的， 它本是一种口语。所以在我们阅读古代文学时，不要把它神秘化，也不必把 它主观神圣化，而是应该秉持一种平常心。
　　那么，如何着手去阅读中国古代文学呢？这个问题可不容易回答。中国 古代文学，历时三千年，作家作品浩如烟海，任何人面临这样一个领域，都 会产生一种望洋兴叹般的踌躇。通常读书的入门方式，古人为我们提供过不 少建议，如有建议从读《汉书·艺文志》入手的。但现在看来，《艺文志》 之类，或受时代，或受内容的影响，都不是合适的入门书。从这个思路去考 虑，弥补的办法大抵是从现有的种种“古代文学史”中，选择一两部来读。 对于高中程度的读者而言，通常作为大学教科书用的文学史多是些高头讲 章，偏于学究气，非但激不起入门者的兴趣，反倒可能将原有的兴趣给毁了。 我想，要选择的话，还是选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或林庚《中国文学 简史》这一类的为好。因为它们都是文人或诗人写的文学史，不像纯粹学者 写的那么刻板。此外，我也主张挑选些古代诗话来读（钟嵘《诗品》可以视 为诗话之祖）。诗话发展到后来，有不少品种渐渐形成了一种初步的史的视 野，将从古到今的代表性诗人（或诗作），一一评点下来。这些评点多半悟 性高妙，又不乏直观感性的色彩，是很好的文学欣赏读物。
但在我看来，以读“文学史”入门并不是最有普遍意义的一条途径。我
主张从读作品开始，等作品读到一定程度之后，再去借助文学史书的综合框 架，把读过的作品定位并贯通起来。这种由点到面的过程，也许更符合大众 阅读的规律。
　　于是问题又来了。中国古代文学作品浩如烟海，怎么去选择入门的作品 呢？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古人也为我们想过不少办法。古人编刻的一些选本、 类书，都含有这层用心。桐城名家姚鼐编《古文辞类纂》，就是选编了他自 己择定的古文佳作的一个读本。自古以来，著名的诗文选本是很多的，像《文 选》、《古诗源》、《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千家诗》等等，都 是久经考验的优秀古代文学作品阅读的入门书。像《文选》这样的选本，甚 至具备了很高的学术价值，成为后人竞相研究的一门专学了。
　　对于高中程度的读者而言，从史传之文、唐诗宋词和明清小说入手是比 较好的。如果一开始就去读《诗经》、《楚辞》、或诸子百家的话，语言上 的难度可能就会把人吓得退避三舍，使人不复有阅读的勇气了。汉魏的诗，
　　
乐府是通俗可爱的。但文人诗如《古诗十九首》，那贯穿于其中的忧生之嗟， 以及影响及魏晋诗的普遍的飘零（转蓬）、孤独之感，多是建立在极深邃的 生命哲学的思考之上的。这样的诗，对于入门者而言，有主题理解上的难度。 所以倒是唐诗宋词与我们的生活来得贴近些，理解上也更容易些。史传之文
（如《史记》、《汉书》的一些篇目）则蕴含了文言散文一些最基本的形式， 对我们形成文言文特有的语感有好处。明清小说中多有语体文学的优秀作 品，如《水浒传》、《红楼梦》之类，与我们今天的语言隔阂少，又富含古 代文学和传统文化的许多知识和特质，有助于我们了解和感受整个古代文学 的内在意韵。有了明清小说的阅读基础，再去读杂剧之类的作品，就方便了。 约而言之，史传文可以帮助我们打好古代散文阅读的基础；唐诗宋词可 以奠定我们古代诗歌阅读的基础；明清小说可以打牢我们阅读元杂剧的基 础。基于此，我们在选择导读书目时，也就偏重于唐以来的作家作品，而唐
以前的，只选了寥寥几家。 这寥寥几家，也是有讲究的。古代文学名家辈出，对这些衮衮诸公，倘
若按时代先后一一读来，那就必须付出皓首穷经般的工夫，而且几乎可以断 定是虽皓首而不能穷的。生也有涯，怎么办呢？那就必须得其要领。读书， 偏爱于一家一集，这是正常的。但这一家一集，必须是化得开的，否则便使 自己钻入了死胡同中，不能自拔了。书者，从字源的意义上看，是用笔在说 话。用笔说话，贵在于舒，是重在化解传达的，而不是偏于一己私意的（古 人特别重视“言公”，来自于古者官师不分的传统）。应该说，中国古代文 学的阅读，真正参悟几人几家，是阅读深化的前提，但是三千年名家如此之 多，怎么办呢？——关键是抓住要领。王国维曾经说：“三代以下之诗人， 无过于屈子（屈原）、渊明（陶渊明）、子美（杜甫）、子瞻（苏东坡）者。 此四子者，苟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闻一多曾经说：“中国 的伟大诗人可举三位作代表，一是庄子，一是阮籍，一是陈子昂，因为他们 的诗（庄子是诗心）都含有深邃的哲理的缘故。”他们的这些言论，都足以 供我们借鉴。
（龙子仲）

［导读书目］


屈原


　　屈原全集的权威注本是姜亮夫的《重订屈原赋较注》（天津古籍出版社 出版），较好的选本有马茂元《楚辞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金开诚
《楚辞选注》（北京出版社出版）。较适合青年读者阅读的有黄寿祺、梅桐 生的《楚辞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屈原的作品在《楚辞》中占了 很重的分量。


　　1953 年，世界和平理事会号召全世界人民纪念世界四大文化名人，其中 之一是中国古代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另三位分别是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 法国作家拉伯雷、古巴作家和民族运动领袖何塞·马蒂）。
　　屈原是个世界级的大诗人，他可以和世界文学史上任何一位伟大诗人相 媲美。每一位受过中等教育的中国人都不可能不知道屈原。现今已日益国际 化的端午龙舟赛，中国老百姓都认为这是对屈原的一种永恒的纪念。在中国， 以一个永久性的节日和民族化、大众化的大型活动，来纪念一个诗人，仅屈 原获此殊荣。
其实，据现代著名学者，诗人闻一多先生的研究，划龙舟早在屈原之前
两千多年就已存在了，那是古吴越地方的先民们图腾崇拜的表现。古人以这 种方式来祭龙、请龙，表达自己对作为祖先神和圣物的龙的尊崇和祈祷。直 到六朝时候，才开始有龙舟竞渡是纪念屈原的说法。但那时不少记载表明， 这一活动也不只是在端午举行，也并非专门为了纪念屈原。随着时间的推移， 中国老百姓逐渐认定龙舟竞赛只为纪念屈原了。
划龙舟所为的对象变了，而其中的尊崇之情却始终如一，只是转移到了
屈原身上。屈原为什么受到国人的千古尊崇？那是因为他的人格和诗歌的品 位。
学者林庚说，屈子有“一个赤裸裸的天真的灵魂”，“屈原的精神终身
都是少年的”。他有的是纯洁的向往，清醒执着的信念；屈原的每一首诗、 每一个行为都带着年轻生命对国家、民族、人民的热忱。屈原生活在自己对 国家、人民的前途的美好憧憬中，他总认为世界应该是怎样怎样的。这与庄 子不同，庄子也许会说“应该的东西多啦！”
屈原以一种赤子的心态生活在复杂的世界，不免处处碰壁，所以一生多
经挫折。得意时出入朝廷，20 多岁就进入了国家权力中心，参与制定楚国的 内政外交的大政方针。受挫时，轻则被国王疏远降职，重则撤去朝内外一切 职务，只带着一顶诗人的桂冠，远远地流放到沅湘流域，满心憔悴地“行吟 泽畔”??
　　人生之途遇上或大或小的挫折，几乎无人能免。问题是挫折之后向何处 去。一些人走上邪路，一些人什么路也不再走。屈原则继续走他认定的路， 这是执着。他写诗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体解（五 马分尸）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我不怕）”。邪恶势力对他的排挤打 击，倒是更让他觉得自己人品的高洁，思想的崇高，对国家、人民的重要， 也更让他看不起邪恶小人。他认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骂邪恶小人的贪婪如苍蝇之逐臭，说要和小人干到底。这就是屈原式的勇
　　
敢、执着、坚韧。 当然，在艰难的时候他也困惑迷茫。他为自己光明磊落的为人竟受无端
打击而感到委屈，想象自己如孩童般虔诚地跪在楚人的祖先大舜的神像前， 向他诉说委屈。他对什么都感到了困惑。司马迁在屈原传记的结尾说，“夫 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返）本，故劳苦倦极，未 尝不呼天地；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离骚》、《九章》、《天问》 这些屈子的优秀作品，都是屈原无助之中呼天抢地之作，所以激情浓烈，痛 苦极深之后，情感达到圣洁的境界。
　　尽管有人劝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大地上可让他施展才能的国度所在皆 是，但屈原认定他只属于楚国这片土地，他认为自己是受上天之命降生楚国 的（《桔颂》），是绝不能离开，也不想离开的；因为上下四方都不好，唯 有楚国是好的（《离骚》《招魂》）。在眼里充满了人民的苦难的时候，他 无法残忍地离他们而去（《哀郢》《抽思》）。他对故国那片情怀正如《九 歌》中对神的神圣情感，如对恋人般的热烈、忠贞。所以即使挫折不断，他 依然不改那份执着：“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然而，楚国日益衰落，受尽了秦国的欺辱。公元前 278 年，秦兵攻占楚 国首都，焚烧楚国王族陵墓。既然祖国是屈原唯一的希望所在，他的命运与 国家共存亡，眼见作为首都的（国家象征的）郢都沦陷，屈原又终未能被统 治者任用，所以，国人传说他就在这年的端午节投汨罗江殉国了。有的学者 说，屈原生在一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寅年寅月寅日。楚人有这样的说法：“天 辟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人类产生于“寅”时，所以屈原是个绝对 “正宗”、纯粹的人。这样一个孤孑的伟人，终于被一时势众的小人所不容， 死在国破家亡的悲愤时日。
学者姜亮夫说，屈子是“古今第一大情人，亦第一大悲人”。他的情都
倾注在家国人民之中，倾注在一生的诗歌创作中。他的“悲”贯注在他目眇 眇地凝视楚国大地时眼里所饱含的热泪中，也贯注在他的所有诗作中。那金 璧辉煌的词句，绚烂弥漫的情感，高妙多姿的手法，圣洁崇高的艺术境界， 永远是世界文学史上无人能再创的。所以司马迁说屈原的作品可与日月争 辉，他的人品又何尝不是日月般闪亮而永恒呢？
由于历史记载太少，从清末以来，国内外不断有人议论屈原其人是否存
在的问题。这样说一句吧：就算哪一天考古发掘、或者什么现代高科技确证 了屈原其人纯属子虚乌有，那也无法使中国大地消失龙舟竞赛、消失端午节， 也无法否定那些不朽的作品。屈原已绝不单是一种历史的真实存在，他已在 两千多年中，积淀成民族精神的一部分，是一种民族心理的存在，一种审美 的存在。
　　那时有一句话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是说即使楚国战斗到只剩 几户人家，最后灭亡秦国的必定是楚国人。这话真的不假。楚国虽暂时被秦 所灭，但楚国人还在，他们和屈原一样的虽九死而不悔的爱国之情还在，所 以最后一起灭秦的那些人物：陈胜、吴广、项羽、刘邦等，都属于楚国人。 司马迁说屈原死时，楚国人很悲痛，像失去最亲的人。有的学者干脆认为， 后来楚人起来反秦，正是屈原精神的激励作用所致。屈原的这种精神从此便 一直作为我们民族精神的一部分流在我们的血液中，每当外敌入侵、国家民 族处于危难之时，人们就会想起屈原。因而，屈原的精神及作品，是“一个 伟大作家的活的声音，是一伟大民族的活的声音”。屈原的死有一种类似殉
　　
道者的悲壮，千百年来一直激励着国人在民族危难时，挺身而出，赴汤蹈火 而在所不惜。每当沸腾的龙舟竞渡在祖国的江河湖泊中进行时，群情激奋的 呐喊声中，屈原精神也正在人们心灵深处沸腾。
屈原不死。屈原是否真有其人其实早已不重要。
（梁佛根）

《庄子》


　　战国时期，庄周及其后学所著。有多种版本。其中，陈鼓应《庄子今注 今译》（中华书局出版）和张耿光《庄子全译》二书，较适合青年阅读。


庄子，独步古今。 多年以前，我在一间书店浏览。那是一个夏天的黄昏，《庄子》像一座
山竖立在我面前，我内心涌起一股冲动：买下吧，这是一本有价值的书！《庄 子》对我的诱惑，太强太烈。这种诱惑，说不清道不明??买下它，难道仅 仅是花几个钱吗？不，买下《庄子》，我支付的是整个心灵??
　　第一次读《庄子》，切合了我心中的种种期望——那琳琅满目的语词世 界，那海涵地负的思想，不禁令我暗自惊叹??此后，一读再读，每一遍都 是不一样的心情不一样的心得。越是走进《庄子》的深处，我的心就越痛苦??
《庄子》真是读也读不完。一部《庄子》，读了多少遍？我不记得。但我自 知，这一生，我难以穷尽这部智慧之书??
　　《庄子》一书，今存 33 篇，分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内篇（7 篇） 为庄子自著，是全书精髓所在，也是理解全书的关键。其中《逍遥游》为开 卷第一篇，说明庄子的自由观。它通过一系列寓言故事，说明了作“逍遥游” 的不易，最后阐明了他追求“绝对自由”的途径——“乘天地之正，而御元 气之辩，以游无穷”??泯灭物我界限，做到无己、无功、无名，抛开一切 客观条件，与神秘的“道”同一——这只能是庄子的一个梦想。内篇《齐物 论》是说明庄子的哲学观，为庄子思想的核心。有了“万物齐一”的思想， 才会“一生死”，才有庄子在妻子死后“鼓盆而歌”的荒唐行为。外篇（15 篇）和杂篇（11 篇）为庄子的门徒或后学所作，读懂了内篇也就轻易地读懂 了外篇和杂篇，因为后二者是内篇主要观点的发挥和具体阐释。反之，如果 按先易后难的顺序，先读外篇和杂篇后读内篇，亦可。《庄子》的最后一篇
《天下》，相当于《庄子》的后序，对理解全书至为重要，可倒过来作为第
一篇首先阅读。
　　《庄子》最难解的在于多义，而这“多义”又在于它多用“寓言”说明 问题。如《逍遥游》、《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等篇，基本上 都是由四五个或六七个寓言故事组成，著名的有“庄周梦蝶”、“庖丁解牛” 等。因此，正确解析“寓言”的内核，成了理解《庄子》的一个切入点。
先秦散文分为历史散文和诸子散文两类。历史散文如《国语》、《左传》、
《战国策》等书；诸子散文如《论语》、《墨子》、《孟子》、《庄子》、
《荀子》、《韩非子》等等。其中，从文学角度看，写得最好的当推《庄子》。
《庄子》一书，特别是内篇，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风格独绝，具有伟思奇 想——“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 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 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逍遥游》）机趣横生， 汪洋恣肆，体现出浓厚的浪漫主义精神。不仅在先秦，即便在整个中国文学 史上，庄子散文，罕有伦比！
　　庄子时代，文史哲不分家，《庄子》当然是一部文学作品，但同时它又 是一部思想深邃的哲学著作。历史上有“老庄”之称，庄子的哲学是对《老 子》思想的继承和发展，两人同是道家学派的代表人物。庄子思想、庄子散
　　
文艺术、对后世影响深远——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天才自负的李白、 穷途痛哭的阮籍、豪放词人苏轼、演绎“色、空”的曹雪芹、一代天骄毛泽 东??无不嗜庄，深受泽被，其风骨皆为道家者流。
　　庄子乃天下第一奇人。他的思想，他的命运，注解了人类的悲衰；对文 明充满智慧的批判，睥睨一切的伟岸人格，铸成了不朽的庄子。《庄子》充 满了未知的领域，吸引着人去探索。因此，庄子研究，成了我研究生毕业时 硕士学位论文的题目。
庄子没留下任何一首诗。但在后人的心目中，他却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庄子》绚丽多姿、奇特超拔，如同一部百读不厌的散文诗。一位诗人说： “庄子的著述，与其说是哲学，毋宁说是客中思家的哀呼；他运用的思想， 与其说是寻求真理，毋宁说是眺望故乡，咀嚼旧梦。”庄子的灵魂，是诗人 的灵魂。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庄子对社会弊病的批判是杰出的。但他 给人类社会开出的疗救的“药方”——退回到“结绳而居”的原始共产主义 社会，却是愚蠢的。
　　庄子的超脱，庄子的浪漫，植根于他对宇宙人生的大彻大悟。庄子是他 那个时代的一个大叛逆者。这种叛逆，注定了他的不幸和痛苦；这种叛逆， 基于他对世间罪恶的深刻洞察。
你想深刻博大吗？——读《庄子》。
（覃仕立）

《史记选》


　　司马迁著。有多种版本。《史记选》（王伯祥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 版）和《史记选注集评》（韩兆琦注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二书，较适 合阅读。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这说的是《史记》。
号称上下五千年的文明古国，有多少辉煌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要了解中国，不能不读《史记》。
　　《史记》记载了中国三千多年的历史，上自黄帝，下至汉武帝。全书 130 篇，共 52 万多字，是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历史 巨著。
　　读《史记》，不能不读《报任安书》。这篇饱含感情的文章，说明了司 马迁为完成《史记》的写作而忍辱蒙诟的痛苦。“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 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同易》；仲尼厄而作《春秋》； 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 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 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能以“立言”而名垂青史的、无不是 因为有不幸的人生经历。
司马迁之所以能写出《史记》，是因为他有一段惨痛的经历。他继承父
志撰写史书，因为直谏而得罪了汉武帝，结果下“蚕室”受“腐刑”（阉割）。 这是极大的耻辱，对身体的极大摧残！干脆一死了之得了，但他放心不下的， 是《史记》还没有完成。“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带着被损害、 被污辱的惨痛记忆，司马迁发愤写作，在《史记》中倾注了自己的不平和愤 怒，表现了对历史和现实的强烈批判。
《史记》分为“本纪”、“表”、“书”“世家”、“列传”五个部分。
“本纪”记述帝王，“表”是用表格的形式呈现各种史实及其中的联系关连， “书”记载礼乐、天文、地理等方面的情况，“世家”记述诸侯、王，“列 传”是记载官吏、历史名人和一部分下层社会的杰出人物。这五个不同体例 的部分，相互补充、有机配合，构成了一部结构完整、鸿篇巨制的史书。
因以“本纪”和“列传”为主体，它被称为纪传体史书。我国历史上，
《史记》是第一部纪传体通史，是对我国古代历史的伟大总结。《史记》的 最大特点是以人物为中心来写历史。这与它以前的《春秋》、《国语》等史 书以时间为经、以事件为纬来写历史不同。这种“纪传体”形式的开创，有 划时代的意义，一直为后代史家所继承。我国史书，从《汉书》到《明史》， 采用的都是纪传体。
　　《史记》不仅是一部历史著作，同时也是一部文学著作。因为是通过写 人来反映历史，所以它成为我国传记文学的开山之作。说它是写人的传记文 学作品，指的是“本纪”、“世家”、“列传”这三部分（共 112 篇）。其 中的《项羽本纪》、《陈涉世家》、《淮阴侯列传》等篇皆为上乘之作。《史 记》的写作，不是凭空产生，而是对以前的《左传》、《国语》、《世本》、
《楚汉春秋》等历史散文的学习和继承才写成的。在我国散文史上，《史记》 处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地位——承上启下。它上承先秦，下启后世，对我国后

代文学有深远而巨大的影响。唐宋以来的古文家无不熟读《史记》。号称“文 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十分推崇司马迁，视《史记》为散文写作的典范，他的 “不平则鸣”与《史记》的批判精神是一致的，他的《张中丞传后序》、《毛 颖传》、等散文，很明显地打上了学习《史记》人物传记写法的烙印。宋代 欧阳修的散文，深得《史记》的神韵，他的《五代史伶官传序》的格调，与
《史记·伯夷列传》十分相似。唐代传奇、清代《聊斋志异》等小说皆直接 或间接地受到《史记》的影响。后代古文家要反对不良的形式主义文风时，
《史记》常常成为他们的一面旗帜——从唐代韩、柳的古文运动到明代前后 七子的复古运动，都是这样。
　　《史记》的人物传记作品，其特点是脉络清楚、情节跌宕有致、善于通 过人物的语言描写和行动描写来刻画人物的典型形象。写人物，司马迁“不 虚美，不隐恶”，本着“实录”精神秉笔直书，给我们留下了诸如项羽、刘 邦、始皇、韩信、李广等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读《史记》，如同是在 阅读一部内容精彩纷呈的小说，在生动的情节、引人入胜的故事中，可以与 众多的历史人物相会、从而在轻松愉快的精神享受中获得丰富的历史知识。
《史记》凝聚了中国的政治智慧，既有宫廷争斗的阴谋诡计，又有惊心动魄 的战争场面的描写，能紧紧地攫住读者的心灵，不会让人感到“累”呀、“烦” 呀、“枯燥”呀。《史记》的语言通俗易懂，非常优美。要培养对文言文的 “语感”、要进入文言文的话语系统，要获得阅读文言散文的能力，《史记》
是最佳切入点，是中国所有文言散文作品中最．好．的．读．本．。要过“文言文”关
的年轻读者，不能不读《史记》。
　　《史记》是中国散文发展史上的一座高峰。两千多年来一直被视为散文 写作的典范。它是一部蘸着血泪写成的书，倾注了司马迁的爱与恨，倾注了 司马迁的全部生命。
司马迁是一个伟大的人。
《史记》是一部伟大的书。
（覃仕立）

　　　　　　　　　　　　　　　《三曹诗选》
余冠英选注，作家出版社出版。 “三曹”是指曹操，曹丕，曹植父子，他们都是了不起的诗人。
　　中国诗歌史，继先秦《诗经》、《楚辞》的辉煌之后，两汉的数百年里， 忽然出现了漫长的过场，没有出现什么大诗人，评论家把这种现象叫作“词 赋竞爽而吟咏靡闻”。当然，好的作品还是不少的，但多只是乐府民歌和“古 诗十九首”一类的无名诗人之作。没有大诗人的诗歌史，就好像没有主角的 一台戏，不管演了多长的时间，留在观众记忆里的，都只能是一次过场。到 了汉末建安时期，忽如晴天响起一声炸雷，伴着幕后的一阵紧锣密鼓，—— 主角登场了。这一幕的主角，就是三曹。
　　话说这父子三人，在史家的评断里是各有面目，无论是大奸大恶、大智 大勇、大悲大忿、大起大落，总归是轰轰烈烈。在诗人眼里看来，他们也都 各领风骚。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是曹操的创业者的忧思与激越。 “我今隐约欲何为”是曹丕的内向与隐秀。 “惊风飘白日，忽然归西山”是曹植“才高八斗”而不得其用的无奈与
离忧。
　　这里面有真实的心灵，绝少后世许多诗人假文辞以虚饰的小器。无论是 得意的自鸣，还是失志的悲叹，也无论是家国的功名意欲，还是一己的忧生 之嗟，都是那么强烈地倾吐出来。三人者，真诗人也！
三曹诗的风格各不同，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那就是言之有物，而不是
无病呻吟。李白有诗称“蓬莱文章建安骨，??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 揽明月”。所谓的“建安骨”，本质地说来，这个“骨”字也就是言之有物 的意思。而三曹父子，正是建安骨力的最杰出代表。
在中国诗史上，三曹中最有名的是曹植。他有贵公子的意气风发，也有
“游客子”的浮萍转蓬之慨，生活的大起大落使他更能够抒写出人生的一些 大主题。曹植诗被后世人认为是众体兼备，确实，他的才华与他的经历似乎 注定了他必然成为诗史上的一大开拓者。但从形式上来看，曹丕却更有特点， 他的七言诗和杂言诗在形式上的实践，可以视为文人消化和吸收民歌的成功 的典范。他身为帝王，但特别富有民歌的趣味，他写寻常男女的幽怨之情， 乍看去真好像出于平民的手笔。应该说，他是一个内向的人，所以直接披露 自心情怀的作品不是很多，而借题发挥的却屡屡可见，这也造成了他诗风的 独有的细腻。与此相反的，曹操的诗却写得大气磅礴、不可一世。古人说他 的诗有“霸气”，说“曹公古直，如幽燕老将”，这是一点不错的。所谓“横 槊赋诗”，是何等的境界！寻常人断乎难能达到。《诗经》以后，四言诗写 得好的，曹操当属第一人。他的《短歌行》，境界雄浑博大，诗史上罕有别 的作品能够媲美。
　　余冠英选注的这本《三曹诗选》，有一篇很好的序，对读者了解三曹诗 的综合背景有好处，而更好的是书的后半部分的注，不仅注释字词与事典， 而且解析每首诗的诗意。所以，这是一本很适合一般读者阅读的三曹诗的选 本。
（龙子仲）

陶渊明


　　陶集注本较常见的有王瑶注《陶渊明集》，逯钦立注《陶渊明集》（中 华书局版），及贵州人民出版社版《陶渊明集全译》。选本如李华注《陶渊 明诗文选》（人民文学出版社），唐满先《陶渊明诗文选注》（上海古籍出 版社版）等。
　　高中文化程度的读者恐怕没有不知道陶渊明这个名字的。但陶渊明到底 是个怎样的人呢？先看他自己写的《五柳先生传》的一段：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 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 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去就喝光），期（求 得）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惜去留（决不赖着不走）。环堵肃然（住房 困难），不蔽风日，短褐穿结（连差衣服也是破的），箪瓢屡空（常断炊）， 晏如也（无所谓）。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
　　这段自传用了 7 个“不”字，很奇特，全是否定的；但否定之中大有肯 定的寓意。这种漫画式的自画像，有游戏调侃的味道。陶渊明这人就有这么 个特点。当然，他讲的不全是事实，不论好坏，总有夸张的成分。
写自传是从他开始的。他之前的传记大抵是传主死后由他人写的。人死
之后值得写就有传记，值得哭就有祭文挽诗悼诗，这都是由他人写的。陶渊 明开了个头，在自己还活着时为自己写了三首《拟挽歌辞》及一篇《自祭文》。 这又是一个陶渊明。
陶渊明一生总想做点事，42 岁前总因为想做点事而想去做点官。他确实
也零零星星地去做过几次官。做了官以后总觉得并不能因此做出点什么事， 反而觉得不自在，不自由。所以，末了又总是不做了。最后一次是 41 岁时， 做彭泽县令。刚做不久，有上司下来检查工作，他应当穿戴整齐，一本正经 地去“拜迎”上司。他觉得彼此都是人，拜迎别人就委屈了自己，于是写了 篇《归去来兮辞》就回老家去了，前后在职仅 80 多天。从此，他再也没出去 做他讨厌的官。但做点事情的想法，倒是到晚年还一直有。所以在家时时不 免产生落寞、惆怅之情。这也是陶渊明。
回家种田以后，日子有好的时候，也有没酒喝，甚至讨饭的时候，并为
此写过《乞食》诗。诗是真的，事不知真不真，也许只是去借粮。爱喝几杯， 没有时全靠他人送。朋友送就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大官送就“挥而去之”。 死后，他的朋友颜延之的悼文中说到他穷得亲手种地，打草鞋，织席子，卖 蔬菜。他又哪是能种地的人？他自己的诗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这又怎能不穷？
　　好的时候呢，能“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能有足够的酒喝，有很 多休闲时光赋诗为文。由于他不愿做官谋富贵，所以这样的好日子一生中是 不多的。为此，他在一封信中对儿子们深表歉意。这是慈爱的陶渊明。对儿 子们慈爱，对社会底层人也是好心肠。他做彭泽令时给儿子们雇了个佣人， 并写信告诫说：“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这是善良，人道的陶渊明。
　　李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陶渊明确实一生寂寞， 没有做任何大不了的事，没做大官，没发大财，没出大名。他的诗在他生时 没有大范围扬名，死后很久也只是被人评为中品。直到唐代，经过李、杜、 白这些大诗人的称颂，才渐为世人看重，才摆脱身后两三百年的长久寂寞。
　　
　　诗如其人。陶渊明其人不简单，所以诗也多样。有愤世嫉俗的，有悠然 自得的，有金刚怒目的，也有温厚平和的。确实，最能体现其主体风格的还 是其田园诗，所以人称田园诗人。
　　读陶公田园诗不能用读其他诗人的读法。卓别林说：“静听树叶摇曳声、 风声的心，才是一颗爱艺术，爱人类的心。”陶诗是陶公默守田园、静听一 切大自然声音的爱心之作。如：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 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饮酒》 其五）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 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饮酒》 十四）
　　读大多数诗人的诗，一般以它的情感和思想内容的含量和密度，以及它 激起你情感共鸣和思想认可的程度来判断诗的优劣。陶诗则不同。读他的田 园诗如果你觉得思想和情感被弥散了，直至于忘怀自我的存在，自己被冥化 在大宇宙中，成为与宇宙浑融得分不清你的微乎其微的存在，也许就体味到 了陶诗的妙处，也就读懂了陶诗。一般地，读诗的过程是读——感动——理 解。读陶诗是读——冥化——体悟。从冥化中你能体悟到一种难以明白言说 的哲理。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相融使人感到回归的美感。陶渊明与当世极不 相谐。这种与自然的浑融一体的感觉，使他能忘怀现实给他带来的不快。 当然，陶渊明无法完全忘怀现实。所以还有很多针对现实写的诗。
陶渊明诗写得好外，文赋也多是至性真情之作，颇值得一读。
（梁佛根）

　　《世说新语》

贵州人民出版社版的《世说新语全译》较适合青年读者阅读。


　　《世说新语》被人称为志人小说，“志”是记录的意思。记录人免不了 记录人做的事、说的话，所以又叫轶事小说。它是南朝宋代的刘义庆和手下 人共同编辑的一部记人记事记言的短小故事集。书中辑录了东汉至东晋 300 多年间社会上各种轶闻趣事，“高论”妙语。书中故事按内容分为德行、言 语、文学等 36 门（类）。到了梁代，刘峻（字孝标）为之作注，引用了 400 多种书籍来补充原来内容，使它更丰富充实了。
　　书中的故事短小有趣，很像今天的微型小说，读来蛮有意思。鲁迅说编 者编这本书是“为赏心而作??要为远实用而近娱乐”，就是说编者的目的 是为了让读者读来觉得赏心悦目，从而达到娱乐的效果。因为书中写到的人 物大多是知名人物，知名政治家、军事家，知名作家诗人，知名女人，也就 是类似于今天说的“明星”人物。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刘义庆类似于今天娱 乐性的报刊杂志的主编，带领一帮编辑，为了满足当时社会上那些“追星族” 们了解明星们轶闻趣事的需要而编了这本明星生活大观性质的书。
请看以下故事：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即鸡蛋），以箸（筷子）刺之不得，便大怒， 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木板鞋）蹍之（踩它）。又不 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
（王蓝田：王述，封蓝田侯）
王戎俭吝（小气），其从子（侄子）婚，与一单衣，后更责之（索回它）。
（王戎，晋时著名诗人）王戎有好（良种）李，常卖之，恐人得其种，恒（总 是）钻（钻掉）其核。
王戎女适（嫁）裴頠（wěi），贷（借）钱数万。女归，戎色（脸色）不
说（悦）。女遽（赶忙）还钱，乃释然（才没事了）。 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皆贫。七月七日，
北阮盛（很多）晒衣（一种节日习俗），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
■（围裙）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应付应付罢 了）！”（阮仲容即阮咸，步兵即阮籍，两人均为晋时著名诗人）。
这些都是轻松有趣的故事，“明星”的缺点比普通人似乎更显滑稽可笑
些。阮咸、阮籍的做法在当时则被认为是一种风度，后人叫魏晋风度。魏晋 风度是被艰难时世逼出来的，这种风度很多时候恰与轻松潇酒相反，是沉重 苦涩的。曹操的儿子曹植有才高八斗的美誉，作为诗人他是当时一流的。只 因为与哥哥曹丕争帝位失败，虽身为王者却也饱受艰难时世之苦：
文帝（曹丕）尝令东阿王（曹植），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杀头）。
（曹植）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燃）， 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才能反而成为一种危险、累赘，在当时是较普遍的现象，就像大家熟知 的杨修的遭遇一样。因此，书中除了轻松愉快的故事之外，也有不少沉重苦 涩，甚至令人感到悲哀的故事。
　　时世艰难、生存不易，安全地活着要有生存智慧。所以书中很是赞赏人 的智慧，包括被逼出来的，有点苦肉计色彩的笨“智慧”。像阮籍，他为了
　　
拒绝和王室联姻，在不能硬说“不”的境况下，只好大醉数十日，让为媒者 无法和他商谈，使事情不了了之。书中对人的智慧的强调，以至于扩大到未 成年的儿童身上：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压弯了枝条）。诸 儿竞走（争着跑去）取（摘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 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果然如此）。
　　像这样的聪明少年儿童的故事还有不少，而这些少年儿童后来都成了社 会名流。实际说来是编者收集了社会名流的童年的轶闻趣事。
读《世说新语》应该能使你得到娱乐，也会得到一些启示。
（梁佛根）

李白诗


　　有《李太白集》，清人王琦注本较好。选本有《李白诗选》（人民文学 出版社版）、《李白选集》（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李白诗精选精注》（广 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版）等。可自选其专集或选集阅读。


唐朝是一个个性解放的时代。 独具风格的诗人灿若星群，诗歌流派也很多。没有人的解放，不可能有
那样蔚为壮观的文学现象。而在所有的诗人中，李白的个性展现最为淋漓尽 致，他的诗作便是他个性的张扬——“斗酒诗百篇”，李白是唐代诗人个性 解放的一面旗帜??
　　“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值一杯水！”——诗人的牢骚道出了中国文 人的共同不幸。从屈原到李白到今天，中国的文人，持着一种观念，对自己 在文化上的创造，无论多么伟大，总不大看作是一种人生的成功。诗文的写 作，不过是他们寄托心灵的“业余爱好”——他们的“主业”，是“来吾导 乎先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或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 寰区大定，海县清一”??说白了，就是渴望为官作宰，认为只有政治上的 作为，才算是真正的作为；只有政治上的成功，才算是真正的成功——这真 是一种奇怪的现象！
这种“政治情结”，盘桓在中国文人的心头上千年了。理解这点，我们
就不难理解李白和李白的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不是因为作了什么好诗，而是因为皇帝下诏征他入京，所以才充满了获得机 会仕宦京城的狂喜。“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行路难，行 路难”；“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反映的都是他政治上的失意?? 李白自视很高，自比大鹏：“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他 相信自己终将有一番大的作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但 他也极容易消极颓丧：“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 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李白向往建功立业，对唐 玄宗后期权贵当国，政治腐化，深为不满。他的诗，多抨击当时的黑暗政治， 关怀时局安危，热爱祖国山河，同情下层人民，鄙夷世俗，蔑视权贵；但也 往往流露出一些饮酒放纵的思想——“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目。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的诗是“天然”的，李白这个 人也是一个“天然的人”。与受世俗污染的“社会的人”不同，“天然的人” 对世俗的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痴”、“傻”、“狂”是他们的通病。李白 一生都很天真，永远是一个童心不泯的“大男孩”。“噫吁■（音 hū呼）， 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极度的夸张，孩童般的感叹，
为李诗所特有。 因为强烈的个性，没有一种生活能使李白永远满足；像一只足球，他的
命运就是不停地滚动，体验各式人生。他的诗，处处留下他自我表现的色彩， 感情的表达不掩抑，喷薄而出，一泻千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 流到海不复回！”
　　儿子在朝鲜牺牲后，毛泽东曾手书李白的一首诗给刘思齐，慰勉不胜悲 痛的儿媳：“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
　　
道流雪山。”——这首《庐山谣》，不受真实空间感觉的拘束，以奔逸于大 宇宙的想象和夸张，展示山川的壮丽，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具有审 美的价值，给人以人生哲理上的启示??
　　李白运用的诗体很多种，但贡献最大的是七古和七绝。这两种诗体在当 时也是最新最自由的，和他那自由豪放的个性特别适应。“李白对唐代诗歌 的革新也有杰出的贡献。他继承了陈子昂诗歌革新的主张，在理论和实践上 使诗歌革新取得了最后的成功。”
　　李白是一个天才诗人，有“诗仙”之称——他是被上帝流放到人间的浪 子。在一个理性、实用的民族里，我们幸运地拥有了这样一位儿童般天真的 诗人。千百年来，李白在我国妇孺皆知，不仅影响了中国的文化，也渗透了 中国人的生活。
（覃仕立）

杜甫诗


　　有《杜少陵集》，收诗 1400 余首。后人注本极多，较通行的有清人钱谦 益的《钱注杜诗》、仇兆鳌的《杜少陵集详注》和杨伦的《杜诗镜铨》；选 本有今人萧涤非的《杜甫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版）。可任选其专集或 选集阅读。


　　英国诗人拜伦说：一个人要成为诗人，不是陷入情网，就是悲苦异常。 杜甫不像拜伦，有那么多的风流韵事。其成为诗人者，是因为苦难。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杜甫之所以能写出那么多杰出的诗篇， 与他的“好学”、博览群书分不开。杜甫 7 岁即写诗，其祖父杜审言是武则 天时著名诗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青年时期的杜甫，如唐 代的许多诗人一样，也有一番远大抱负，他所要做的是“致君尧舜上，再使 风俗淳”。他入京城应进士科考试，但由于奸相当权，结果名落孙山。他困 守长安 10 年，不仅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而且过着“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 尘”的屈辱生活，经常挨饿受冻：“饥饿动即向一旬，敝衣何啻悬百结”。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长安沦陷，杜甫感受到了国破家亡的惨痛：“国 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 金。??”他跟人民一起逃难，创作了《悲陈陶》、《哀江头》、《羌村》、
《北征》、《洗兵马》和“三吏”、“三别”等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作，登上
了他创作生涯的最高峰。“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759 年，杜甫入 四川，在成都西郊盖了一所草堂，开始了他为期 11 年的“漂泊西南”的生活。
58 岁那年，他死在由长沙到岳阳的一条破船上。
　　杜甫所处的，是唐王朝由盛转衰的一个急剧转变的时代，“安史之乱” 是这转变的一道分水岭。杜甫受儒家思想影响很深，他怀着忠君爱国、积极 入世的心情，但遭遇坎坷，仕途失意，历经深重的时代苦难，因而特别能体 念和同情人民的不幸和疾苦。他的诗，抒写个人情怀，往往紧密结合时事， 思想深厚，境界开阔，有强烈的社会现实意义，深刻反映了他所处的时代。 因此，自唐代以来，杜甫的诗就被公认为“诗史”。
一部杜诗，最有价值的当然是反映诗人忧国忧民、针砭时弊之作。这些
诗作，除上面提到的外，还有《兵车行》、《丽人行》、《赴奉先咏怀》、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又呈吴郎》、《遭田父泥饮》、《诸将》、《岁 晏行》等。读者应当重点阅读这些杰出的现实主义诗篇，从中可以看出诗人 对现实的批判是有力而沉痛的。如《兵车行》讽刺皇帝的穷兵黩武：“边庭 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丽人行》揭露杨氏兄妹的骄奢淫逸：“炙 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瞋！”《赴奉先咏怀》对人民苦难的深切同情：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另外，杜甫还写了许多描绘自然景物、抒写 亲友情谊和个人生活性情的作品，有《望岳》、《夔州歌十绝句》、《春夜 喜雨》、《月夜》、《月夜忆弟》、《梦李白》、《天末怀李白》等。杜甫 和李白是同时代的两位伟大诗人，两人曾一起打猎、饮酒赋诗，结下了“兄 弟”般的友谊：“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杜诗中，有关李白的就约十 首。“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冠盖 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这些诗句，表现 出杜甫对李白怀有深厚的感情。杜甫与李白，一个现实，一个浪漫，其人其

诗，大相异趣，却成了至交，这在文学史上可谓罕见。即便如英国的拜伦和 雪莱，虽说也是生死之交，彼此钦慕，但两人同为浪漫诗人。
　　元稹评杜甫诗说：“上薄风骚，下该沈、宋，古傍苏、李，气夺曹、刘， 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庚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人人之所独专矣。” 这是极有眼光的。对于诗，杜甫各体皆工——“掌握和使用了当时所有的一 切诗体，并创造性发挥了各种诗体的功能，为各种诗体树立了典范。诗，在 他手中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他用诗写传记，写游记，写自传，写奏议，写书 札，写寓言，写诗文评??凡是别人用散文写的，他都可以用诗的形式来写。” 他的诗风，多种多样，但最具特征，为杜甫所自道且为历来所公认的风格， 是“沉郁顿挫”。
　　杜甫被尊为中国的“诗圣”，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诗，更因为他的人格。 王国维认为，像杜甫这样的诗人，“若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 没有高尚伟大的人格，难以写出伟大的诗篇。在杜甫身上，浓缩了我们民族 的美德：无私、自我牺牲精神，同情弱者和一切不幸者，热爱祖国，嫉恶如 仇，爱家人爱朋友，苦其心志??这些，构成了杜甫那伟大的人格——这是 “圣者”与“仙者”、“佛者”的区别所在。
　　质而观之，杜诗的最大特点，是成熟老道。这在唐代，没有第二人。也 正因为这点，杜诗比李白诗更耐读（杜诗深沉，李诗飘逸）。这注定了杜诗 别一种的审美价值。
在我们的印象中，杜甫是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他漂泊于天地之间，不
停地吟诗，“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他一生颠沛流离，不断 地被生活折磨和鞭打。他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没有苦难的生命之旅，杜 甫难以成为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覃仕立）

白居易诗

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有《白居易集》（顾学颉校点，中华书局版）。
《白居易诗精选精注》（施蓉、苏建科选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版），可 备一读。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 南！”——《忆江南》
　　白居易的词写得极好，《尊前集》录有他的词 26 首。但是，确立白居易 的地位的，是他的诗。在唐代，白氏是存诗最多的诗人；他在诗坛上的地位， 仅次于李、杜。
“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白居易写的诗，触怒了权贵，
在 44 岁那年，他被贬为江州司马。以此为分界线，他的一生分为前后两个时 期。前期，他仕途得意（“十年之间，三登科第，名入众耳，迹升清贵”）， 因此“志在兼济”，积极有为，创作了大量的批判现实的诗作。后期，他转 向消极——“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白居易的思想，是儒、 释、道三家的杂糅；而主导他一生的，是儒家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 天下”。
白居易的一大贡献，是掀起和领导了一场波澜壮阔的诗歌运动——新乐
府运动。这和韩、柳的古文运动，同为中唐光耀千古的文学景象。新乐府运 动，以批判现实为主旨，元稹、张籍、王建、李绅等人是重要参加者。白居 易曾将自己 51 岁以前写的一千多首诗，分为四类：讽谕、闲适、感伤、杂律。 其中，最有价值的，是讽谕诗。而《新乐府》、《秦中吟》，则是其讽谕诗 中的杰作。
《新乐府》50 首、《秦中吟》10 首，“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是
白居易新乐府运动的重要成果。《新乐府》的特点是，“一吟悲一事”；“篇 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诗三 百》之义也。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 其事嬥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
从以下两首《新乐府》诗，可以看出其上述特点。《上阳白发人》：“上
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惟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上阳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君不见昔时吕向《美 人赋》，又不见今日《上阳宫人白发歌》！”此诗通过上阳人的悲惨遭遇， 反映出深宫幽闭的岁月，葬送了无数妇女的青春和幸福，从而批判了封建宫 廷广选妃嫔这一制度的残酷与罪恶。《母别子》叙写一位妇女，因丈夫富贵 而遭遗弃，以致造成母子分离的痛苦：“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关西骠骑大将军，去年破虏新策勋。敕赐金钱二百万，洛阳迎得如花人。新 人迎来旧人弃，掌上莲花眼中刺。??新人新人听我语：洛阳无限红楼女； 但愿将军重立功，更有新人胜于汝。”《新乐府》揭露了当时的社会问题， 反映了诗人比较进步的政治态度和思想观点，是白居易在继承、发展杜甫“三 吏“、“三别”等诗歌现实主义精神的基础上，有意创作的大型组诗。
感伤诗中，《长恨歌》和《琵琶行》两篇“千字律诗”，文情并茂，为

千古传诵的名作。《长恨歌》的前半部讽刺唐明皇的荒淫误国：“汉王重色 思倾国，御守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 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 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姊妹弟 兄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骊宫高处 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诗的 后半部，充满同情地写唐明皇对杨贵妃的刻骨相思：“行宫见月伤心色，夜 雨闻铃肠断声。??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夕殿萤飞思悄 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 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玉容寂寞泪阑干， 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诗的前半写实，后 半写幻想，充满浪漫色彩。它的语言、声调十分优美，抒情、写景、叙事融 为一体。同情远远地超过了讽刺，读者往往深爱其“风情”而忘记了“戒鉴”。
《长恨歌》如一支美丽的华彩乐章，不仅感动人的心弦，而且给人无穷的回 味，令人警醒历史悲剧的重演。
　　白居易是中唐新乐府运动的旗手。他的现实主义诗作，有深厚的历史渊 源。从《诗经》的“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到汉乐府的“感于哀乐， 缘事而发”，再到白居易新乐府运动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
——中国现实主义诗歌创作发展的轨迹是十分清楚的。
　　阅读白居易的诗，不能忘记使他名满天下的成名作——他 16 岁时写的一 首送别诗《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覃仕立）

韩愈散文


　　《韩昌黎文集校注》（马通伯校注，古典文学出版社版）和《韩昌黎选 集》（孙昌武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版）等书，可供阅读。


韩愈，字退之，其郡望为昌黎，每自称昌黎韩愈，后世称韩昌黎。 韩愈位于唐宋八大散文家之首，被誉为“文起八代之衰”。中国散文发
展史上，先秦散文是一个高峰，至汉代司马迁《史记》又是一个高峰。之后， 骈文逐渐成为文坛的统治文体，两汉以来，特别是六朝时代，士族文人大写 骈文，以骈辞丽句掩盖他们生活内容的空虚，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隋唐。当 然，骈文也有不少优秀之作，如王勃的《滕王阁序》就是一篇杰出的骈文。 但是，这种文体越来越背离了中国“文以载道”的传统，走上了形式主义的 创作道路。到中唐后，王朝的统治衰微，边患严重，藩镇割据不断，宦官专 权任意废立皇帝，统治阶级内部出现“牛李党争”，中央政权长期处于动荡 的局面。在这种背景下，作为唐代国教的道教和弥漫整个社会的佛教，对封 建政权的统治极为有害，必须加以排斥，而以道、佛二教为主要思想基础的 骈文，已经不能适应历史发展的要求。因此，韩愈发起了复兴儒学的运动， 企图通过加强儒家思想的统治，遏制佛老思想的流行，以巩固中央政权。与 他的政治思想相一致，韩愈在文学创作上大力反对六朝骈俪的文风，主张恢 复先秦两汉的散文传统。他的这种文体革新的主张，得到了柳宗元等人的支 持，形成了规模宏大的古文运动，打垮了骈文的长期统治，开创了散文创作 的新传统。
中唐这场古文运动的胜利，韩愈功不可没。他是运动的发起者和领导者。
在中国散文史上，以韩、柳为代表的散文创作，是继《史记》之后我国散文 创作的第三个高峰。所谓古文，是与骈文相对立的概念，其特点是奇句单行， 不拘格式，不像骈文那样讲究排偶、辞藻、音律和典故，在文体上取法先秦 两汉的散文，故称“古文”。韩愈倡导古文、反对骈文、是为他的政治主张 服务的。骈文“饰其辞而遗其意”，不能很好地“载道”；古文是散体文， 抒写自由，句式长短不拘，便于表达现实生活内容，而且它本来是“载道” 的，因而更便于以此宣传儒家正统思想。
韩愈的思想，既有进步的一面，也有封建糟粕。他反对割据，拥护统一，
提倡“仁政”，排斥佛老，这是进步的，但他所大声疾呼的“道，实际是他 对封建国家的法权、教仕、道德等绝对原则的概括，饱含着维护封建秩序的 意味。所有这些，在他的散文作品中都有或多或少的反映。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在《送孟东野序》中，韩愈提出了这一创作 思想。他认为一切文辞，都是不同时代不平现实环境的产物；散文不仅是传 道的工具，而且也是鸣不平、反映现实的工具。“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 之间，不以千里称焉。”（《杂说》之四）表现了韩愈的自命不凡和不得重 用的愤懑不平。“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 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董生勉乎哉！”——这篇《送董邵南游河北 序》也是不平现实环境的产物。
　　韩愈的散文，内容繁杂丰富，形式也多种多样。有政论文（《原道》）。 有“杂文”（《杂说》、《送李愿归盘谷序》），有叙事文（《张中丞传后
　　
叙》）、有碑志文（《柳子厚墓志铭》）、有祭文（《祭十二郎文》）。成 就最高的，是那些对黑暗现实鸣不平的作品。韩愈作文，提倡“文从字顺”， 合乎自然语气；他的散文语言简练、准确、鲜明、生动，句式结构灵活多变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今之君子则不然， 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廉。”（《原毁》）“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 毁于随。”（《进学解》）??读韩愈散文，不仅可体会到其作文艺术，而 且可深化自己对世界的认知。
（覃仕立）

杜牧诗

世称杜樊川。有清人冯集梧《樊川诗集注》。今人周锡■《杜牧诗选》
（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是较好的读本。 “落拓江南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
名。”
　　——杜牧素以“风流才子”闻名，翻一翻有关的笔记、野史以及历代诗 词，可以看到不时有人提到他的桃色新闻。他的一部分诗作，写的就是这种 纵情声色、颓废放浪的生活。
　　杜牧自称“苦心为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在晚唐轻浅 华靡的诗风中，另辟一种境界。他的一些写景、抒情的绝句，明显体现出这 种风格特点——“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 叶红于二月花！”（《山行》）“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多少 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齐安郡中偶题》）“菱透浮苹绿锦池， 夏莺千转弄蔷薇。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齐安郡后池绝 句》）“前山极远碧云合，清夜一声白雪微。欲寄相思千里月，溪边残照雨 霏霏。”（《寄远》）??
他的《登乐游原》，借凭吊汉代的衰亡，慨叹唐朝国运的江河日下，实
际是一支小小的挽歌：“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看取汉家何似 业？五陵无树起秋风！”——杜牧的咏史诗，能独树一帜，像《过华清宫》 三首、《赤壁》等脍炙人口的名篇，把精警的议论融化在生动的形象之中， 读来值得深味。《过华清宫》：“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 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其一）“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 使回。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其二）“万国笙歌醉太平， 倚天楼殿月分明。云中乱拍禄山舞，风过重峦下笑声。”（其三）——作者 在这组诗里，追原安史之乱的祸乱原由，对荒淫误国的唐玄宗夫妇痛加挞伐， 目的是给当时的皇帝敲响警钟。
杜牧的《赠别二首》是他离开扬州赴长安前留赠妓女之作：“娉娉袅袅
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其一） “多情却似总无情，惟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其二）表现的是他的青楼流连的生活，为后世无行文人所推崇。他的《叹
花》一诗也写得极好：“自恨寻芳到已迟，往年曾见未开时。如今风摆花狼 籍，绿叶成荫子满枝！”据说杜牧早年在宣城幕中时，曾游湖州，见到一个 十多岁的少女，长得极美，就与她母亲约定：等我十年，不来然后嫁。14 年 后，杜牧果然当了湖州刺史。但那女子已嫁人生子，杜牧责备他母亲失信。 那妇人说：“你约定十年不来然后嫁，现在我女儿刚嫁了三年。”杜牧见她 说得有理，便送她礼物让她走了，于是怅然写成此诗。
　　杜牧的咏史诗，往往有不同于众人的独创之说。如《赤壁》：“折戟沉 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用笔锋 利无比，英气逼人，最能见出杜牧绝句的特色。《题乌江亭》：“胜败兵家 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也是用的 “翻案”写法。
　　杜牧也有不少针砭时弊之作。《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 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首诗描写河中夜景，对
　　
时人只顾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深致感慨。《早雁》一诗，作者用“比兴” 手法，通过咏雁，表达了对北方饱受异族蹂躏的苦难人民的怀念和对时局的 感伤：“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 声来。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半岸莓 苔。”这首诗，不是一般的咏物诗，而是托物寄慨之作，表面上似乎句句写 雁，实际上，它句句写时局，句句写人。明代胡震亨说：“牧之诗含思悲凄， 流情感慨。抑扬顿挫之节，尤其所长。”《早雁》诗，就是这类作品中的佼 佼者。
　　同时代的诗人李商隐，对杜牧推崇备至：“高楼风雨感斯文，知翼差他 不及群。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后人把他们并提，称为“小 李杜”，作为晚唐的重镇，委实名不虚传。杜牧的诗，有一种风华摇曳之美， 属对精工，代表晚唐诗风。能为晚唐诗代表作家的，惟牧杜、李商隐。他们 的诗，有浓厚的感伤情绪，如同是晚唐社会江河日下的一曲挽歌??
　　杜牧长于七言律诗和七言绝句，而以绝句最佳。他现存诗 400 多首，见 于其外甥裴延翰编次的《樊川文集》及后人补编的《外集》、《别集》中。
（覃仕立）

苏轼

苏轼的全集太厚，读选集就行了。目前最好的选本是王水照教授选注的
《苏轼选集》（上海古籍出版社版）。牛宝彤选注的《三苏文选》则选注了 苏氏父子三人的名文（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陈迩冬的《苏轼诗选》（人 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也不错。


　　苏轼，号东坡居士，人称苏子。他是北宋一代文坛宗师，在诗、词、文、 赋、书、画等方面都是当时，乃至整个中国古代的一流大家。他在散文上是 唐宋八大家之一，赋上是宋代文赋中的大手笔，在诗上是北宋四大家之一， 词与辛弃疾之作被合称苏辛，书法上是宋代四大家之一，画与文齐名，是文 湖舟画派的重要代表。因此他在文坛上的地位，类似于今天体坛上的全能冠 军。
　　苏轼少年得志，但一生坎坷。21 岁时和弟弟苏辙同时考取进士，父子三 人一时名动京师；主考官欧阳修甚至说为朝廷选拔了两位相才。于是苏轼开 始进入官场，也开始了他的坎坷生涯。他一生经历了五位皇帝。两次在朝任 职，两次外放，两次被贬。晚年远贬海角天涯的海南。晚年诗说：“问汝平 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句中的几个州都是他曾贬到之处（而他生活过的 州郡达十多个）。这句诗可以理解成一种苦涩的自嘲，并内含怨气，意思是 我这一生的功业就是被贬来贬去。也可以这样理解：我平生创作的“功业”， 都建立在这些贬所。
磨难造就诗人，生活的不幸常是创作大幸，古人叫不平则鸣，“穷（指
失意）而后工（写得好）”。这对于“崎岖世味尝应遍”的苏子当然不例外。 不论是诗是文，是词是赋，贯穿苏子一生创作的大主题，一个是关怀现 实，一个是他的人生感慨。苏子年轻得意时，已常常涌起对人生的莫名惆怅 和感伤。如，早期诗句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 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雪 爪鸿泥”，看似洒脱，实际上是自我宽慰，感伤无法掩饰。文《凌虚台记》 叹到：“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受
挫前是单纯的感伤。受挫后逐步趋于苦涩、苍凉。
　　《中秋》诗云：“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何年何处看？”《水调歌头·中 秋》词云：“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赤壁赋》借 客语云：“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都因举头望明月，而低头叹人生苍凉！
　　人生短暂易逝，而短暂之中竟又充满了艰难困苦，如果换了另一个人， 受到那么多挫折，恐怕早一蹶不振了。苏轼之能活下去，并还能吟诗为文， 在于他有某种宽容达观的处世哲学。他承认人生有诸多不如意，不自欺欺人， 同时坚信人的努力能获取各种如意。假如不幸已是事实，那就正视它吧。他 以老迈之年被贬岭南时，却写诗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也就是说岭南并非非人之地。没想到一个圣旨下来，更贬到比岭南还南的海 南。换一个人不知是去还是去自杀。苏轼去了海南，写文章说，比如泼一盆 水在地，漂起一些干草叶，水中挣扎的蚂蚁赶忙抱住这些救命稻草。只一会 儿，水干了，蚂蚁丢开草跑出水迹，见了同伴竟大哭，说：“差点就见不着 你了！”苏轼把海南岛比作那草，相信就算是苦海环绕，也有熬干的时候。
　　
所以诗句云：“海南万里真吾乡。”当然这是很无奈和苦涩的。到底苏轼没 有小蚂蚁幸运，他 66 岁在被放回的路上死于常州，真的见不着同伴了。苦海 熬得见了岸，但终未能靠岸登陆而死于苦涩。
　　苏轼在文上被列为散文唐宋八大家之一，又与韩愈、柳宗元、欧阳修并 称四大家。议论文有阳刚之气。赋、游记、笔记等文章，写得洒脱自由，自 然得像随手写来而又巧妙不凡。如《记承天寺夜游》，序言说床前月光，夜 不成寐，就踏月去找朋友张怀民。张也不成眠，于是一同闲庭信步。事后苏 子记下来，仅如下 30 来字：
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 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二人 者耳。说那一夜月光如水，清澈地散在庭院。竹子柏树在月下的影子，
像是水中的水草。月光什么时候没有呢？竹子柏树的影子又哪里没有呢？世 上少的只是像我们这样默契而投机的朋友罢了。林语堂说这篇小文是对瞬间 佳境最敏感的记录，文笔谐美安详，单纯自足，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魅力。—
—苏文大多看似漫不经心，但都魅力无穷。 苏诗中那些关怀现实的诗作和其他诗人差不多；那些从微小或习见的事
物、景物中见人生哲理、事理和情趣的诗作则别具一格：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题西林壁》）



（《琴诗》）



（《西湖绝句》）



（《饮湖上初晴后雨》）

　　苏子素来被认为开创豪放词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苏词确实在主体风 格上与以前词人不同，但这种词风在以前词人中已有表现，只未卓然成家。 其实苏词与辛词也不同，所以有人并不赞同以豪放来评价苏词。所谓豪放， 大概应该有豪气、豪情，表达起来应是狂放、豪迈、狂纵的。苏词其实很少 这样的作品。一般都说《水调歌头·中秋》、《念奴娇·赤壁怀古》是苏词 豪放的代表作：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惟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 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前一首说不上豪放，只不过想象了一下天宫之好，也想去看看，但终于

觉得不实际，所以还是感到人不如月，地不如天，人生可遗憾的东西太多。 情感渐渐往下沉，没什么豪放可言。后一首，情绪终归也是往下沉。开头大 气磅礴，但那是江山的本色和历史英雄的辉煌过去，和苏轼无关。和他有关 的，倒是他由此生出的感叹：人不如自然，我不如英雄。豪放之气还是没有。 苏词风格较多样，或深情、或缥缈、或感伤、或幽默，无法仅用豪放概
括。
　　苏轼以他独特的处世哲学和巨大的文学成就，成为后来文人的一个楷 模，为人为文都被后人效法。古代文学史上有屈原、陶渊明、杜甫、苏轼四 人被人乐于效仿。屈杜相似，大家主要学他们的爱国忧民；陶、苏相似，大 家没有忧国忧民资格时就学他们，在忧国忧民中，以“看得开”的方式去对 付挫折，活下去，不死心，等待机会。
（梁佛根）

《李清照集》

中华书局《李清照集》，人民文学出版社《李清照集校注》，齐鲁书社
《重辑李清照集》均是较好的版本。


　　李清照是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女诗人。她的成就，在以男性为主体的中国 古代诗坛呈现了一抹浓重的异彩。在她之后，李清照这三个字便成了许多男 性词人的一种心结。不少词话家们谈起李清照，都多多少少怀着一点遮遮掩 掩的心态，不愿意把赞美的实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而总要在她的词的外围 加上一点“花边”。这是传统心理的正常现象。——女性的过于卓越的成功， 无形中会损害男性的脆弱的尊严。于是，关于李清照，历来都有些无关文学 的争议。
　　但无论怎样，李清照的词终究是词史所无可回避的。宋词分婉约与豪放 二宗，向来占主导的观点，多认为婉约是词的正脉，豪放则是旁门，就连苏 东坡这样的豪放派大师，在当时也被议作“终非本色”的。李清照是婉约词 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她的许多词句，至今仍仿佛在逼真地诉说着我们的 某些情感与生活。因此，她的词也才令人难忘。
李清照存留下来的词作不多，也就是几十首的光景。然而这些词的内容
却极丰富。词之外，她的诗文的数量也很少。可见，历史对一个人和他（她） 的事业的评价，重在质量而不在数量。元代的诗社盛行，创作的诗作很多， 可是留传下来的却很少，就是因为没有质量，——这就是一个明证了。李清 照是那种以质量取胜的人。读李清照，应该明白这一点，这样，在读的时候， 才可以不求快，而是反复涵咏，默识于心。我是主张读她的全集而不是只读 选本的。一则她全集的作品量不大，二则她的其他诗文又是她词情词境的最 好的注脚，像她的《金石录后序》和《打马图序》这类的文章，很可以见出 她的生活和为人。
通常我们的印象中，李清照多被误认作离情幽怨、闲愁远恨、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这样一种角色，而很少看到她豪气恢弘、执著进取的富于生活勇气 的一面；多只见到她是一个弱女子，而很少认识她那颗坚强的心。这是我们 在读李清照时应该留意的。她固然有“人比黄花瘦”的一面，但同时也有“天 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或“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这样的一面。因此我说她是个内容丰富的人。这一点，本质上胜过了许多男 性的作家。
　　其实，在李清照身上，柔弱与坚强是相通的。相通的背景就在于她的执 著与进取。无论是早期的爱情的缠绵，还是中年的孤独的幽思，或是晚年的 生活的勇毅，都可以见出这执著的影子。她晚年在金华，喜欢玩一种“打马” 之戏，类似于我们今天的下棋，古代称“博奕”。她自己曾经说：“夫博者， 无他，争先木耳。”争先这两个字，很能够说明她的个性。她不仅作词争先， 学术争先（参看她的《词论》、《金石录后序》等文），生活也争先，决不 苟且。她晚年改嫁，不久发现后夫是一个势利的小人。她当机立断，四方申 诉，终于解除了这段为时约一百天的婚姻。这行动，在当时那个社会是必须 有绝大的勇毅的。换了一个人，也许就此忍气吞声了。
　　我们完整理解李清照的为人，为的是更好地阅读她的作品。她的作品是 什么样的呢？——我们不妨抄录两首，其余的，有待读者自己去读解，但不
　　
要忘了：要用丰富之心去领悟她。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 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 眉头，却上心头。
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 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 蓬舟吹取三山去。
（龙子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