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也是珍惜婚姻、追求家庭稳定的。汤姆的家庭就是一例。在他们庆祝 父母结婚 45 周年时,他大哥的祝辞是:“谢谢父母给我们树立了夫妻和睦、 相亲相爱的典范。使我们兄弟姐妹都有一个美好幸福的家庭。”
一次谈到女儿的一位女友,因丈夫另有新欢而被遗弃时,汤姆很气愤地 说:“这说明他的丈夫是个对家庭没有责任心的男人。”
现在要去问这位父亲,他会说:“我和老伴对女儿的婚姻和异国生活充 满了信心。”
一
在国外的大量留学生将是潜在的巨大资源。 英国《自然》周刊近日刊登了一篇文章,专门谈中国留学生问题。文章
说,现在在美国的中国大陆学者和学生大约有 12 万人,其中大部分是 1980 年来到美国的年轻科学家和工程师。1995 年有 2751 人获得博士学位,占中 国大陆留美学生总数的大约 10%。来自台湾的留学生有 1239 人获得博士学 位。如此之多的有才华的人移居国外表明中国人才流失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但是人数很多而且事业有成的移居国外者也是潜在的巨大资源,因为中国在 谋求扩大它自己的科学和技术基地。
文章说,大部分中国人都是怀着完成学业后返回祖国的这种期望来到美 国的。在美国的中国学人仍然有一种强烈的中国意识;自 90 年代初以来,他 们同中国的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美国,就业和资金变得紧张起来,与 此同时,中国学术界正在进行改革。能取代即将退休的人的中年学者太少。 所以,他们返回中国有可能在学术界迅速崛起。目前还不愿永久返回的许多 人正在寻找其他途径参加交流合作
二
泰国华人重新认识自己的祖国——中国。
10 月 9 日,日本《读卖新闻》刊登了该报驻曼谷记者的一篇文章,题目 为《泰国华人重新认识自己的祖国》。
文章说,在东南亚,泰国曾被认为是同化现象最为明显的国家,“华人
意识”比较淡薄。但如今该国重新评价中国的气氛日见浓厚。在 6000 万泰国 人口中占 10%的中国血统的泰国人,开始把目光转向自己的祖先。例如,报 纸上近来不断呼吁把汉语作为仅次于英语的“第二外国语”,重新认识华裔 移民为泰国社会所贡献的力量等。
从 19 世纪末开始,泰国的中国移民逐渐增多。二战前后急剧增加。目前
不少华裔的第二代和第三代取得了泰国国籍。当代中国移民多为港湾工人, 处于泰国下层社会。后向商业领域发展,在 60 年代以后的泰国经济发展中起 了重要作用。目前代表泰国的财阀中很多都是华人,其中近 70%的财阀住在 曼谷等城市地区,可以说泰国的城市文化是华人确立的。
近些年来,华裔泰国人在对华投资方面发挥了主导作用,首先在经济方
面开始“回归祖国”。 鉴于这种动向,《民族报》最近刊登评论说:“要重视、重新认识中国
移民在泰国所作的历史贡献。改写官方拟定的历史。”据这家报纸说,该评
论引起了很大反响。
4 年前,在曼谷郊外设立的华人大学“华侨崇圣大学”,承担研究中国 文化工作,目前正引起人们的注目。这所大学向所有泰国人开放,而且致力 于普及中国文化。这所大学是东南亚唯一的一所独立的华人大学,因此引起 了地区华人的关心,包括该大学的活动在内,泰国的动向对华人世界将起到 什么样的作用,十分引人注目。
三
日本《读卖新闻》近日刊登该报驻新加坡记者的一篇报道,题为《华语
背景是由于政治经济两个方面“中国的抬头”。 在马来西亚,华人约占其总人口的 30%,教育部正在实行一项计划:到
2000 年以前,在包括马来人学校在内的所有小学(把中国的标准化普通话即 普通话)作为一门正课。
华语被马来西亚列为第三语言,明年将在 320 所小学中开始华语教育。
从 1998 年起在马来人中学里也设立 4 年制的华语课程。继马来百亚大学之 后,马来西业农业大学最近也设立了华语学科。
在印度尼西亚,已取消了对旅游中使用华语和汉字的限制。印尼一所大 学校长说:“希望学习华语的学生很多。政府已批准开设华语补习班,今后 将增加教育的场所。”
在新加坡,在政府的指导下,华语比过去更加受到重视。使用标准中国 话的家庭所占比例,已超过了英语家庭,最近 10 年间(1980 年至 1990 年)
由 7. 9%猛升到 23.5%。 该文说,有关国家的一系列动向表明,这些国家把发展与中国的关系纳
入了视野,对华语给予了全新评价。从一定意义上说,华语在东南亚的命运 不仅是涉及语言和文化问题,而且是衡量各国的民族和睦以及东南亚地区与 中国的距离的指标。
四
中国人的乐观情绪和谋求发展的意志给人印象深刻。 美国《行政人员情报评论》近日刊登德国席勒研究所创始人的一篇文章,
题为《25 年之后重访中国观感》。
这位德国专家 1971 年来过中国,当时他是一名年轻记者。这次来参加“新 的欧亚大路桥沿线地区经济发展国际研讨会”。他在文章中写道,25 年后重 返北京,就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时间机器里旅行的人,北京已经变得几乎认不 出来了。当然,我一直听到和看到许多关于中国突飞猛进的发展情况的报道, 可是当我作了一番今昔对比之后,才找到了这些报道中没有说过的一句话: 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在过去 25 年里发生如此重大的变化。变化不仅发生在这 个国家大片大片的地区,不仅在经济方面,而且在心理上也是如此。单是中 国方面在研讨会上表达的极大的乐观情绪和谋求发展的意志,就给人以很深 的印象。重访中国,是我一生中最有收获的经历之一。
五
爱花钱的中国年轻人对储蓄率是一种威胁。
香港《亚洲华尔街日报》7 月 12 日刊登驻北京记者一篇文章,题为《爱 花钱的中国年轻人对储蓄率是一种威胁》。文章写道,一些社会学家和消费 品生产公司主管说,越来越多的中国年轻人拒绝继承中国人勤俭节约的传 统,花起钱来大手大脚。一些经济学家担心这种趋势对中国超过 40%的储蓄 率的长期影响会很严重。当然,大多数中国人并没有这么大手大脚。银行的 个人储蓄在继续增长。连 40 岁以下的爱花钱的年轻人一旦有了孩子,也会存 钱的。但随着经济改革使人们更加富裕并带来西方生活方式,更多的年轻人 正在养成像他们西方同龄人一样的挥霍习惯。
一些经济学家对中国向挥霍型消费方向发展的趋势感到担心。香港一证 券公司负责人警告说,如果中国经济开始放慢,个人、商家和政府开支过大, 可能导致像去年初震撼墨西哥那样的经济危机。
六
日本《每日新闻》7 月 24 日刊登该报记者发自北京的一篇报道,题为《现 在成为话题的〈中国可以说不〉一书》。
该文说,现在,北京出售的《中国可以说不》一书成为国际性话题。因 为,不怎么对外吐露心里话的中国知识分子从正面批评了美国和日本。在中 国,掀起了禁止餐厅和商店起洋名的活动。这一活动始于去年夏天,有人称 之为反殖民地文化活动。《光明日报》今年 6 月重提此事,使之波及到全国。 高呼“应该对自己的民族文化感到自豪”的文化人引人注目。出现了呼吁用 国产产品,批评崇拜外国产品的动向。
文章说,美国使北京申办 2000 年奥运会落空和阻碍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 织,中国本来就对美国不满,台湾问题成了反美情绪激化的契机。日本因中 国进行核试验冻结了一部分无偿援助。然而,中国方面有一种观点认为,日 本的援助是与战争赔偿相抵消,冻结援助刺激了反日情绪。
一、旅游学习乐悠悠
不久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作者在北京烤鸭店邂逅阿兰·卢耶,阿兰是 法国巴黎大区某公立中学的教师,当时他正与 40 多名 15—16 岁金发碧眼的 姑娘小伙们吃得正香呢!
法国很重视教育,中学教育是承上启下的重要环节,政府及社会都非常 关注。阿兰十年前第一次来到中国就对中国古老的文明产生了深厚的兴趣, 他相信,中国一定对法国青少年有无尽的吸引力。于是他学习了汉语,与中 国几所中学建立了友好关系。现在,他每年寒暑假都作为领队,带领几十甚 至上百个中学生来中国,一边学习,边游览,让学生愉快地既学本领,又学 做人。
法国学生来到中国,不安排住宾馆,而是住一所友好学校的学生宿舍; 不在饭店吃饭,而在学校食堂就餐,以便有更多的机会与中国学生接触,体 验中国老百姓的生活。
早晨,学生们起床后,可以到街上的小店领略小吃、油饼、豆浆的口味。 上午主要是学生们学习汉语的时间。学习的课程有阅读、书写、口语、书法 和写作。法国学生对中国书法怀着一种非常崇拜的心情,手拿毛笔,在宣纸 上写字,对于法国学生来说既神秘又高雅。学习之余,男孩子们最心驰神往 的是中国的“功夫”,而爱好艺术的学生则拿着腔调学唱几首中国的民间小 调,京剧也同样吸引着他们。
下午一般组织外出参观游览。故宫、长城、天安门、王府井都是必不可
少的项目。不少人愿意自己租一辆或买一辆自行车,像中国人一样穿大街走 小巷,去发现心目中所向往的异国情调。也有人在街头巷尾遇见热情的居民 用新学来的汉语打个招呼“你好!吃了吗?”由此交个中国朋友。
晚上的活动可以称作美食课和艺术课了:烤鸭、涮羊肉、饺子,火锅都
是不能不品尝的佳肴。京剧、杂技、民族舞、音乐也是不可不识的中国传统 艺术。
在这样丰富多彩的假期中,学生们开阔了眼界,学到了本领,了解了异
国风情,广交了朋友,经济实惠又锻炼了生活自理能力,阿兰·卢耶自然成 为了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二、世界青少年志趣趋同
日上三竿时,只要这一天是上学的日子,全世界家庭比较富裕的青少年, 几乎都是以相同的方式开始他们一天新的生活。美国的青少年穿上他们蓝色 的牛仔裤和棉恤衫;在匈牙利,青少年们一边背起他们的书包,一边匆匆忙 忙地迈过大门。
一项调查了 2.5 万各中产阶级家庭的报告显示,全世界青少年的共同点 不只在于迷恋穿名牌牛仔裤和耐克运动鞋。据作这次调查的人士说,全世界 五大洲 15 至 18 岁的青少年,在信仰、价值观、理想上也日趋相同。
他们共同的目标是:家庭和谐欢乐、事业有成、梦想成真。全球的育少 年都重视家庭生活,这似乎与目前社会上流行的观点完全不同,在受调查的
10 人中有 8 人表示,家庭是他们生活“指导原则”的重要来源,甚至包括不 重视家庭生活的美国。但在青少年中,每 2 个人中就有 1 人说,家庭生活在 所有生活关系中居首位,比“友情”、“找乐趣”、“改造世界”都重要。 所以,全世界的青少年都很关心他们父母的健康,在他们担心的事情中,对
全球的青少年也十分重视自己将来的事业成就。在 10 名被调查中有 8 人认为,“竭尽所能取得个人成就”是件重要的事情。这份报告认为,在认 为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的人中,以中国青少年对自己最具有信心;在这方面, 日本青少年的自我成就信心最低,这可能是因为日本人注重团队精神的缘 故;美国青少年的自我成就信心居于中间。
15 至 18 岁年龄段的青少年正处于所谓的叛逆阶段,在拒绝成为文化窠 臼方面,也是同声共气。他们反对一切老套套,喜欢自我主张。目前,中产 阶级家庭青少年文化全球化的步伐越来越快,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青 少年文化都将转变成某一种文化,而只是成为一个混合体,将有更多的相互 关联而已。
北美大陆,最原始的土著民族印第安人书写“一、二、三”和我们的中 文是一模一样的。有一种说法,印第安人是从亚洲东北部去美洲的。如果这 种说法能成立,那他们就和我们炎黄子孙有血缘关系了。
一、沉重话题的提起
古代的中国人把自己生活的地方看作是世界的中心,“中央之国——中 国”由此得名。后来有了张骞出使西域,有了玄奘游历列国,有了郑和下西 洋,中国人当中的优秀分子看到了世界之大,天外有天。华人漂洋过海,异 地谋生,滥觞于秦汉,蓬勃于近代。尽管中国皇朝刑律规定:私自出洋者, 斩;这条刑律一直执行到 1894 年,为避战乱求生存,乘舟楫远行的人还是层 出不穷,直至遍布五大洲几乎所有的国家,以致有一句话流传甚广——“有 阳光,有水的地方就有中国人。”唐朝盛时,声誉远播海外,于是世界各国 因称中国人为“唐人”,“唐人街”在诸多城市占有一席之地。《明史·外 国真腊传》即称:“唐人者,诸番呼华人之称也。凡海外诸国尽然。”
早在 150 多年前,黄皮肤、黑眸子的中国人就冲上了北美这块充满希望 又布满荆棘的新大陆。西部淘金、修建横跨美洲大陆的铁路,洒下了华人的 鲜血、汗水。而美国在 1882 年至 1943 年半个多世纪间实施排华法案,旧 金山附近天使岛等处的牢狱又留下了华人移民的一页斑斑血泪史。1872 年 8
月 11 日,容闳带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批官费留学生 30 名幼童赴美国留学,
开中华学人留美之先河。据说当时动员这 30 名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颇费了些口 舌,跟今天在美国驻华大使馆门前排起长蛇阵等候签证的热忱绝对不能同日 而语。谁知道美国是个啥地方,那时绝大多数的美国人也根本不认识中国, 甚至不知道中国人的模样,靠着去过中国的传教士带回的画像糊里糊涂地揣 摩。1910 年赴美的胡适、赵元任,20 年代的冰心、梁实秋,30 年代的贝聿 铭、吴健雄,40 年代的李政道、杨振宁、钱学森,中国几代杰出的知识精英 都从这片敞开的丰厚的土地上汲取了养份。同时,华人及几乎全世界各地来 的移民又不断为这块大陆注入青春的活力、各民族的优秀文化。第二次世界 大战之后,美利坚赫然崛起,以它的先进科技、雄厚经济实力一醒世人耳目。 “到美国去”,成为世界潮流,经久不衰。尼克松先生在早春的料峭中来到 紫禁城,与毛泽东主席握手言和,中美之间隔绝数十年的坚冰霍然打破。邓 小平,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1978 年 6 月提出增大向外派遣留学人员数 量的重大决策,揭开了我国历史上最大规模出国留学的序幕。当年 12 月 26 日,第一批公费留学生 50 人奔赴美国,在老美眼里像大熊猫一样稀罕,常常 受到免费招待的礼遇。1979 年,中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中国来美移民呈几 何状猛增。打开了大门,人们终于发现海外也存在可以大有作为的“广阔天 地”,而美国自然而然成为趋之若鹜的首选之地。这固然是它确实有实实在 在的份量,足以吸引人投身其间,再者也出于一些无行文人臆造的天方夜谭 般挡不住的诱惑。“美国情结”不由分说地取代了五六十年代中国人的“苏 联情结”。我国是世界上利用国家财政拨款派遣公民出国留学经费数额较高 的国家之一。虽然在许多省份,众多人还没有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国家还 是咬牙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留学生、访问学者。截至 1995 年底,国家、单位公 派及自费留学者共近 25 万人。其中人数最为集中的是美国,先后有 9 万人通 过不同渠道自大陆赴美留学,目前大约有 7 万人获得了“绿卡”,成为美国 移民史上素质最高的新移民。滚烫的“出国热”曾长时间席卷中华大地,“冲 出国门”,撩拨着千千万万颗心,牵动着千千万万个家庭。近 10 余年,公民
分的人们理直气壮地要当世界公民,要到海外去闯荡立足。 世界这么大,有一部分人能够走出去,无疑是正常的。对国家来讲,获
益之丰自不待言。尽管一时的人才外流造成了不少高等院校、科研单位人才 断档,青黄不接。但从长远看,为国家的现代化事业培养了一大批教学、科 研、管理以及其他方面的高级人才,缩短了我国与世界发达国家的差距,扩 大了与国外在各个领域的交往和合作。中国科学家辞典》中收录的科学家, 几乎 95%都曾在国外留过学。从事社会科学的学者同样需要学贯中西,方能 出大家。林语堂先生有一副“夫子自道”的名联:“两脚踏东西文化,一心 评宇宙文章。”他本人就曾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旅居美国。从个人角度看,也 是该去。人最重要的是经历。在一生中,能够外出羁泊一段,其生活的密度 和质量将大得多。因为他由此一下子跳出了原来的逻辑状态,尝试着求异思 维,多向思维,让眼睛习惯于杂色,让耳朵习惯于异音,换个角度看世界, 人才能变得成熟。在这个经济愈益的一体化、生活愈益全球化的世界,体现 时势所趋,去把握成功的机会。于此演译出的一幕幕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命运情感的波澜起伏,全是千金难买的财富。至于那些在最原始的动机驱动 下,一门心思要去淘金,要改变自己生活状态的人们,也无可厚非,乃人之 常情,哪怕他去了后又后悔了,把对外国天堂的幻想一下子转为对地狱的诅 咒。一位留学生这样写过:“如果不出来,‘出国’这个念头会永远缠住我, 使我无心做任何事。”鲁迅先生有言:“心死的应该出洋,留学是到外国去 治心的方法。”(《伪自由书·内外》)此话的深意只有出过洋且“心死”
过的人才能心领神会。
在改革开放的时代,有那么多年轻或不同年龄的中国人背井离乡,负笈 西航,涉过浩瀚的太平洋,来到一个陌生的彼岸世界,其悲壮的程度不亚于 本世纪初广东、福建人的下南洋闯美洲。其中涉及到的生活幅度之广,可测 量的人性深度之深,可谓一幅壮阔的人生画卷。其中,希望与痛苦共存,正 面与负面交织,成功与失败融汇。
故土难离的中国人浪迹天涯,几乎每一个都有着不凡的故事。踏上新大
陆,人们才明白来得晚了一点儿,美利坚这一方沃土已经是那些白的、黑的 和不黑不白的帝国公民的天下。各种各样的学业、行业都已然高度发展、精 耕细作,难得有你施展的份儿。胡适,冰心等老前辈不用为柴米发愁、一心 只读书的当年像海市蜃楼般的遥远,80 年代的留学生大多是自费留学生,不 少公派官费生也常感到经济拮据,寅吃卯粮,更不用说那些专靠打工的谋生 者和身份不明的偷渡客了。于是,初到美国、语言不好的人们最常干的就是 到餐馆去刷碗、送外卖、到别人家去当保姆或清洁工,给银行、公司当保镖、 警卫、到衣厂头也不抬地车衣一类的粗活儿。国内原有的名声、地位在这里 统统化为乌有,别管你是什么处级干部、副教授、主任记者还是厂长、经理, 都得从最底层干起,靠出卖劳动力糊口。各界骄子倏忽间发现连养活自己都 成了问题,对活了半辈子的人,那番惶恐岂可了得!在犯罪率高、歹徒出没 的地区,为争一口饭吃,面临的更是名副其实的生死斗争。依我看,好与不 好,都是感觉,而感觉来源于比较,有比较才能鉴别。跟谁比?当然主要是 跟自己比,以国内的地位为坐标。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人们对自我的存在 变得非常有意识。国内唤风唤雨或家世显赫的人物,今天要靠一双手,靠体 力、靠隐藏、泯灭自尊和傲气,在被人呼来呼去的气氛中挣钱,他的心理怎 能平衡得了?在生存的重压下,多少人成了打工机器,只知上班、吃饭、睡 觉,大脑渐渐麻木了,对艰辛困苦不再有知觉。处于脑力和体力的双重疲惫, 刚踏上异域时的慷慨壮志、满腔抱负在一寸寸的消逝,最终豪情不再,心灰 意冷。这种境遇,使人残酷地骤然意识到自己的真实价值,终于发现自己力
日子,一分一毫地攒钱,成了最径直的追求。生活失去了它应有的色彩。 过去的世界是半凝固的,似乎从降生人世命运就是安排好了的,只要一
步步去走就是了。人们在享受从一定的单位、组织保护下的安全感的同时, 又渴望着冲破羁绊获得个性自由。美国人将个人自由看得高于一切。在这里, 你是自由的,没有人管你想做什么(只要不违法),没有评说你的生存方式 及能否生存下去。然而,自由是有重量的,搞不好,自由甚至是一种负担。 一位访问学者曾感叹:“美国是自由的,没人管你了,但也没人关心你了。” 这是一种真实的感觉。两种体制两种活法。习惯于“集体主义”依附关系的 人,突然把他抛到一个人自为战、家自为战的环境,让他自己决定自己的命 运,离开他原有社会角色的位置,许多人会无所措手足,不知如何生活。硬 着头皮去改变生活,势必要承受难耐的失落、心理平衡。不再有人会无偿地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在个人自由主义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孤独的阴影 和无援的无奈。最意想不到的是,从泱泱亿万人大国中出来的人,破天荒地 感到了“人气”的不足、匮乏,不再有热气腾腾,众志成城的感觉,代之而 起的是在国内很难体验到的抑郁感。通常,人与人的交往中,第一位的是排 斥,第二是亲近,第三才是融合。且不说异国他乡别人对你的歧视、排斥, 本人一旦种下了某种文化基因,置身在迥然相异的文化背景下,不同的价值 观、人生观的撞击、冲突,对文化人而言更甚于经济压力,常常使他们的心 理严重倾斜。没经过最初一段“文化休克期”的人,是无法体验“失落”、 “没有归宿感”、“异己”等百般况味的。有的人郁悒成疾,难以自制,甚 至走了绝路。
尽管有太多的不认同、不适应,使人无法释然,但是,人毕竟有着巨大
的适应力,特别是以刻苦耐劳著称于世的中国人。美国就像座大熔炉,带着 各自的时代烙印、生活经历和人生抱负的中国人轮流在里面冶炼着。改革开 放的十几年,在这山望着那山高、这边看着那边好的犹疑中徘徊,数百万农 民离开了土地,扑向城市,但又难以融入市场,农民工已经成为一个与农民 和市民均不同质的群体,构成我国目前社会结构的第三单元。“我流向哪 里?”——农民工问自己,闯京城的艺术流浪汉们问,海外的华人也问。同 样沉重的话题,几分相似的心态。去?还是留?虽不像丹麦王子的“生,还 是死”那般惊心动魄,毕竟也是人生的重大抉择。脚下是众望所归的美国, 全球最具影响力、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基于种种动机,在美华人中 的八成左右选择了留,留下,从此成了华侨、美籍华人。人的身份、国籍可 以改变,但人的皮肤、血缘却无法更改,所以他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完结。
二、为什么留与怎样留
人生是一条有去无回的单行线,它的舛错与样瑞都不是可逆的。某种意 义上讲,生命也是一场赌博。
有的人是在拼死觅活办出国护照、签证之际就打定主意不回来了;有的 人是到了那里很有认同感方四处打探怎样才能留下来;有的则是随大流,按 着惯性走,从众心理使也——既然周围大多数蜂拥而来,我为什么要放弃? 不能不承认,在美生活的人们,确有一种舆论的制约力,倘要舍此就彼,反 其道而行之,还真得有点“反潮流”的勇气不可。
笔者曾就“为什么要留在美国”这个问题征询过一些人的态度。“不就 图个日子好过吗?”被问者答。这是大实话,特别是经历过磨难的一批人, 心已疲惫,只想在海外找个安居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别的事情就不去 多想了。“美国的大环境好,干净,适宜于我。”——一位酷爱整洁近于洁
到,在很多人眼里,美国最让人心仪的是它的蓝天、绿树、碧水、白云,绵 延万里到无边的高速公路。物质生活的富裕和生活设施的完善,社会的文明 程度、服务质量,是目前国内无法相比的,是一般人不能不为之动心的。“刚 开始来时,抱定学成要回国的决心,后来发现这里可以适应,可以生活下去, 这个社会有一定之规。”来学法律当了律师的人这样解释他留下的动机。200 年的法治国家,在美一言一行都动辄有法,初看似繁杂,茫无头绪,然而一 旦深入其中,反会求得一种安全感,一种有法可依、有章可循的保护。这对 一个萍漂不定的外来人也许尤为重要。
为了生活——对凡夫俗子,芸芸众生来说,是天经地义的。 年轻人,尤其是十几岁的中学生,他们对异域的适应简直是易如反掌,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哇里哇啦地跟美国孩子吵架了。他们早在国内已钟情 于麦当劳的口味,接受美国生活方式不算什么事。近 10 年,一大批更年轻的 中国留学生来到美国。弱冠年华,“文革”、“上山下乡”在他们那里只是 一个悲壮而遥远的历史故事。他们是家庭和学校的宠儿,从重点中学毕业后 就直接进入了重点大学。在大学里,他们理所当然地准备“托福”、收听“美 国之音”,不仅熟谙美式“民主”和“人权”,而且叫得出美国摇滚歌手的 最新排名榜和职业篮球 NBA 东西部全明星赛的新科状元。他们似乎生来就是 要去美国留学的一代。涉过重洋,莘莘学子们只是渴望闯荡人生,享受光怪 陆离的美国生活,肩上既没有什么报效祖国的重负,心里也没有什么营建小 家庭的盘算,无疑,他们是最潇洒的一代。流利的美式英语,名牌大学的资 历,他们来此求学、就业,道路极为宽阔、明亮。将来能否在这帮“神童” 里面再出几个杨振宁、钱学森,也未可知。
国门洞开初始,最先得外出留学风气之先的是中年人,一群被称作“老
大学生”和“老三届”的人。人们习惯用“沉重”来形容这一代人。在青春 岁月,他们被迫失学,作为知识青年,在北大荒的亘古荒野,陕北的黄士高 原上,在西双版纳的橡胶林里挥洒汗水,接受“再教育”,煎熬在“土插队” 的炼狱。人到中年,门户开放,他们中的幸运者又开赴另一个炼狱经受磨炼, 其义无反顾的势头颇似当年下乡和返城的潮起潮落,有人将其戏称为“洋插 队”和“世界大串联”。赤手空拳,没有祖宗荫庇,没有亲友支援,语言不 通,观念相悖,早已不该漂泊异乡的中年人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苦和厄运。 本该是功成名就的年龄,再花许多时间、精力、金钱去啃英语,或许是一种 生命的浪费。为了最起码的生存和温饱,在纽约的餐馆和衣厂,在旧金山的 仓库码头,在洛杉矶的超级市场,在芝加哥的小杂货铺,都留下了他们艰辛 打工的身影,留下了他们中年创业的痕迹。“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尚可忍 受,因为他们有过战天斗地炼红心的根底,更难耐的是一种在理想主义难以 为继的痛苦中自省的心态。于“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的教导中长成的这一 代人,富于社会责任感和使命感,它是这代人的优长,而换个角度看,也是 这代人命定的悲剧。祖国的命运总是坚定不移地沉重地压在他们的心上。不 管走到哪里都是放不下,每每“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然而,美国发达的 科学技术、优裕的工作环境和生活水准又着实吸引人,难以轻易放弃,叫人 不甘心回去。一位在内蒙古插过队的旅美博士生准确地表达了他的景况:“我 们这一代人是在理想主义教育下长大的,为自己的国家、为社会做出自己的 贡献,这是我们很多人的价值观。在美国提倡的是个人主义,似乎不必对社 会承担什么义务,因此可以在这里生活得很轻松,但对我们这一代很多人来 说,这样生活下去心理负担会很重,内心不会平静。”于是,“我们的心情 和生活总处于一种动荡不安的状况。”他们生命中的很重要的一部分已经永 远地留在了故土。说他们“人在异帮心系祖国”,并不是虚妄之辞。
何待言。在一个激烈竞争的社会,失去了年龄优势的人要想立足更是难上加 难。因此,对每一个来访者都恨不得先认定你是有移民倾向的美国大使馆的 签证官,却对要求赴美的中国老人们破例露出了宽厚的目光,一般一次申请 就放行,不说二话。他们知道,老年人在美国通常不会久留,更不会对就业 市场造成威胁。稍微上了点岁数的人到那里求职,哪儿都不要,四处碰壁, 别管你原先如何战果累累。老年人多是去探亲或帮助照看第三代孙子、孙女 的,他们确实呆不长。脱离了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一下子硬把他连根拔了, 移到美国来,两个世界,时空瞬变,他就像做梦般晕眩。什么也听不懂,什 么也瞧不明白,没有了厮熟的邻居、朋友,没有了沿街的吆喝、叫卖声,不 会开车,连出门遛弯儿都成了天大的奢望。儿女们为生存奔波难得陪上片刻, 他们整天关在屋子里跟咿呀咿呀学语的稚儿做伴,电视机无非是个摆设,只 能自己自言自语,他们一点儿不夸张地自嘲是“蹲洋监狱”。为了安稳住老 人,有的子女给家里的电视机装上“小耳朵”,可以接收中国中央电视台的 国际频道,看到几万里外的“国家大事”。有的则一趟一趟去给父母借盘录 像带,让他们看着解闷儿。美国的风景、空气再好,看多了也腻了,他们还 是怀念故乡紧凑的屋宇和嘈乱的集市。连越来越逗人的宝贝孙子都不能拴住 他们的心,一旦能走,多数人拔腿即走,归心似箭。他们只是属于那一片土 地。也有一些老人喜欢这里的环境幽雅,气候宜人,将他乡作为自己的颐养 天年之地。更有的雄心不死,开始另一番人生拼搏,自强自立,让暮年在异 国再放异彩。然而,能这样做的微乎其微。
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时代,女性出洋无异于神话。早期来美的华人,
多是从广东省前来拓荒的男性劳工,因排华政策,不许带家眷,女性来美的 少之又少。数不胜数的华人男性只能过着单身生活,此情况到 1930 年以后才 开始扭转,至 70、80 年代,华人男女人口基本上趋于平稳。这些年由大陆赴 美的知识层次较高的人中,男性占了绝对多数,又出现了新的不平衡。假如 按照传统的女性思维,女性在美国的生存比较容易解决,不管是嫁中国人还 是老外,都不乏机会,中国姑娘的温柔、能干、美丽,有口皆碑。反之,中 国小伙子想要找个碧眼金发的美国姑娘为妻,又谈何容易。这样,一些女性 回到旧有的驿站,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忙忙碌碌,甭管读过多少书,拿过 什么学位。美国的女权远不及中国高,高学历的女性当寓妇被视为正常。而 这些闺英闱秀毕竟沐浴着“男女平等”的阳光长大,在享受着温馨家庭生活 的同时,又往往按捺不住内心的失落,向往着干事情那种男性思维支配的冲 动。确有不少职业女性在各自的领域里崭露头角,其才华、风度叫她们的男 同行瞠目叹服。
当这些远行者在去留问题上颠三倒四、反复思量、踟蹰、彷徨、举棋不
定之际,孩子常常成为重要的砝码。为了子女,是最冠冕堂皇、最理直气壮 且最能说服自己和别人的理由。中国的父母亲为子女所付出的爱、遭受的苦 累、做出的牺牲是世上少见的。国内如此,到了国外仍本性难移,甚至变本 加厉。为孩子在头号经济强国谋求一个好的前途,是多少人在异乡艰苦卓绝 的强大精神支柱。为此,年过半百的北京某大医院的主治医生可以到病房去 铺病床,为此,国内大报的主任记者可以四五年一字不发表,站柜台出租录 像带。问起他们的感受,都挺心满意足:孩子到底出来上了学。使人在感动 之余又不禁想问,他们自身不是也拥有与子女同等质量同等宝贵的生命吗? 就可以这样轻忽不顾?有识之人指出:中国至今之所以不发达,其中一个致 命的弱点就是进化不充分,每一代人不重视自身的发展,而对生育繁殖倾注 过多的期望,其结果就形成了多层次、低质量的恶性循环。也有人不忍。某 女士,国内首屈一指的大集团的部门经理,来美国时正赶上经济萧条,连招
汽车去一家餐馆打工,受尽了老板的轻蔑和奚落。起初,她也想忍,咬牙留 下来为女儿留学铺一条路,可生存的窘迫实在度日如年。她打电话给女儿, 女儿在电话里坚定地说:“妈妈,你感觉不好就回来。要是为了我忍下去, 太不值。我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出去。”听完女儿的话,该女士毅然飞回故土。 为人父母者含辛茹苦全心全意为了留在国内的子女,那些被称为“留守儿童” 的孩子还往往不领情。他们也领不了情,缺少父爱和母爱、缺乏感情抚慰的 早期经历,将会在孩子的内心深处留下隐患,造成他们性格上的严重缺陷。 与父母之间感情淡薄是必然的,有的孩子从国内出来见到久别的父母,长时 间甚至几年都不肯开口叫一声。一位年轻父亲回乡与自己 6 岁的儿子团聚, 儿子竟一脸的冷漠,一口的大人话,他痛心地说:“为了孩子我也得回去。 再说美国的基础教育比不上国内。”《北京人在纽约》电视连续剧中宁宁对 其父母近于歹毒的仇视,在情在理,当不是凭空臆造。
美国是个务实的世界,靠生活本身能把你身上的幻想、诗意彻底剥去, 我之以一是一二是二不折不扣的实际。结果,留学生变成学留生,追求变成 简单的留下,留下来就是最终目标,留下来就是一切,哪怕要饭也行——俨 然是在美多数人的信条,当然他们知道留下来决不会去要饭。赴欧洲留学的 学人 90%以上都学成返国了,并非人们不留恋那里的浪漫气氛、高雅情调, 委实是欧罗巴排外情绪强烈,视移民为洪水猛兽,留不下。在美国,要留下 就要解决身份,最终办下俗称“绿卡”的永久居留权。说是“绿卡”,其实 是粉颜色的一张证卡,别看它不大,却关系到多少人身家性命和前途,成了 多少人昼思夜想,千方百计要拿到手的唯一希望。绿卡,是每一个到美国求
生的外国人的实际需求,同时还原他们以做人的尊严和内心的平衡。
在某些人眼里,更是一笔无形资产,一种显示自身价值的标志,一道安 全护身符,一块自身以为更高的血统转换的跳板。在争取绿卡的道路上,有 的人可谓轻而易举,国内的一场变故引起美国当局颁布一纸赦令,顷刻间近
8 万在美华人身份搞定,皆大欢喜。而正常时期,却有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
为了这一张纸殚精竭虑,煞费苦心,不择手段,不惜以人格作交换,甚至铤 而走险。在华人社区,非法弄到绿卡一向是个古老而利润报丰的行业,专擅 移民档的律师手段之高明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为了一张绿卡,演出了几多 大悲大喜的活剧,至今仍有数不清的人在进行像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推石 上山复又滚下再推再滚的无望的奋争,一年又一年,消耗着大好年华。只图 也能像其他人一样自豪地说一句“办下来了”,如同阿 Q 先生当年同样大言 不惭地称——“革过了”。办下绿卡可以自由出入境了,同时又带来若干具 体困难,每年必须在美国境内住够一定的时日。一位女士取得绿卡后回国忙 于商务,两年都没能进入美国一趟,美国移民局来信警告,她置若罔闻,后 来真被吊销了,她反而坦然了:“要什么绿卡,活受罪!”对全世界炙手日 热的美国绿卡敢于如此傲慢的,太少见了。
怎么才能留下,才能取得绿卡?一句脍炙人口的台词是“各村有各村的 高招儿。”一时间,十八般武艺献演,异彩纷呈,无奇不有。真是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
——没完没了地念书。 很多人是以学生的身份出去的。公派的嫌钱少,每月区区几百元无异于
杯水车薪,于是就想方设法找机会打工干活儿挣钱回家。意欲留下的人也多 是心猿意马,功夫在念书之外。书越念越穷,特别是文科,有的人还需靠打 餐馆工的妻子养活。好容易熬到通过了博士资格考试,开始写博士论文了, 资助也就没了,得另寻生路。既要为稻粱谋,什么都得干,又不能置课题项 目于不顾,还得孜孜兀兀埋头苦读,其中滋味,一吟双泪流。虽说论文的写
受那份罪了,尤其是在洛杉矶等诱惑多的地方。美国社会,谁有钱谁就是有 本事,钱才是正经事,钱是祖宗,学位理所当然退居其次。再说,有博士头 衔可能找工作更难。在那里,求职就是求生,其争抢的激烈程度是国内的同 行难以想象的。很多时候,毕业即失业,且有失去身份被移民局官员纠办之 虞。为了争取学校的资助,为保持身份,许多五十几岁的人还留在校园里读 书,修了几个学位,他的子女或许同时也进入了中学的校门了。书,自然是 念不完的,全世界数千年的知识,一个人毕其终生也只能学进多少万分之一, 而这就是生命过程的全部吗?在留学生中,博士位被戏称为“博士候”,意 为要耐心地等,耐心地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份工作,维持生存。否 则就候在那里无尽头地傻等,任马齿徒增,两鬓飘霜。
——职业上降格以求。 一名博士后曾讲述过他所在学校两位博士后导师的际遇。一位已跻身世
界级海洋动物学家的行列,另一位是免疫学专家,他的一项发现具有获诺贝 尔医学奖的价值。然而,近年他们没有再发展新领域,如今星移斗转,他们 的项目都未能获得政府的经济支持。在疾速度变化的美国社会,不论什么人 都只能各领风骚二三年。优胜劣汰,社会竞争之残酷可见一斑。美国土生土 长的著名科学家尚且如此,其他人特别是外来移民谋生之艰难可想而知。确 有一批年富力强的大陆留学人员在美国一流大学和科研机构站住脚,以他们 的超众才华和潜质初露锋芒。但他们远不是全部。有统计显示,大约在学理 工科的留学生中只是有不足 10%的人能获得稳定的工作与收入,年薪在 6 万 美元左右。学文科的除了极少数有幸能留校任教,看不到什么乐观的出路, 能找个文秘之类的工作已是上上大吉,满腹经纶者去给人家当保姆也不是什 么新鲜事。生计大事把社会科学的尖子们逼得改弦易辙,为数不少的转学计 算机去了。美国的失业率,各州从 6%到 9%不等,总数得有近 1000 万人。 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那些原先能扶竹竿不扶井绳的主儿也不得不放下架 子,降格以求。一位博士生满怀信心地申请了若干个需具备博士学位的职务, 每个职务约有 60—250 人在同时申请,最终仍不能进入最后两三个人的入围 圈。为了生存,有的博士生毕业后毅然“下海”,去跳蚤市场摆个小摊养家 糊口。有一位博士当上了餐馆老板,看到只要肯做就能赚钱,他情愿丢掉学 业,一心一意练起餐馆来。在美国,钱比专业重要。没有钱,你什么民主和 自由也享受不到的。
国内的教授到了这儿去教低能儿,主治医生去做护士的帮手,钢琴演员
纤细的双手泡在油腻腻的洗碗池里,早已屡见不鲜。一批旅美的青年音乐家, 其禀赋在美国也是难得的,但都不曾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发挥,有的要靠打工 才能维持学业。他们乐团应试,即使成绩比白人强,也没有希望录取。成群 的中国画家排排坐在大街上为游客画肖像(其中不乏在国内风光一时的名 家),已成为纽约曼哈顿街头长年保留的一景。尽管警察动辄拳打脚踢,全 无人权可言,尽管被抓,被羞辱,来自上海的中年画家林林竟至横死街头, 还是有一拨又一拨的艺术家冲上了曼哈顿,而且“连舔伤口的时间都没有”, 强迫自己的心灵变得麻木起来。他们用扎实的基本功写实功力,同时用血汗 和尊严去换取金钱,有的边画像边在课堂里研修,有的画到最后索性把街头 画像变成了一种专业。哲学家张申府说过一段很有哲理的话:“人固不可轻 生,也不宜把生看得太重。人如不把生活看得太重,什么事不可为?”依此 说来,把过去世俗认为不怎么样的营生当作人生旅途中的一段过渡,也未尝 不可。
三、留下、也不尽是好风景
留下了,“革过了”,然而并非一劳永逸了。留下也有留下的难处、失 意及至尴尬。
美国居,太不易。学业的艰辛,就业的坎坷,住房的烦恼,子女教育的 愁苦,绿卡的拖累,非法移民滞留生活情状之凄惨??过去、今天、明天都 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系列问题在困扰着他们。诚然,近年旅美的华人中有 丁绍光那样的大画家,住在宫殿般的洛杉矶比芙利明星山庄,有张海朋那样 的实业家,在大洋彼岸圆了他的创业梦,但他们毕竟是凤毛麟角,是宝塔尖。 还是让我们看看宝塔基座的状态吧。
某先生,原是国内一家大公司的部门经理,来美两年,感慨良多:“在 美国,如果没有专业优势和外语优势,发展起来太难了。尽管环境幽静,生 活舒适,但精神压力很大,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操心,稍不注意便触犯法律, 还不知道怎么犯的。当我千辛万苦挣到第一笔像样的钱时,百感交集,差点 儿掉下泪来。这里的精神生活远不及国内,只华人圈子几个朋友交往,电视 里的节目都是他人的事,我不感兴趣,笑不起来,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我 在北京时常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人民大会堂也不知进去过多少次,我不能忍 受在他国当二等公民的滋味。来这儿不久,我就认定自己不可能在此久留。 心里总是不踏实,发空。在北京从来都是头一沾枕头就着,到美国这么长时 间老是睡不实,应了小品里说的“大头朝下”,像出长差住旅馆,心不能放 在肚子里。此时,家是多么亲切!”
按说,此君真是幸运儿,在中央电视台干了没多久就被美国一大电视网 选中赴美进修、工作,一家人办了身份。可他也有他的苦衷:“我在中央电 视台时出去采访特自由,特随意,到各省都是招待甚佳,吃香的喝辣的,自 己觉得挺是个人物。来美国,整个儿没了在国内的好感觉,等到需要找感觉 的时候,感觉肯定就好不了了。总觉得进入不了他们的社会,不能跟他们成
‘哥们儿’。”后来,他被该电视网派回中国做代理,才了却他“找感觉”
一愿。
洛杉矶有华人 50 万,是个藏龙卧虎之地,众多文学、艺术、体育明星云 集之处,春节拉起一台联欢晚会,其水准一点儿不在国内晚会之下。这里名 人多,但到这儿就大多不再是名人了。似张爱玲那般享誉海内外的作家,直 到死在寓所,她周围的邻居也不知她是何人。就在距丁绍光的豪华住宅几个 街区的一家餐馆,我见到了几位大陆来的青年男女,背景各异,际遇不同, 使我忆起赵丹、周漩主演的《马路天使》来,同样是捞生活的一群。
一位小姐,身材娇小,圆脸圆眼睛,是 3 年前从深圳来的,原先在一家
外贸公司做。“出来是上学,后来一看机会这么多,能直接赚钱,就上不下 去了,太苦。赚钱也不容易,还有东方文化的冲撞、对立。在这儿也觉得不 好,但大家都不说,写信回去都说好的。想回去干事,可这么长时间跟那边 脱节了,又怕。”
是在歌舞厅幽暗的灯光下见到她的,似曾相识。虽然韶华已逝,依旧体 态泠然,一张雕刻精致的脸庞风韵犹存,只是神情黯然、颓丧,一副风尘憔 悴状。听人说她是一位早年电影巨星之后,继父亦是军队高级负责人。她本
人 13 岁参加空军的文工团搞舞蹈,近年还拍过电视剧,6 年前赴美,嫁了人, 又离了婚,现一个人带着 5 个月的女儿惨淡度日。看到旧日的时代宠儿今天 沦落到在夜总会陪舞、陪唱,被出钱的人呼来唤去,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在 KTV 包间,在座的人都不忍心请她唱,她默默坐了片刻,点了一首《萨丽哈 最听毛主席的话》,因为那是她小时候跳过的曲子。听着熟稔、亲切的旋律, 一双忧郁的眼睛闪出些许亮泽。“我托人从大陆带来了《红太阳》盒带。” 渐渐,她不再有戒心,对我们像是久别的故人,一声长叹:“我这几年,不
留在了美国,“美国情结”解开了,又生出了一个“中国情结”,这是 许多人始所未料的。办绿卡、转国籍,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手续,然而, 那一张黄土地衍化来的黄色的脸、今生今世无法改变,与那一方在老国度的 血脉情缘,岁岁年年难以割舍。
冷战战罢,小小寰球有两大现象引人注意,一是因为全球面对共同问题 而产生出来的一个全球意识,二是各民族不论在何种制度下掀起的寻根愿望 和热潮。耐人寻味的是,留美华人恰是这两大潮流的结合体。地球成了小村 庄,他们渴望异地的精彩,从最大的发展中国家来到最大的发达国家。初时, 他们或他们的下一代极力追求美国化,而没准什么时候,他们甚或他们的根 本没回过故乡的儿女、孙子辈成年后却又像当年前辈同样的热忱加入寻根的 行列。
中国如此之大,华人移民在美国却是“少数民族”。而且是极“少数民 族”,目前超过 200 万人,约为美国人口总数的 l%,在亚裔少数民族中位 居首位。人数虽少,能量却非同一般。华人在参政上目前尚不及日裔,政坛 上少有显赫的人物,然经济地位、受教育程度均比其他族裔强。科学家辈出, 华裔金头脑抢走多少美国科学家之风采。素来擅长经商的华人在生意场上纵 横驰骋,异于凡响。美国虽说是个多民族的移民国家,号称“民族大熔炉”, 其成员间仍存三六九等之分,种族歧视是不争的事实。在排华法案废除了半 个世纪之后,华人在美国,于某些地方比黑人还不如。白人对华人的轻视显 而易见。许多华人才干出众,只因肤色的缘故,他们头上横着一块难以逾越 的“玻璃天花板”,致使华人在企业中位居主管阶层的寥寥可数。一大批华 裔科学家无法进入国家科学委员会,不是由于他们的资历或能力不足,而是 政治地位不如人。李远哲教授所在的学校有一片为有成就的教授专设的停车 场。一日,李远哲将车停在那里,待去取车时竟遭一白人的指斥:“你怎么 能把车停在这儿?”李大为恼怒。当对方得知他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方作罢。 举世驰名的李先生尚有如此遭遇,一般人的境况不难想象。今日的美国各族 裔间真正实现平等的社会地位和权益,还差得远。90 年代初,美国的经济危 机复苏前后,从东到西掀起一浪又一浪排斥移民浪潮,反移民情诸日趋上扬, 华人自是首当其冲。
去国辞家,人在洋邦,从此便难以摆脱异乡客的自我意识,随着种族歧
视造成的心理负荷,去争取自己乃至于本民族的生存空间。血脉相承,难题 又“遗传”给下一代,带给他们更大的困惑。在美国出生的孩子通常被称为 “ABC”(American Born Chinese),他们吃着美国的奶油面包,喝着可口 可乐,看着卡通片长大,统统是美国文化,父母、祖父母要强接着他们去学 中文,才勉强认得几个,还羞于出口。中国文化的影响,在他们身上稀薄之 极。这些孩子从内心思维、行为举止全都美国化了,只徒有一副东方外表, 黄皮白心,“黄香蕉”是也。而当孩子们悄悄长大,社会却把几乎不会讲一 句中国话的他们称作“中国人”,另眼相看待,常常激起华裔孩子的青春期 情绪反应,引出莫名烦恼。在学校里,白孩子欺负黑孩子,黑孩子又欺负华 裔孩子,该怎么向他们解释?“黄香蕉”中的一些人待真正成熟后,首肯了 自己的血缘,又可能渴望学母语,向往他的故国,他的生命之源,激扬起追 根寻祖的冲动。
当远方的游子作为少数族群受到美国主流社会的排斥时,他们从精神和 现实两方面都需要一个强大的国家和民族背景来支撑。中国,便是海外 5000 万华侨的母体。悠悠数千年,“认祖归宗”至今是许多华人特别是海外华人 对中国的强大的向心力、凝聚力。祖国富强了,起码可以使她的游子扬眉吐 气,不再受歧视,不再被刁难,不再被不公平地对待。赶上中美关系恶化,
族感情往往变得更为激切,寻根敬祖之情常怦然于月夜心头。一位来美攻读 国际法的朋友讲述了他做硕士论文的过程。题目是朝鲜战争,在当年的敌对 国解答这个问题颇为做难。当时的联合国决议都是写着北朝鲜侵略、诬蔑中 国等内容,倘按照在国内接受的知识去解答,显然是有逆鳞之虞。反复思忖, 国家的尊严不可辱,他选择了后者。导师的助手看过论文十分为难,让他直 接送交导师。没想到,这位教授阅后欣欣然打了满分。他说:“学国际法的 人必然首先要有爱国主义,没有爱国主义根本不可能学好国际法。”可见, 不论哪个国家都是敬重热爱自己祖国的人。华裔太空人焦立中曾两度升空在 太空漫步。他出生在美国,是十足的“ABC”,但他对中国有一份珍贵的感情, 他以自己是中国人而骄傲,感到自己的根在中国。他说:“作为一个中国人 的后代,能步向世界科学的前锋,我是感到骄傲和幸福的。”
因为有了出洋移民的可能,现代人平添了一种诱惑和考验,“爱国”一 词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实、生动和恼人。在国内,大概只有在天安门广场观 看国旗班升国旗,从电视屏幕上看到夺标的运动员冲着五星红旗淌热泪那一 刻能掂出“祖国”的份量。平日里你我都是中国人,不存在他国就无所谓吾 国了。而身处异域,“祖国”的概念由模糊骤然清晰起来,“我是中国人” 的定位意识无处不在,甚至强烈到难以自持。笔者赴美后不几日,克林顿总 统即宣布无条件延续对中国的贸易最惠国待遇,并取消人权与贸易问题的挂 钩。消息一出,周围的中国人奔走相告,喜出望外,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们 问到国内对此事的反应,我说舆论上是低调处理,民间也没过多关顾,以为 不过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他们马上说,这回可悬啦,差点儿就要永久性取消 最惠国待遇了。为阻遏克林顿下决心,美国朝野各方纷纷施加压力,近 800 家大公司联名上书,在美的华人界也加上一个重重的砝码。我的一位教授朋 友终日心急如火,在计算机联网上征集签名,短短几日,征到数千名。大功 告成,为遥远的祖国出了一份力,给他们带来莫大的欣慰。难怪有人说,在 海外的人有时比国内的还爱国。
此地远离中国,不见国土,不闻乡音,只剩下故乡梦了。莫如说,爱国
是一种深挚的私人情感,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受,是一种看不见的追随。它 并非一定要在大是大非面前凸现,更多的是在潜意识里涌动,流露于不注意 的举手投足之间,在美国生存,谋求发展,做事不能不照美式操作,有意味 的是,为数不少的华人却在生活方式上顽强地保留着祖传的一套,恨不得比 国内城镇居民还更传统。铺天盖地的洋货、洋建筑已不稀罕,倒是那些土的 俗的更能惹人动情。在国内的商店、餐馆越来越分不出国别的时候,美国的 中餐馆照例是大红灯笼高挂,观音、弥勒虔诚模样,丝竹古乐回旋绕梁,做 足了中国味儿。不少家庭喜迁就居后,要迢迢万里买上国内的条幅、中堂、 剪纸做壁上装饰。不少为人父母者要求孩子吃饭时一手端碗一手持筷,在家 里必须说中文,按中国的礼节,不希望有朝一日带他们返乡时有失礼的地方。 上班是笔挺的西装,下了班会友俨然一双圆口中式布鞋。还是吃中国饭,唱 中国歌,说中国话,看中医,扎针灸,常常在家里请客,夜生活就是回家。 独立节是美国最长的休假日,买便宜货,上街看游行,体验少有的热闹,待 醒悟到自己是在为别人的国庆节而欢乐,又不免有几分扫兴。处于美国文化 的重重包围下,众多的华人年复一年仍遵守着中国的许多传统习惯和礼仪, 有的比本土还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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