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序
睡吧!我的爱凌尘赶稿!赶稿!赶稿! 脸上冒了几颗痘子没空去数,吃了什么东西下肚也食不知味,消化系
统和内分泌系统严重失调。
(后果如何,请各位自行想象),受着辐肘线照射,近视度数越来越深, 肩膀和手臂抽搐发疼??
我的青春就要这样耗在一堆电子稿件中,一去不回了吗? 朋友来访,计算机也没空关,就任稿子摆在一旁,吃电、吃电、吃电,
讲没几句话,设定好一分钟不去动它就会冒叫来的屏幕保护程序,又在叫我 了??
“…… 书名又被火星人马赛克了,月底截稿,加油加油加油!” 一行字缓缓闪过屏幕,朋友见了大笑,笑天下怎么会有我这种人,搞
这种飞机。 看到没,我多努力啊!连作梦也梦到写稿,醒着的时候更不用说了,
编辑大姊你不必感动的流眼泪,稿子都被你弄湿了,那是我印很久的稿子哩!
各位读者更不要感动的痛哭流涕,你们弄湿的可是书喔! 我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吗? 很好,我看到很多人点头??各式各样的头,谢谢你们的同情票,我
会遵照你们的旨意,去狠狠睡上三个晚上,满满三十个小时,呃!多梦幻的 数字啊!
大家一起安息吧!信睡觉者得永生! 阿弥陀佛!睡哉睡哉!
第一章
天气真热! 关中的天气不过刚入夏,炎阳火烫的强光便杀得人昏头转向,提不起
劲,该干活的人少了精力,有钱有闲的人也没了享乐的活力。这该死的关中
炎阳,真教人气结,指天大骂后,又不得不唉声叹气、低声下气地求祂收敛 些,好歹下个几斤几两雨。谁教天生万物以养民,虽然民无一物以回天。
饭馆中,饮茶避晒兼闲聊碎嘴的人们越来越多。炽热锁得住人们的四 肢百骸,锁不住四肢百骸之外,那道软趴趴舌头??人们将炎阳下仅余的力
气,全集中在那张嘴上,藉以宣泄无处可去的闷气。
唯独她袁环秋例外。 闷闷地坐在饭馆中独饮,茶是甘美抑或苦涩,环秋既尝不出也不在乎,
只是将心思由舌头移至脑袋,灵活地转动着。 她灌了不少茶了,一壶又一壶。店家一壶壶地送上来,心里也觉纳闷,
上饭馆不吃饭,光喝茶?也不找人聊天嚼舌根,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瞧她
身子细瘦、容貌秀晒,竟像个水桶般能喝,真教人不能小觑。
最教店家奇怪的是,环秋竟然指定用冷水冲茶!打从他开店到现在, 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客人。店家摇头。就算天热也不能这么喝,冷水哪能冲 得出好味道,弄不好还会冲出毛病!刚开始他还怀疑自己听错了,一再问明 确认后,才满头雾水地下去冲茶。
这年头的人真奇怪,尤其是女人!店家心中咕哝。 环秋根本没心思理会他。她一心只想将心智浇冷,好冷静地想些问题,
所以叫了冷茶,一口口、一壶壶灌着。 她今年二十一了,尚未出嫁。距离她上一次订婚不到半个月,今天就
得知被退婚的消息,按理说她应该悲伤才是,这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可是奇耻 大辱,可是她却只冷冷地灌着冷茶,冷眼旁观。
她爹痛骂退婚的王家公子。王家不过是关中一户小康人家,王公子人 品亦平平,与财势雄厚的袁家结亲己算高攀,袁家不但没要聘金,还附赠一
笔可观的嫁妆,加上环秋少有的傲人美貌,袁父怒不可遏地痛斥对方有眼无
珠,袁母只是在一旁流泪,两个弟弟则用同情的眼光看她。 袁家等于是将面子、里子全拋去了,只盼能求得这门亲事成功,结果
仍旧落得这样的下场,怎不令袁家人嗟叹! 吹皱袁家一池春水,活该干她家人底事?环秋对忧伤的家人略有歉意。
算算这是今年第四次被退婚了吧?环秋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些
年来被退婚都退到麻痹了,她的爹娘却认为婚姻才是她的幸福所在,执意为 她找丈夫,尽管她不只一次表明过今生无意婚嫁。
果然又被退婚了吧!环秋有着自己的笑话,将冷笑隐藏在茶杯内,彷
佛事不关己,这是第二十次!不必她去记,家中两名随时会提醒她这些年来 订过多少次婚,然后失败多少次;上回是谁,这回又是谁;东家公子俊秀, 西家公子良善,要她好好把握,然后劝她安分地准备出嫁,没有例外!每回 都是袁家主动对外结亲,而看上袁家财富的人家其实也不少,订亲后却每每
因男方当事人后悔而落得退婚的下场,原因其实大家都清楚—— 她是关中名声最坏的女子。 自从四年前与她的表哥——观海山庄主人倪夙潮——解除婚约后,她
就背负着“弃妇”的丑名。倪夙潮被称为“关中之神”,他的妻子刘小莫有 “关中第一才女”之称,两人的结合虽也有些风风雨雨,但仍是关中津津乐 道的佳话,倪夙潮弃环秋而就小莫,在外人眼中便理所当然。
十七岁时的这纸婚约无疾而终,从此她的身价跟着一落千丈。四年来, 她爹为她找对象的条件一次次降低,嫁妆一次次提升,近来活像是贱价拍卖
般,但仍然流标。 流标倒好,她乐得轻松自在,反正天下男人虽多,既然仅有表哥能让
她看得上,嫁不着喜欢的人倒不如不嫁,只是爹娘不顾颜面地对外求亲、对 内逼婚,令她心烦至极。
环秋甩了甩头,气闷地吁了口气。
爱过一个堪称天下第一的男人,教她如何再将其它男人放在心上? 观于海者难为水。身为观海山庄主人的表哥,本身可不就是那浩瀚无
垠的大海,教她再也难将身旁的污水清水看在眼里。 偏偏,那海可不是兼容并蓄,来者不拒;弱水三千,他只取刘小莫一
飘饮,气煞一干“闲杂水等”,包括环秋。
怪表嫂么?不。刘小莫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连环秋都深深倾倒于她
的丰采,心生仰慕,在思想上进而受到她的影响,跟着活络、反叛起来。 也只有那独一无二的才女,才配得上她那举世无双的表哥吧?环秋的
释然仍带着点怅然。
他们也曾力图为环秋挽回名声,不过她并不介意。一次次的退婚令她 从默然到漠然,令她的闺誉雪上加霜,更令她习以为常。
当一件件外人眼中天大地大的事情,陆续因着她而发生,如果没有习 以为常的本事,教她如何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环秋又喝完了一壶茶。她摇晃着倾斜的茶壶,试图将最后一滴茶水送
进杯里,奈何滴水皆无,只得放下空杯子叫了店家,再要过一壶,无言地继 续灌。
如今,是吹绉多少池春水,都不干她底事。
“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消息??”一个故作神秘的声音自邻桌响起。饭 馆、客栈乃是非之地,多的是无聊碎嘴人,环秋意兴阑珊。
“听说袁家这次又被退亲了呢!”又是刚才的碎嘴声音。 话题竟与她有关!环秋赞叹消息之快。她也是刚刚才从家里得知的呢!
原本少得可怜的好奇心,终于稍稍被挑起那么一丁点。
“这回是哪家公子?”
“西宁街张公子吧?”
“不对,应该是凰束街李公子,张公子不是上回就退掉了吗?” “我说是南基巷林公子。李公子条件好,怎会看得上袁环秋那老姑婆?” “不会吧?那姓林的痨病鬼也配称公子?”
一场混乱开始了。 环秋平日深居简出,偶尔会出来喝茶透气,露面的机会并不多,即使
出门,也不带随身侍从仆婢,衣着也寒酸随便,绝少人知道袁环秋的真正模 样,加诸她身上的形容词便越来越难听,才导致今日的局面。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三姑六婆,三公六伯,居功厥伟。
“这是第三十回了吧?”
“才十八回而已啦!”
“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少,二十五?” “而这袁环秋竟然还有面目活到现在?” 环秋忍不住笑了赴来。她有多久没笑了?这些人竟令她突然有大笑的
兴致,她的家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激他们的碎嘴,感激他们让她绽露久 未现世的笑容。
她好头好脸,为何无面目活到现在?环秋不自觉地摸着右脸颊。
“她今年又是多大岁数了?” “二十八吧?老姑婆一个。” “我看不只吧?怕有三十了。”
“反正袁家财大势大,她迟早嫁得出去啦!只是不知道是哪个男人倒霉
而已。”
“谁都可以倒霉,反正只要不是我就好。”
“其实看在嫁妆的份上,我倒想娶她,反正只要娶回家供着,另娶几个 妾补偿、补偿,也挺划算的。”
“得了吧!袁环秋再没人要,袁家还是会有最起码的要求,一般小老百
姓想娶到她委实也不容易。你呢?就别作发财梦了。”
“唉!有钱真好,再丑再怪也有人要。”
“嘿?别扯开话头,我半个月前跟你赌这桩婚事不到一个月会吹,我赢 了,五两拿来。”
接着又是一阵催讨赌债的混乱。众人七嘴八舌,争相报着自认灵通的 第一手消息。
环秋在一旁几乎将茶喷出! 这些人其是有闲情逸致啊!对别人家的事情这么有兴趣,还藉以打赌,
比她这个当事人热中。这年头的人都这样有钱没地方花吗?那不如借几两银
两来花花吧!虽然她家境富裕,并不缺钱。 说做就做。环秋带着浅笑,起身靠近那帮人,兴致勃勃地加入他们的
谈话。
“我可不可以也下个注呢?”环秋拿出五两银。
“当然可以!”众人异口同声,将视线从捏着银两的纤纤玉指,沿着手腕、
手臂、肩膀、颈项,一路往上瞧,直到那张脸?? 哇!哪里来的大美人?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她,被炎阳杀得浑身
奄奄一息的死细胞立刻又苏醒过来。
“我说呢,袁环秋今午“只有”二十一,这回退亲是今年第四次,历年 来第二十次,对象是宣庄王公子。总共四十两银。你们全输了,拿来。”环 秋一口气说完,笑吟吟地伸手将桌上银两纳入荷包。
“等等!怎知你说的就一定对?都还没求证呢!”美人笑得让人骨头酥麻, 可是事关银两,兹事体大,总算还有人清醒着,记得阻止她。
“不必求证,因为我就是袁环秋。” 这是她四年来首次发自内心畅快的笑,笑的再美不过了。“你们放心,
不管哪家公子倒霉,怎么倒霉也轮不到你们,千万不要害怕喔!”她巧笑倩 兮地竖起食指在众人面前摇了摇。
平常冷若冰霜的面孔,今日乍现笑容,如同春风吹拂冬雪,骤化严寒,
更将斗室照亮,说不尽的清丽娇媚,教一群人看得呆了。 环秋满意地掂掂重量,收好荷包。这些银两正好当旅费。她打算离开
关中,邀游天下,这是刚刚下的决定。至于那些拿她终身打赌的无聊人,赢 他们点银子,一点也不必愧疚。她的笑话可是很贵的。
“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是袁??姑娘?”一人结结巴巴地问道,打死也不
敢相信。 饭馆中适时出现的袁家仆从此时趋近环秋,恭敬地请她回去,证实了
她的身分。 众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怎么也不相信竟有女人拿着自己的终身当笑
话来赌! 然而,她是笑话吗?关中所有人的眼睛都长在哪里?怎么没人说过她
是个大美人?
早知道就碰碰运气上门提亲去,说不定这个美人现在就在怀里了!众 人仰天长啸,为“人财两失”而饮泣。
*** 沿着运河而下,环秋辗转换了几趟客船。
选择走运河也是临时起意,她的一生大半在陆地上度过,鲜少有机会
搭船,既然要离家,就要过些不一样的生活;既然要过不一样的生活,便从
坐船开始;既然坐上了船,干脆就一路坐到最远的地方去。 于是辗转几趟,登上了前往扬州的船,一路欣赏着迥异于北方陆地的
山光水色,享受流水摇晃之乐。
暂时,她可以不必去烦心家里逼婚的事。她留书出走以明志,渴望逃 离婚姻枷锁,虽然此举不孝,但若不如此,总有一天,她将在心不甘情不愿 的状况下,莫名其妙地登上花轿,嫁给一个只图她银两和美貌的鲁男子—— 依她目前的行情有来,这是最有可能的下场。
沉寂这么多年,并不代表她已安于自己的命运,她一直有股离家的冲
动。自从与表嫂日益亲近后,“见见世面”这个念头便在她心中扎根,一日 日茁壮。
客栈那些碎嘴客,不过是催化剂而已。 但,毕竟是个北方人,环秋终究不习惯长时间坐船。她迷迷糊糊地中
途下船,想稍作休息,下了船才知道来到了龙蟠虎踞的帝王之都——古城金
陵。
井底之蛙的日子过久了,令环秋恨不得将天下尽收眼底,能来到这, 也算是个不错的意外收获吧!她拎着简单的包袱,进了金陵城。
繁华的金陵城内,随便一家客店都是客朋满座,她饥肠辘辘地站在一 家客栈前,为难地看着仅剩的几个空位子——十成十得和陌生男子同桌。谁
敢这年头出门的女子仍是少数,客店内极少有女客,尤其是她这样的单身女 子。她要嘛走人,要嘛只得留下同桌。
环秋考虑着自己的孤僻习性能否接受和陌生人同桌吃饭。
正好一桌人用完饭,空出了一大张桌子,环秋松了口气坐了下来点餐, 暗自庆幸不必空着肚子再找下一家客栈。
才点完餐,她看到了个背着柴薪的男子,一拐一拐地走进门。
“喔?阿清你来啦?柴先送进柴房里,出来再领钱和吃的。”掌柜的只抬 头看了他一眼,以手指着客店内部,又埋头打着算盘。
男人拐着步子入内,客栈内也无人理会他。 环秋很难不去注意到这个男人。他的身材魁梧,在一群南方人当中显
得特别突出; 衣着虽粗劣但还算干净,头发随意束在颈后,两颊和下巴留有短短胡
髭未剃,气质阳刚但不威猛;背着一大捆看来绝对不轻的柴,穿著草鞋,拐
着脚步,像是随时会跌倒,教人替他捏把冷汗。 他是个瘸子!看着他虽颠簸但熟练的步子,环秋发现了这点。可惜了,
他的长相不差,气质更是特别??有股说不出的特别,初次见面使教人印象 深刻。
有谁能将阳刚的气质控制得如此恰到好处?过与不及,都将教人惋惜。 这样的人竟是个瘸子?!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环秋缓缓吃着饭,不一会又见他拐着脚步出来。
“来,这些吃的拿去,这是二十文钱,你找个地方坐着,别打扰我的客 人。”掌柜随手拿给他两个馒头、一壶清茶,和二十文钱。
环秋睁着疑问的眼看着他。这男人有病啊?那一大捆上好的柴,没有 两百文也有一百五,他才只拿二十文和两个粗糙馒头,以及一壶看来比自己
的冷茶好不上哪去的茶水?她开始同情这个显然不太聪明的瘸子。
瘸子似乎饿了,找了个靠门的空位坐下。同桌的一人不悦道:“喂!不
要坐在大爷面前碍着大爷的眼。” 瘸子面无愠色,看着隔桌空位。 “滚开!滚开!”另一人跟着呼喝赶人。 环秋皱着眉看他受尽欺侮。
瘸子拿着粮食起身,默默地走开,显然对这种待遇很习惯。 环秋心里为他不平;真是个连脾气都没有的人,是呆还是老实? 他四顾浏览,那些同桌有空位的人见了,皆嫌恶地咒瞪他一眼,以防
他走过来;
瘸子虽看到了环秋的桌空了好几个位子,却视若无睹,识趣地走到墙 角,就地坐下,吃着他的食物。
环秋的同情心很少这么泛滥过,此时却难以抑制地澎湃起来。她起身 趋近他:“你叫阿清是吗?”不介意他对自己视若无睹,她诚恳道:“我那桌
有很多空位,要不要到我那坐?”
阿清抬头望了她一眼,表情涣散无神,不久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东西。 近距离与他对视,环秋不禁心头狂震;好完美的眼眸!好潇洒的面容! 如果去掉那些胡髭,这是个相当英俊的脸孔,这样的男人竟是个瘸子?她再
度为此感到惋惜。 阿清对她的友善淡漠以对,反倒是邻近桌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巴巴地凑
上来:“哎哟! 人家不想理你呢!姑娘,不如我来陪陪你吧!”话气相当轻浮。
环秋不理会他,仍对阿清道:“这样说吧,我请你帮个忙,坐到我那桌
去。你也看到了,如果不这样,我恐怕很难安稳的吃完这顿贩,他们似乎都 不太喜欢靠近你,就请你照应我一下,替我挡走这些人,可以吗?”她改以 求助的方法。
阿清淡漠地看了看她,凝着眼珠好一会儿,终于默默起身,走到她的 桌前。
“哎哟!这位姑娘请得动阿清哩!敢情阿清今天看上了人家大美人?” 轻浮的小伙子见环秋不理他,竟去理会一个瘸子,尖酸地高声讥讽。
阿清平时沉默寡言,因为长的不差,虽是个瘸子,偶尔也有姑娘向他 示好,常招其它男人嫉妒,但阿清心高气傲,谁也不理会;今天他坐上美人 的桌,立刻有人眼红。
客店里许多人投射过来好奇的眼光,阿清神色自若地低头吃着。反正 他吃的快,吃完就走人,他就帮到这为止;到时她再有什么麻烦他可就不管
了。阿清心想。 环秋也视旁人如无物,只对着他道:“你知不知道那捆柴不只二十文?
其实你可以索到超过一百五十文的价码。”她实在看不过去了,好心提醒他。 阿清淡淡瞄她一眼,并不领情。
“二十文跟一百五十文有什么差别?一样都是过一整天,要多了又没用,
刚好就好。”他首度开了金口,声音相当低沉而散漫。 环秋愣了一下。“你要是喜欢这样的日子,那我就无话可说,恕我刚才
多言。”
她碰了钉子,也不恼怒,只对这阿清的性子更感好奇——他是看得开 还是完全不会算?
“没关系。”阿清看也不看她,径自吞嚼着,彷佛粗糙的食物相当美味似
的。
“可是,你这样子怎么养家活口?不怕饿着了妻儿?”环秋看他年约三 十一、二,理当已娶妻生子,而这种生活方式只怕会委屈了妻儿。她皱眉想 着。
“一人饱,全家饱,孤家寡人饿不着谁。我没娶亲。”话气仍然单调冰冷。 喔?这倒奇了,年过三十仍未娶的男人还真不多见,不过,比不上她 年过二十仍未嫁来得少见。跟他的瘸腿有关吗?不会吧?他除了贫穷和瘸
腿,相貌不差,人品似乎也不坏,不至于因此娶不到老婆吧?环秋暗忖。
“那你没打算存些老婆本吗?这么攒钱要攒到几时?等你存够了,你老 婆已经垂垂老矣,等不及你要了。”环秋摇头,对他的生活态度不表赞同。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姑娘费神。”阿清语气更加冰冷,不知是不是已动
了气。
“好吧!算我多嘴,真是抱歉。”环秋没什么诚意地道了歉。阿清不表意 见。
“嘿!阿清!你怎么可以独占美人呢?轮我和美人聊聊吧!”刚才那个小 伙子索性也坐到他们这桌来了。
环秋微微不满,也不好赶人。
“这位姑娘不知怎么称呼呢?在下齐仰天,你可以叫我一声齐哥哥,嘻 嘻!”小伙子自弹自唱,涎着脸对环秋道。
她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齐仰天不知死活,还动手握上她的柔荑:“我
这辈子还没见过你这等大美人,今天一定是咱们的大日子,老天安排咱们相 识,你说是不是!”恶心到极点的话毫不脸红地自他口里说出。
“放手?”
环秋怒极,愤愤抽回玉手,凌厉地怒视他,让他有些胆怯;岂料,阿 清竟也抬头,以极严峻的目光扫他一眼,齐仰天似乎闻到血腥味。
“算了?大爷我不玩了。”齐仰天摸摸鼻子走人。
“他好象很怕你?”环秋看出了端倪。这个阿清究竟是个让人欺负的料, 还是个狠角色?一会儿人欺他,一会儿人怕他,到底他是个怎样的人?
“欺负人也是有限度的。”阿清喝了口茶,又道:“超过我的忍耐范围, 就是找死。”他口气平淡,表情也很平淡,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平淡。
金陵许多人都知道他阿清可欺,是因为他不在乎!但若是欺到他在乎
的地方,他就会全力反击。三年前有不知死活的家伙嘲笑他的瘸腿,令一向 好欺负的他火起来,狠狠揍了这人一顿,揍到断了肋骨、鼻梁,差点出了人 命,也吓得这人再也不敢嘲笑阿清的跛,而金陵人也有好一段时间见到阿清 跟见鬼一样。后来大家渐渐发现,只要不惹到他的痛处,阿清还是很好欺负
的,就逐渐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唯独不敢再嘲笑他的瘸腿,其余的,照欺不 误。
这就是齐仰天只敢说风凉话,眼见阿清面色不对,就乖乖闪一旁去的
原因。
旁人也是。他们虽敢驱走阿清,却不敢靠过来接近与他同桌的环秋, 纵然美人令人垂涎。
欺善怕恶,见风转舵,乃小人生存之要则。
“那么我最好知道一下你忍耐范围在哪,免得超越界线,自找死路。”环 秋想把气氛弄轻松点。刚才阿清帮了忙,令她寒如冰雪的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你不需要知道。”阿清吞下最后一口馒头,放下杯子起身,头也不回地 离开。
他已经说了太多话了,这不是他的习惯。女人,还是少惹为妙。
环秋看着他的背影,也不挽留。这个阿清的一切,她太有兴趣了,尽 管她的好奇心一向低,却被眼前这个瘸子阿清点燃至前所未有的高点。
因为,环秋自刚刚那道严峻的目光中,意外地读出了他应该不会有的 东西。
怎么可能?环秋自问;看似如此卑微的瘸子,为何能在他身上找到几
许唯我独尊却内敛含蓄的气势,一种极少数人才有的特质王者的特质。
*** 环秋对外在事物若是不感兴趣,她的态度会如同千年寒冰里的石头,
又冷又硬; 如果相反,她会卯起全身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金陵既有个阿清,她就暂时留了下来。她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对 是错,毕竟天生王者极少,她尚且不敢断言阿清是否为此流。
她打听到阿清以砍柴卖柴维生,偶尔也打些猎物餬口,生活平淡刻苦, 性格乖僻,是很平常的樵夫猎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喔!有一点满奇怪的,那就是没人知道他住的地方在哪,就这一点而
已。
这些消息让环秋有些失望。是自己看错了吗? 入夏的金陵和关中差不多炎热,环秋忍着,坐在客店守株待兔,希望
能等到阿清。 约莫三天之后,才等到阿清又背着一大捆柴薪而来。比上回更大捆的
柴,还是二十文、两个馒头、一壶清茶?环秋看着阿清拿了同样的报酬,终 于相信,这人显然不是笨,而是压根懒得计较。她的目光紧追直接走去角落 就地而坐的阿清,再次迎上前去。
“阿清你好,又见面了。”环秋故意制造不期而遇的惊喜:“我刚刚叫了 桌酒菜,一同吃饭如何?”
“谢谢?我自己有吃的。”他说完,咬着馒头嚼了起来。
“别这样,我刚才一时贪吃,多点了些菜,恐怕自己吃不完,丢了又浪 费,所以邀你一道,吃多少算多少,好不好?”环秋尽量让自己的态度和善 谦卑如交友,而不是骄傲自大如同情。
阿清看了看四周,犹豫了许久。
环秋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她可不会轻易罢休。
“难道你担心瓜田李下,怕人说些什么?我一个小女子都不怕了,阁下 一个大男人又有什么好担心的?”王者自尊是不容挑战的,环秋试着引出他 的个性。
阿清笑了笑:“你怕不怕于我何干?我担不担心又关姑娘何事?酒菜吃
不完,倒到馊水桶里或我肚子里,又有什么差别?”笑容令人如沐春风,语 意却无情而嘲讽。
环秋失算了,他没生气,甚至一副置身事外的淡然。他并不在意被女 人轻视,也不怎么轻视女人,这令环秋有点高兴;她原本以为他是个刻苦节
俭的人,没想到他只刻苦但不怎么节俭,这是一般樵夫的性子吗?环秋狐疑
地想。
“当然不同。”她收回思绪,微微一笑:“倒到馊水桶里,喂的是猪的肚 子;倒到你的肚子,喂的是你。除非你压根把自己看成猪,才会认为没什么 不同。”她试着捋虎须。
阿清哈哈大笑:“猪就猪,当猪不见得差到哪去,当人也不见得高明多 少,只除了猪吃不了人,人却吃得了猪,不过如此差别而已。”
他替这个女人着想,不想同桌招惹闲言闲语,她却大剌剌地公开挑衅! 有趣的女人,阿清稍稍起了点兴致。
第一次见他笑,环秋震荡着心情,勉强自制,试着将遗落的魂魄找回。
“这差别可大了!当人,可选择吃猪或不吃;当猪,被吃或不被吃可没得选 择,你说这差别不大吗?”
“吃或不吃,被吃或不破吃,差在一条命操控在谁手上。猪之命操于人 手,人之命操于天;而一条贱命何时丢掉,因何而丢掉,同样是丢掉,在我
而言没有差别。”
阿清说完跟着抬头,首度正眼仔细瞧了环秋。 眼前女子穿著如同村姑,素净着一张脸,脂粉未施,荆钗布裙,乍看
相当平凡,然而她水灵般的清幽气质与雪肤丽容,与衣着截然不搭轧,难怪 要引起登徒子的注意,阿清为她不懂保护自己而感到有些生气。
环秋接收到他那玩味而犀利的目光,热力逼人,那一瞬间,她彷佛有
被看透的错觉,浑身冷热交替,不知所措地抽离视线。 阿清收回目光,拍拍屁股起身就坐,不客气地吃着酒菜,将方才的对
视甩在一边。
环秋定了定神。捋虎须虽无效,但还是邀到他同桌,她的心情愉快不 已。
“你应该多笑,你笑起来很特别,好象天下尽在你手中,任你摆布一样, 自信得特别好看。”她不掩饰地道出对他的欣赏之意。
阿清对她直言不讳的称赞有些不自在,岔开话题,“姑娘不像是金陵人
士?面生的很。”他随口问道。 这个女人不同于一般小家碧玉,与陌生男子同桌也不害羞忸怩,亦无
世故造作的模样,落落大方,妙语如珠,很引人好感。
“我是关中人。这回出外游历,凑巧到了金陵,就多留了几日。”环秋可 不敢告诉他是为了他而留下。
“姑娘一人出外游历?妥当吗?”阿清奇道。这女人看似娇弱,胆子倒 不小。
“也许有些不妥。但于我来说,目前顺顺当当,也许我还挺懂趋吉避凶 的,没碰上过什么麻烦。”环秋笑道。这男人没有乡野匹夫的粗鲁样,谈吐 不差,相当特别。
两人暗暗打量对方许久,琢磨着对方难测的斤两。
“小心一语成谶。”阿清笑着摇头:“聪明的还是别把话说的大满。世事 难料;
谁晓得下一刻又将发生什么事?凡事小心为上。” 环秋颇表赞同,笑着点点头。 阿清相当孤僻,朋友不多,与女人也不甚亲近;而环秋自然的态度既
不看轻他,也非对他心怀遐想,中性的角色渐让他降低防备。
环秋本性也属孤僻之辈,好恶尤其分明。她对阿清此人有兴趣,才刻
意接近,平常对人则是一概不搭理;话匣子一打开,环秋发觉他的里外实在 不协调,心中疑惑渐深;能人隐于朝市,他该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来头吧?
事实证明,环秋不但猜对了,还对的离谱。
第二章
“来了?来了!钟家放粮赈灾的人马已经到了,听说这回每人可领二石 米,每户超过五口者还可多领一石呢!”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由店外传来。 “长江泛滥,大伙收成不好,多亏了洞庭钟家,屡次出面帮忙,让我们 这些穷老百姓有口饭吃。明日我就要去替钟家公子立个长生牌位,保佑他多
福多寿、多子多孙,继续造福大家。” “听说今天钟家公子会亲临这儿,我打算现在就去向钟公子道个谢。” “钟公子要来?那我也要赶着去,小二算帐?” 这日,饭馆中传来阵阵的讨论声浪,环秋独自坐在店内,听到了这个
消息。年岁不好,人人自顾不暇,难得有富人慷慨解囊,她不禁对这位未曾
谋面的钟公子起了敬意。 阿清不知会不会去领粮?算她多事也罢,不如她也去一趟,替阿清多
领一份,别让他再每天吃粗糙馒头,顺便看看这位钟公子。
主意打定,环秋立即鸡婆地动身,跟着人群走,来到钟家放粮的地方。 放粮队前,人人手上拿着锅碗飘盆,面露喜色地排队等着米粮,只有
她四处搜寻着阿清,与人群目的不同。
“排好队?排好队!不排的没粮可领。喂!你这老头子挤什么挤?又不 是饿死鬼投胎?”
远远地,前头传来这样的声音。 话传至环秋耳中,令她有说不出的厌恶。她踮起脚尖张望,瞧见放粮
队中,有个男人正趾高气昂地操控着全局,方馋的话似乎是他所说。 他就是钟公子?环秋皱眉扫了他一眼,心里实在失望。没想到难得一
见的大善人不过是个财大气粗的暴发户,仗着有几个钱,做了件好事,便一
副得理不饶人的施恩嘴脸,活像自己是个伟大的皇帝似的?环秋嫌恶地看着 那人。
“看什么看?不想排队就快滚,还有一大堆人等着领粮呢!”那个男人再 度不耐烦地开口。
环秋看着一个老人低着头,隐忍着怒气,而四周围的人亦是敢怒不敢 言的态度,不禁起了火。原来钟公子竟是这副德行,这粮也不必领了,不如
归去!
她愤愤地转身。
“真是可恶!为什么每回钟公子都要派这牛总管来放粮?教咱们每次都 要受尽恶气!”身边一中年妇人怨道。
“是啊!可惜钟家一世英名,全教这姓牛的给毁了,更可叹钟公子永远 也不知道这牛总管的真面目。”另一名老者跟着叹息。
原来他不是钟公子?
“难道没人告诉钟公子吗?”环秋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
“谁敢说啊?大家伙等着领粮,谁也不敢得罪钟家的人,要是惹恼了牛 总管,等钟公子前脚一走,谁能保证牛总管不会怀恨在心,对咱们不利?”
妇人摇着头,似乎在怪环秋不懂事。
“照您这么说,就去告上那牛总管一状,这钟公子如果是明理人,他应 当能明辨是非,处置那牛总管才是,又何必顾忌这么多?”环秋疑惑道。
“这你就不知了,牛总管是钟家常驻在金陵的事业副手,而钟公子却久 久才来一次,相较起来,牛总管像是这儿的土皇帝,钟公子远水救不了近火,
大家反倒怕的是那牛总管。要是弄巧成拙,没把牛总管斗垮,倒霉的就是大 家了。”老者无奈地摇头。
“岂有此理!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喽啰,还敢拿着鸡毛当令箭?”环秋 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忍不住恶狠狠地瞪了那牛总管一眼。
嚣张跋扈的牛总管一向眼鼻朝天,不以正眼瞧人,不巧今天意气风发
之余,扫视人群,无意间对上环秋那双含怒的杀人眸子,背脊凉了凉。
“唉!算了!谁教咱们有求于人呢?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起码有粮可领。” 妇人劝着环秋。
“是啊!听说等会钟公子会到,到时领了粮也见了他,你就不会那么发 火了。这钟公子实在是个好人,见了就让人火气全消。”老者点头赞道。
一群人跟着点头微笑。 环秋收回目光,对他们的称赞有所保留。一个任手下胡作非为却被蒙
在鼓里的大善人,不就跟个耳根子软的昏君没两样?她等着看这昏君是什么
模样。
约过半个时辰,环秋站的有些腿酸,终于让她等到了前呼后拥的钟家 人马,而也差不多快轮到她领粮了。
钟家人马中,站出一位器宇轩昂的伟岸男子,容貌清秀俊雅,没有环
秋以为的昏庸懦弱样,众人见到他,崇拜与感激的表情满满诉说对他的仰慕。 他就是钟公子?环秋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祥和宁静,温婉斯文,哪像个一方富豪?倒像个书香子弟。环秋对他
的成见稍有消褪。
“让我来。”他自哈腰作揖的牛总管手中接过勺子,亲手为排队的百姓添 上米粮。
环秋见他神情诚恳,对这位钟公子又回复点好感。
“谢谢!谢谢钟公子!”环秋前头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子感激万分地道谢, 捧着粮欢天喜地地离开。
接着是两手空空的环秋。 近看这位钟公子,环秋不禁暗暗喝采;真是个卓然出众的一方之主!
风范神采俱是上上之选,可惜驾驭手下的能力似乎有些不足??她放肆而大 胆地打量他。
钟泉流舀了满满一勺米,正准备倒入眼前人的容器内,意外发觉对方 两手空空,他尴尬地楞住。
“姑娘需要个瓢盆或麻袋装米吗?” 钟泉流注意到眼前的绿衫贫女两袖清风,手中毫无可装米的容器,不
经意流露出同情神色;竟有人穷到这般地步?待他的目光接触到环秋清丽秀
美的脸孔,呼吸骤然停顿了一下。然而,环秋评分似的目光令他稍感局促不
安。
“好啊!谢谢公子。”她微笑道。 钟泉流忙差一旁的牛总管找出个可装米的容器。 牛总管认出了环秋。方才她那杀人般的谴责神色,令他心中大大不快,
他站在钟泉流身后,面露不屑之意,朝她做了个不雅的无声动作,然后扔给 她一个二十寸见方的小麻袋。
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环秋肚里暗骂,微愠地接过来,并不打开袋口。 钟泉流一勺米停在半空,诧异地不知如何自处。
“姑娘?”他出声询问。环秋怒视牛总管,满脸忿慨;那牛总管丢给环 秋一脸轻鄙之色,他的主子却完全没瞧见。
“姑娘,你怎么了?”钟泉流手持勺子再度出声。
“算了!”环秋将麻袋往牛总管脸上一甩,冷然道:“本姑娘不食嗟来食, 这粮不领也罢!”她怒气冲天地转身要离开。
“站住!臭娘们,给你脸你不要脸!”牛总管怒极,一手挥掉麻袋,忘了 主人在一旁,便要上前对付环秋。
“牛总管!住手!”钟泉流出声制止后,转向环秋:“敢问姑娘,不知牛 总管有何得罪之处,还请姑娘明示。”他不明白眼前丽人之怒所为何因,在
场众人也跟着哗然。
“我说过了,不食嗟来食。既然钟家人是如此高高在上,又何必纾尊降 贵地亲自放粮?不过是沽名钓誉,惺惺作态罢了。”环秋下巴一昂。论骄傲, 她袁环秋的眼睛便在头顶上,要跟她比跩?哼!
钟泉流眉头紧皱,心中微微不快:“我钟家人自认无愧于天地,行于所 当行;若是行善亦要被人称为沽名钓誉,今后还有谁敢行善?”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隐约流露出王者俯视天下的优越态度,有点讨人厌 吧?还好不太严重就是。环秋打量他,凛然一笑:“钟公子虽称谦和,难保 手下也有相同的胸襟。
在钟公子跟前,您的手下便是如此猖狂,若是钟公子一离开,谁能料 到您的手下会是何等嚣张?”她将矛头指向牛总管,瞟了他一眼。
一旁的牛总管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人群中已有人开始叫好。
“这位姑娘,若是手下有怠慢之处,远望海涵。”钟泉流一揖。虽然他没 注意到牛总管对她的行为及态度,但也听了他刚才口出恶言,又听到人群叫 好声,心知有内情,赶忙先道歉。
“海涵不敢。”环秋敛首,对他谦恭的态度又起了一分好感。“不论公子
本意多美,若是行善美意遭手下扭曲,实在教小女子心生不忍。” “姑娘之言,钟某将谨记在心。”钟泉流心中微微颤动。 “仅供参考,钟公子听听便罢,其余的请自行琢磨,小女子不便多言。
告辞。” 环秋转身想走。
“姑娘请留步。”钟泉流急道,“无谕如何,这袋米请收下。”声音是万分 谦逊。
环秋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见他诚惶诚恐地双手奉上米粮,终于笑 着点头,收了下来。
“谢谢!”她诚心地谢道。
“姑娘,在下钟泉流,不知姑娘如何称呼?”钟泉流见她欲离开,忙问
道。
“我姓袁,袁环秋。” 她微微点头示意后,飘然而别,独留名字飘荡于风中,教钟泉流咀嚼
再三,牢牢记在心上。 钟泉流目送伊人离去,神为之夺,没见到身旁牛总管眼中怨毒的目光,
阵阵投射在环秋窈窕的背影。 近日的金陵,注定多事。
***
环秋揉着酸疼的脚,一面想着。 阿清曾约略提过他住在钟山谷底,怎么会是这种鬼地方?她找了快一
个下午还没找到一间住屋,恐怕是迷了路。 这钟山谷底到底有多大?人说宛如迷宫,路杂而难行,荒僻到近乎全
无人烟,那阿清何以甘愿住在这种地方?难怪无人知晓他的住处正确所在。
乖离之人住的荒僻,倒也可以谅解。 天气越来越糟了。山问的雾气并不因为夏季而消褪,反倒盘踞谷底,
久久不散。 环秋两只细瘦的小手交叠在双臂上抚着,想藉此多得一些温暖,阴阴
细雨却非常不捧场,越下越猖狂,绵绵雨丝渐渐转变为豆大的雨点,淋得她
浑身湿透。 活该她多事,自找麻烦。
最近她干脆就住在那家客店守着,等着与阿清碰头,然后一同吃饭。
环秋自认表现的并不明显,不像是刻意制造相遇的机会,阿清应该没察觉, 所以常聊的忘我。上回他走时太过匆忙,瘸脚被人拐着,不料身上落下一只 香囊,环秋拾起要还给他时,阿清已消失在人群中。
那香囊已无气味,颜色稍褪,显然年代久远,上头绣了一个“云”字, 似乎是个女子所有,怎会在阿清的身上?该不会是他的心上人的?
似乎如此。见他如此珍贵地带在身上,环秋决定,还是早点拿去还给 他的好,再等下回碰面大概要过三、四天,这段期间内他一定很急,不如就
连同上回那袋米,亲自送上门去。 环秋打听了路,便入钟山谷地寻找。谁晓得天色都要黑了,雨也愈下
愈大,还没找到半幢住屋。
谷地里相当荒凉,偏僻的不像有人烟,不但杂草丛生,碎石散布,加 上泥地湿滑,小径说多难走就多难走。
环秋揉了揉酸疼的脚踝却因不适应泥地的湿滑,重心一个不稳,竟然 滑倒于乱石小径之中。
凹凸不平的小径与倾斜的坡度,让环秋弱小的身子沿着斜坡而滚,不 一会便跌入溪里。
溪不深,不足以淹死人。糟就糟在环秋竟一头撞上溪边山石石,痛得
她失去知觉,浑身没了力气,整个身子也跟着埋入了溪中,湿了个彻底。恍 惚中,呼吸越来越困难??***
环秋因左额的剧痛而醒来,跟着便感到浑身一阵湿冷,身子也起了战 栗。
她悠悠地睁开眼睛,发现身处一个小屋内,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
环秋低头看了看一身湿衣,知道了战栗的原因,而身旁的一堆火光距
离虽近,却不能给她多少温暖,她觉得昏昏沉沉,头疼欲裂。 这里是哪里?
“你醒了?快把湿衣服脱下来,身子擦一擦,否则病情加重就糟了。”阿
清走近床边,宣告此处是他家,给了环秋解答。 他递给她一件旧袄,示意道:“你跌进溪里,浑身湿透了,我不好替你
换衣服,只好在这等你醒来,不过这一耽搁,你恐怕要生上两天的病。这件 衣裳你暂时将就一下先穿,快换吧,我出去等你。”他拐着脚步欲出门。
“阿清!”环秋叫住了他:“你救了我?”
“没什么,只是把你捞起来而已。快换衣服吧!换好叫我一声。”阿清笑 了笑,出了门。
没什么?她方才栽倒在溪里,差点溺毙!幸亏他经过,凑巧他又识水 性,懂得救人方法,花了好大功夫才挽回她一条小命。她怎能这么不小心呢?
要是他晚了那么一丁点,她可能就因此没命了!阿清心有余悸地想。
不过,不能告诉她他救过她的命。阿清想到其严重性;方才为了救活 她,免不了用唇碰了她的唇,用手触了她的身体,虽说救人如救火,但若让 她知道了,他俩日后如何坦然来往?如果她想赖上他,要他负责,可就更糟 糕!
阿清想到这,骤然哑然失笑;怎么可能呢?看袁环秋的谈吐举止,出
身应该不低,怎可能看上他这个瘸子?得了吧?别杞人忧天,自作多情。他 嘲笑自己。
心思一落到这,免不了又胡思乱想起来。刚才忙着救人,什么都没注
意到,现在回想当时旖旎情状,她的唇还真是柔润甘甜,胸脯也挺温软丰 满??
该死! 阿清重击一下自己的头。想哪去了?这些日子以来,环秋当他是知交
好友,他怎能对她有非分之想?真是的,一定是自已太久没有女人了,才会
有这种失常的反应。 可是,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女人了,为什么多年来他一点事都没有,偏
偏今天就失了控? 这个问题他暂时不想深究!此刻更没空深究!烦! 而屋内——
环秋穿著阿清的旧袄,将浑身里的密实,又用薄被覆住双腿,确定没 有一丝春光外泄的危险后,才叫阿清进门。
“哈啾!”环秋打了个喷嚏。看来的确着凉了,身上虽已擦干,体温却冷 热交替,头疼也跟着起哄,传来阵阵不适,病情看来不轻,这下糟了!
“你还好吧?先把衣服交给我,我帮你烤干,等会你就不必穿我的旧衣 服了。”
阿清进门便道。
长发如瀑飞散,略显凌乱,苍白的面孔平添几许柔弱美感,不合适的 旧衣丝毫无损她的美。阿清不着痕迹地以目光赞美了她。
美人毫不知情。旧袄下伸出只白皙纤细的青葱玉手,迟疑一会,才将 湿衣递给他。
“谢谢。”环秋有些不自然地逃避与他对视。
阿清接过去,就着刚才升起的火烤了起来。火光照着他落拓潇洒的侧
面,阴影跳动,表情分不清喜怒哀乐,深不可测。 好逼人的俊!环秋叹道。阿清的面色似乎是一年四季永远阴沉,很少
笑也很少说话,仅能偶尔从他不经意流露出几许唯我独尊的气势,猜测他也
许有过意气风发、飞扬跋扈的过去,只可惜自己不曾躬逢其盛。 是狂风暴雨之后,再也难起波涛?抑或从来便是一摊死水,涟漪也嫌
多余?
他低头烤着衣服,默默不语,环秋抿着唇斜眼偷瞄他,心里有股奇怪 的滋味翻搅起来。柴火烧灼的劈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何必这么注意他呢?环秋问着自己。 “你怎么会到这来呢?”阿清边烤着她的衣服边问。 “我想你丢了这样东西,一定很急,就帮你送来了。”环秋从床角里找出
香囊交给他。还好刚才没被溪流冲走。 阿清见那香囊,现出惊喜之色,正反面细细翻看,才满心欢喜地放入
怀里。
“谢谢你。”他由衷道。
“不客气,举手之劳。”环秋虽然客套,心里却难抑一股错杂纷乱的迷离 感觉,不知为何,见他如此重视香囊,就是觉得怪怪的。
“还有一袋米也是要给你的,不过不晓得掉到哪去了。你看到没有?”
环秋以问句扫去心中的异样。
“这个吗?”他自角落中拿出那袋米:“给我这个?我每天吃食固定,这 袋米我恐怕也吃不完,你送别人吧!”阿清觉得有点哭笑不得。送米?
“这是我排了好久的队,狠狠骂了钟家总管,又几乎跟钟家公子翻脸才 弄来的,收下吧!”环秋劝诱。
“钟家公子?你是说你遇见了钟泉流么?”阿清淡漠的脸孔突然有了生 气,兴致大起地问道:“他看来如何?你又为何几乎跟他翻脸?”
“钟公子是个不错的人,不过就是不够精明,教手下蒙蔽了都不知道,
我当着他的面骂了他的总管手下,还好他没生气。” 环秋想想,蹚这淌浑水还真是有点大胆,钟公子毕竟财大势大,要是
他发起火来,她一个身处异乡的弱女子恐怕就完了。 不过,那样温婉柔和的男人,想发火也不容易吧?也许就因这点,她
才会如此大胆地建言于他,不是吗?环秋微笑着想。
阿清没注意到她突来的笑,因为他也落入了更深的思念洪流。“他是个 善良的人,所以有时下手不够俐落,未必是不精明,这是他的优点,也是缺 点。”
“你认得他?”“金陵人都认得他。”阿清简单的推托,转题道:“既然这 是钟家的粮,那我就收下了。”
环秋很高兴他没有拒绝,不过突来的晕眩不容她高兴太久。她伸手摸 了摸额角。
“你不舒服吗?”阿清看出她的面色不对。 “没关系,我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环秋揉揉太阳穴,躺了下来。 “那好,你睡一下,我去打点野味,给你补补身子,很快就回来。” 阿清拿起猎具,又看了看环秋才出门。
“哈啾!”环秋揉揉鼻子起身。
身上没穿衣服光盖着件袄,空空的不够密实,还是先把衣服穿起来吧!
环秋挣扎着起身,将烤干的衣衫穿上。 穿了衣衫,里头松松的,还是冷。环秋从角落里捞出湿透却未烤的内
衣肚兜及里裤。
刚才不好意思让阿清帮着烤干这几件,藏了起来,如今他出门,此时 不烤更待何时?
她爬到床尾,捧着衣服就近火堆。虽然距离有点远,她又偷懒怕冷, 不想下床,只好就这么死命伸长手臂,拎着衣服烤着。
时间也不知多久后,环秋虚弱的手臂感到酸疼了。
“袁姑娘,小心啊!别烫着了。”阿清的声音传来。 环秋抬头见到阿清站在门口,手上提着只野鸡,脸上充满关怀之色。 她意识到自己不自然的高难度动作,挣扎着要爬起身,谁晓得一个重
心不稳,跌下了床。
“哎哟!”环秋在跌落地之前,阿清实时上前接住了她,两人霎时楞住。 这个姿势相当暧昧。阿清实时捞住她后,才发现左手揽住的是她的纤
腰,右手竟一把抓住了她的胸脯。胸脯!??? 触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隐约可感觉到她饱满丰盈的胸脯,很显然并
未着里衣,阿清以丰富的经验判断。随即,他像是着火般,猛然缩回了手, 当然,怀抱中的软玉温香这回免不了跌下床的灾难。
“唉呀!”一声惨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阿清尴尬地猛道歉。为让她跌地而 道歉,为触及她的身体而脸红。
环秋以唉疼来掩饰羞意:“你想摔死我啊!”她揉揉几乎跌成两半的屁 股,闻到了烧焦味。
环秋想起她的衣服! “我的??”环秋见到火光中的衣服,张大了口:“啊——” 阿清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火堆中的那片布,想也不想,伸手便往
火里迅速抄起那块红色的烧焦破布,赶忙扑灭黏上红布的火焰。 他检视了一下。红破布当中已烧了个大洞,其余部分也焦黑残破了,
可怜,看样子她很喜欢这条手绢,他实在帮不了多大的忙了?? 等等!手绢怎么会有细带?好象还不只一条?阿清清醒了过来;这东
西好眼熟,他绝对不陌生,他曾经见过、碰过不知多少件,各种样式、各种
颜色都有,这东西的名称叫做—— 肚兜!
阿清几乎也要大叫起来。他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环秋,嘴张得大大的, 又看了看那片“布”,终于决定丢给她处理。
“对——对不起!”阿清从来没这么连连道歉,这个女人真是让他彻底扫 尽威风。
不过是稍稍的亲昵与些微的暧昧,还不及他往日的狂浪放纵,何以他
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为此感到阵阵战栗? 环秋看着他从火中救起她的肚兜,看着他张着大口像塞了个蛋,看着
他脸色红炽像火,然后急遽转为青白,如见了鬼般一连串滑稽可笑的动作, 一反他以往的冷静沉稳,她实在忍不住了。
“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环秋抱着肚子,狂笑了起来。笑的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笑的肠子打
结,眼角流下了泪。 她笑瞇了眼,没看到阿清见她狂笑而不知如何自处的窘样,否则她会
笑的更严重。
真的很好笑!她拍着床,不掩饰也不夸张地诚实表达心情,但也借着 笑,有些心虚地逃避着方才亲昵的尴尬与刚刚才察觉的情意。
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了!老天! 环秋一向不轻易表现情感,不懂得撒娇耍赖,大部分的时间她都是安
静得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就像这些年来,她不曾出面驳斥关中的流言,静静
承受一切。 不过,一旦让她认定了目标,她就成了耳聪目明的猎人,极具耐性地
接近并捕捉她的猎物:像她守候了多年的表哥,虽然四年前并没有成功。 如今她发现了新的目标——阿清。
她被那落魄却迷人的外貌吸引,接着又隐约发觉他气质与身分的不协
调,进而诱使她一探究竟。短短的一阵子相处,到目前的接触,从好奇到倾 慕,她死寂多年的心湖开始微微翻搅,泛起阵阵涟漪。 该说他倒霉,还是她慧眼独具?她盯上他了。
***
“吃药了。”阿清端着辛苦熬了好几个时辰的药,小心地凑上前去。
“可不可以不喝?”环秋垮下了脸。连续两天喝这种苦药,都喝了好几 斗了,她实在受不了。“我明明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下床也不必喝药, 为什么还必须待在这里跟坐月子一样动都不能动?”
“坐月子喝的药就更多!”阿清有耐性地道:“你只是着凉,喝完这一碗 就让你下床,不必再喝,如何?”
环秋闻言,火速地将药咕噜咕噜喝完,根本忘了刚才抱怨的苦,然后 愉快地跳下床,让阿清不禁失笑。
“天决黑了,我送你回客栈吧!”他望着她纤细的身影道。
什么?她病一好他就赶她走?环秋如朝阳初升的愉快心情罩上了阴 影。
“不好吧?这山区路难走,你的腿又瘸,恐怕陪我走不到客栈,天就黑 了,还是明天再走吧?”环秋打着算盘,想多赖一刻。
她并不知道触犯了阿清的禁忌。她可以说他的腿“不方便”、“不良于
行”,但他就是听不得“跛”、“瘸”两个字,这是他的心病,尤其当对方是 恶意嘲笑时。
阿清铁青着脸,一扫温和沉静的神色,像是瞬间戴上了面具,教人胆 寒。他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也知道她没有恶意,但是心头的自卑难以控制地 引出他的怒火。
“那你明天自己回去吧!请自便!”他恶狠狠地强压几乎狂爆出的火气, 拐着异常迅速的步子,“砰”一声关上门,丢下环秋一个人。
怎么回事?他生气了吗?环秋眨着眼问自己,她说错了什么话吗? 如今是可以多留一晚了,但身边没他陪着,有什么意思?环秋遥望着
紧闭的门,怔怔发起愣来。
第三章
日上三竿,将近中午,湿溅溅的雾气均已蒸发散去,暧洋洋的阳光也
因正午即将到来,似要为雪耻昨日被乌云大雨抢了锋头般,威力渐渐强盛起 来。
环秋依然没有见到阿清的影子。他在外晃荡一晚吗?一个晚上没睡觉? 要是遇上了野兽怎么办?环秋辗转反侧,担心了一晚,将要天明才入眠,醒
来依然见不到阿清人影,不禁惶然。
门此刻有了动静。
“阿清!”环秋惊喜地看着他进门,见他形容有些憔悴,忙问道:“你昨 晚一晚没睡吗?”她看到他眼下的黑眶。
“我送你回客栈。”阿清面无表情道。
“你昨晚生气了吗?”环秋轻声地、小心翼翼地问道。她不弄清楚是不
会善罢干休的。“没有。你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启程。”阿清避着话题。他也 觉得昨晚突来的怒气十分不该,但又不愿开口道歉,板着的脸孔十分不自然。 “我没什么东西可以收拾,走吧。”环秋静静道。她的眼睛始终离不开阿
清,始终找不到与他对视的机会。他在逃避! 阿清迅速扫视她的容颜一眼,又心虚地避了开。
一路上,两人怀着重重心事。阿清不想多说话,但环秋不到黄河心不 死的执拗脾气,不甘问题就这么搁着,死命追问着,逼得阿清直视问题的核 心,逼得他不好意思再将无故的怒气留在心里,反对她衍生出重重歉疚。
“我想我该道个歉。”环秋突然道。 阿清不解。明明该道歉的是他啊!
“你不喜欢别人谈论你的腿吧?”环秋的脑袋还算灵活,一推敲就差不 多有了答案。
阿清无言地看她一眼,算是默认。
“狮子没了牙,没了爪子,依然是狮子;风光虽然不再,余威犹存,万 兽之王的地位,谁也改变不得。我这个柔弱的小动物,是不该在太岁头上动 土。对不起!”环秋虽是道歉,却带着无畏的眼眸与尖峭的反讽。她在试探。 阿清心头颤动,勉力维持平静无波的表情。环秋的话像把直射入他心
底深处的利刃,狠狠地割开他极力掩藏的疮疤,令他惭愧又难堪。 环秋再度进逼:“是什么原因,让你自甘敛去爪子,拔去牙,安然伏于
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她竟然看透了他!阿清气自己,也气她。 他冷冷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没听懂。” “我在说你。不要装傻,你清楚的很。”环秋看着他受伤的表情,有些不
忍,但对刚才的试探并不后悔。 她知道了什么?阿清压抑着恐慌,决裂地厉声道:“你凭什么胡乱猜
测?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受伤的心再也掩藏不住。丢下忿恨自卑的一瞥后,阿清飞快地大踏步
离去。
我错了吗?不,我想我说对了!可是你气我不该揭你疮疤、拆穿你, 是不是?环秋自问。
渐渐缩小的背影当然不能回答她小心啊!不要跌倒了!环秋依恋地望
着他颠簸的脚步,伤心地责问自己、责问阿清??*** 当等了好几天,该出现的人依然没出现,就应知道对方是摆明不愿见
到自己了。
环秋在客栈一连等了好几天,等不到阿清前来卖柴,明了他是刻意避 着自己,心里闷极了。
她坐在墙角一隅独酌,如同往常,避着人群,只为了等一个人,一个 自放弃表哥后,等了几乎好几年才出现的人。
是吗?他会是那个她等了好几年的人吗?或者仅是她一厢情愿,情丝
胡乱缠绕,见人就缚? 前思后想,找不出阿清会来见自己的理由,环秋渐渐疲软了。他知道
她会在这守株待兔,便不再上这卖柴,那么,上何处去呢?还是那么傻的任 人欺负?
显然她打扰了他。金陵一行,发现了阿清这样不凡的隐者,她好奇之
余,没料到会打扰他隐居的生活,更没料到自己会进而喜欢上他。他如果知 道,应该只会觉得麻烦吧?她从来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想去钟山谷地找他,又提不起勇气。他是不是讨厌自己?就像当初表 哥讨厌她一样???
想想看,除去了外貌和财势,她还有何可取之处?活该她这些年来,
仍未能看清自己的分量。表哥不将袁家财势放在眼里,所以不爱她;阿清不 知道袁家的财势,一样不理她;上门结亲之人看在袁家财势份上,最后仍然 放弃她;果真是除了外在条件,她毫不可取?
反求诸己,黯然销魂,感伤愈甚。
“袁姑娘,别来无恙。”一个语调欣喜的男声传来。 声音令环秋一震。
“钟公子?你好。”她抬头看了来人,心中的喜悦立即低落下来。她还以
为阿清来了呢!声音还真像。环秋幽幽想着。
“姑娘住在附近吗?他日也许在下可上门一叙。”钟泉流兴奋地攀谈,想 知佳人所居之处。
环秋随口道:“我不是金陵人士,我是关中人。”语气与钟泉沛的热络 比起来,相对要冷漠多了。
“何故到此?只身一人吗?”难怪只见她独来独往。
“外出游历罢了。”对于陌生人,没必要把避婚之事告诉他。环秋反问: “钟公子家居金陵吗?”
“不!我是洞庭人,做的是船运买卖。”钟泉流喜孜孜道:“那日被姑娘 一番言辞点醒,便开始清查身边的人,没想到原来牛总管一手遮天,做出许 多鱼肉乡民之事,如今他已被我赶走了,今后的金陵城再也没有他撒野的余 地,说来还要感谢袁姑娘提醒。”
“钟公子客气了。”环秋淡淡喝口茶,又道:“那么,钟公子何故滞留金
陵而不归洞庭?”
“我大哥在此失踪已有四年。每回我借着赈灾,总会多停留几天,想搜 寻他的踪迹。
只是,朋友说他四年前坠崖,恐怕已是凶多吉少,我也曾亲自前去谷 地寻找,只找到了当年朋友为他立的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早已不
抱希望了。不过,没见到尸骨,总是有点不甘心;每回上这来,还是忍不住
要多待几天,好找大哥。” 没想到这次,钟泉流还多了个停留的理由——袁环秋——他找了她好
多天了。
崖?谷地?环秋心生一念。这些地点让她联想起阿清。
“姑娘何以一人出外游历?只身的女子恐怕有所不便,会在金陵久待 吗?”
“应该不会。也许过几天就离开,也许再过十天半个月,总之不会再待 下去了。”
环秋没理会他紧追不舍的问题。若告诉他她的订婚史,只怕吓坏了他。 虽看着钟泉流,环秋却暗暗想起阿清,莫名地感伤起来。照这情形看
来,他是不会再与自己见面了,也许该合计下一个地点。 想倾出所有,但对方避不见面,教她芳心何处寄?不如将心揉拧,早
早丢弃了吧!
“要回家么?”钟泉流继续探测。 环秋摇头。 “那么要往何处?”钟泉流屏息等着答案。
环秋又摇头。“不知道,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去处,也可以都不是,水往 哪儿流,叶就往哪儿飘,再说吧!”“在下不知可有幸与姑娘一道?”钟泉流
鼓起勇气邀请。 环秋不解问道:“我要去哪你就跟着去?不会吧?”
放逐了的心,看不清另一颗倾心于她的心,真个情牵不到此心中。
问者无心,听者有意。钟泉流被环秋的话戳中心事,面颊微红,赶紧 掩饰:“不!
我的意思是,姑娘若没有特别的去处,何不与我钟家客船同行?” 环秋探问:“钟公子要去哪?” “扬州。姑娘可随时在途中下船,转往他处。”钟泉流微笑着邀请。 扬州?听来不错,这本来是她打算去的地方。不过,平白无故跟个萍
水相逢的男人同行,恐怕不太好吧?环秋思忖着。
见她迟疑,钟泉流又道:“或者姑娘不往扬州方向?只要走水路,在下 一样可命钟家船只护送。”
“这倒不用了。”环秋摇头道:“我一路走走停停,钟公子毋需迁就我的
脚程,也不必麻烦人送我。因为我随时有可能改变去处。” 虽然她原本打算往扬州去,但此时既因阿清的出现而耽搁,谁又料得
到来日是否会有其它状况发生,再次耽误了她的流浪旅程?她说的是肺腑之 言,并没有推辞之意。
于他人却是推托之辞。
“这样??”钟泉流失望地紧睇了她一眼,维持有礼的笑容道:“那?? 往后有缘再见啰?”他试探着环秋可有与之相同的依依离情。
“有缘再见。”环秋微微颔首,笑着离开。 毫无留恋!纤细优雅的背影给了钟泉流答案。 心无处寄的,又何止是她?*** 又过了两天,阿清仍然没出现。
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活的?过的还好吧?没饿着吧?胖了?瘦了?睡得
可安稳?心里可有一点点想她?
环秋灰心之余,站在岸边,眼看着钟家字号的客船,人潮来往,客货 上下,差点因心灰意冷,一时冲动,贸然登船,想找那答应送她一程的钟泉 流,同他往天涯海角任一处,随他而去。只要不必待在金陵,妄想着阿清有 朝一日也许会来找她解释,让她怀着梦想与希望,再次因梦醒而失望;真的, 只要不必这样,就好??
何时她也这么畏缩温吞了?不对!这不是她的作风。犹记得她曾是为 了所爱,不择手段的,是因年长而世故?还是因胆小而退怯?总之,她渐渐 不像以前的她了。
不甘心! 四年前的不甘心,她施了诡计,设计表哥与她同床而眠,虽然什么事
也没发生,徙惹风风雨雨,更赔上她的名声,表哥仍没娶她,她也不后悔。 起码,她试过了,彻底知道了表哥不爱她。今日呢?
今日的不甘心,可会稍稍收敛些?不!她要去见见阿清,把话问清楚;
问清楚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仅只一时气愤?只要不是讨厌她,她就有耐性 等,等着让他爱上自己。
就算失败,不过再一次的挫折而已,又算什么? 环秋朝钟山谷地走去。
夏日炎炎,谷地闷热异常,环秋顶着烈日,颠簸着来到阿清所居的小
屋前。 那是???
她停下脚步,不确定屋前那个背影是谁所有。
华丽的蓝色长衫,梳整的头发,干净的鞋后跟,虽然身形同样硕长, 但那绝不是她要见的阿清。
什么人?跑到这来有何事?他背对着她,似乎正面对着一个??墓碑? 怎么之前她从没发现过那个地方藏了一块墓碑?谁的?
她想靠过去招呼那人,还未张口,身子一倾斜,已被一股强大的力量
扣住纤腰,推倒在草地里,跟着一个温热粗糙的巨大手掌罩上她鼻下半张脸, 庞然身躯压将下来,覆在她身躯之上,令她动弹不得,也出声不得。
这仅是一瞬间发生的事。环秋在被制住后,恐惧地以为受到暴徒袭击, 开始扭动身躯,挣扎着想脱离魔掌,甚至想向那个背对着她的蓝衫男子求救。 风吹得草丛窸窣作响,沙沙地与他们的倒地声唱着双簧,成功地骗过
那蓝衫男子。
“不要动!是我!” 一个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以近的不能再近的距离,送入环秋耳中。她
抬头看着距离她的脸颊不到三寸的那张脸,心头猛跳。 阿清!他想做什么?
环秋看清来人,心头一定,放弃了挣扎。但骤猛的心跳隔着她的胸膛 敲打着他的胸膛,提醒她两人间不当的亲密距离,令她浑身燥热不已。
更提醒她,她的心仍在——在他那儿!只要见了他,就找得回。 他那紧覆在她柔润的唇上及温暖鼻息下的手,感受到她优雅迷人的馨
香气息,阿清心头微微荡漾,心也背叛了他而狂跳起来。 该死!怎么又有这种早就不该有的迷离困惑?阿清气恼地皱眉。
糟糕!环秋发觉自己的脸颊爬满热气,担心热辣了阿清的手掌,让他
察觉自己的羞窘,连忙又挣扎起来。
只是,这次是想逃避那磨人的尴尬,而不是刚才的恐惧。 “不要出声!求你!” 那低沉的声音再度附着她的耳朵,送入指令,连同他惑人的气息呵痒
了她的耳、她的心。为什么?她无言问着,漆黑的眼,眨也不眨地望着他好 一会儿,才点点头。
阿清一喜,轻轻放开她的唇、她的腰,翻身松开对她的箝制,警戒地 注意那蓝衫男子的动静,逃避她眼神的询问。
如他所愿,环秋闷不吭声。她看着阿清忧心忡忡地盯着那蓝衫男子的
背影,目光随着他进了那间小屋,又出了小屋,再度面对着石碑,背对着他 们。
原来是钟泉流。环秋看清那蓝衫男子的脸,心中存疑:他来有何事? 阿清静默而略带点哀伤的眼,紧紧黏住钟泉流不放,环秋更是疑惑:
他们相识?
钟泉流朝那石碑拜了拜,不舍地又抚了抚石碑才转身,一路又屡屡回 头,直至看不清石碑上的字后,才大踏步离开。
阿清和环秋躲在草丛中,身形被密又长的草丛挡住,加上萧飒的风声, 掩盖掉他们的身影,教钟泉流自始至终无从察觉他们的存在。
“你和钟公子是什么关系?”一待钟泉流影子消逝无踪,环秋开口便问。
“没有关系。”阿清淡淡道。 “那他为何来找你?” “我不知道。” “那为何要躲他?”
“我不想外人打扰。”
就这么简单?好牵强的理由。环秋直起了身子,同那墓碑走去,墓碑 上龙飞凤舞夫钟清流之墓妾刘氏蔚云立钟清流?这是钟泉流的大哥吗??? 刘蔚云??好热的名字??字迹给了环秋一些联想,她整理着思绪。
阿清走近她,面无表情道:“快走吧!不要再来打扰我。” 环秋思绪被打断。打扰?他认为她打扰他?心中莫名地被这话刺痛,
她强忍屈辱望向他:“是吗?你刚才还巴着我的身子,占尽便宜,转眼就翻 脸不认帐,当我是什么?”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还是要说,她袁环秋绝不 让人白占便宜,更何况是她锁定的目标。
阿清不自在地脸色微变,讪讪道歉:“一时心急,不想让人发现我的行 踪,所以??得罪了。”如果让她知道,当初为了救她,还有过更进步的接
触,她一定会气坏的。 “那你自己躲好就好,为什么拖我下水?” “他一定会问你这屋子住的是谁,我不想冒险。” “他一样可以向外人打听到你啊!”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屋子正确位置所在,只有你。”喔!还有两个人,
他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两个人,他们如今过的幸福美满吧?阿清忘神想着。 原来如此。环秋因阿清这句“只有你”,心中甜丝丝地窃喜,纵然阿清
别无他意。 人总有作梦的自由吧?环秋理直气壮。
“你还是快走,天快黑了,这里不方便留你。”阿清回神,冷冷地下逐客
令。
环秋飞舞中的心,被冷箭射落。“我也在这住过几天,也没瞧你不方便 啊。”她壮胆道。
阿清的心震了一下,勉力道:“那是非常时刻,你生了病离不开,不能
和现在相提并论。”
“是吗?”环秋微扬嘴,道:“现在也是非常时刻喔!想想看,那位钟泉 流可是认得我的,偏偏我又刚好认得你,要是他又碰上了我,我嘴巴闲来无 事乱磕牙,告诉了他这个屋子有个叫阿清的人住过,你再看看他会不会来找 你。”
阿清愠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环秋无视他恚怒的模样。 阿清沉默一会儿,才道:“你这么威胁我,有何目的?” 环秋回视道:“应该问你自己;你这么躲着钟公子,这么怕和他碰面,
是何缘故?”她才不信他那个“不愿受打扰”的薄弱理由。
“我已经说过了。”阿清避开她逼人的视线。
“鬼才相信。”环秋靠近他,双眼直视他双眼:“你一定认得钟泉流,甚 至那个躺在碑下的钟清流??喔!不,不一定是在碑下,不管是死是活,反 正你应该知道他的下落,对吧?然后又为了某些因素,不能让人知道钟清流
的下落,所以你才躲钟泉流躲这么勤,他来过多少次都找不到你。我说的对
吗?”她的思绪一连贯,就毫不费力地牵出了来龙去脉。 阿清震动了一下。“你别胡乱猜测。” 环秋扬扬眉,不认为自己是胡乱猜测。 “这钟清流目前人在哪里?能告诉我吗?”环秋柔声问道。自从遇上了
阿清,什么事都变新鲜了。
她忘了几日来锥心的苦痛。 阿清闷声道:“我不知道。”
环秋并不意外获得这个答案。她别的没有,有的是时间与耐性。女人
的青春之于她,反正已经耗的差不多了,余下的那一些些光阴如果还不够用, 就砸下她后半生又何妨?总有一天会让她打探出来的。
“你来此有何事?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恕我不招待。”阿清狠下了心道。 纵然,见到她是件雀跃之事。又来了!环秋的清灵美目闪着狡狯之光。 “我来这是想问问你:若要当你老婆,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阿清突兀地瞧着她,满脸不可置信。原以为她是个知书达礼的大家闺 秀,怎会说出这等惊人言辞?那些曾以眼神言语暗示挑逗他的女人们,不论
是良家妇女或是风尘烟花,还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胆大。 他愣愣地同她对视当场。纵然他曾横行情场多年,也不知如何收拾这
个局面;他似乎碰上了个史无前例的大麻烦! 环秋僵直着背脊,勉强地维持无惧的面色,不愿露出退缩之意。笑吧!
随他爱怎么笑都行!她爱他,任谁也不能阻止,就算是他也不能。
切断心中的电流,阿清斥退尴尬:“我不记得赋予你这样的权利,过问 这件事。”
环秋那抹捉弄意味十足的笑容,教阿清头皮发麻,想忽视也难。她甜 甜媚笑道:
“不必你赋予我什么权利,我只是问问而已嘛!因为??”
她凑上前趋近阿清,幽香随之入侵他的理智。
阿清为之狂颤,身心皆是。 她那压低的声音沙哑又足以蛊惑人心:“我爱你,但,这关你何事?” 话比声音更具威力地炸了阿清一头金星。他竟有昏倒的狂想!他一定
是听错了! 太疯狂了!怎可能有女人会对他做如此的表白,然后再告诉他不关他
这个当事人的事? 她常常对男人说这种话吗?
阿清的喉舌打结,开始觉得:他平淡的日子,恐怕难以继续,甚至,
将离他越来越远。 他的心跳也越来越超出熟悉的频率??***
不知所措的阿清,默默地任环秋占据了他的住处一晚,没赶她走。 他奇怪着环秋说了那句话之后,便直勾勾地盯了他一晚,不再开口;
让给她睡的床,她拿来当椅子,然后别有深意地看着坐在一旁打算趴在桌上
成眠的他,整整一晚,不嫌累也不嫌闷。 诡异!
阿清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将他的头皮烧沸,怎么也无法漠视她的存 在,安然入眠;他坐立不安地避开床上人儿的美目,闷不吭声。
若在往日,他早就毫不客气地拉她出门,今日面对她咄咄逼人的亲近
企图,他竟然这么有耐性地一声不吭,任她宰割,随她而去?他吃错药不成? 环秋的眉宇间尽是挑战神气。 比耐性?很好,她有的是耐性!她就这么跟他耗上了!他不开口,她
也不开口,就这么把他那张脸看个饱,也是赏心悦目之事。环秋微笑着想。 阿清那随意束在脑后的不羁发丝,有几络不听话地溜出控制范围,垂
落有脸颊旁,将他刚毅的左侧线条衬的更是潇洒英挺,阳刚味十足。环秋瞧 得心跳不已。
原来男人也可以俊的如此有理!她在心里赞叹。多年来,表哥的斯文
俊美是她心中永远的完美表率,如今认识了阿清,竟教表哥的影子一点一滴 被腐蚀、被取代。
活生生的心上人摆在眼前,不是梦中的影子,也没有另一个女人前来 同她分享,说是人生一大快事也不为过。
环秋那微有笑意的眼眸,教阿清躲也不是、看也不是。也有几次,他
的眼睛禁不住那蕴藏无限柔情与坚定意志的美目吸引,悄悄脱轨,飞向床上 人儿,与她的交缠片刻,旋即又清醒地将意识拉回,将视线收回,徒惹错乱 的心跳,一阵疾速慌张。
有目的的女人一向令人厌恶,他一直这么以为,但为何就是讨厌不了 她,还微微为她所吸引?他喜欢的女人是纯真羞怯而惹人怜爱的,就像他怀 中香囊的主人,不会是这种积极亲近男人,不懂羞耻为何物的前卫女人。
但为何,她一点也不可鄙,甚至还有些可爱?伸手入怀,摸摸一直放
在胸口的香囊,希望它能助地想起往昔那个令他爱恋了四年之久,并打算放 在心上一辈子的女人,转移他对床上人儿的注意力。
模糊! 香囊主人的影像连凝聚成形都难!这是怎么一回事?
心跳,又乱了频率??
见到他的举动,环秋逼人的目光中有些了然,也有些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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