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射错箭



                      第一章




要命! 她快窒息了,谁来解救她!
“啊!他们来了,沈楚天、沈楚天、沈楚天??” 四周疯狂的球迷举着“森尧豹职棒队”的旗帜,在体育馆前扯开喉咙
大嚷。各式各样的彩炮、气球、喇叭张扬成一场恍如世界末日来临的蜂涌景 象,每个人都痴迷地望着在出入口处停妥的球队专车,随时等待沈楚天的“芳 踪”。
  吴语凝淹没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也终于明白为何战争时人 海战术可以发挥如此强大的功效。秘诀就在于:打死你的敌人,或践踏他,
再不然闷死他也可以。
 “让开!”正当这种完全失去理性的群众混战时刻,保持优雅的风度只是 一种策略上的全面落败--再者,保持给谁看哪,拜托--唯有拚命往前挤, 践踏你的竞争对手,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借过!喂,你挡住我的路了。唷吓,那边的人让开,撞出内伤恕不负
责。”她抛开一切矜持,甩下平时保守严肃的老处女形象,为她光辉的前程 展开奋斗。
专车里,众所瞩目的明星球员英雄般步出车外,大多儿屏息以待。陈
胜国、梁清华、高鹰人?? 眼见球员们一个个走进体育馆内,沈楚天依然不见人影。 “沈楚天、沈楚天、沈楚天!”群众呼唤自己偶像的声浪更加惊人了。 沈楚天三年前甫加入国内职棒界,短短十二个月内便令排名最后的“森
尧豹”一跃而成新科冠军,此后一直保持盟主的地位。然而,上个月,这位 “森尧豹”的王牌投手竟然非常不小心地扭伤了他的黄金手臂,使球迷在今 年的前半场球季无法欣赏到偶像投手上球场征战的凛凛风姿。难得今天他要 回球队看队员练球,也不知道消息是如何走漏出去的,总之引来了众路人马 包围体育馆,抱定了非见到偶像不可的决心。
当然也引来了紧咬着沈楚天不放达数星期之久的吴语凝。
 “先生,”她朝着正要拉上体育馆大门的管理员大喊。“沈楚天呢?他今 天会不会来?”
  这三个字具有奇异的魔力,原本喧闹到足以令分贝器损坏的狂吼立刻 在零点五秒内化为万籁俱寂,静寂到她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地步。
太神了!警备总部应该找这位沈楚天担任镇暴先锋。
“沈楚天腕伤尚未痊愈,今天不来练球。”管理员慢条斯理地关上铁门。 “喔--”群众里响起一阵失望的叹息。 “可恶!”语凝则懊恼得想捉个人来打上一架,最好就是那个沈楚天。 气死她也!今天又自来了一趟,她就不相信自己逮不着那尾滑溜的大
泥揪。
  她七窍生烟地离开人群,绕过成排的栏杆,走向体育馆后门,让冷风 拂在面上消消气。
唉,不成!她实在越想越气。如果自己也是个棒球狂热者,理事长派

她来担负这项重责大任,她还比较心甘情愿一点,偏偏她是个运动白痴,事 先连沈楚天是哪号人物都懵懵懂懂,结果居然派她来负责逮人。
有没有搞错?
  是,沈楚天本领高强,球技一级棒;是,沈楚天的名声甚至引来了日 本职棒界的挖角行动;是,沈楚天取代了四大天王成为许多年轻人心目中的 新偶像。
  那又如何呢?全台湾又不只他一个才算得上是名人,其他那些个电影 明星、社交名流岂不全靠边站去?好端端的一个人,打棒球就打棒球嘛!捞
过界抢人家偶像饭碗干什么? “气死我也!”骂来骂去也骂不出什么新意,索性踢开脚前的石头出气。 “哎呀!” 石头顺着抛物线原理滑下,掉进前方的草丛里,砸出一个小毛贼。
不,更正,是“大毛贼”。对方挺直身子,足足有一百八十几公分,压
迫着她的视界。 “哪个缺德鬼干的好事?”此刻大毛贼手上正握着她的犯罪证据。 语凝打量自己区区一六0的身高。倘若选在此时发挥“华盛顿和樱桃
树”的诚实精神,或许自己当真会求仁得仁--变成“樱桃树”,而他则是 一斧头劈断她的“华盛顿”。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看见一个小鬼头往那个方向跑走了。”她撒起谎来也可以脸不红气不 喘。
高个儿悻悻然瞄了她所指的方向一眼,扔开石头,咕咚窝回草丛里继
续睡他的觉。 可耻!好个白花花阳光普照的天气,他偏偏喜欢窝在草丛里睡大觉,
被石头砸中怪得了谁?还算她脾气好哩!没跟他计较自己的“抛掷物”被阻 碍行进方向。
不管了,还是想办法联络沈楚天吧曰!
“去他的沈楚天!”她低咒,用力踢开另一颗石头。
“哎呀!”
  又砸中他!这个人很可笑耶!既然有过前车之鉴,难道不懂得换个地 方、换个角度睡觉?
“就是你!”高个儿掌握她的最新犯罪证据。“你还想把自己的罪行赖给
不存在的小鬼吗?” 若在平时,她不会和他计较,顶多摆出一副办公室里惯常展现的老处
女面具,冷淡有礼地道声歉,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但是,今天??今天她 实在受够了窝囊气,顾不得戴上面具了。
 “你想怎样?你不高兴啊?想打架吗?”手指头很不客气地戳在他硬邦 邦的胸膛上。
“要睡回家睡,体育馆的管理部公告过这里的草丛是专供无业游民睡觉
的地方吗?” 火大的声调引来几位旁观者侧目。看就看吧!现在的她是“挫到最高
点,不怕人家看”。
 “你小声一点!”高个儿嘘她,偷偷转个方向面对矮丛。“从没见过打人 的比被打的还凶!”
倘若他转过身去不理她,她顶多摸摸鼻子走路,将这个小插曲忘得一

乾二净,回办公室扮演她的“魔鬼企划专员”角色。 偏偏这个男人不识抬举,挑上她脾气最火爆的时刻。 “要不然你想怎样?”近日来遭受的不顺和不满藉着这个机会完全爆发
出来。
 “我还能怎样?自认倒楣罗!”他摸摸鼻子,一脸很衰的表情。“喂,我 刚才好像听见你在骂人?”
 “对,沈楚天。怎么?你认识他?”她坐下来歇歇腿,竟然莫名其妙地 和他攀谈起来。
 “当然认识,所有喜欢职棒的人都认识他。”高个儿挨着她坐下来。反正 已经被人吵醒了,再也睡不着,有人陪他聊聊天、杀杀时间也不错,好久不 曾体验过如此悠闲的生活了。
语凝对他兴冲冲、亮晶晶的眼睛不屑一顾。 男人,你的名字叫幼稚。
 “我真是搞不懂,沈楚天不过是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打棒球的男人, 为何大多儿对他如此痴迷?”
“怎么?你不喜欢他?”高个儿显得相当吃惊。 眼前的女人若非穿着衬衫、窄裙的典型上班族装扮,他会将她误认为
未成年少女。短短的天然鬈秀发蓬乱成一头乌云,颊上留着一、两颗痘痘的
痕迹,再配上红润可爱的苹果脸,看起来活脱脱是个俏皮的洋娃娃。 而这个洋娃娃竟然不喜欢“棒球情人”沈楚天? “我凭哪一点该喜欢他?”洋娃娃面孔底下的女暴君本质展露无遗。“打
电话给他经纪人,对方不肯回电;留下上百通留言,沈大牌没有一次理会过。 现在都已火烧眉毛了,他还能一声不吭地作他的棒球情人梦。这种人凭什么
教我喜欢他?” 这堆牢骚基本上是发给自己听的。她向来没有饶舌的嗜好,遑论向一
个陌生人诉苦,实在是因为最近受到太多挫折,压抑太久不得不发作出来。
 “既然你不喜欢他,何必追着他不放呢?”高个儿颇为好奇。“根据报纸 上的报导,沈楚天腕伤未愈,休养期间一律不接受外界采访。喔!我明白了, 你一定是体育记者,因为采访不到他,所以气得蹦蹦跳。”叫得惊天动地, 可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无聊!
 “我不是记者??”她转念一想,又没好气地瞪着他。“奇怪,我做哪一 行是我家的事,干卿底事?”
  更奇怪的人是自己!平时不爱饶舌也就算了,对于其他人也向来保持 固定距离,难得今天居然向陌生人诉苦诉个不停,可见自己真的怒火烧过头, 行为反常了。
  再转头看看他,发现他的长相可能也得为她的反常负一点责任。他看 起来就像个邻家大男孩,眉清目秀兼之笑容满面,虽然潇洒,却不会帅得令
人产生压迫感。总之,典型的“阳光男孩”形象,适合拍夏天的饮料广告。 如此一想,忽然发现,他好像挺面熟的。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她狐疑地扬高眉毛。 “我还以为这是男人向女人搭讪时才会出现的台词哩,当心我误会哦!”
他的嘴角咧到两边耳垂。
这么爱笑?小孩子一个,她敢保证,高个儿的年纪绝对比她小,不过

外表上可能看不太出来。 每回告诉不明内情的人她已经二十七岁,换来的总是一副“你当我恨
好骗哪?”的表情。害她不得不随时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在工作场合戴上
“刚健正直、果敢坚忍”的面具,以免她必须一天到晚对那些前往基金会求 助的民众保证,自己已经成年,拥有一切法律赋与成年人的行为能力。
唉!惨唷!谁说年轻的脸庞是一种福气?
 “好了,你乖乖回草丛里睡觉吧!姊姊要办正事了,别吵我!”她从皮包 里掏出一张影印纸,迳自在背后空白的地方书写起来。
 “姊姊?”高个儿怪叫起来。“我没自称是你叔叔已经算是很客气的了, 你居然敢自封为我“姊姊”?你今年多大年纪,二十?二十一?”
她不答反问:“你呢?”
“快满二十七。”就不信她会老到足以当他“姊姊”。 她就说吧!小孩子一个。 “别吵我!”先办正事要紧,没空理他。
  体育馆前等不到沈楚天,她必须前去下一个沈大牌经常出没的地点守 株待兔。真是累人!
  六月的阳光如烙铁烧炙着她的肌肤。偶然吹来一阵凉风,飘落她手上 的影印纸,她连忙捡起来抚平。
  影印纸的正面是一张沈楚天的剪报照片。基金会里的同事一听说她不 知道沈楚天长得是圆是扁,大惊小怪之馀,翻出一张剪报照片让他带在身上, 以资参考。
依她的标准来看,这位万人迷长相也不怎么出色嘛??
“咦?”她的下巴掉下来,瞄瞄照片,再望望眼前的高个儿-- “你你你你--”她指着他的鼻子说不出话来。 “我我我我,我怎么样?”他的笑容既无辜又可爱,甚至很得寸进尺地
抛给她一个飞吻。
““姊姊”,不要生气嘛!” 吴语凝踢踢哒哒踩着黑亮的皮鞋,双脚的力道似乎想把敦化北路的人
行砖道踏碎。 沈楚天跑在她前头两步远的地方,倒退着走路。为了怕那群疯狂的球
迷认出来,他戴上墨镜和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十足的银行抢匪装扮。
  倘若警方真能将这种骗死人不偿命的家伙收押,她会第一个放鞭炮庆 祝。
 “你跟住我做什么?”逃避是弱者的行径,她决定面对面和他对峙。不 要以为他有球迷撑腰,她就怕他。
 “这可奇了。”他眨巴着眼睛。“你刚才明明宣称自己一直在找我,现在 我四平八稳地站在你面前,怎么反倒问我想干什么呢?”
“四平八稳?”她嗤之以鼻。“你不是蹦就是跳的,“稳”在哪里?”
  他笑咪咪地指着自己嘴唇。““吻”在这里呀!我刚才不是送了你一 个?”
痞子。最看不惯这种说话没半分正经的人了!
“别跟着我!”她就不相信自己非求他不可。 沈楚天看得出来自己最好适可而止,这位“姊姊”真的快要发火了。 其实,平时的他虽然本性恢谐,却不会如同此刻的嘻嘻哈哈,今天实

在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逗逗她的念头。 她明明年纪不大,偏偏喜欢摆出一副与实际年龄不符的严峻面孔。倘
若她的本性当真如此,那也就算了。然而,适才地诉苦的生动表情又分明显
示内里的她是个热血热情的人。既然如此,她何必压抑自己呢? 开个玩笑嘛!有什么关系?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偶尔开开玩笑日子
才过得有趣呀!
 “小姐小姐别生气,咱们来谈“正事”吧!”他决定化“公事”为守势。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转过身去,深呼吸几下平静自己沸腾的情绪。 他说得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可不能因为忍不了一时之气而放弃大
好机会。无论他表现得有多么令人生气,多么自大,多么令她不欣赏,这都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沈楚天,而她和数千位生病的儿童需要他。
小不忍则乱大谋!
OK!心理建设完毕!
“您好,沈先生。”她回身正视他,竭力抚平稀绉的衬衫,挺高自己一六
0的身材。
 “敝姓吴,吴语凝,我代表“癌之船基金会”和您联系。相信您听过本 基金会,它是一个非营利性的组织,专门帮助家境清寒的癌症病童筹措医疗 经费??”
“卡!卡!”他喊停。“你确定自己要站在大马路边和我谈公事?”
 “呃??”她怎么没想到?暧,今天太累太热太忙,自己的办事能力全 给太阳晒融了。
“我知道前面有家咖啡屋,满不错的,咱们边走边谈好了--本基金会
的服务宗旨是??” 沈楚天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越看越觉得她可爱。红润的面孔流露出热
诚,努力描述着她的工作、基金会的助人精神??浑非适才初识的不耐烦神
情。看来,她是个热爱工作的小女人呢!
 “…… 最近我们的财源稍嫌不足,因此打算举办一项募款餐会吸引民众 前来参加、捐款。为了使这个活动足以引起社会的注意力,我们希望能邀请 几位知名人士出席餐会,而您,沈先生,就是我们的首号贵宾??”
“停!”他再度喊卡,倏然停下脚步。
“嘎?怎么回事?”她险些收不住脚。
“你是说,贵基金会想邀请我担任活动贵宾?”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是啊!”看见他的表情,她约略可以猜出他的参与意愿。“你不愿意?” 难不成他只会打棒球、勾引球迷,内在却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吴小姐,很抱歉,我可能无法参加。”沈楚天展露为难的表情。
“为什么?”语凝强迫自己按捺脾气。
“我很忙!”彷佛这句话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但是,这是一种慈善行为。” 他猛力摇头。
 “所有与我接触的机构背后都有个慈善事业需要帮忙。请你了解,我并 非不肯参与,而是现在的时机不对。我的腕伤还没痊愈,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其他机构势必会不断出面徵召我,但我目前只想把全
副心力放在棒球比赛上。”

 “棒球!”她简直不敢相信。“医院里正躺着几百个等待医疗救援的癌症 病童,而你居然只关心一颗小小的棒球?”
“我已经说过我很抱歉--”
 “一句抱歉就可以挽救那群小孩的生命吗?”她的语气降到绝对零度。 “沈先生,希望你看清楚状况!或许你现在很红,或许你已经被球迷捧得半 天高,看不见民间疾苦,或许你认为自己关心记分板上的积分甚于生命是一 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是,你最好想清楚,有很多事情的重要性胜于玩一颗四
处乱飞的棒球。有朝一日,当你白发苍苍地躺在病床上,回思自己年轻时自
我中心的做法,希望你不至于羞愧得五体投地!” 哔哩啪啦的一席话轰得他愣愣发呆。 从来没有任何人这样骂过他!她误会了,他并非如她所说的那么冷血
无情,只是--
 “呀--在那边!沈楚天在那里!”一个女孩率先发现他的影踪,不到两 秒钟,那群疯狂的球迷便蜂拥到他身边,将他围成一团夹心饼乾。
 “喂,你等一下。”他想叫住她,却被人潮困住。“洋娃娃”压根儿就不 理会他。
无奈中,目送她气唬唬地提起公事包,重重迈向八德路三段。 哒哒哒哒--
“可恶,自我中心、冷血无情??” 事隔三日,吴语凝依然馀怒末消,用力摇晃她桌上的爱神娃娃不倒翁。
这个不倒翁是她的出气筒。
  为何打棒球的没一个是好人?先是她父亲,再遇上沈楚天,她的八字 八成与棒球选手犯冲。
“吴小姐,二线电话,令尊打来的。” 哈!心有灵犀。
“喂?”她提起话筒抢先说道:“老爸,我再说一次,我、绝、不、搬、
家。也不准你把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人往我的公寓里塞。” 彼端,吴泗侨对女儿的固执完全无计可施。
 “小凝,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宁愿留着那栋公寓给一群神经病住,也不 肯让我的小朋友搬进去?”
“风师叔他们不是神经病!”她再次抗议。“他们只是??有点奇怪。”
“对,一个是狐狸的后代,一个是女鬼的子孙,另一个??”
“爸,请你不要讽刺我的房客。”她立刻打断父亲。“至于你的“小朋友”
们个个年薪七位数字以上,他们大可集体出钱把“世贸”买下来,改建成公 寓,但是别想打我房子的主意。”
  她的办公室玻璃围墙响起一阵轻敲,抬眼凝望,基金会的龙头老大戚 振观两道浓眉已然揪紧,足以拧出水来。
“爸,我的老板来查班了,不跟你聊了,以后再说吧!”也不等他反应过
来,匆匆甩上话筒,而后回复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老成模样。 戚振观踱进来,开炮了。“现在已经十点半。” “我知道。”她回答得中规中炬。 “距离募款餐会只剩下三个星期。”戚振观益发和颜悦色。
“我也知道。”随着他的谦和温文,她的语气就越谨慎。
“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砰!办公室外,整个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全

被理事长的拳头吓了一跳。吴语凝盯住那张承受了老板怒火的办公桌,很担 心自己何时得再换一张新桌子,他们的经费有一大部分花在更新毁损的办公 设备上。
 “理事长,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全部打点妥当。”她试图为自己博取同情分 数。
“海报正在印刷,场地申请好了,宾客名单表也拟出来??” 戚振观大手一挥,阻止她转移话题的努力。
“很好,非常好。”他又换上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和颜悦色。“那么我能
不能极端“谦虚”地请问,我们的贵宾联络上了吗?” 她就怕他这么问,不过没关系,她还有绝招。 “当然联络好了。”她做出一个OK的手势。“社会福利局局长答应出席,
而且全权赞助我们的“泰福集团”董事长夫妇也能拨冗参加,还有影视红 星??”
 “吴语凝!”又是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声震断全体员工的工作兴致。“你不 要再给我装傻!我问你,沈楚天到底来不来?”
  玩完啦!新仇加上旧怨,语凝实在恨透了沈大公子。若不是他不肯合 作,今天她也不会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处境。
“戚先生,我已经很努力地??”
 “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沈楚天手腕的伤势尚未痊愈,今年的前半场球 季不能下场比赛,照理说,他应该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可以参加我们的活动。 你没理由请不到他。”
太过分了,三两下就把责任推卸给她!
 “我已联络上他。”看见戚先生满怀希望的表情,她不得不泼他一盆天山 冷泉。“可是他不答应出席??不过您先别急着生气,我可以找其他人来取 代他“
“吴小姐,”戚先生那口气叹得又沉又重。“问题是,很少有人比得上沈
楚天的群众魅力,而最最重要的,“泰福集团”的小开是他的球迷。假若沈 楚天能来,那一家人起码肯多捐两百万。”
  换言之,沈楚天是无可取代的!她就不信他那么神。当然喽!这种不 敬之词绝不能说给会叫也会咬人的戚先生听。
“戚先生,我会继续努力争取他的同意。”先打个官腔蒙混过关再说。
戚振观暂时被她安抚住,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戚先生外找。”内线通话器响了起来,小妹的声音听起来怪异而高亢。 总算送走这尊活菩萨!语凝捏了一把冷汗, 全办公室的人都明了,在戚振观大发善心筹募基金会之前,是个轻量
级的拳击选手。一拳挨在脸上,乖乖不得了! 唉,怎么办?看来非回头求那个嘻皮笑脸的家伙不可。够糗的,几天
前才痛骂人家一顿,现在又要自动送上门供人家骂回来。
  没法子,为了筹募经费,叫她以身相许都没有问题。以天下病童为己 任,置个人死生于度外。
  现在只好想想办法再去外头逮那尾泥鳅!她知道戚先生当初委任她去 找沈楚天的原因,不过是想利用她的家庭背景。但她不想回去求老爸。谁都
明白吴家父女俩已经很久不相往来。
她叹口气,拿起话筒。沈楚天的球队办公室电话号码收到哪里去了?

 “吴小姐,”基金会的会计小姐乘机溜进来。“听说你见过沈楚天?”这 就是办公室隔音欠佳的坏处。
“甭提了!”她放下话筒。“虚有其表的家伙!”
 “谁说的?他是我的偶像情人。”会计小姐绽出满脸的迷醉神色。“他是 不是比照片上更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同情心全被棒球吞噬掉。只懂得打球赚钱,头脑简单、 四肢发达,人生观完全是我父亲的翻版。”她叽哩咕噜说下去,再也顾不得
自己以往苦心塑造“不饶舌、只做事”的专业形象。“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沈楚天只是一个完全不替别人着想、自我中心的坏蛋!” 办公室里一片沉静。会计小姐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不能想像她所描
述的沈楚天和“棒球情人”是同一个人。
 “哇--”有人低低吹了一声口哨,引起语凝的注意力。“我真的不知道 居然有人这么了解我耶!”
她的眼睁迎上发话的男子,下颚险些脱落掉在地上。 “我??戚先生??我??呃??” 戚振观的面皮染上铁青的色泽,显然听见她方才的长篇大论;而站在
他身旁的“贵客”,也就是吹口哨调侃她的家伙-- 赫然是沈楚天!


                       第二章




沈楚天? 该死!
“戚先生,我想和吴小姐单独谈谈,可以吗?”他的微笑既甜美又迷人,
会计小姐看得如痴如醉。
 “当然,当然。”戚振观哪敢不答应?招呼会计小姐一起走出去,临关上 门之际,不忘回头打个PASS给语凝--
她可以摸索出它的涵义:你给我小心伺候着。
可恶!为何姓沈的总喜欢挑在最尴尬的时刻出现? 她仔细考虑该如何起头。直接问他:“你来踢馆的?”不好不好,火药
味太重,没必要为他大动肝火。
 “沈先生有何贵干?”很好!非常端严,完全符合她在办公室里的一贯 形象。
 “好有礼貌哦!”他笑咪咪的,故意装出小男生的陶醉腔调。“那天害“姊 姊”气冲冲地离去,我觉得不太妥当,所以特地选个好日子登门道歉。”
几句话轻轻松松打落她的面具。
 “谁是你姊姊?好端端的,没事不要半路认亲人。”真搞不懂那群球迷究 竟痴狂他哪一点?除了长相还称得上人模人样之外,她完全找不出半丝足以 令自己喜欢他的地方。
轻浮、不正经、嘻皮笑脸、痞子!
“是你自己要我这么叫的。”他还想闹。
“沈先生,您今天大驾光临到底有何贵干?明说好不好?我很忙。”她不

相信沈楚天的来意与餐会有任何关联。反正打棒球的人就是没心没肺,他也 挺以自己的没良心为傲,她何苦浪费时间唤醒他的良知?“很抱歉前几天辱 骂您一顿。如果今天您是来讨回公道的,请便!结束后请出门直走右转,就 可以找到基金会大门,您不会迷路的。”
沈楚天双手抱胸,静静任地出气。
 “你好像很讨厌我。”他感到十分好奇。“为什么?除了拒绝你的邀请之 外,我还末做出任何足以令你气出病来的坏事呀!”
“你不觉得光是这件事就足以令我唾?“不欣赏”你了吗?”她中途硬
生生换个字眼。
“就因为我无法为癌症病童筹募基金?”
 “否则还会有什么?”她当然不会告诉他,有个担任棒球队教练的老爸, 再加上最近这一年突然冒出数不尽的“未来女婿人选”--而且清一色是职
棒球员--她已经届临对职棒球员全面反感的地步。
球、球、球,钱、钱、钱。 他们眼中只容得下这两样东西。就以她的父亲为例吧!倘若练球练到
一半忽然发现有人快溺死了,他绝对不会放弃“宝贵”的练球时间,去拯救 “区区”一条人命。
沈楚天不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有钱赚、有球练就可以了,哪管他小
孩病不病、痛不痛。
 “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他再度展露价值一百五十万台币的微 笑。
  您甭提,还当真有家运动鞋厂商甘愿花这笔钜款请他笑一笑、拍支广 告哩!
 “你的意思是??”明知不该分心,她依然忍不住想道,他微笑的“美 态”确实满吸引人的。
“我的时间轧得还不算太紧,除了上医院检查伤势、去球队看大家练球
之外,其他时间暂时可以列为空档,拨出一、两个小时参加餐会应该不成问 题。”
她的心头渐渐燃起希望。
 “你是说??你可以出席我们的活动?”奇迹!乌鸦变白鸦、麻雀变凤 凰,天上下红雨??他居然找回自己的良心了?
“难道你不欢迎我来?” 瞧她讶异的模样!他暗暗好笑,看来自己给她的第一印象真的很糟。
早知道她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一开始就不该装出吊儿郎当的模样逗她。可 是,她暴跳如雷的模样比任何女人都来得可爱,教他着实忍不住。
说真格的,他--很喜欢她。 她的个儿小小,提及那些生病的孩子时,却彷佛转眼间变成十尺高的
巨人。他出社会闯荡多时,很久不曾见过有人如她一般真真切切地热爱着自
己的工作,而非工作所带来的实际利益--薪水。 不过他得转换策略才行。今天既然做出答应出席的承诺,日后与她接
触的机会势必增加。她可能是自己最近唯一有时间长久相处的异性了,当然 要好好把握。
再说--他真的越来越觉得她好可爱。
语凝从椅子上跳起来,平凡的五官霎时焕发出绝丽的光彩。

 “太好了,谢谢你,谢谢!”从前似乎错怪了他,她有些不好意思。“对 不起,刚才口气不太好。”
他偷笑。由此可知,她也可以变得很“现实”,前倨后恭。
 “我先介绍一下。”她兴致勃勃地开始工作。“募款餐会预订在三个星期 后召开,为了吸引民众前来,我们希望受邀贵宾能现场展露一两手厨艺,烹 调出来的作品最后以义卖的方式出售,并请贵宾和买下的民众共同进餐。现 场所募得的款项和门票费用一律拨入救济基金的帐户??”她的声音慢慢消 失。
且慢,他那副为难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会又想临时出状况吧! “对不起,”他充满歉意地看着她。“我可能无法出席??” 哈!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反覆无常的小人。 天下乌鸦一般黑,麻雀永远不可能变凤凰! 麻雀只会是小麻雀,长大之后变成大麻雀,老了之后变成老麻雀,最
后变成死麻雀,麻雀永远不会变凤凰。 她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以为他会突然良心发现。 “你今天是存心来搅和的,是不是?”她指着他鼻尖冷冷地问。 “不是。”极度委屈的神色跃上他的眉眼之间,害她差点对他产生同情
心。”我刚才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要打球?你要约会?你要度假?” 她每提一件事,他就跟着摇一下头。 “这个问题就是,”他宣布谜底。“我不会做菜。” 差劲的理由!
“我就不信你连炒个葱花蛋都不会。”好歹也找个像样的藉口嘛!分明侮
辱她的智商。
 “我真的不会。”他又露出第一百零一副无辜的表情。“我母亲笃信“君 子远庖厨”的理念,从来没让我进过厨房。长大后搬出来住,我也一向在外 头吃,公寓里不开伙。”
“不会炒蛋,总会水煮蛋吧!”她犹不死心,同时提醒自己,以后绝不能
把自己的儿子宠得像他这般娇贵!
 “小姐!”他叹了口气。“你打算叫来宾花多少钱买我的水煮蛋?一颗二 十元“
  语凝掐指算算,若想利用他的名声筹到两百万,好歹也得替他准备十 万颗鸡蛋,老天!
 “真要命!”她颓软下来,正式考虑放弃这颗大鸡蛋??不不不,是“大 明星”。
办公室门霍然被推开来。
“我有办法!”威振观笑咪咪的。 拜托!他在门外偷听多久了?她实在恨死了自己办公室的隔音设备。 “沈先生,只要你肯出席,厨艺方面的问题由我们来操心。”他瞄视语凝,
眼眸中蕴藏了无限希望,毛骨悚然的战栗感立刻攀上她的背脊。每回戚先生 想陷害她于不仁不义之境,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吴小姐的手艺不错,既然 我们还有三个星期的缓冲期,何妨请她帮你恶补一下。”
果然!太过分了!
“戚先生。”她站起来抗议。

 “想想那些生病的孩子,吴小姐。”戚振观对她晓以大义。“你的付出, 是所有癌症病童的收获。”
一句话挡回她所有争辩!白天叫地做牛做马操劳也就算了,连她晚上
的下班时间也不放过。戚先生还真懂得善用人力资源。 语凝终于了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真正涵义。 台北市郊的夜空,天淡银河华地,月华如练。 沈楚天查看门牌号码。十七号五楼,就是这一栋,他没有走错地方。
这栋五层楼高的公寓建筑外观看起来并不新颖,但也不至于摇摇欲坠。
十户公寓的阳台窗口只有两、三家亮着灯。此刻才七点二十分,里面的住户 不会这么早就寝吧?
  他举步踏上台阶,阴暗的门廊并未开灯,他的脚底板碰上一个突起物, 轻轻传来一响“吱吱”叫声。
“什么东西?”他嘀咕。
幽暗中,一个属于稚龄小孩的童音轻亮叫着:“死了!”
 “谁?”他吓了一跳。刚才明明没看见周围有任何人存在,然而,这声 轻唤却明明出自他的身畔。
  转身看去,身后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生,灼灼的双目在暗夜中分 外明亮。
  怎么可能?小男孩彷佛凭空出现似的。他敢发誓,刚才一路行来绝对 未曾看见任何“可疑”的人影。
“死了!都是你!”薄浅的水雾掩盖了小男孩炯亮如星的眸子。
沈楚天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他向来喜欢小孩。 他低头查看自己究竟残害了哪条小生命。结果,惨死脚下的“尸体”
是一只破烂不堪的米老鼠布偶。
 “可是??它??它本来就“死了”。”他拾起布偶,一朵棉絮从它脱落 的左眼洞中挤出来。他不认为这个历史悠久的破洞是自己踩出来的。
 “乱讲,繁红姊姊正要替它动手术,动完手术它就活了。”小男孩抢回布 偶,豆大的泪珠溢出眼眶。
“对不起。”他最看不得孩子哭了,一心愧疚得想把自己立刻打昏。
 “我要去埋掉它。”小男孩迈着哀戚欲绝的步伐离开。沈楚天想安慰他, 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满怀歉意地目送他步下台阶,步入庭园,然后-- 消失了!
小男孩消失了!
沈楚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双手用力揉了一揉。 怎么可能?小男孩既没有转弯,也不曾躲入某个地洞,怎可能突然消
失?虽然此刻光线幽暗,但也不至于暗到令他眼花的地步。谁来扭亮电灯让 他看一看?
头脑尚处于迷惑状态,顶上的廊灯似乎听见他的呼唤,闪了两下,自
行亮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公寓大门缓缓地、微微嘎吱叫着往内分开。沈楚天提高警觉,难道连 大门都是全自动服务?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语凝提着一袋饱塞的垃圾正要出来丢弃,一开门立刻看见他张大嘴巴,

以一脸蠢相迎接她。 他见到鬼啦?
“门,门??是你开的?”他的下巴依然合不拢。
“对啊!”这个问题很值得探究吗? “灯??也是你开的?” “否则还会有谁?”她开始失去耐性。
“啊,呃??没事没事。”他的嘴巴终于合起来。“对不起,我迟到了。” 这个地方似乎有些诡异。那个小男孩究竟消失到哪儿去了?
他搔了搔头发,陪她丢了垃圾,一起走向楼梯。 两人踏上第三层楼的平台时,标有“三A”号码的公寓传出一些奇怪
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他率先停下来。 听起来隐隐有焚烧的剥啄声,再加上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和流水潺潺的
混合乐曲--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呀?
 “没事,承治正在进行他的气化实验。”她轻便的语气彷佛暗示全世界的 人都不该对??气化实验??感到不解。
“喔!”除了一声“喔”,他不晓得自己该做何反应。“你的邻居??” 轰隆!好大的震爆声打断他正欲发表的言论!
“当心!有人伏击!快闪!”他马上按着她的头趴在地上。 语凝给他压得差点透不过气来。 “放、开、我!”她用力挣脱他,然而他七十多公斤的体重根本不是她的
缚鸡之力所能移动的。“我要你起来,听见没有?” 两人的躯体在狭窄的楼梯间紧密贴合,然而,突乎奇来的巨响转移了
他对这场飞来艳福的注意力。他只想找出“刺客”是谁? 震汤声浪继续从三A传出来。 “起来!”她用力顶他一脚,此刻也顾不得礼貌的问题。“大惊小怪!” 大惊小怪!他舍命救她,她居然还嫌他大惊小怪?
“承治,”她敲了敲墙壁。“里面还好吧!”
 “咳??咳咳??”年轻男人的咳嗽声马上飘出来。“还好!头不见了, 不过身体还在。”
天哪!里面是限制级恐怖片的拍片现场吗?
 “你不用帮我介绍他。”沈楚天抢在前面发表声明。他不想认识一位“头 不见了,不过身体还在”的朋友。
“希罕!”她没啥好气,揉着作痛的手臂再度攀向五楼的住所。 沈楚天跟随她踏入温馨的小客厅。 “这栋楼里都住了些什么人?”他颇为纳闷。 刚才一路走上来,好几家公寓门外连双鞋印子都没有,不似有人住。
十户之中,空屋率起码占了一半以上。
 “都是我的朋友。”她耸了耸肩,直接走向厨房,取出一堆今晚的教学材 料。
  第一堂课先从最基本的厨具开始,她敢打赌他连铲子和饭匙都分不清 楚。
“是你介绍他们搬进来的?”他跟在她后头团团转。
“拿去,这是砧板,这是菜刀??”她用纯粹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这

栋公寓属于我,他们是我的房客。”
“你是大房东?”他吹了声口哨。
“我不是请你来聊天的。”她把一大盒鸡蛋塞进他怀里。“打蛋!我们先
从蛋炒饭开始。” 如此简单的料理,如果他还弄不出来,除了打电话向傅培梅求救之外,
她也别无他法。 望着她递过来的餐具和材料,他的心思渐渐从房屋的诡异气氛回到正
事上。此刻仔细回想,适才在楼梯间的“俩俩相叠”似乎吃到她不少豆腐。
  暧,都怪那阵奇异的爆炸声,害他忘记把握绝佳良机,眼前想再找到 相同的机会可是微乎其微。
“遵命,牢头。”他行了一个端正的举手礼。 他敢保证,吴小姐绝对不喜欢她的戏谑表情。好久没见到生起气来像
她如此讨人喜欢的女性,他想多看几次。
  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何偏爱找上她,可能是因为她和其他投怀送抱的女 人不同吧!她总是把他视如草芥,地位打压得比小狗还低。或许,潜意识中 的受虐倾向被她给激发出来了!
果不其然,语凝的瞳眸闪烁出神色不善的焰火,面容抹上一层战彩。
“你彷佛非常不把今晚的课程当一回事?”她从齿间迸出话来。
 “怎么会?”他一口气打了五颗蛋,拿双筷子用力搅和。“今晚的课程具 有崇高的理念和情操,为了癌症病童而奋斗,我完全尊重你的指导。”
语凝眯起眼睛,扫射他状似无辜的表情。
  事已至此,他约略可以猜出沈楚天的用心。基于某种她也弄不明白的 原因,他似乎非常喜欢、而且极度想要惹她生气。
他的脑袋里究竟盘桓着哪些古怪主意?
 “不要以为我会上你的当。”她才不会让他称心如意。沈楚天越想招惹她, 她就越要心平气和。
 “上什么当?”无邪可爱的眼睛又眨巴眨巴。天!他实在爱透了惹她生 气。
门铃的叮咚响阻断了她的回答。 “你今晚还邀了其他客人?”他端着打蛋碗一同前去应门。 她懒得回答他,迳自拉开大门。 “你有没有黑狗血?”门外是他的房客之一,风师叔。
“我没养狗。”语拟以同样严肃的口吻回答。
站在旁边的沈楚天一头露水,摸不清楚情况。 这位老伯伯以为自己在演“师公收妖”吗?他穿着一袭鲜黄色的道袍,
左手握着金钱剑,右手则是两张符咒。下颚的几绺山羊胡像煞林正英的“一 眉道人”。
“少了一味黑狗血,效果可能不太好,那只妖魔鬼怪的道行还算不错。”
风师叔显得有些颓丧。
 “哪只妖魔鬼怪?”他好奇地问,原来这栋楼当真不乾净。“是不是一个 神出鬼没的小鬼,抱着一只破破烂烂的米老鼠?”
那个小孩挺可爱的,但是脸色相当苍白,或许真是个鬼魅也说不定。
“那是小路,不是小鬼。”语凝不耐烦地瞥他一眼。
“那不是小鹿,是个小孩。”他想了想,再补充一句:“起码我认为他是

个小孩。”
 “拜托你不要插嘴!那个孩子名叫“小路”,是我房客的儿子。”她的问 题已经够多了,他还罗嗦个不停,气死人!风师叔,我觉得你一定听错了, 四B很久没人住了,或许老鼠跑进去造窝,才会有奇怪的声音。”
 “不可能。”风师叔郑重否决她的解释。“老鼠的脚步不可能那么大声, 一定是闹鬼。
  你想想看,四B、“死毙”,既死又毙,那间公寓必定是大阴之地,很 容易惹来怪东西。”
沈楚天听得兴味盎然。
 “我们下去看看吧!”他笑咪咪地提议。有幸目睹道士捉妖,这种新鲜事 无论如何不能错过。
风师叔和语凝齐齐盯着他。
“这个小子是谁?”风师叔微微纳罕,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语凝的神经一根根的竖起来。 “一个不重要的人。”她回头警告性地打个暗号给他。“上回有人大胆暴
露自己的身分--而且来历和他颇相似--结果被风师叔整得很惨。
“他是个玩棒球的?”风师叔显然暂时遗忘收妖的要务。 他怎么知道自己和棒球有关?沈楚天的神色融入几抹崇敬。“对,
我??”
 “走走走,我们下去看看。”她连忙转移大多儿的注意力。沈楚天还称不 上大奸大恶之辈,这次索性救他一把,下回就靠他自己了。
“好好好,先下去看看再说!” 她的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了。
  语凝凝视着两个当仁不让冲下楼梯的老少男人,条忽产生一种奇异而 好笑的直觉--
未来的日子,有得搅和罗!
“他怎么知道我会打棒球?” 稍后,三人站在四B公寓门外,他压低声音询问语凝。 “风师叔的道行足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她掏出钥匙开门。管他的,
就让他以为风师叔很神吧!她才不告诉他正确原因。 随着沈厚的大门被推开,一股窒闷灰涩的空气迎面飘浮而来。 “哇,阴风惨惨。”他凑近她耳畔毛骨悚然地说着。
她回头嗔他一眼。
“你看,风师叔,里面什么也没有。”她让开一步,让风师叔进来。 由于久无人居的缘故,十来坪的客厅显得凄清冷寂,空气分子撞击的
嗡嗡声益发清晰可闻。角落摆着三两张弃置的旧椅。 整个空间虽然灰尘稍微厚了些,却看不出有任何异状。
“嗯??那股妖气已经不见了,不过??屋里好像还留着其他“东西”。”
风师叔抬头嗅了嗅空气。 彷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似的,沈楚天觉得眼角晃过一道细微却移动迅
速的黑影。那道黑影闪进其中一扇微微靠拢的门内。而后,“哒”的一声, 房门轻经掩上。
“谁?”他喝问。语凝和风师叔同时转向声响传出来的方向。
“果然有问题。”风师叔猛然挥动袍袖,一柄桃木剑刷地飞出袖外,掌中

的金钱剑与桃木剑在空中相交,桃木剑来个“鹞子翻身”,临空转变方向, 直直射往那扇可疑的木门。
“唷哦!好!”沈楚天掌声鼓励,用力吆喝助阵。“比僵尸故事更精彩,
比武打电影更好看。”
“别闹!” 锵!他的脑袋挨了她一记铁沙掌。
“你打我!”他噘起嘴,委屈兮兮地瞄她。 她不理他。
“风师叔,你冷静点!” 风师叔两把剑舞得兴起,奋力将掌中的金钱剑掷向天花板,开始运起
掌法来。
“小子,舞剑算不上什么,且看我的“伏虎降妖掌”!” “请!”沈楚天双手合抱,做了一揖,眉飞色舞地观战起来。 风师叔呼呼挥出两掌,掌风中含着劲力,左掌挥向右臂,右掌划了一
圆,两掌平平推出。 “好!好个“太极伏妖”!”他简直乐不思蜀,巴不得多看两招。 “下一招,“天坛除魔”!”风师叔好久没遇上识货的人,今天竟然认识一
个懂得欣赏他一身本事的年轻人,哪有不卖力演出的道理?“且看我掌法中
的十八般变化!” 这还得了!再玩下去就变成武侠小说了!
“你、们、两、个、给、我、住、手”她跳上一张椅子大吼。
  风师叔挥出去的右臂硬生生收住势子,沈楚天拚命拍手的声音倏然停 止,两人一齐愕然盯住她。
“你们是来检查门户,还是来表演拳法的?”
 “是“掌法”。”他们同时纠正她,再互望一眼,彷佛告诉彼此:女人! 连拳法和掌法都分不清。
 “我管你们掌法、拳法!到底进不进去查查看?”一根手指直直点向插 着桃木剑的房门。
这两个男人加起来比一队小鬼头更难管。 “讨厌、扫兴。”两个人咕咕哝哝地收起架势,走向房门口。 沈楚天小心翼翼推开房门,里面清清荡荡的,五坪大的空间别无其他
长物。可是,他明明看见有个小影子窜进来。
“咦?”角落里躺着一个布偶,他拿起来检视一番。 这??这不是刚才被他踩了一脚的米老鼠吗?他左眼上的破洞已经补
平了,肚里的棉花也塞得饱胀盈满。可是,身上那记“NIKE”大脚印绝 对出于他的“脚笔“
 “是小路的娃娃。”语凝接了过来。“怎么跑到这里来?小路找不到它一 定很着急。”
“那个布偶??”他想抢回来。 “我拿回去还他。”布娃娃最后到了风师叔的袍袖里。 “等一下!”他连忙出声喝止。 语凝和风师叔已经准备要离开了,听见他的叫声后一齐回头看他,看
得他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娃娃??怎么会跑呢?”太诡异了吧!

两人互望一眼,眼中隐隐约约闪过迟疑的光芒。
 “问得好,娃娃当然不会跑,一定是小路跑进来玩,忘记带回去。”她的 笑容开朗得不像他所认识的吴语凝。
“小路怎会有这间公寓的钥匙?”他提出第二个疑问。 两人再度互望一眼。 “不知道。”三个字轻轻松松将这个难题遮掩过去。 “我记得,小路明明说要把这个娃娃埋掉”难道他听错了?不可能!
“你一定听错了。”两人彷佛听得见他的心声。
  一个会平空消失的小孩,一只会自己乱跑的米老鼠布偶、一位武功高 强的资深道士,再加上一名“头不见了,不过身体还在”的科学家??
这幢公寓里的居民究竟是怎样的一群“奇人异士”! 而这群奇人异士偏偏由一位具有娃娃外形、希特勒本性的可爱小女人
统率--
  沈楚天发现,自心底最深处的角落真真切切地发现,这栋奇特的“阿 达之屋”已经让他深深地着迷了。



第三章




他一定发现了! 即使尚未发现,也必定有所警觉。 语凝啃着手指甲,开始思量未来的应变之道。
  由她父亲从前的反应,她大概可以推算出沈楚天可能会有的想法-- 他八成也认为她的房客们是一群神经病、人格分裂的“能人异士”,电影“阿 达一族”的翻版。
倘若再让他知道这群人具有非比寻常的血统和神出鬼没的异能,谁也
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比方说,和科学研究院挂勾,把小路捉去解 剖研究之类的。
喔!她打个冷颤。不行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杜绝他再和其他人接触的
机会。
决定了,立刻打电话给他,把往后的烹饪课移到他的住处来进行。
 “喂,沈先生吗?我是吴语凝。”她好不容易才搭上线路。这家伙的号码 还真难拨通,八成正和众位佳人“热线你和我”。
“嗨,小凝。有事吗?” 好肉麻!谁准他如此称呼她的?
他听起来很心不在焉,话筒彼端隐隐传来敲打搬移的杂音。
“是这样的,关于我们的烹饪课??” “请等一下。”他的声音突然消失,而后传来更吵杂喧哗的讨论音浪。 他有客人?八成在开舞会。有够靡烂的,此刻才下午两点半,她在办
公室里忙得焦头烂额,他却躲在家里寻欢作乐。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有什么事情吗?”难得接到她主动打来的电话, 他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我们的烹饪课??”
 “我知道!周日晚上七点,继续前几天未完成的蛋炒饭是不是?”他兴 致勃勃地接口。
她最讨厌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
 “你闭上尊嘴听我说完好不好?”这个人,皮厚讨骂,教人想耐下性子 都做不到。“我是说,我们的烹饪课可不可以改??”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又走掉了,她的耳畔响起他和某个男人嘀 嘀咕咕的话语。
拜托!他以为全世界的人时间和他一样多? “嗨,我回来了,有事吗?”第三次询问她相同的问题。 语凝发觉自己很难不对他怒目相向。 “阁下的府上究竟在进行什么秘密集会?”她的脑中立刻联想起一位阿
拉伯酋长躺在美女腿上,左有西施陪他吃水果,若有貂蝉替他持电话筒的颓
废画面。
 “你又把人家想得很坏了,对不对?”他小男孩似的撒娇声音又装腔作 势起来。“我的公寓正在重新装潢,四处乱七八糟的。才不是在日日笙歌哩!”
哈,原来他还懂得读心术。 转念想想,她的心又凉了半截,既然他的公寓重新装潢,她岂不是无
法转移阵地了?
 “要命!你为什么不能和我配合一点?什么时候不好装潢,偏偏选在这 个时间!”
啪!话筒摔回电话座上。 沈楚天可怜巴巴地盯住话筒。
他的公寓重新装潢又碍着她什么事了? 第一回合的烹饪课出奇的失败,因为——它失败的原因很“出奇”。反
正,只要沈楚天一日没学会,她的刑期就一日不能服满。所以,无论如何不
放过他。 周日晚上七点,语凝的公寓门铃准时响起一连串悠扬的乐音。她尚未
把木门完全打开,沈楚天已经迫不及待地鼓噪起来。 “你的门铃音乐好特殊。”他头一遭听见有人拿“国歌”当门铃声。 “那是风师叔的点子。”她的面孔称不上和颜悦色。据风师叔的说法,国
歌有正气,虽然赋流形。那股子正气可以压制四B的鬼魅——如果四B有鬼 魅的话。”你是来这里聊天,还是来做事的?”
  咦?她今天的“ㄎ一ㄇㄡㄐ一”很不好哦!不过他也该习惯了。只要 在他面前,她总是摆出一副臭臭的表情。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生气的样子很可 爱吧!他决定还是不告诉她,就因为如此,他才特别喜欢惹她生气。
“我们昨天进行到哪里?”他卷起袖子,随时准备冲锋陷阵。 她回头浇他一盆冷水。“进行到我把蛋壳丢进垃圾桶,然后你和风师叔
下楼捉妖。” 还白白浪费了她五颗上好的新鲜鸡蛋。
 “那好,咱们今天可以重新开始。”他摇头晃脑加上一句。“昨日种种, 譬如昨日死。”
她从他身旁挤过去时,非常“不小心”地踢中他的小腿肚。
“你再不给我认真一点,那句“昨日死”就会变成“今日亡”。”看见他

抱着脚蹦蹦跳、哀哀叫的样子,哇!好爽好爽! 说真格的,她自己也觉得纳闷,沈楚天对她而言只是个毫不相熟的男
子,但不知怎地,她就是可以在他面前松懈自己。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会对
一位异性“拳打脚踢”,偏偏却在他身上打得过瘾。更奇怪的是,他居然并 不生气。
一个风靡全台湾的棒球明星为何任她大不敬地锤打,反而甘之如饴呢? 光凭这一点,她就觉得他比自己的房客更加诡异。
“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献宝似的掏出两份印刷精美的
书册。“我特地跑到书局挑了几本图文并茂的食谱,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向更 高深的菜式迈进啦!”然后做出一脸祈求赞赏的讨好表情。 她接过来翻看几眼,实在不太忍心戳被他的美梦。
  糖醋排骨、五更肠旺、咕噜肉??对于一个连炒蛋都很有问题的男人 来说,他的野心还当真不是普通的大。
“打蛋!”她扔开食谱,卷起袖口准备奴役他。 “我们今天先试哪一道菜?”他兴致勃勃地捡起食谱。 “蛋炒饭!”
“嘎?”他的五官揪起来。“那我买的食谱岂不是全用不上?” 现在才知道!这个男人显然还搞不清楚情况。
 “那些食谱是针对会做菜的读者而设计的,教导他们如何煮出更好吃的 菜,至于你??我看再练习个一、二十年或许才用得上。”她的眼中融入几 分悲悯。
“噢!” 他闷闷不乐地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嘴角挂着千斤巨锤,刚才一路走
进来的好心情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时泼他冷水惯了,难得人家今天发挥好学精神,她反倒对他不忍心
了。
 “别难过嘛!”她放软语气,走过去安慰他:“你已经有了长足的进 步??”话还没说完,脚下突然踩到碎蛋壳,整个人以投怀送抱的方式摔进 他怀里。
  原本他正抱着打蛋碗用力搅拌,为了接住她,当下也顾不得什么,随 手把蛋碗一扔,将她泰山压顶的姿势接个正着。
 “快放开我??”她大羞,忙不迭推开他。结果,不推他还好,这么一 堆,满地的蛋汁马上展现出润滑油的功能。
  他的NIKE运动鞋可以防震防潮防香港脚,可惜防不了鸡蛋汁。搂 着她,又一齐跌向厨房的瓷砖地板。
“唉唷!”她摔得隐隐生疼。
 “这可奇了。”他还有时间提出质疑。“你把我压在底下,该喊痛的人是 我,你不觉得自己喧宾夺主了吗?”
 “你这一身铜筋铁骨,我跌在你身上也不比跌在地上好多少。”她尚未意 识过来自己还叠合在他上面。
 “可见你落伍了,我这种身材才叫性感。论肌肉是肌肉,论气概有气概, 迷死人了。”他大言不惭地替自己吹嘘,甚而握住她的手隔着衣料让她感受
自己结实的胸肌。“如何?够劲吧?”
够!摸起来还确实挺舒服的??而后她猛然发现自己躺在他身上的姿

势极端暧昧。
 “喂!让我起来。”语凝抵着他的胸膛撑起自己的上半身,下身却无可避 免地微微一沉。而后,她霎时感觉到他的股间产生一种只有男人——而且是 脑中产生某种色情思想的男人——才有的反应。
 “色情狂,”她啐他一口,努力想解除狭窄空间内的暧昧气氛。“还不让 我起来?”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轻快自如的笑意,眸中却含着某种奇异难言的火花。
“可是我很喜欢这个地理位置呐,小凝。” 小凝。
  如此地横陈于他的上方,聆听他温暖如丝绸的叫唤,她的心跳头一遭 为一个男人跳动得宛如陨石撞击木星。
  不!她不想和他发至任何超出泛泛之交的感情。她见过他的球迷为他 痴狂的模样,也听说过他在棒球场上生龙活虎的英姿,她不希望在自己日后
的婚姻生活中必须与千万个迷哥迷姊们争求他的怜宠。 婚姻生活?她愣了一下,谁提到“结婚”、“承诺”来着? “如果你不是个棒球明星,或许我会和其他人一样疯狂地迷上你。”她想
了一想,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对自己、也对他说。
 “为什么?”他的手臂枕在脑后,索性找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两个人 彷佛把躺在厨房地上,压着满地蛋汁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不为什么啊!”她耸了耸肩。“你不觉得一大群人拿根棒子和手套追着
一颗小球满场跑,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吗?” 可笑?他马上觉得大受侮辱。
“怎么会可笑?棒球多好玩,既健康又清新,不但可以赚钱、又有美女
投怀送抱??”糟糕,说溜嘴了。“不过我从不接受送上门的煮熟鸭子。”他 赶快再装出一个最无辜的傻笑。
超级绝世大色男!
 “快点起来啦!你躺在地上躺不烦哪!”自己躺不烦也就算了,还搂着她 不准她起来,霸道!
  至于自己为何没有奋力挣扎呢?她决定对自己坦承,因为躺在他身上 的感觉挺舒服的,结结实实硬硬邦邦,颇有健康步道的功用。
“好好好,我们起来!”他同意。却趁她不留神的时候,一个翻身将她压
在身体底下,贼忒兮兮地偷笑。“我沾了一身的蛋黄蛋白,你怎么可以免俗 呢?”
然而,姿势变换,更加贴近两人的接触面积。 他的瞳仁渐渐深邃。 “呃,你不会是??想吻我吧?”这个男人的眼睛会说话。 “好象是。”他的俊俏面容已不见笑意。
“呃,你不觉得在一堆蛋汁蛋壳中接吻,很??很奇怪吗?”她竭力想
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不知道,以前没有过类似的经验,正好趁着今晚试试看。”今晚非吻 到她不可,他“哮想”好久了。
语凝的脑中立刻闪过他和不同女人在不同场合接吻的画面。
“我记得刚才说过,我不喜欢打棒球的男人。”她的脸沉下来。
“哦?”他忽尔笑了。“那么,我有义务让你修正偏见,不是吗?”

 “慢着!”她的心手及时挡住他的唇印,红通通的俏脸努力装出凛然不可 侵犯的模样吓阻他。“我警告你哦!我已经说过不欣赏你了,如果你真敢吻 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轻轻拿开她的手。
 “这个威胁太可怕了。”他的语调彷佛催眠师,爱抚着她的耳朵。“但是, 我决定冒险。”
  他张开双唇灼热地覆上她的唇瓣。两人唇齿相接的震撼有如雷击一般。 他的双手在她颈项游移,黏腻干涸的蛋白纠结成块,粗糙的感觉传来另一波
战栗的感受。他彻底、坚持而绵长地吻她,当她张开颤抖的唇片迎接他探索 的舌尖时,某种未知而激烈的情感撞击她的体内深处。
  他激情地爱抚着,躯体压在她身上的力量,使他们的躯壳、心灵齐齐 感受着强烈莫名的昏眩感。
好不容易抽身而退,她的额无力地抵着他的肩颈,心乱如麻,既恼怒
他,也恼怒自己。 她,居然让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吻她。
若非身躯被他紧紧压住,她会甩他一巴掌,而后打昏自己。
“你们在干什么?”厨房内突然插进第三道声音。 两人活像被雷电二度劈击,忙不迭回头探望。 是他!
       沈楚天在心头惊叫。就是那个会自动消失的小孩,他怎会突然出现在 他们身旁?原来真的不是他的幻觉,这个小孩确实会穿墙凿壁。 “是他,是他,我说的小鬼就是他!”他赶紧推推语凝。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小男孩以前从没见过房东姊姊躺在地上,身上
还压着一个陌生人,她不会觉得很重吗? “我们??”语凝清了清喉咙。“呃,在保养皮肤。” “保养?”小男孩蹲下来,头歪歪的。 “对,把鸡蛋打在地上,然后??打滚,可以保养皮肤。”
“可是你们穿着衣服啊!鸡蛋又没有沾到皮肤。”
该死,这个小鬼的观察力也未免太敏锐了!
 “我们决定连衣服一起保养。”糗死人了,赶紧转移话题要紧。“小路, 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推开沈楚天站起来,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 沈楚天用力拉她的衣袖。“先问他怎么进来的?大门明明锁上了。”
她不理他,一迳盯着小朋友。 “小米走丢了。”小路哭丧着脸。 “谁是小米?”还是没人理他。 “怎么会走丢呢?风师叔昨天不是找到它,还给你了吗?”
哦——沈楚天恍然领悟。“小米”八成就是那只米老鼠玩偶,它走丢了!
嗯,他点点头,非常为自己的推理能力感到欣慰。 慢着!再倒带一遍。“它”走丢了。一个布娃娃怎会“走丢”呢? “我??”他急忙想发表自己的高见。
两人甩都不甩他。
 “小路乖,不哭哦!”语凝蹲下来为他拭泪。“阿姨陪你把小米找回来, 好不好?喂,沈楚天,你来不来?”
  
 “我??”他的脑筋尚未转过来。听起来好诡异,去找一只会跑的米老 鼠。“好??好啊!”
去见见世面也好。
  说真格的,活到这一把年纪了,随着球队东征西战,再加上空闲时出 国去四处游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台湾北部一栋市郊公寓里用上“见世面” 的词汇。
不知道吴语凝还缺不缺新房客?
 “只剩下这一间了。”语凝望着小路,虽然满心同情,却对他爱莫能助。 刚才他们逐楼找下来,遇上有人住的公寓便询问房客是否看见小米, 遇上没人住的公寓就亲自进去搜寻。结果,了无踪影。小路已经快哭出来了。 “这间公寓是谁住的?”沈楚天揽着小路。从五楼到二楼一路下来,他
们已经培养出“休戚与共,患难同当”的友情。 语凝不得不感到吃味,这个沈楚天的魅力还真是老少咸宜、童叟无欺!
风师叔和小路都吃他那一套。 “繁红住在这里。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她按下门铃。 等了两分钟。没有反应。
“可能出去了吧!”他推测道。
“你们找我吗?”幽然柔细的女音自他们身后飘过来。
沈楚天吓得差点跳起来。 无所谓,不怕不怕!他安慰自己。反正他也该习惯了,这栋楼的居民
从来不在人们以为他们会出现的地方出现。
  他随便回头瞥了一眼,然后??“一眼”变成一分钟、一分钟变成两 分钟,扭转四十五度角的颈项僵在那里,再也转不回来。
  怎?怎么可能?若非他亲眼见到,打死他都不敢相信世界上竟有如此 绝丽的女子,面容明艳得令人不敢逼视。
柔细乌丝飘在背后,直达腰际。心形脸蛋略显狭长,配上一双眼角微
勾的杏仁状美眸,和修长细致的鼻梁,整个人宛如从国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美 人,纤白飘飘的衣袍更衬出一身她莹白如玉的肌肤。最魅惑人的是,她宁沉 端静的风味中又含着些许艳媚。
他终于了解国文老师所说的“颜如美玉雕琢,笑若异花初胎。” 眼前女子美得完全不似凡世中人。 “你们找我吗?”绝世美女再问一次,声音彷佛从某个遥远的角落飘荡
而来。
他觉得自己的心彷佛也跟着一起飘飘、荡荡、飘飘、荡荡、飘飘?? “把你那张色相给我收起来!”耳边传来女牢头阴森森的命令。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就和她老爸邀来的家伙一模一样,先对繁红
流尽口水,再把心不甘情不愿的眼光放在她脸上。 他真的和那群人没两样。
她的眼中射出利芒盯牢他。 “繁红姊姊,你有没有看见小米?”小路才不理会大人之间的暗潮汹涌。 “啊!对,小米,小米。”他清了清喉咙。“我们来找小米的。” 不能怪他嘛!一个男人又不是天天有机会看见美若天仙的女人。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哦!他抛个媚眼给她。
色狼!她羞红了脸颊,心头原本沉重的感觉倏忽变轻了。

“繁红,小米在不在你这里?”
 “今晚的星星很亮。”繁红恍若没有听见她的问题,飞出一个飘忽的笑容, 抬头仰望。
其馀三个人随着她一起抬头。 有吗?星星很亮,即使星星当真很亮,站在二楼的楼梯间也不可能看
得到吧?
“嗯,真的很亮。”沈楚天严肃地表示赞同。 语凝忍不住好笑。这个男人显然渐渐摸索出与这屋子怪人打交道的诀
窍。
好吧!要演大家一起来演! “看!那里有北斗七星。”她指住头顶上的口香糖硬块。 “对,还有牛郎、织女。”他玩得不亦乐乎。 “我觉得“维生”不太好,想换“台糖”试试看!”繁红似乎陷入极大的
心理挣扎。 他又傻掉了。
  是,他明白自己小时候算不上好学生,自然科学修得一塌糊涂。然而 凭这点微薄浅白的常识,他也敢断言天上绝对没有两颗名叫“台糖”和“维
生”的星星。话题究竟转到哪里去了?
 ““台糖”应该不错。”她不敢直视他迷惑的脸,怕自己会当着他的面很 不淑女地大笑出来。
“吴小姐!”他的口气相当不满,认为自己有权利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不赞成吗?”繁红显得很困扰。“维生方糖太甜太腻了,台糖方糖或 许会好一点,起码不会破坏红茶的原味。”
  红茶!他恍然大悟,差点感激得痛哭流涕。原来他们讨论的主题转换 到“红茶”上面去了,对嘛!幸好他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自信心。麻烦下次 改变话题的时候打个PASS给他好吗?
“对对对,换台糖,换台糖。”否则他还能说什么?
“红茶里面加米老鼠也不好。”小路继续坚持他今晚的目标。
他的坚持终于引起大人的注意力。
“繁红,你有没有看见小路的??”
 “会不会太长了?”繁红压根儿不理会语凝的插嘴,撩起一缕飘逸如云 的发丝自言自语。“还是剪掉好了。”
这次他懂了!好不容易终于让他掌握住繁红转变话题的速度和方向,
他自觉非常欣慰。 于是用眼神向语凝示意,这个问题让他来处理就好。
 “繁红,我认为还是留长比较好看。”凭他阅女无数的眼光,他敢保证自 己抓得出最适合繁红的造型。“留得长长的,看起来既飘逸又美丽,完全把
你的古典气质衬托出来,谁也比不上你的风采。”
 “是吗?”她转头徵求其他人的意见。“可是,似乎有些太长了,我怕自 己会踩到。”
 “不会吧!你的头发顶多长达腰际,谁的脚可能踩到那里去?”亏她想 得出这样一个怪问题,他“嘿”一声笑出来。
“我的小米也不会踩到你!”小路开始对大人不断闲磕牙而忘记今天的正
事感到不耐烦。

“是线头。”繁红提醒他。 线头?他迷茫的瞳眸飘回天花板上。
忍耐!忍耐!语凝拚命警告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当着他无助的表情捧腹
大笑。今天的他已经很凄惨了。 她清了好几次喉咙才使声音维持在正常的频率范围。“繁红,你说得
对,裙摆上的那根线头太长了,还是剪掉比较好。”
 “啊!线头,我明白了。”但是他的脸上找不出半丝“明白”的神色。“原 来是线头。”
有没有人愿意行行好,告诉他这里是哪间杜鹃窝?
 “对了,在顶楼,卡在天线架子上,下不来。”繁红漾开一朵令人目不转 睛的甜笑。
  他放弃!他彻底放弃!他完全搞不懂红茶和头发和线头和天线有什么 关系?线头怎么可能卡在天线上,尤其当她身上明明穿着那件有线头的长
裙?
 “谢谢你,繁红。”语凝和小米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奔上楼梯。“喂,沈 楚天,一起上来救小米呀!你比较高,我们和小路可能够不着天线架子。”
  小米?谁是小米??喔,对了,它是小路的米老鼠布偶,原来卡在天 线架子上下不来的东西是它。另外,它的身上还绑了一根线头,线头上有一
杯红茶,红茶上有裙摆,还有一颗“维生星”和“台糖星”?? 噢!头好痛!他的脑袋乱成一团。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走啦!”可怜哦!这个男人快发疯了。她按捺着满肚子笑意跑下来拉他,
一同奔上顶楼。 途中,隐约察觉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反扣住她的手腕。
执子之手??执子之手?? 来到天台,一夜的星光灿烂。
她到底从哪里收集到那批房客的?人家说“物以类聚”,难道她也具有
某种怪异的天性? 呵,无所谓,一个相貌俏丽如同娃娃的小暴君,无论性格多么怪异,
还是讨人喜欢。尤其当她板着脸的时候??暧!简直可爱毙了,巴不得现在 就能多看两眼。
“看你笑得神经兮兮的,我就知道又有人要遭殃了。”沈楚天的球队老板
兼好友王鑫懒洋洋地打量他。
 “没有啊!”他还想撇清自己。“你也知道,我的个性向来是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
 “是唷!十年前我老哥也是这么说的。”王鑫咋咋舌头。“结果,不到半 年之内他娶了我嫂嫂,自此而后我引以为戒,发誓绝不轻易说出这句话。”
 “干么?我看王磊婚姻挺幸福的,怎会把你吓成这样?”王鑫是高他八 届的大学直系学长,关系虽然扯得远,可是两人私下的交情却相当不错。他
平常就在王家出出入入惯了,再加上毕业后为“森尧企业集团”的球队效力, 长久下来,王家一直当他是自己人,他对他们的家务事自然了如指掌。
 “并不是他们的婚姻有问题,而是??”王鑫迟疑一下。“你不觉得我大 嫂很??很奇怪吗?虽然我恨喜欢和她打屁,因为她的逻辑感怪可爱的,可
是??若想和这样的女人相处一辈子,那是很辛苦的事,你不觉得吗?”
沈楚天立刻想起语凝公寓里的一干怪人。若以王鑫的标准来看,王家

大嫂林淑慧比起那帮人已经算“大巫”里面的“小巫”了。“喂,讲到女人, 你倒是提醒了我。哪天找个机会,我介绍一个超级美女给你认识。”
王鑫警觉地盯着他。有一回这家伙也是好心想替他介绍绝世美女,结
果那位“绝世美女”已经七十三岁,果然快“绝世”了。现在他又想玩什么 把戏?
 “我嫂嫂怎么会令你联想到“绝世美女”?”还是先打听清楚比较保险。 基本上,林淑慧的容貌和“美女”两字已经有一些距离,更遑论“绝世”。
“临时想到的,跟嫂子没关系。”他再度露出自己最无辜的笑容。在语凝
那儿练习久了,他越来越擅长这种表情。 没关系?倘若当真没关系,王鑫自愿从“森尧企业集团”的执行副总
裁位置禅让逊位。
 “呃,我想还是算了。”他装出一副不胜惋惜的样子。“我最近要去美国 出差四个月,你又不是不知道。”
 “噢??”沈楚天也装出一脸“真是不巧”的神色。“没关系,日后还有 机会。”
无所谓,你尽量逃吧!他沈楚天想陷害的人,从没有陷害不到的。
 “对不起,借过!”装潢工人们扛着沉重的家具走向门外的大卡车。公寓 里的大型家具几乎被搬光了,只剩一些小东西有待整理。
 “你这里乱七八糟的,怎么住人?”王鑫直皱眉头。“既然我要出国,你 干脆搬到我的公寓算了。”
他猛地心中一动。公寓?公寓!
  啊!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没想到要好好把握,可见自己真的是太善 良、太单纯了!
 “不用不用。”他乐得手舞足蹈。“鼎鼎大名的沈楚天搬进鼎鼎大名的王 鑫公寓里,这种名声传出去可很难澄清了。我自然会张罗地方住。”
呵呵!既然让他想到侵略的方法,小心罗!吴语凝!
  目前的当务之急在于如何突破她的心防,使她能答应让他搬进去。倘 若由他自己提出这个要求,肯定会被她打回票。那么??
有了! 他笑咪咪地喝掉自己平常避之唯恐不及的温啤酒。
王鑫在一旁看得毛骨悚然。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
“看来,真的有人要遭殃了!”他很庆幸那个人不是自己。 是吗? 他想起这家伙刚才提起的“绝世美女”,还有脸上的贼笑?? 太危险了,还是出国比较安全。
  他决定一离开这里后马上飞奔回家,而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出国!不但 如此,他还要把四个月的时间延长为八个月!
谁都别想阻止他!

第四章




 “吴氏公寓”半年一度的全面大扫除选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正式展 开。由于地广人稀,十户公寓中只有六户有人住,房客人数再加上房东也不
  
过七个人,打扫起来分外费力。 面对这种吃重工作,语凝恨不得多个人、多只手出面拔刀相助。 而她的救命恩人果然挑在最佳时机出现。 “好热闹!”沈楚天永远是笑容满面的。“大家在忙什么?大搬家?” 他的拉风跑车停在中庭外围,黑亮耀眼的反光令人睁不开眼睛。 “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晚上七点吗?”从他们认识到现在,她第一次挂
上和悦快乐的笑容迎接他。 他们的烹饪课进行得非常不顺利,连续两次都被她的房客打断,本拟
今晚捉他来上一堂精华密集班,没想到下午时分他自动送上门当苦力。
 “嘎?还没七点吗?我戴着太阳眼镜,天色看不太清楚。”他随口扯过去, 不打算让区区的时间问题阻碍了今天来找她的目的。
“来,帮我提着这个,我马上回来。” 这年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乐意在施行诡计之前先博得她的好感。
于是笑咪咪地接过一个垃圾袋,乖乖站在大太阳底下等她。 气象报告指出,今天有一波热浪来袭,正午气温直逼三十四度,站在
太阳下等人当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不过,她应该不会让他等太久才对。 十分钟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把她想像得太善良了。
涔涔热汗沿着他的脊梁骨泉水般往下流,他的太阳眼镜已然在鼻梁上
滑溜得站不住脚。 她上哪儿去了?就算跑到非洲去,也该回来了吧?
“哦,风师叔,请问??”风师叔抱着一堆黄符纸和毛笔匆匆从他的身
旁走过去,没功夫理他。
 “小路??”抬头望去,小朋友揪住米老鼠耳朵自二楼窗户偷看他,被 他发现之后,又忙不迭缩回去。
“繁红??”绝色佳人飘飘汤汤地“滑行”而去,真是翩若惊鸿,腰若
约束,雪白清雅的衣裙消失在公寓大门内。 真的没人理他!自何时起他的身价暴跌到这种地步?
好吧!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乘机认识一下自己还末见过面的房客
也好,毕竟大家日后可能会成为邻居。据语凝的说法,只剩小路的母亲和那 位诡异的科学家是他还不认识的。
一路来到三楼,繁红和那位令他痴痴地等、等得变白痴的狠心女房东
正在努力搬一座笨重的三人沙发。 开玩笑!她们居然在他面前搬东西!母亲自小教育他:“女子有事,男
子服其劳”、“有酒食,女先馔”。叫他眼睁睁看着两位娇娇弱弱的女人家做 这种搬运家俱的粗活,嘿!
打死他也不行!
“两位,让我来就好。”他连忙上前推开她们。 “喂喂喂??”语凝似乎有话要说。 “没关系,小事一桩。有什么事等我搬好之后再谈。繁红,这袋东西先
帮我拿着。”他把垃圾袋交给离他最近的繁红。 沙发椅的宽度只比门框略窄两公分,若要一次OK,必须把角度计算
得非常精确。 他先试推一下。
呼!这组沙发当真不是普通的重,它是用什么材质做的?钢筋水泥?
爱神射错箭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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